【一】
我爸把第一张奖状贴到猪圈墙上那天，我正蹲在圈门口给猪添食。
五年级期中，我拿回来一张"进步奖"。黄底，红字，边上印着麦穗。全班五十六个人发了三十七张，我这张是吊在尾巴上的。
我爸从圈里铲粪出来，接过奖状，先在裤腿上正反擦两把手，才捏住两个角。他翻过来，又翻过去，两面都看了一遍——他是在找哪面有字。
"这上头写的啥？"
"进步奖。"
"进……步……浆？"他把"奖"念成"浆"，念得很重，"那都一样，反正是好话。"
然后他进屋，端出半碗糨糊，是早上贴饼子剩的，稠得能挂住筷子，走到猪圈去了。
"爸！那是猪圈！"
"我知道是猪圈。"他头也不回，"咱家就这一面墙是平的。"
堂屋的墙糊着旧报纸，一揭就掉；厢房的墙是土坯，一下雨就往下淌泥。猪圈墙是前年砌的砖墙，镇上给了两百块补助，他自己添了一百二，还刷了白灰。
他把奖状按上去，用手掌从上往下抹平，抹得极认真，边角都捋一遍。那头年猪在圈里躺着，听见动静抬起头，两只眼睛正对着那张黄纸。
"你看，"他挺得意，"猪都看。"
"人家要笑话的。"
"让你二婶笑。"他把刷子在碗沿刮两下，"她家去年麦子卖了三千八，她笑得出来。咱家没三千八，咱家有奖状。"
我妈从灶房出来，手上沾着面："陈有粮！你把娃的奖状贴猪圈里，你脑壳让驴踢了？"
"贴哪儿不是贴。"
"那是猪圈！娃要念书的，老师看见了咋想？"
"老师又不来咱家。"
那天晚上我从茅房出来，绕到猪圈那儿。月亮不亮，白灰墙在夜里是灰的，那张黄纸就黄得扎眼。猪在旁边吃食，呼噜呼噜。我伸手摸了摸纸的边，糨糊干了，硬邦邦的。
我十一岁，还不会说"自尊心"这个词。我只觉得脸上热，心里胀。
【二】
我爸叫陈有粮。二十四岁在窑上打窑洞，土塌了，压断一条腿。接上了，接歪了，走路右肩往下沉，一步一顿。他被人喊"陈瘸子"喊了三十年，喊得他自己也应。
瘸腿下不了地，他买了辆二手三轮，给人拉砖。砖厂在河那边，一块砖四斤半，一车四百块，一趟挣三十。上坡他下来推，两只手抓着车把，身子几乎贴死在车斗上，脖子上那根筋像绳子绷着。
我五岁起给他算账。一趟多少块，欠了多少，主家给了多少，欠条写的几月几号。他大字不识一个，账比村里会计清。
"三百二十块砖，一块四斤半，多少斤？"
"一千四百四十。"
"一车四百块，得拉几车？"
"差八十，得一车，剩下八十退回去。"
"中。"他说，"你比我脑子快。"
他有一本账，是我用过的旧作业本，封皮上还留着我的名字。正面记砖账，反面记人情账。
正面我见过。反面他没让我看，是我十四岁那年翻了他枕头才看见的：
二叔 五百。支书 三百。李老师 二百。老韩 猪钱 四百（未收）。
中间有一天写着：麦香念书 四年 四百二。那一行被划掉了，划得很重，纸都划破，旁边写着三个字：没念成。
我把本子放回去，没敢让他知道我翻过。
我们家的存折是那头年猪。养一年，卖九百二。卖猪的钱交学费、还账、看病。
我爸有一句常说的是：念书是有钱人的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不生气，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有风"。
【三】
我姐叫陈麦香，比我大六岁。
她走那年我八岁，她十四，初二。家里凑不齐学费，差四十二块。我爸在猪圈边上站了一夜，第二天说："麦香，你要不先下来一年，明年再接上。"
我姐说："好。"
她说这个"好"字的时候，我正在门槛上坐着。我抬头看她，她也在看我。她笑了一下，说："麦子，姐挣钱给你交学费。"
她走的那天，背一个蛇皮袋子，里头是我妈烙的十二张饼。我爸用三轮送她到镇上。她上车前，把一枚一毛钱的硬币塞进我衣兜，说："别弄丢了，这是姐给你的钱。"
那枚硬币我留着。留到现在，锈成一块铁疙瘩。
她先在新疆摘棉花，一天三十，手上全是刺。后来去了南方的服装厂，踩缝纫机。头两年一年寄两次钱，一次麦收前，一次腊月。信封里有一张纸条，字歪歪扭扭，因为她念书只念到初二。
我妈不识字，念信得我念。我念的时候她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放膝盖上，像上课一样。
"妈，我跟厂里加班，一个月能拿一千一。给麦子买双棉鞋，别让他穿露脚趾的。我在这儿挺好，别惦记。年不回去了，路费贵。"
我妈听到"别让麦子穿露脚趾的"，就不行了，抬手在脸上抹一把，说："这丫头，她自己那双鞋都穿了三年。"
我姐在厂里第三年，左手上了裁布机。
机器没停稳，她去拽布。小指和无名指没了。厂里算工伤，赔了两千八。
那年我十四，正考上县一中。
两千八，我妈拿着那张汇款单，坐在门槛上，从中午坐到天黑。
【四】
我们村小，三十几户，挂在一条沟的两边。沟底下有水井，挑一趟四百步，上坡。
我们班排座位按分数。第一名坐第一排正中间，往后排，越往后越差。五十六个人，最后一排靠墙那一片，叫"放弃区"。
我坐倒数第二排墙角。墙上有历年学生刻的字：有刻"王八蛋"的，有刻"我想死"的，还有一个"忍"字，刻得特别深。
我同桌叫马建国，他爸早死，妈改嫁到镇上，他跟奶奶过。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了半辈子：
"麦子，咱俩不是笨，咱俩是没空。"
我上课老困。家里有电，一度四毛八，我妈舍不得，写完作业就关灯。我还有活儿：五点半起来帮爸装车，砖要码齐，不齐一拐弯就塌；装完挑两趟水。走到学校，第一节课已上到一半。
李秀云老师是那年秋天来的。师范毕业，特岗，二十三岁，白球鞋，鞋面上一块洗不掉的水渍，说话尾音是软的。
她出了道题，不是课本上的：
"砖厂一块砖四斤半，一车四百块。你爸拉一趟挣三十，今天拉了七趟，挣多少？"
我没举手，直接说："二百一。"
"怎么算的？"
"三七二十一。"
她愣了一下，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你叫什么？"
"陈麦穗。"
"你几分？"
"三十九名。"
她翻成绩单，眉毛抬起来。放学她把我留下，给我一张白纸："别看课本，把你爸拉砖这些事往上套。"
六道题我对了五道。错的是"甲乙相向而行"——我不知道"相向"是啥。她又翻我作业本：应用题全空，计算题全对。
她坐在讲台边上，鞋尖在地上蹭了很久。
"陈麦穗，你不是笨。"她说，"你是没见过。课本上写游泳池一边进水一边放水，你们村有游泳池吗？课本上写火车从甲站开往乙站，你坐过火车吗？你脑子里没有那张画。可你会算砖，会算斤两，会算欠条。你脑子好使得很，就是里头装的东西跟卷子上不一样。"
她给了我一本旧书：《数学趣题集》。书皮磨白了，扉页上有个名字被圆珠笔划掉。
"我上初中看的。看不懂问我，别硬抠。"
我把书夹在褂子里，一路小跑。跑到猪圈那儿我停了一下——奖状还在墙上，边角翘了，我妈拿饭粒粘过一次。
【五】
李老师来家访，是十一月。塬上的风不讲道理，从沟里往上卷，把玉米茬子卷得哗哗响。她骑八里地自行车来，脸被风吹得红一块白一块。
我爸正在劈柴，放下斧子，没起身。
"叔，我是麦穗的老师。麦穗能念出去。"
"念到哪儿去？"
"考上高中，考上大学，能当老师，能当会计，能在城里站住脚。"
"李老师，你多大了？"
"二十三。"
"二十三，你还没经过事。"我爸掰断一根柴，"我给你算一笔账。"
他伸出手指头，一根一根掰："一头猪九百。麦子念到初中毕业还有四年，一年四百八，四年一千九。高中在县里，一年一千多。这中间，家里不能出事，人不能病，猪不能死。我这条腿，一到阴天就不听使唤。我今年五十一。"
"我不是不让他念。"他把手放下，"我是算过这账。"
"叔，那您算过没算过，他不念会咋样？"
"回来跟我拉砖，或者去砖厂，一个月八百。"
"八百能干啥？"
"能吃饭。"
"能盖房吗？能娶媳妇吗？能给您看病吗？能供您闺女吗？"
我爸没说话。他把手里的柴又掰断了。
"叔，他算账比我们学校会计快。他不是学不会，他是没见过。"
过了好一会儿，我爸说："李老师，你回去吧，风大。"
"叔，补课的钱我不要，书本我给他找。我就求您一件事，别让他下来。"
我爸站起来，把院门拉开一条缝。
"你这姑娘。"他说，"你咋这么犟。"
"我妈说我这叫死心眼。"
我爸笑了一下。那是我头一回看见他对外人笑。
"行。"他说，"念。念到念不动那天再说。"
李老师走时，我妈追出去塞两个煮鸡蛋。她一手扶把一手攥着鸡蛋，骑出老远。
那天晚上我爸在猪圈那儿站了很久。墙上那张奖状被风吹起一个角，他伸手按，按两次又起来，最后把褂子脱下来搭在墙边压住那个角。
那天零下七八度。他进屋时肩膀上落了一层白。
【六】
第二张奖状是期末的。我考了全班第三。
我爸这回没马上贴。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问："这张比上次那张大不？"
"一样大。"
"上头字多不？"
"进步奖三个字，这个是三好学生，四个字。"
"哦。四个字。"他把奖状举到眼下，一字一字看。我指着念："三、好、学、生。"
"三好是啥好？"
"学习好，身体好，品德好。"
"品德是啥？"
"就是不偷东西，不打架，听大人话。"
"你听我话不？"
"听。"
"嗯，那这奖状没瞎发。"
这次他没贴猪圈，贴在堂屋门框上，用饭粒粘的，粘完用指甲刮了刮怕掉。
那天来了五六个人看奖状。老韩是卖肉的，站门框底下看半天，回头说："有粮家坟头冒青烟了。"
我爸说："考个试算啥。"
老韩说："你家麦子打小坐最后一排，人家都说这孩子废了。"
"废啥。"我爸说，"猪圈墙上还贴着一张呢。"
一群人跟着去猪圈看，猪吓得直窜。我爸拿手电照墙上那张："看见没？这个字念进、步、浆。"
"那是奖。"我说。
"对，奖。"他说，"念书人说的，奖。"
那天他喝了两盅，脸红到耳朵根，坐在灶门口跟我妈说："咱家麦子，念书行。"
"那你还说念书是有钱人的事。"
"我说的是实话。"他说，"不过咱家现在也有钱了。"
"哪儿有钱？"
"有奖状啊。"
我妈笑骂一句，转身洗碗。我看见她背过身的时候，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那年腊月，我姐的信到了。这次信封里除了纸条，还有一张照片：她站在厂门口，穿一件蓝厂服，瘦得下巴尖了。
纸条上写：妈，我换了个岗位，不用上机器了，看仓库，一个月九百。别让麦子知道我以前那事。
我妈把照片压在炕席底下。夜里我掀开看过一次。
【七】
我爸翻车，是初三那年三月。
他从砖厂往柳沟拉砖，走到半坡，一辆拉沙子的车从上面下来，喇叭按得急。他把车往边上让，右轮压到路边虚土，整个车就翻了。
他跳了。好腿先着地，车斗砸在另一条腿上。砖撒了一坡，碎了六十七块。他坐在路边，先算的账：一块赔三毛，六十七块，二十块一。
县医院拍片子，骨头裂了，得住院，押金三千。
我妈站在医院台阶上，眯着眼睛晒了很久的太阳。猪卖了九百二，二叔家借五百，支书家借三百，李老师塞给我妈一个信封，里头两百，我妈不要，她塞进我妈棉袄兜里转身就走。还差。
我爸从床上坐起来："不治了。"
"你说啥？"
"这条腿本来就是跛的，再跛一点也是跛。"
"你以后咋拉砖？"
"拉不了就拉不了。"
我在走廊站着，窗户贴着前年的旧报纸。我心里想：不念了。
我算得很清楚：我十六，去砖厂，一个月八百，能还账，能给我爸看腿，能让我姐不用再寄钱。
第二天我去了砖厂。装车，一块砖四斤半，两个人搭手一人抱一头。第一天搬了六车，手上起六个泡，回家用针挑，挑了三个，剩三个没敢挑。
第二天还去。工头姓苟，脸黑牙黄，看我两回："你爸知道你在这儿干？"
"知道。"
"你爸那条腿不好，你悠着点。"
我干了六天，一天二十八，一百六十八。
第七天下午，我正在砖垛那儿抱砖，听见有人喊我。
我回头。我爸拄着拐站在砖厂门口。那条缝上的腿包着白纱布，裤腿剪开了，纱布外头套了个塑料袋防沾土。
他一路没说一句话。从砖厂到村里四里地，他一步一拖，走得极慢。我跟他后头半步，不敢上前扶。
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他站住了，背对着我。
"你算过没有？"
"算过。六天一百六十八，一个月八百四。"
"八百四能干啥？"
"能还账。"
"账多少？"
"三千。"
"八百四，你得干四个月。四个月，你落下四个月的课，还追得回来不？"
我说："不念了。"
他转过身，抬手给我一巴掌。
那一巴掌不重，他的手早被砖磨没了劲，可我还是觉得脸上烧。
然后他蹲下去了。一个五十一岁的人，一条腿包着白纱布，拄着拐，蹲在老槐树底下，把脸埋进两只手掌。
他哭的时候没声音，肩膀一耸一耸。
我这辈子没见我爸哭过。他腿被压断那年没哭，我姐走那年没哭，猪死了一头也没哭。
哭完了，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被烟熏过。
"我不是不让你念。"他说，"我是怕你念不成，还落个笑话——笑话我陈有粮把猪卖了供儿子念书，念了六年，念回来一个搬砖的。"
我蹲下，蹲在他旁边。
"你姐，"他说，"你姐当年也是。她十四岁，回来跟我说，爸，我不想念了。我点了头。"
"她是不是真不想念？"
"不知道。"他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那一声'中'。我当时算账算得快，我算着一年省下四百八。我算得对，可我算漏了一样东西。"
"啥？"
他抬头看我。
"我算漏了你姐这辈子。"
他把我送回学校。他没进校门，坐在石墩上，等我进去，抽了三根烟，然后拄着拐一瘸一拐地走了。
我没追出去。
这件事我想了二十年。
【八】
中考前十天，我爸把猪圈的墙刷了第二遍白灰。
他从石灰池里挖两瓢灰，兑水，拿刷子从上到下刷。太阳一晒，那面墙白得晃眼。
二婶站墙外头笑："有粮，你这是给猪搭新房？"
"给奖状搭。"
"奖状贴猪圈上，人家不笑你？"
"笑。"我爸说，"笑完就记着了。"
中考考三天。他每天骑车把我送到镇上考点，车斗里放一张小板凳，我坐上面。送到校门口，他支好车，在外头等，一直等到我考完。
第三天下午太阳大，我出来晃眼，看见他站在树底下，手里两个煮鸡蛋还热着。
"考得咋样？"
"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好。"他说，"知道不好才叫不好。"
出成绩那天，我爸拿着那张纸跑到学校来，举得离眼一尺远："你给我念念。"
"陈麦穗，总分五百八十七，全县第二百一十六名。"
"这算啥？"
"县一中今年收两百四十名。"
他站在那儿不动了，嘴唇动两下，没出声，转身就走。
"爸，你去哪儿？"
"买炮。"
他买了两块钱一挂的鞭炮，在门口放了，地上落一地红纸屑。晚上他又挖两瓢灰，把猪圈墙刷了第三遍，然后拿尺子和铅笔在墙上拉了墨线，一张比一张低一点，把七张奖状贴成整整齐齐的一排。
七张贴完，他退后两步看。
"中不中？"
"中。"
"我觉得也中。"他说，"就是猪有点挡。"
那头年猪正好躺墙底下，占了下半截。
"明天挪窝。"
"挪哪儿？"
"后院，给它搭棚子。"
后来我问他为什么给猪搭棚子。他说："猪是咱家的钱，奖状是咱家的脸。钱得给脸让道。"
可我家没去成县一中。
开学前一周，我爸坐在灶门口，抽完一根烟，说："麦子，县一中一年一千二，加上吃住，得两千。咱家账上还欠两千三。"
我没说话。
"要不，"他说，"你念中专，中专三年出来就能上班。早晚都是上班，早点挣钱，早点踏实。"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我躺在炕上，眼睛睁到天亮。
第二天我姐打电话到小卖部。我爸去接，站在那儿听了很久，只说"嗯""嗯""中"。回来他把电话筒放下，说：
"你姐说，钱她出。"
"她哪有钱？"
"她说她攒了。她让你念。"
我姐那年寄回来两千八，汇款单上的收款人写的是我爸的名字，附言栏里五个字，是别人代写的：
"给麦子交费。"
三个月后我才知道，那两千八是厂里赔她那两根手指的钱。
【九】
县一中门口一排白杨树。我进校那天，穿我妈改的裤子——我姐寄回来的，裤腿长了四寸，我妈剪了，用蓝线缝，裤子是黑的，那条缝特别扎眼。
我们班六十四个人。第一次月考我考第五十六。
我不笨，我是没见过。第一次进实验室，看见那些玻璃东西不知道该把手放哪儿。第一次进图书馆，看见那么多书，以为走错地方，退出来又看了一眼门口的牌子。第一次上塑胶跑道，跑起来不敢使劲踩。
最难受的是说话。我把"啥"说成"啥么"，"不知道"说成"知不道"，"水"读成"匪"。一开口后排就笑。有个男生学我："你说话咋跟驴叫一样。"
全班笑，我也笑。我从小习惯了笑，笑一下事情就过去了。
可那天晚上我把脸埋进枕头，咬着牙。
高二期中考我考到年级第六百名，全年级八百人。
那天晚上我没回宿舍，在操场看台上坐了一夜。十一月的县城，水泥台凉得往骨头里走，我把手插在袖子里，一直坐到天发白。
我想：我回去吧，我回去搬砖，八百块一个月，比在这儿坐着强。
第二天李老师来信。她调走了，信封上是我的名字，字圆圆的。
信很短："麦穗，我听说你成绩掉了。我不问原因，我猜得到。你不是笨，你只是还没走完那段路。你从柳沟到县一中，别人走了十六年，你走了十六年零三个月。这三个月不算多。你别在半道上把自己判了。"
信里夹了五十块。
高二冬天，我在食堂听见一句话。两个男生端着饭盆从窗边过，一个说："校门口那个瘸子又来了，收纸箱子的。"另一个说："哪个瘸子？" "就那个拉三轮的，天天蹲墙根底下吃馍。"
我把筷子放下，从食堂后门出去，绕到校门口。
他在最边上，车斗里捆着一摞压平的纸箱，他蹲在旁边，从一个布袋里掏出一个馍，凉的，硬了，一口一口啃。吃完一个拍拍手上的渣，站起来把纸箱又捆紧一点。
我站在校门里，离他三十步。
我没叫他。
我看见他骑上车往废品站走，右肩往下沉，一下一下，跟十年前一模一样。我回教室做题，做到凌晨一点。
后来我才知道，他早就不拉砖了。腿二次受伤以后医生说不许再蹬重车，他改收废品，一天挣二三十。他每月给我的一百块，是收三天纸箱。
【十】
高三开学第二个月，我妈倒了。
胆结石，疼起来整个人蜷在炕上，用手按着右肋，脸上全是汗。拖了半个月才去县医院，医生说胆囊穿孔，得马上做手术。
我在学校。我爸没告诉我。是二婶说漏了嘴。
我赶回去那天，她刚从手术室出来，人还昏着，脸白得像纸。我爸坐在床边，一只手放在她手背上。
第三天她醒了。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麦子回来了？"
"回来了。"
"你回去。"她说，"回来一趟，耽误三天。"
"我不回。"
"你听我说。"她抓着我的手，她的手很凉，手背上有一层干了的泥。"你爸这辈子，就指着这一回。我这点疼扛得住。你要是考不成，我这一刀也不值。"
术后第七天，感染。
县医院的走廊很长，灯是黄的。我在走廊里站了一夜，看着护士进进出出。凌晨四点，我爸出来，站在我面前，说了三个字："你妈走了。"
我妈走的那天是十一月十九号。
她的丧事办了三天。第三天我回学校，书包里装着十个鸡蛋，是她进手术室前让我妈家的邻居捎到学校的，说"你自己吃，别给同学，人家不缺"。
那十个鸡蛋我吃了半个月。最后一个坏了，我舍不得扔，剥开闻了闻，还是吃了。
高考三天，我爸没来。他说县城车费贵。其实我知道，他是怕我看见他。
出成绩那天，我在学校门口的公用电话亭打到村里小卖部，小卖部的人喊我爸，喊了三趟。他跑来的时候喘得厉害。
"多少？"
"六百二十。"
"这是多少？"
"超重点线三十。"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然后我听见他对着旁边的人喊："超了！超了三十！"
我把志愿填了地区师范大学。班主任说："你这个分数可以去省城的大学，为什么报师范？"
我说："我们村有个老师，二十三岁来的，她第一年就教会我们全班做题。"
班主任说："那你也不用回你们县。"
我说："我没说要回你们县。"
我爸知道以后问："师范是干啥的？"
"当先生。"
"当先生好。"他说，"当先生不晒。"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去了猪圈。我隔着窗户看见他站在墙前面，那七张奖状被风吹得响。他从兜里掏出烟，抽了一根，蹲下去，蹲了很久。
他没哭。他四个月没哭过。
【十一】
十年后我回过一次柳沟。
村里改了，猪不让养了，猪圈要拆。推土机停在沟口。我回去那天，我爸正站在猪圈墙前面，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摸着墙。
奖状已经揭下来了。他一张一张揭的，拿一把小铲子从边角往里铲，铲一下停一下，怕铲破。七张揭完，用一块塑料布包起来，包了三层，压在他柜子最里层那件蓝布褂子底下。那件褂子他早不穿了，扣子掉了一颗。
"爸，要拆了？"
"要拆。猪也不让养了。"
白灰早就不白了，灰黄的，有雨水冲的痕，有猪蹭出来的泥印。七张奖状揭走以后，墙上留下七个长方形的浅印子，一个比一个低一点。
"爸，我问你个事。当年为啥把奖状贴猪圈上？"
他把手从墙上拿下来，在裤腿上擦了两把——这个动作跟他第一次拿我奖状时一模一样。
"咱家堂屋那面墙糊了报纸，一揭就掉。"他说，"猪圈墙是砖的，我刷了白灰，平。"
"就为这个？"
"也不光。"他把手放在其中一个浅印子上。
"你放学回来第一件事不是进屋，是去喂猪。书包扔门框上，拎着桶就往猪圈走。我就想着，你一进去，就看见你自己。"
"你小时候不爱念书，你自己也不信你能念。你们老师排座位，你坐最后一排，你回来不说，可我知道，你吃饭不抬头，筷子往嘴里扒，眼睛看着桌子上。"
"我想让你天天看见。"他说，"猪圈那面墙，是你天天得去的地方。我就把你能行的那点东西，贴在那儿。"
风从沟底下上来，把塑料布吹得响。
我蹲下去，蹲在那七个浅印子底下。我四十岁了，蹲在那儿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又回到十一岁，蹲在猪圈门口看一张黄底红字的纸，旁边一头猪呼噜呼噜地吃食。
我爸也蹲下，一只手搭在我背上。
"哭啥。多大的人了。"
"没哭。"
"你哭了。"
"风大。"
"对。"他说，"风大。"
那年我还去了趟镇上。
我姐在那儿卖菜。一个水泥台子，两筐土豆，一筐白菜，一台电子秤，秤上压着一块砖，因为台子不平。
她四十岁。头发扎在脑后，白了一缕。左手戴一只线手套——她常年戴，不摘。她看见我，先笑了一下，然后把线手套往袖子里拉了拉。
"你咋回来了。"
"回来看看。"
"看啥，都这样。"
我们坐在她菜摊后头的小马扎上。她给我削了一个土豆，说这个甜，能生吃。
我说："姐，你跟我去省城吧。我给你找个活儿，超市理货，或者学校的食堂，都比这强。"
她把土豆递给我，说："不去。"
"为什么？"
"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她说。
"你能改。"
"麦子。"她看着我，"你知道我多大走的？十四。我初二，语文课本我念到第十九课，《小石潭记》。我到现在还会背前四句。'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闻水声，如鸣珮环，心乐之。'"
她背到这里停了。
"后头的我没学过。"她说，"我这辈子就学到第十九课。"
我坐在那儿，手里捏着一个削了皮的土豆，半天说不出话。
过了一会儿她问："妈走那年，我没回来。"
"我知道。"
"厂里不放人。"她说，"我在车间哭了一场，组长过来骂我，说哭啥哭，活干完了吗。我说我妈死了。他说，那你哭完接着干。"
她笑了一下，把线手套往下拉了拉，露出那只手。
两只指头的位置是平的。
"我不怪你。"她说，"你念出去了，是咱家的本事。我这辈子没能耐，就这点能耐，供出你一个。"
那天下午她的女儿放学回来，背着书包，一屁股坐在菜摊旁边的水泥地上，掏出作业本。
"妈，今天发成绩了。"
"多少？"
"三十六名。"
"班里多少个人？"
"五十六。"
我姐说："三十六，中。"
小姑娘把作业本摊开，我看见她坐在最后一排，名字写在本子皮上，字歪歪扭扭，跟她妈当年一样。
我把本子拿过来，翻了两页。数学，应用题全空，计算题全对。
我在那小马扎上坐了很久。
回省城之前，我跟我姐说："你闺女，我带走。"
她抬头看我。
"我带她念。"我说，"省城有学校，我出钱。你别让她坐最后一排。"
我姐没说话。她低下头，把一卷保鲜袋往筐里装。装了一半，她抬手在眼睛上抹了一把，动作跟她妈当年洗碗时一模一样。
然后她说："那你带走吧。"
我把那孩子带走了。
她现在在省城念初二，住在我的房子里，成绩从班里三十六名，考到第九。她数学好，应用题还是会空，我给她补的时候，就把题改成卖土豆——一筐土豆多少斤，一斤多少钱，一天卖几筐。
她一听就懂。
我把她妈当年学到第十九课的那本课本，从柳沟带回来了，是菜摊底下一个铁盒子里找出来的，纸都黄了，上面有铅笔写的名字，还有一行小字：
"我一定要念出去。"
那行字被擦过，没擦干净。
我现在在省城的一所中学教书，教数学。我办公室里有一张塑封的旧奖状，黄底，红字，边上印着麦穗，写着"进步奖"。我把它放在书架上，跟教材摞在一起。
旁边是一个镜框，里头装的不是照片，是我姐那本课本第十九课的那一页。
有学生来办公室问题，看见了会问："老师，这是啥？"
我说："两个学生的作业本。"
"哪个学生？"
"一个是我。"我说，"另一个，我没能带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