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冬主线后日谈。米提亚依旧把假条夹在报告里溜去剧院，瓦列里依旧精确到分钟地追捕。直到围巾预警了剧院事故，螺栓里拆出若娜瓦的残余信号，两人不得不从“猫鼠游戏”转为并肩作战。一个用才华拆解阴谋，一个用军令筑起堡垒。
第一章 假条与秒表
军械宫三层走廊的挂钟指向十三点四十七分时，瓦列里·谢尔盖耶维奇·库兹涅佐夫少校的眉毛已经压到了危险线以下。
他站在能源协会办公区前台，手里捏着一张刚从报告堆里截获的“请假申请单”。单子夹在《星之楔第三阶段稳定性报告》第十七页和十八页之间，字迹潦草得像被暴风雪吹过的乌鸦脚印：
“本人因突发性艺术鉴赏需求，需于十四点整前往科洛列夫茨基剧院观摩《雪夜悲歌》下午场。预计缺席三小时二十五分钟。工作已提前完成。另：瓦列里少校如果看到这张条子，请把桌上的三明治吃掉，别浪费。——米提亚”
瓦列里看了一眼表。十三点四十八分。他拿起三明治，全麦面包夹火腿和酸黄瓜，切面整齐，但包装纸被捏得皱巴巴——说明米提亚写假条时至少走神了三次。他咬了一口，开始计时。
十三点五十分，走廊监控显示米提亚从消防通道溜出，围巾在拐角处甩了一下，像某种毛茸茸的挑衅。十三点五十二分，瓦列里拨通剧院附近的暗哨：“目标预计十三点五十八分抵达正门。不要拦。记录他买了什么零食。”十三点五十六分，米提亚出现在售票窗口，买了一张二层侧翼的票，外加一袋糖炒榛子。监控里他抬头冲镜头挥了挥手，围巾末端自己打了个蝴蝶结。
瓦列里把三明治最后一口咽下去，在排期表上划掉一行字：“14:00，剧院行动，武装接人。若目标反抗，允许使用麻醉弹。” 然后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今天用不上麻醉弹。他买了榛子，会乖乖坐满全场。”
但他还是把麻醉弹装进了枪套。
这不是瓦列里第一次追着米提亚跑。过去两年里，他的排期表上平均每周出现三次“剧院行动”，两次“餐厅拦截”，一次“图书馆突击”。米提亚的逃跑路线从最初的消防通道发展到通风管道，最近甚至开始利用军械宫的货运电梯和维修机器人。瓦列里则不断升级拦截方案：暗哨、监控联动、便衣跟随、精确到秒的时间预判。两人的追逐已经成为军械宫内部一个半公开的笑谈——科研部的人管这叫“猫鼠游戏”，掷弹兵营的人管这叫“少校的日常体能训练”。
但瓦列里从不觉得这是游戏。米提亚是至冬皇家能源协会的“列律名虚”，军械宫最核心的科研人员之一，研究涉及“星之楔”这种足以改变至冬能源格局的尖端技术。瓦列里的职责是率部保卫军械宫及科研人员的安全，履历上写着挫败超过九十组威胁的记录。保护米提亚，是他的任务。至于米提亚本人愿不愿意被保护——那是另一回事。
十三点五十九分，米提亚在二层侧翼落座，糖炒榛子放在扶手上，围巾松松垮垮搭在肩膀。舞台幕布还没拉开，他掏出小本子开始写写画画。瓦列里在剧院后门布置完人手，看了一眼表，准备十四点零三分准时出现在二层侧翼——给米提亚留三分钟沉浸式观剧体验，然后把人拎回去。这是他们之间不成文的默契：瓦列里不会在开场前抓人，米提亚也不会在散场后逃跑。
但今天，默契被打破了。
围巾突然动了。它先是像蛇一样昂起一端，然后猛地收紧，勒住米提亚的脖子。
“咳咳——松、松点！我还没吃榛子——”
围巾没松。反而在他耳边发出一种低沉的、像金属摩擦的声音：“别坐二层侧翼。第三排左边柱子后面。今天这家剧院会死人。”
米提亚愣了一下。围巾平时只会在他快要说漏嘴时勒他，或者在他吃完三明治忘记擦嘴时糊他一脸。它从没说过“会死人”这种话。“你从哪儿学的预言功能？”他压低声音，“上周你还只会打蝴蝶结。”
围巾又勒紧了一寸：“去第三排左边柱子后面。现在。”
米提亚看了一眼表。十四点整。他脑子里自动跳出瓦列里的排期——“14:00，剧院行动”。如果他现在换座位，瓦列里的人扑空，少校会炸毛。但如果他不换，围巾可能会把他勒到缺氧。他叹了口气，拎着榛子挪到第三排左边柱子后面。刚坐下，二层侧翼他原来的位置上方，一块装饰用的石膏浮雕“咔嚓”一声掉了下来，砸在座椅靠背上，碎成八瓣。
如果他还坐在那儿，脑袋大概会变成第九瓣。
米提亚盯着那堆碎石膏，围巾终于松开，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垂回他肩上。“你什么时候有的危险预警功能？”他问。围巾不理他，自己团成一团垫在他后脑勺下面，发出轻微的鼾声——如果一条围巾能打鼾的话。
十四点零三分，瓦列里带着两名掷弹兵出现在二层侧翼，手里拿着麻醉弹发射器，脸上是那种“我算好了一切但目标不按计划走”的表情。他看到碎石膏，又看到第三排柱子后面的米提亚，眉毛拧成一个复杂的结。
“你换座位了。”瓦列里说，语气像在指控。
“围巾让我换的。”米提亚理直气壮。
瓦列里低头看了看那条正在装睡的围巾。围巾末端悄悄勾住米提亚的手腕，把他往柱子后面又拽了拽。
“报告少校，”一名掷弹兵凑上来，“石膏浮雕脱落原因不明。结构完好，粘合剂正常，但固定螺栓的金属疲劳检测数据有问题——像是被人为加速过。”
瓦列里收起麻醉弹，掏出排期表翻到空白页：“14:05，剧院结构异常，启动二级调查。联系军械宫材料实验室调取该剧院近三个月维修记录。” 他抬头看了米提亚一眼：“你，跟我走。今天不看戏了。”
“票钱你报销？”
“从你下个月假条额度里扣。”
“我假条还有额度？”
“本来是有的。现在没了。”
米提亚哀嚎一声，围巾在他脖子上打了个安慰的结。瓦列里走在前面，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他的排期表上从来没有“意外”这一栏。今天差点出了一个。而且，米提亚的围巾提前知道了。这件事比石膏浮雕本身更让他不安。
第二章 螺栓与旧账
军械宫地下三层，材料实验室。米提亚把掉落的螺栓放在电子显微镜下，看了三秒钟就吹了声口哨。
“这不是疲劳断裂。有人在螺栓内部植入了微型应力放大器，收到特定频率信号就会让金属晶格错位。简单说——遥控炸弹，但炸的是螺栓。”他抬起头，眼睛里闪着那种瓦列里很熟悉的、介于兴奋和危险之间的光，“而且设计得很精巧。信号接收器只有头发丝粗细，混在螺栓的金属纹理里，常规检测根本发现不了。要不是围巾提前预警，我坐在那儿被砸死，调查报告大概会写‘年久失修’。”
瓦列里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剧院近三个月的维修记录。“上个月换过这批螺栓。施工方是‘白桦建筑公司’，注册地址在列宁格勒大街47号，法人代表叫奥列格·菲多托夫。”
“这人我认识。”米提亚头也不抬，“菲多托夫老头，退休机械师，去年还给我修过咖啡机。手艺很好，收费便宜，就是话多。他不可能干这种事。”
“他的公司名义上是他的，实际控股方查不到。但转账记录指向一个离岸账户，开户人——”瓦列里翻了一页，“‘若娜瓦’。”
米提亚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死之执政？”他声音低了下去，“她不是被我和旅行者打散了吗？”
“打散不等于消灭。至冬科技封锁解除后，她的残余影响可能借助某些技术碎片重新聚集。”瓦列里把记录拍在桌上，“剧院那个石膏浮雕，原本的固定方案是我批的。螺栓是菲多托夫公司提供的。如果浮雕砸到你——”
他没说完。但米提亚听懂了。瓦列里的排期表上从来没有“意外”这一栏。今天差点出了一个。而且，螺栓是瓦列里批的固定方案。这意味着如果米提亚真的出了事，调查报告上瓦列里的名字会出现在“审批人”一栏。有人想一箭双雕：除掉米提亚，同时把瓦列里拖进失职的泥潭。
“所以围巾的预警是对的。”米提亚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它可能感知到了若娜瓦残留的能量信号。石膏坠落之前，螺栓里的应力放大器被激活了，围巾先捕捉到了那个频率。”
瓦列里盯着那条围巾看了三秒钟。“你的围巾，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捡到的时候就是一条会自己动的围巾。”米提亚耸肩，“可能是某个古代炼金术的副产品。也可能是若娜瓦的碎片附在上面了，所以它才有预警能力。我研究过几次，没拆开——它不让。”
围巾末端在他手腕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说“算你识相”。
瓦列里的表情像是想把围巾送进实验室拆解分析，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去列宁格勒大街47号。现在。”
“现在？我实验还没——”
“你的实验可以等。菲多托夫如果被人利用，他本人可能有危险。”瓦列里已经走到门口，“而且我需要你辨认他是不是被胁迫的。你对他的了解比我多。”
米提亚把螺栓塞进口袋，围巾自动在他脖子上绕了两圈。“等等，”他跟上去，“你刚才是不是承认我的社交能力有用了？”
“没有。我只是承认你对特定老人的咖啡机维修史有参考价值。”
“这就是承认。”
瓦列里没理他，但在走廊拐角处放慢了一步，让米提亚走到他前面——这样如果有人从前面袭击，他能第一时间把人拽回来。
列宁格勒大街47号是一栋三层旧楼，门牌锈得看不清字。菲多托夫的公司在一楼，卷帘门半拉着，里面传出收音机的老歌和金属敲击声。米提亚敲了敲门框：“奥列格老爹？我，米提亚。来问你点事。”
敲击声停了。一个秃顶老头从工作台后面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扳手：“小米提亚？你怎么来了——旁边这位是？”
“瓦列里少校，愚人众。别紧张，他不是来抓你的。”米提亚跨进门，顺手拿起桌上一个半成品齿轮看了看，“这活儿做得不错。但老爹，你上个月给剧院换的那批螺栓，里面被人加了东西。”
菲多托夫的脸白了。他放下扳手，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合同：“上个月有人给我发邮件，说有一批‘特殊规格’螺栓要装到剧院石膏浮雕固定位上。钱给得特别多，预付了一半。我以为是剧院翻新项目，就接了。螺栓是他们直接送来的，我只负责安装。”
“邮件还在吗？”
“在，在。”老头手忙脚乱地开电脑，“发件人叫‘白桦项目组’，邮箱是临时注册的。我查过，查不到人。但他们给的钱是真的，我就没多想……”
瓦列里接过鼠标，快速翻看邮件往来。发件人措辞专业，附带的螺栓规格书和剧院原始设计图完全匹配，甚至引用了军械宫材料实验室的检测标准编号。这不是随便找个老头当替罪羊的粗糙计划。对方对剧院结构、螺栓规格、审批流程都了如指掌。
“他们怎么知道剧院要换螺栓？”瓦列里问。
菲多托夫挠了挠秃顶：“邮件里说，是‘根据军械宫公开的维护招标信息’知道的。我查了，确实有这个招标公告，时间也对得上。”
瓦列里和米提亚对视了一眼。招标公告是公开的，但螺栓更换的具体位置和规格属于内部维护细节，不会对外公示。对方能拿到这些信息，说明有内线，或者——有人从军械宫内部泄露了数据。
“老爹，”米提亚蹲下来，平视菲多托夫，“你安装螺栓的时候，有没有人来现场看过？或者问过你进度？”
菲多托夫想了想：“有。一个年轻人，说是剧院管理处的，来检查过两次。戴眼镜，说话很客气，还给我带了咖啡。他问了我螺栓装在哪几个位置，我给他指了。他还拍了照片。”
“长什么样？有名字吗？”
“瘦高个，浅色头发，左耳朵缺了一小块。名字……他说叫‘阿列克谢’，但没给名片。”
米提亚站起来，看向瓦列里：“左耳缺损。这个特征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瓦列里已经在翻通讯录：“军械宫后勤处有个叫阿列克谢·米哈伊洛夫的，去年因为违规操作被调离核心岗位。左耳在事故中受伤，缺了一块。他现在的职务是——剧院联络专员。”
“剧院联络专员。”米提亚重复了一遍这个头衔，语气里带着嘲讽，“专门联络剧院螺栓的那种专员？”
瓦列里合上通讯录，掏出排期表：“15:20，锁定阿列克谢·米哈伊洛夫。15:35，申请搜查令。16:00，列宁格勒大街47号外围布控。” 他抬头看了菲多托夫一眼，“老爹，你今天别出门。如果有人来找你，就说螺栓的事你什么都不知道。”
菲多托夫连连点头。米提亚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团了团塞进老头手里：“拿着。如果有人靠近这栋楼，它会勒你脖子。别怕，就是提醒你躲起来。”
围巾在菲多托夫手里扭了扭，似乎不太情愿，但还是乖乖团成了一团。
瓦列里看着这一幕，欲言又止。最终他只说了一句：“你的围巾还能当警报器用？”
“它功能挺多的。”米提亚耸耸肩，“就是脾气不好。”
两人走出列宁格勒大街47号时，天已经暗了下来。至冬的冬天，下午四点就开始擦黑。瓦列里走在米提亚左侧半步的位置，手按在枪套上。米提亚把围巾留给了菲多托夫，脖子空荡荡的，有点不习惯。
“少校，”米提亚突然开口，“如果阿列克谢背后真的是若娜瓦的残余，她为什么要杀我？我上次和旅行者把她打散了，她应该恨旅行者才对。”
瓦列里沉默了几秒钟。“也许她不是要杀你。也许她是要用你的死，来制造某种条件。”
“什么条件？”
“不知道。但螺栓里的应力放大器需要特定频率信号才能激活。那个频率——我让技术组分析了，和‘星之楔’第三阶段实验的共振频率完全一致。”
米提亚的脚步停住了。
“星之楔第三阶段，下周三启动。”瓦列里的声音很平，“如果你今天死在剧院，项目负责人空缺，第三阶段就会推迟。如果你没死但受了伤，第三阶段同样推迟。有人不想让星之楔第三阶段按时启动。”
米提亚慢慢转过身，看着瓦列里：“所以这不是针对我的暗杀。这是针对项目的破坏。我只是个方便的突破口。”
“你是项目负责人。你死了或者伤了，项目就停了。”瓦列里迎上他的目光，“但你没死。围巾救了你。所以现在，对方知道围巾有预警能力。下一轮，他们会换一种方式。”
米提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突然笑了。那种笑容瓦列里见过很多次——在实验室里，在剧院门口，在每一次他成功甩掉追捕的时候。这是米提亚准备做危险事情之前的表情。
“少校，”米提亚说，“你排期表上有没有‘和项目负责人一起钓鱼执法’这一项？”
瓦列里翻开排期表，在空白页写了一行字：“16:30，与米提亚讨论钓鱼执法方案。17:00，向军械宫安全委员会提交风险报告。17:30，如果风险报告被驳回，执行备用方案。”
“备用方案是什么？”米提亚凑过来看。
“你按你的方式钓鱼。我按我的方式收网。”瓦列里合上排期表，“但有一条——麻醉弹这次真的会用。”
米提亚吹了声口哨，围巾不在脖子上，他只能自己给自己打了个蝴蝶结的手势。瓦列里假装没看见。
第三章 钓鱼与收网
阿列克谢·米哈伊洛夫的办公室在剧院管理处二楼，窗户正对科洛列夫茨基剧院正门。瓦列里调了监控记录，发现阿列克谢在过去一个月里进出剧院十七次，每次都在石膏浮雕附近停留超过十分钟。他的门禁记录显示，他拥有剧院所有区域的通行权限——包括屋顶和地下设备层。
“这个权限是谁批的？”瓦列里问剧院管理处的负责人。
“前任院长批的。去年剧院翻新期间，阿列克谢是联络专员，需要全区域通行。”负责人擦着汗，“院长上个月退休了，新院长还没到任。权限一直没来得及清理。”
瓦列里在排期表上记了一笔：“剧院权限清理，优先级高。责任人：新任院长到任前由掷弹兵营代管。”
米提亚的钓鱼方案很简单：他公开宣布下周三星之楔第三阶段实验将如期启动，同时“不小心”透露实验前需要最后校准一次，校准地点在剧院——因为剧院地下设备层有一台老式谐振器，可以模拟实验环境。当然，谐振器是假的。但消息放出去，如果对方真的想阻止实验，一定会来破坏校准。
“你把自己当鱼饵。”瓦列里说。
“我是项目负责人，我不当鱼饵谁当？”米提亚正在实验室里组装一个假谐振器，“而且围巾不在，我正好可以假装没有预警能力，让他们放松警惕。”
“围巾不在，你也没有防护能力。”
“所以我需要你啊，少校。”米提亚抬起头，露出一个欠揍的笑容，“你的排期表上不是写了‘收网’吗？我负责在网里扑腾，你负责拉网。”
瓦列里盯着他看了三秒钟。他认识米提亚两年，见过这个人用三句话说服能源协会批下超额预算，用一张假条把考勤制度变成摆设，用一条围巾把整个掷弹兵营耍得团团转。但此刻米提亚的笑容底下，瓦列里看到了一丝他不太确定的东西——兴奋，还是别的什么。
“你有自毁倾向。”瓦列里突然说。
米提亚的笑容僵了一下。“什么？”
“你刚才说‘我是项目负责人，我不当鱼饵谁当’的时候，语气太轻松了。轻松得像在说‘反正我死了项目也有人接手’。”瓦列里把排期表翻到米提亚的个人档案页，“去年剧院幻境事件之后，你有一段时间频繁进入暴风雪区域。技术组分析过你的行动轨迹，你走的路线和若娜瓦残余能量扩散的方向一致。”
米提亚没说话。实验室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他低着头摆弄假谐振器的线路，手指比平时慢了半拍。
“那次是意外。”他最终说。
“意外走进暴风雪三次？”
“至冬的暴风雪很大。迷路很正常。”
瓦列里把排期表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米提亚。我不管你是真迷路还是假迷路。这次行动，如果你有任何——任何——偏离计划的行为，我会亲自把你铐在军械宫的暖气片上，直到实验结束。”
米提亚抬起头，嘴角抽了抽：“少校，你这是威胁下属。”
“是军令。”
“行吧。”米提亚叹了口气，“鱼饵会乖乖在网里扑腾。但少校，你拉网的时候能不能别用麻醉弹？上次你追我的时候打了三发，有一发擦着我耳朵过去的。”
“那次是警告射击。”
“警告射击需要瞄准耳朵吗？”
“瞄准的是你头顶的通风管道。你突然蹲下捡榛子，才擦到耳朵。”
两人对视了三秒钟，然后同时移开目光。米提亚继续摆弄假谐振器，瓦列里掏出通讯器布置剧院布控。实验室里只剩下焊枪的滋滋声和瓦列里压低声音的指令。
周三下午，剧院地下设备层。米提亚穿着实验服，假谐振器摆在桌上，周围拉了一圈隔离带。瓦列里在设备层三个出入口布置了掷弹兵，剧院外围两个小队待命，狙击手占位在对面建筑屋顶。排期表上写着：“14:00，米提亚进入设备层。14:15，假校准开始。预计对方行动时间：14:30-15:00。收网信号：米提亚敲三下麦克风。”
十四点二十五分，设备层通风管道传来轻微的金属摩擦声。米提亚正在假装调试谐振器，听到声音后故意大声自言自语：“这个频率不稳定啊，得把背板拆开看看……”他弯下腰去够工具包，余光扫到通风口栅栏被从外面卸了下来。
一个瘦高的身影从通风口滑下来，左耳缺了一小块。阿列克谢·米哈伊洛夫，手里拿着一把短刃，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米提亚直起身，假装刚发现他：“阿列克谢？你怎么从通风——哦，你是来检查设备的？今天不巧，我这儿正忙着校准，要不你——”
阿列克谢没理他的废话，直接走向假谐振器。他看了一眼设备背板，冷笑了一声：“谐振器？米提亚先生，你连骗人都骗得这么敷衍。这台机器连电源都没接。”
米提亚低头看了一眼假谐振器的电源线——确实没接。他忘了。瓦列里在耳机里叹了口气。
“好吧，”米提亚摊手，“被你看穿了。那我们来聊聊？你背后的若娜瓦残余，是怎么联系上你的？给你发了邮件？还是在你脑子里说话？”
阿列克谢的表情变了。他握紧短刃，往前逼了一步：“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以为若娜瓦是被你打散的？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星之楔第三阶段一旦启动，她就能借助共振频率重新聚形。你、我、整个军械宫，都会成为她的载体。”
米提亚眨眨眼：“听起来挺严重的。但你能不能先解释一下，为什么你帮她做事？她承诺给你什么？恢复原职？还是左耳朵？”
阿列克谢的脸扭曲了一瞬。就在这一瞬间，米提亚敲了三下麦克风。
瓦列里从设备层侧门冲进来，麻醉弹发射器举在胸前。阿列克谢反应极快，转身就往通风口跑，但瓦列里已经算到了这一步——通风口外侧的掷弹兵同时封堵，阿列克谢刚爬进去两米就被拽了出来。
“放开我！”阿列克谢挣扎着，“你们不懂！若娜瓦已经渗透了星之楔的底层代码！第三阶段启动的瞬间，她就会——”
瓦列里用麻醉弹顶住他的后颈：“这些话留到审讯室说。”
阿列克谢被带走后，设备层安静下来。米提亚蹲在假谐振器旁边，盯着那个忘记接的电源线，表情有点复杂。
“少校，”他说，“我刚才是不是差点搞砸了？”
瓦列里收起发射器，走到他面前：“你故意不接电源线。”
“什么？”
“你组装假谐振器的时候，电源线就放在桌上。你从来不会忘记接电源线。你是故意的。你想让阿列克谢以为你毫无准备，让他放松警惕，多说几句话。”瓦列里蹲下来，和米提亚平视，“但你差点让他捅到你。他拿的是真刀。”
米提亚沉默了一会儿。“我想知道他背后是不是若娜瓦。如果他只是被钱收买的普通内鬼，审讯室就能问出来。但如果他被若娜瓦影响了，他可能会说一些普通审讯问不出来的东西。”他抬起头，“我赌他会多说几句。我赌赢了。”
瓦列里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在排期表上写：“16:00，审讯阿列克谢·米哈伊洛夫。16:30，分析阿列克谢供词中的若娜瓦残余线索。17:00，评估星之楔第三阶段安全风险。” 写完后他看了米提亚一眼：“下次再拿自己当赌注，我先铐人再听解释。”
“知道了知道了。”米提亚站起来拍拍裤子，“那现在去审讯？”
“你先去医务室。他刀尖划到你袖子了。”
米提亚低头一看，左手袖子确实裂了一道口子，没伤到皮肉，但离手腕很近。他耸耸肩：“小伤。没见血。”
瓦列里没理他，直接抓住他右胳膊把人往医务室方向拽。米提亚被拖得踉跄两步，嘴里嘟囔着“我自己会走”，但没真的挣开。
走廊尽头，围巾从菲多托夫那里自己跑回来了——老头大概觉得警报解除就把它放了。围巾远远地飞过来，啪地糊在米提亚脸上，勒了一下他的脖子，然后松开，团回肩膀上，一副“你居然不带我”的怨气。
米提亚揉着脖子：“行了行了，下次带你。”
围巾末端在他下巴上弹了一下。
瓦列里走在前面，背对着米提亚，嘴角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排期表上，他在“医务室”后面加了一行小字：“检查袖子破损程度。顺便让医生看看他最近是不是瘦了。”
第四章 审讯室里的旧名字
阿列克谢·米哈伊洛夫坐在审讯室里，左手铐在桌腿上，右耳缺了一块的地方在灯光下泛着不自然的粉红色。瓦列里坐在他对面，米提亚靠在墙角，假装在看墙上的消防条例。
“我没想杀他。”阿列克谢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这个，“若娜瓦说，只要让实验推迟，她就能重新稳定下来。她稳定了，就不会伤害任何人。她答应过我——”
“她答应过你什么？”瓦列里打断他。
阿列克谢沉默了几秒钟。“她说，她能让我重新回到核心岗位。我去年被调走是因为操作事故，但那不是我的错——是设备老化。后勤处没人听我解释。若娜瓦说，她需要一个人帮她传递信息，做完之后她可以影响人事档案，把我的处分撤销。”
米提亚在墙角嗤了一声。“若娜瓦的话你也信。她上次骗了整个剧院的人，说只要配合她就能复活死者。结果呢？”
阿列克谢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让米提亚不太舒服的东西——怜悯。“你什么都不知道。若娜瓦在剧院事件里确实骗了人，但她给的东西是真的。她给了那些困在幻境里的人一个选择：要么在幻境里无限循环，要么在现实里彻底消失。她没强迫任何人。她只是告诉他们真相，然后让他们自己选。”
瓦列里敲了敲桌子：“说重点。若娜瓦的残余现在在哪里？她怎么联系你？她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阿列克谢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瓦列里没有催他，只是把排期表摊在桌上，笔尖悬在“审讯结果”一栏上方。米提亚在墙角换了个姿势，围巾从他肩膀上滑下来，像蛇一样贴着墙根往阿列克谢的方向蹭了几厘米。
阿列克谢终于开口：“她不在任何具体的地方。她分散在星之楔的底层数据里。第三阶段实验的共振频率会给她提供一个聚合点。她不需要你们启动实验——她只需要实验的预备信号。校准信号就够了。今天我在剧院，本来只是想校准假谐振器……不，我想搞乱校准设备，让实验团队误判数据。但如果你们坚持按时启动，她就会在启动瞬间聚合。”
“聚合之后呢？”瓦列里问。
“她会变成一个完整的‘死之执政’，然后——”阿列克谢的声音低了下去，“然后她会重写星之楔的控制协议。整个军械宫的能源系统都会在她手里。”
米提亚从墙角走过来，拉开瓦列里旁边的椅子坐下。他看着阿列克谢，语气比平时认真得多：“你见过她吗？在现实里见过她的脸？”
阿列克谢摇头。“她只出现在我的梦里。或者说——出现在我的影子里。有一次我在剧院的更衣室里照镜子，镜子里的人不是我。她借我的嘴说了话。她说她选我是因为我够绝望，绝望的人不容易被别的希望打动。”
米提亚沉默了。他想起剧院幻境里自己走向暴风雪的那段路，想起若娜瓦在幻境里对他说的话——“你已经死过一次了，米提亚。你现在的存在是借来的时间。你打算怎么用？”他当时选择了走向暴风雪。是旅行者把他拽回来的。
“少校，”米提亚转头看瓦列里，“星之楔第三阶段必须启动。不能推迟。”
瓦列里看着他，没说话。
“如果推迟，若娜瓦就赢了。她不需要聚合，只要让实验无限期搁置，她就能在底层数据里慢慢扩散。总有一天会扩散到整个能源网络。”米提亚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如果启动，她确实会尝试聚合，但聚合需要时间。共振频率从启动到稳定有大约四十分钟的窗口期。在这个窗口期里，如果有人在底层数据里植入干扰代码，就能把她的聚合点打散。”
“谁会植入干扰代码？”瓦列里问。
“我。”米提亚说，“但需要有人在我操作的时候保证我的身体不被打扰。你知道的，底层数据操作需要完全沉浸，对外界没有反应。如果有人拔我管子，我就醒不过来了。”
瓦列里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需要多久？”
“四十分钟。和聚合窗口一样。”
“麻醉弹够不够？”
“什么？”
“你进入底层数据的时候，如果有人来打断，我会用麻醉弹。但麻醉弹对你没效果，你已经在数据里了。”瓦列里把排期表翻到新的一页，“所以需要第二套方案。你进入数据后，我在实验室里守着。如果有人来，我负责挡。如果你超时没出来，我负责——把你拽出来。”
米提亚看着瓦列里在排期表上写下“实验安全保障方案”几个字，突然觉得喉咙有点紧。他清了清嗓子：“少校，你知道‘拽出来’这种操作，如果方式不对，可能会把我脑子搞坏吧。”
“知道。”瓦列里头也不抬，“所以我会用正确的方式。”
“你怎么知道什么是正确的方式？”
“我提前问。”瓦列里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还有三天时间，把底层数据操作的所有技术细节写一份说明书给我。我看完再决定怎么拽。”
米提亚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你连拽人脑子都要按说明书来？”
“按军令来。”瓦列里合上排期表，“阿列克谢的供词需要核实。我会调取他近三个月的通讯记录和门禁数据，交叉比对。你回去写说明书。今晚八点前交初稿。”
“今晚八点？我实验还没——”
“你实验可以等。”瓦列里站起来，冲门外喊了一声，“带嫌疑人回拘留室。”然后他转向米提亚，“你，跟我去食堂。你中午只吃了三明治和榛子，现在下午四点半，你需要正经吃一顿饭。”
米提亚被瓦列里拎着后领往食堂走的时候，围巾在他脖子上晃来晃去，末端得意地打了个蝴蝶结。米提亚低头看了它一眼：“你得意什么？你又不用写说明书。”
围巾在他下巴上轻轻弹了一下。
食堂里，瓦列里要了两份红菜汤、一份炖牛肉、一份荞麦饭，把其中一份推到米提亚面前。米提亚用勺子搅着汤，突然开口：“少校，如果我写不完说明书怎么办？”
“那就写到写完。”
“万一我写的时候若娜瓦的残余在脑子里捣乱——”
“那就来实验室写。我盯着你写。”
米提亚舀了一勺汤，吹了吹：“你盯着我写，我就写不出来了。你那种‘我在记录你摸鱼次数’的眼神，压力太大。”
瓦列里把炖牛肉里的胡萝卜挑到自己碗里——米提亚不吃胡萝卜——然后把碗推回去：“那你写快点。写完就不用被盯了。”
米提亚看着碗里少了胡萝卜的炖牛肉，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吃饭。围巾悄悄从脖子上滑下来，搭在椅背上，假装自己不存在。
食堂角落里，两个掷弹兵在低声聊天。一个说：“少校又抓到列律名虚了？”另一个说：“抓是抓到了，但你看他俩那样子——到底是少校在管米提亚，还是米提亚在管少校？”
第一个掷弹兵看了一眼正在给米提亚递辣椒酱的瓦列里，又看了一眼正在把辣椒酱往汤里倒的米提亚，谨慎地选择了不发表意见。
米提亚用了三天写完了底层数据操作说明书，一共四十七页，其中三十页是技术细节，十页是操作流程图，七页是附录——附录标题是“如果瓦列里少校看不懂怎么办”，里面用通俗语言把技术细节又解释了一遍，还画了漫画。
瓦列里翻到漫画那一页时，眉毛动了动。漫画里画了一个火柴人少校站在实验室门口，火柴人米提亚躺在数据舱里，头顶冒出一个气泡写着“正在忙，勿扰”。火柴人少校手里举着一根麻醉弹发射器，气泡里写着“超时我就拽人”。
“漫画删掉。”瓦列里说。
“那是说明书的一部分，帮助理解。”
“删掉。附录只留文字。”
“文字版也有。”米提亚翻到附录最后一页，“你看，文字版写着‘如果超时，请先检查数据舱的生命体征监测仪，确认心跳和呼吸正常后再按红色按钮。千万不要按绿色按钮，绿色按钮是数据清除，按了我就没了。’”
瓦列里把这一页折了个角。“绿色按钮加防护罩。”
“加防护罩我就没法自己按了。”
“你不需要自己按。你需要按的时候我会告诉你按哪个。”
米提亚叹了口气，但没反驳。他在说明书封面上签了名，然后把围巾解下来放在数据舱旁边：“它留在这儿。如果我进入数据后围巾有异常反应，说明若娜瓦的残余在干扰。你们可以根据它的反应判断我的状态。”
围巾在数据舱边上团成一团，看起来不太高兴，但没闹脾气。
实验当天，军械宫核心实验室。星之楔第三阶段启动倒计时十分钟。米提亚躺在数据舱里，呼吸平稳，围巾搭在他胸口。瓦列里站在控制台前，排期表翻到“实验安全保障方案”页，上面写着：
“16:00，米提亚进入数据舱。16:05，启动底层数据操作。16:45，预计完成。超时处理：先检查生命体征，再按红色唤醒按钮。如遇外部干扰，优先确保米提亚安全，再处理干扰源。如干扰源无法控制，启动实验室封锁协议，允许使用麻醉弹。”
实验开始后，前二十分钟一切正常。米提亚在数据层里找到了若娜瓦的残余聚合点——一团不稳定的能量信号，潜伏在星之楔底层协议的一个旧版本模块里。他开始植入干扰代码，一行一行地拆解聚合点的逻辑结构。控制台上，瓦列里盯着生命体征监测仪，心跳正常，呼吸正常，围巾安静地躺在米提亚胸口，偶尔动一下，像在打瞌睡。
第二十五分钟，围巾突然竖了起来。
它从米提亚胸口弹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然后狠狠勒住数据舱的边沿，发出低沉的金属摩擦声。瓦列里立刻看向控制台——生命体征没有异常，但数据层的反馈信号开始波动，有外部信号正在试图接入实验网络。
“外部接入。”瓦列里对着通讯器说，“来源定位。”
“定位中……少校，信号来自剧院地下设备层。有人在用假谐振器的残留线路接入。”
瓦列里看了一眼数据舱里的米提亚——还有十五分钟，不能打断。他抓起麻醉弹发射器，对副官下令：“实验室封锁。你守着数据舱，生命体征异常立刻通知我。我去处理外部接入。”
副官点头。瓦列里冲出实验室，围巾从数据舱边沿弹起来，跟着他飞到门口，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瓦列里回头看了它一眼：“你回去守着米提亚。”
围巾晃了晃，似乎不太情愿，但还是飞回数据舱边上，重新团成一团。
剧院地下设备层。瓦列里带着两名掷弹兵赶到时，假谐振器的残骸被搬到了角落，一个便携式信号发射器接在墙上的旧线路接口上。旁边站着一个瓦列里没见过的年轻人，正在手忙脚乱地拔线。
“别动。”瓦列里的麻醉弹瞄准了他。
年轻人僵住了，慢慢举起手。瓦列里走近一看，发现他胸前挂着剧院管理处的临时工牌，名字写着“彼得罗夫”。这个人不在阿列克谢的供词里。
“谁让你来的？”瓦列里问。
“阿列克谢说……如果他被抓了，就让我来这儿接上线，把信号发射器的频率调到星之楔的共振频段。他说这事关整个项目的安全，我以为是官方行动……”
瓦列里在心里骂了一声。阿列克谢被捕前留了后手，或者若娜瓦通过阿列克谢安排了备用方案。他看了一眼信号发射器的面板——频率已经调到了星之楔的共振频段，正在自动扫描接入点。如果让它连上实验网络，若娜瓦的残余就能直接干扰米提亚的数据操作。
瓦列里拔掉发射器的电源，信号中断。但面板上的备用电池指示灯亮着，发射器进入了低功耗模式，仍在尝试接入。
“把这个东西拆了。”瓦列里对掷弹兵说，“所有线路全部拔掉，电池卸了，外壳撬开，找有没有内置天线。”
掷弹兵开始拆发射器时，瓦列里的通讯器响了。副官的声音有点紧张：“少校，米提亚的生命体征在下降。心跳从七十降到五十，呼吸变浅。围巾开始勒他脖子了，勒得很紧。”
瓦列里看了一眼表。米提亚进入数据舱已经三十五分钟，距离预计完成还有五分钟。生命体征下降可能是因为若娜瓦的残余在数据层里发现了他的干扰代码，正在反制。
“继续监测。如果心跳降到四十以下，按红色按钮。”
“明白。”
瓦列里把发射器的残骸留给掷弹兵处理，自己跑回实验室。推开实验室门时，他看到围巾紧紧勒在米提亚脖子上，米提亚的脸已经有点发白。副官站在数据舱旁边，手指悬在红色按钮上方，但没有按。
“心跳多少？”瓦列里问。
“四十五。在往下掉。”
瓦列里走到数据舱旁边，看了一眼围巾。围巾勒得很紧，但末端在微微抖动，像是在犹豫什么。瓦列里想起米提亚说过，围巾能感知若娜瓦的残余能量。如果围巾在勒米提亚，说明它在试图阻止某种东西进入米提亚的身体——或者它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米提亚。”瓦列里对着数据舱的通讯口说，“你还有五分钟。如果搞不定，现在退出来。”
数据舱里没有回应。米提亚的脸更白了。
瓦列里把手放在红色按钮上，但没有按。他盯着米提亚的脸，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说明书里的内容。底层数据操作如果中途被打断，米提亚的意识可能会卡在数据层和现实之间。但如果继续等，若娜瓦的残余可能会通过数据连接反向影响他的神经系统。
“少校，”副官说，“心跳四十。”
瓦列里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排期表上没有的决定。他把红色按钮的防护罩掀开，但没有按下去，而是对着通讯口说：“米提亚，我数到三。如果你不回应，我就按红色按钮。一。”
数据舱里安静了一秒。
“二。”
围巾突然松了一点。
“……少校。”米提亚的声音从通讯口传出来，有点虚弱，但很清楚，“再给我两分钟。干扰代码已经植入了一半，若娜瓦的残余正在撤退。它想从外部接入点跑，你那边堵住了吗？”
瓦列里看了一眼通讯器上掷弹兵发来的消息：“发射器已拆解，外部接入中断。”他对着通讯口说：“堵住了。”
“那就行。再给我两分钟。”
瓦列里把手从红色按钮上移开，但没走远。他站在数据舱旁边，盯着生命体征监测仪。心跳从四十慢慢回升到四十五、五十、五十五。围巾彻底松开了，软软地搭在米提亚胸口，末端搭在监测仪的电极片上，像是在给自己找点事做。
两分钟后，米提亚睁开眼睛。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瓦列里站在数据舱旁边，手里还举着麻醉弹发射器，脸上表情介于“你差点吓死我”和“我早就知道你能搞定”之间。第二眼看到的是围巾，正趴在他胸口装死。
“干扰代码植入完成。”米提亚坐起来，揉了揉脖子，“若娜瓦的残余聚合点被打散了。她暂时没法借助星之楔的共振频率聚合了。但如果底层数据里还有别的残留模块，她可能还会找机会。”
瓦列里收起麻醉弹，在排期表上写：“16:50，米提亚完成数据操作。16:55，生命体征恢复正常。17:00，外部接入源已清除。17:10，安排米提亚休息。”
“休息？”米提亚凑过来看，“你排期表上写‘安排休息’是什么意思？你要盯着我休息？”
“字面意思。你回宿舍，我安排人守在门口。你睡觉，我明天早上来检查。”
“你连我睡觉都要排期？”
“你连睡觉都排期外摸鱼。”瓦列里合上排期表，“走吧。食堂给你留了饭。胡萝卜我提前挑出来了。”
米提亚从数据舱里爬出来，腿有点软，瓦列里伸手扶了他一把。围巾趁机从数据舱里弹起来，飞回米提亚脖子上，在他下巴上蹭了蹭。
“行了行了，别撒娇。”米提亚拍拍围巾，然后转头看瓦列里，“少校，你刚才真的准备按红色按钮？”
“准备按。没按。”
“因为我让你再给两分钟？”
“因为你心跳回到五十了。”瓦列里走在前面，声音很平，“如果降到四十以下，我会按。”
米提亚跟在后面，看着瓦列里的后背。少校的制服背上有一道汗痕——从剧院跑回实验室，又从实验室跑到设备层再跑回来，瓦列里没歇过。米提亚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快走两步，和瓦列里并肩。
“少校，”他说，“下次再有这种事，我还写说明书。”
瓦列里侧头看了他一眼：“四十七页那种？”
“四十七页。附漫画。”
“漫画删掉。”
“不删。”
“删掉。”
“不删。”
两人吵着走进了食堂。围巾在米提亚脖子上打了个蝴蝶结，末端翘起来，像在替主人抗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