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萧翊约定做来世夫妻，可他控制欲太强，我当面不敢说，转头就给月老塞了十坛好酒让他给我剪掉与萧翊的红线。
过了奈何桥又一碗孟婆汤将他忘得一干二净。
后来他还是权倾天下的国师，我则成了与他八竿子打不着的尚书府幺女。
十八年后，一道圣旨突然压下来：［阮家幺女，赐婚国师萧翊。］
我连夜出逃，被他半道截回。
他揭下我欲盖弥彰的面具，笑得阴恻恻。
［当年喝孟婆汤的时候，怎么没想着有今天？］
爸呀大哥，那谁知道真有下辈子啊…
1.
上辈子我是一介孤女，从死人堆里救了萧翊，他说要对我以身相许，于是我被他带回了上京。
到了上京我才知道，他是赫赫有名的国师。
后来皇家围猎时，有刺客埋伏，我为萧翊挡了一箭。
刺客手法奇准，哪怕我是个挡刀的，依旧一箭穿心。
萧翊抱着我染血的身体，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岁岁你醒醒！太医马上就到了你支撑住！】
没听到我的回答，他又开始咬牙切齿，声音都快卡住了却还在威胁我：
【阮岁岁，你不准死！你敢死试试！】
我心想：
大哥，我离鬼门关就是临门一脚的事儿，你还威胁我，果然控制欲刻进骨子里了。
他红着眼凑到我耳边：
【你要是死了，下辈子你还得嫁给我，听见没有？】
彼时我就剩一口气，呼吸都困难。
他看我久久不回应，又将我抱得更紧，抵着我的额头问：
【听到没有！阮岁岁，你答应我！】
一旁的暗卫解决完附近的刺客，护在我与他身前。
换言之，也就是都在一旁看着。
我要是不答应，他估计能在众目睽睽下把我尸体摇散架。
于是我气若游丝地吐了个【好】字。
往日冷静自持，说一不二的他，此刻眼泪啪嗒，不停掉落在我脸上。
紧攥着我的手不放：
【你发誓！发毒誓！】
我：这波信任浅了
【…我发誓。】
为了不让他当场画地为牢，我还是乖乖照做了。
发完誓我就咽气了。
灵魂飘在半空，看见他抱着我尸体失声痛哭，好可怜。
可灵魂出窍的我却突然松了口气，好轻松。
活着的时候萧翊天天管着我。
今日穿什么衣裳、明日戴什么首饰、跟哪个新认识的好友说了什么话，他通通都要过问。
就连我上街买个糖人他都黑着脸问我：【为什么要跟别的男人说话？】
拜托啊大哥，不开口我怎么买东西？况且人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啊！
咽气后，原本我是想先去找月老，让他把我和萧翊的红线剪个稀碎。
奈何我段位不够，见不着他老人家。
到了阴曹地府，孟婆端着汤问我：
【姑娘，放不下吧？不如来一碗？】
放不下？开玩笑。
我端起碗一饮而尽，仍觉得不够。
【把你们这最烈的汤再给我上一碗，这男人我必须忘得干干净净。】
孟婆笑得慈祥：
【放心，保管连他姓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舔舔嘴唇，真甜，比萧翊送我的那些苦药强多了。
然后打了个嗝，迷迷糊糊的就睡了过去。
2.
再睁眼，我成了尚书府嫡女，还叫阮岁岁。
他爹的，还是个同名同姓的糊涂蛋。
只不过这回，我只是上京一名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预备役医女。
没救过什么野男人，也没有被指腹为婚。
我原以为自己的生活会像爹娘给我安排好那般，学医、医考、进医官院、做女医、嫁人生子，安安稳稳的过一生。
直到十岁那年，我突然开始频繁做梦。
梦中男子一身红衣，纱巾覆面，手持红线朝我缓缓走来。
声声质问我为什么要违背诺言，弃他而去。
我动弹不得，好似红线不在他手里，而是在我身上，死死将我捆绑。
我被缚得快喘不过气，挣扎着问他：
【大哥你谁啊，我答应你什么了？】
他笑了一声，语气冷的骇人：
【不认得我？你替我挡箭的时候，分明答应过我，这辈子还与我做夫妻。结果转头就喝汤将我忘了，真是不乖。】
我当场哀嚎：
【你胡说八道什么啊，我才几岁啊怎么可能死，又哪来的夫，抓错人了啊...】
他无动于衷，神色更冷，朝我步步逼近。
男子手中的红线骤然变成一柄短刃，直直刺入我的心脏。
耳边是他鬼魅般的低语：
【让我看看，岁岁到底有没有心…】
然后我就吓醒了。
都说医者不能自医，何况我还是预备役。
而这种无厘头的梦，从现有医案看，根本无从下手。
母亲为我寻遍名医，他们也皆说无碍。
无奈，只好去上京出了名灵验的净心观。
既然没病，那就驱魔吧，死马当活马医。
3.
万万没想到，那智清大师一见到我，便是眉头一蹙。
娘亲与我都未曾开口说症状，他便下了诊断。
只说是前世冤孽，又暗自念叨了一句也是可怜。
随后念了几句口诀，手掌抚上我发顶，指尖轻点我眉心。
待结束，又赠我一记红色平安符。
说只要时时携带，便可平安无事。
我与娘亲皆谨记在心。
果然，自从有了这符，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怎的，那人不再入梦。
我平平安安的活到十八岁。
直到后来千秋宴上为救发小裴逍，纸符落了水，一切就像又回到了原点。
甚至，更糟糕…
4.
那夜梦魇不期而至，梦中身影复又出现。
他高高立于裴逍身后，有如法天象地。
未曾见他任何动作，可裴逍就像被突然碾碎般，飘然成尘。
而后他又朝我远远伸出手来，低沉的声音在我周身环绕：
【吾妻，到我身边来】
甚至质问我为什么要画符挡住他。
我吓得转身就逃，可是不管怎么跑，都与原地踏步无异。
后来那人揭去面纱，抓住我的手，将我桎梏于身前。
又附在我的耳边，似是呼气。
片刻后又重重含上一口，黏腻液体瞬间沾上耳廓。
比这更令人胆颤的，还有他的一句：
【岁岁，你逃不掉的。】
他一双漂亮的黑瞳深深的看着我，像是要把我吸进去。
我吓醒了…
醒来后，拉着母亲就往净心观赶。
可到时，他们却说智清大师云游去了，归期不定。
我失魂落魄的走出大殿，在院中看着一地落叶发呆。
总觉得自己离被剜心取髓不远了。
可又不禁怀疑，当真有这种玄怪之事吗？
又想，是否自己平日做了不该做的事情，损了功德？
可是不应该啊，我流浪猫都很舍得喂的。
对了，说起流浪猫，便又想起胆小裴逍。
5.
那日皇后娘娘举办千秋宴，京中贵女世子皆在受邀之列。
大人们的意思很清楚，无非就是借着千秋宴为自家适龄儿女相看。
最重要的是，陛下当年钦点给太子的幕僚，如今的当朝国师萧翊，也会在宴中出现。
传闻他生的龙璋凤姿，上晓天文，下知地理，一双慧眼还能通晓过去未来。
这些都是后话，只说他一张俊美面庞，便是无数贵女的春闺梦里人。
况且他二十有四，却未婚配，更惹人联想非非。
一听他也会赴宴，大家都铆足了劲想要在他面前刷刷存在感。
于是各家儿女都被好一番打扮带上宴席，我自然也无法推辞。
宴中赏花、斗诗、作画、抚琴好不热闹。
我不做他想，只当自己是来凑数的。
只自顾的大快朵颐，一边又抬头观赏歌舞。
真是快哉快哉。
正当我醉心欣赏歌舞之际，却突然看到裴逍独自一人从角落中退出宴席，一副兴致寥寥的模样。
我借着更衣的名义，悄悄跟在他身后。
这小子，竟独自到假山庭落处躲懒来了。
也对，裴逍思慕堂姐已久，只可惜堂姐阮虞人在江南，否则凭她的无双剑法，定能在宴上大放异彩的。
那日我看裴逍情绪不对，便大着胆子给他出主意。
跟他说要不直接上门提亲算了，免得日思夜想抓心挠肝。
那小子被我说得动心，拉着我新衣的袖子就要进一步计划提亲事项。
就在这时，不知从何处骤然扑出一只猫。
裴逍胆小，素来怕猫畏狗的。
被那猫突然窜出，又伸出利爪从怀中擦过，丝绸做的衣裳胸前被深深划出几道。
他躲闪不及，竟吓得翻过栏杆落了水。
我伸手拉了他一把，颈上的平安符却突然脱落。
才又有了后来种种。
［喵~］
思及此处，一只猫在我脚边蹭了蹭，很是亲昵。
我蹲下身子轻抚它的头，却发现这狸奴模样竟与当日假山处那只一般无二！
6.
我将狸奴抱起，正欲起身环顾，不知何时竟有一人也在此处。
清风卷过山寺，吹走一地枯黄。
那人立于阶前，手持纸伞，伞面微斜，堪堪遮过面容。
伞下长身玉立，一袭朱砂云纹锦袍将男子的肤色衬得极白。
远远一看，气质出尘，清贵又妖冶。
看他装扮不似寻常人家，可却未见长随小厮跟着。
【你是…迷路了吗？】
好吧，我承认自己搭讪的方式有点拙劣。
只是哪怕看不着脸，只见如此身段气质，也很难心如止水的直接走开。
【猫儿贪玩，久不归家，我来寻她】
他的嗓音清越低沉，似冬夜淬雪，冷得像冰。
说是找猫，语气听着却像是抓人。
一股淡淡的檀香随着他的缓步走近钻进鼻尖。
好香。
只是这声音却莫名熟悉，好像在哪听过。
【我们是不是见过吗？】我发誓这句绝对不是搭讪。
对方却没有回答，只轻笑出声，意味不明。
那时我还不知道，他听到这句话时，在心里暗骂了我一句【骗子】。
【姑娘抱着我的狸奴，却问我是否见过？】
我一愣，想把猫抱还给他。
刚上前一步，对面人却突然收了纸伞。
一张精致的脸如雕如琢，妖冶近邪。
白玉冠将他的发丝齐齐整整束起，徒留一双深邃的眼睛，摄人心魄。
看清对方真容后，我怔愣在原地。
手中的狸奴因我后退一步的动作撒腿跳出怀中。
这双眼睛，这张脸，竟与梦中之人完全重合！
他见我呆愣不语，像是被吓坏了。
微挑了挑眉睫：
【故人重逢，不当高兴吗？】
说话间，两人的距离又拉近了些。
陌生的温热气息喷洒在我脖颈间，亲昵得像在耳语。
一句【岁岁，躲我好玩吗】轻轻砸落，炽热又偏执。
我的心却凉的像是在看毒蛇吐信。
进一步必死无疑，退一步亦无生路可逃。
他似乎很满意我此刻的反应，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盯着我细细描摹。
【岁岁来此，是为着，再求一纸平安符？】
【可惜了，这次不能遂了岁岁的愿】
他语调轻慢，又似蛊惑。
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将我的局促恐惧又无限放大开来。
【你怎么知道？】
恐惧使我本能的挪动脚步后退，他却含笑步步逼近，直到将我逼至石壁处。
【岁岁难道忘了吗？你答应过我的，这辈子，还做我的妻。】
梦中那句压迫感十足的“吾妻，到我身边来”此刻又在耳边回旋。
我吓得捂住自己的心脏，又用力将他推开。
逃跑瞬间却被他攥住手腕，轻轻往回一拉，一阵馨香沁入鼻尖，距离无限拉近。
他附在我的耳边，嗓音低沉，似带浓浓偏执：
【说话要算话，夫人。】
恐惧在此刻达到顶峰。
我发誓以后再也不笑裴逍胆小了。
因为，我也被吓晕了…
7.
醒来时人却在阮府，一睁眼就看见母亲与父亲在一旁急得团团转。
见我无碍后，父亲又急急问道，我怎会与国师扯上关系。
还说萧翊护送我与母亲回府后，说与我格外投缘，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又说会尽快进宫请旨意，让我在家安心等候。
请旨？请什么旨？
我惊呼出声，感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噩耗。
梦里挖我心肝，现实里跑出来吓我还不够，还要把我带回府去名正言顺的折磨？？
太恶毒了吧！
母亲安抚父亲说别急，又揪着帕子提到胸口，放缓了语调同我解释：
【他说千秋宴上对你一见倾心，此生非你不娶。再则他的猫吓了你，心有不安。】
【胡说八道！千秋宴上我根本没见过他，况且…】
况且他就是梦里吓我的那个人啊！
这样的人，我躲都来不及，怎么要跟他沾上干系…
可是此事太怪异，我该怎么对爹娘说出口？
总不能说萧翊这个国师其实是个疯子，天天在梦里追着绑我要来挖我的心吧。
爹娘看我神色焦急，却迟迟说不出下文，也没多逼问。
只嘱咐婢女春桃照顾好我。
又宽慰我安心：
【萧大人只说会请旨，陛下也未必会同意。】
我心里又气又急，可此事离奇得根本说不清楚。
直到了夜里，我也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只要一闭上眼，萧翊那张带着阴险笑意的脸就会跑出来。
只不过这回他不来挖我的心了，而是摸着我的头，语气轻柔得跟给猫顺毛似的：
【跑什么？上辈子是你亲口答应我的，不许赖账。】
我吓得猛的睁开眼，鼻尖沁了一层薄汗。
转头一看，外头天刚蒙蒙亮。
于是我一拍脑门就做了决定，跑！
跑得越远越好。
我起身草草收拾了个小包袱，揣上私房钱，趁着天还没亮透，去马厩顺了匹马从后门溜了。
路上我就在盘算，先到江南去找堂姐，住她个一段时间。
惹不起我躲得起！
等风头过了，再让阿爹帮我退婚！
美哉美哉！
正当我得意于自己的妙计时，城门突然戒严，进出盘问得比往日还细。
我从小行囊中里掏出面巾裹上，佯装成得疾被主人家赶到庄子去的模样。
盘查过后，城门卫士手一挥放我出行。
就在我即将跨过城门时，一阵马蹄声逼近，截停了出城的人流。
我站在队列之中，急得背后都快湿透。
忽然身侧覆下一块阴影，有一人在我身前停住，一把扯下我欲盖弥彰的面巾。
我抬眼一看，萧翊嘴角带笑的看着我，像是在说【你想跑到哪去】
我撒腿就要跑，却被他拦腰抱起。
他无视我的反抗，不由分说的将我塞进马车内。
劲壮的手臂利落一放，横在我身前，挡住我的去路。
看着我生气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他挑眉低笑。
讨厌得像一只狡诈的狐狸。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句：
【当初喝孟婆汤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有今天？】
我：疯子…
8.
没猜错的话，我应该是被萧翊关起来了。
那天被塞进马车后，他跟我说赐婚圣旨已下，让我安心待嫁别再想逃。
还恶狠狠的威胁我要是再敢跑，他就放猫去咬死裴逍。
我？？？
【你疯了？】这事跟裴逍有什么关系？
结果萧翊却说，千秋宴上明明听到我撺掇他去上门提亲。
他当时忍无可忍，心想一定是裴逍存心勾引我才会这般急色，就放狸奴去吓他。
又说若是我敢对他还敢有什么心思，他就立刻弄死裴逍。
还说没想到裴逍那么胆小，竟然能被一只猫吓晕，问我到底什么眼光会看中裴逍。
我：？？？大哥，吓唬人之前不先调查清楚的吗。
裴逍喜欢的是堂姐...
我无奈的翻了他一记白眼，他却以为我是不服，还在挑衅他。
捏起我的下巴问：
【什么意思？你还是喜欢他么？】
【我不喜欢裴逍。】
他看着我的眼睛，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我无奈，只好把裴逍和堂姐的事情告诉他。
听完之后，他神情才放松下来。
又自然的为我披上外袍，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回。
只是好一通折腾在前头，我早就热的不行，便一把将他的外袍挥开。
【别闹，等会受了凉，有你受得。你从前就总是这样贪凉。】
他的语气神情令我怔愣一瞬。
无论是梦里还是现实，我俩见着几乎都是针锋相对。
此刻却突然窥见他少有的温柔，好像我真的是他什么很在意的人。
他见我呆呆的，又问我是不是累了，让我安心睡会，到了叫我。
折腾大半天，确实有些疲乏。
再者，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也很是安神。
反正躲也躲不掉了，索性破罐子破摔，靠着车厢先补上一觉。
迷迷糊糊间，似乎有人轻揽过我的头，温暖手掌轻而有规律的拍着我的背，好似哄睡。
我睡得更香了。
于是就这样，在睡梦中，被他悄无声息的带入国师府。
等我醒来发现自己在哪时，已经晚了。
9.
我怒目瞪着萧翊，让他放我出去，他却只是替我吹了吹手边的姜汤，语气轻的像在哄小孩：
【先把姜汤喝了。】
见我不回应，他又软下语气。
【我不是要关着你，只是最近外面不太平。等过几天，你想去哪里逛我都陪着你，好吗？】
【不，我现在就要回去！】
萧翊不语。
【大不了我答应你不会再跑出城就是了。】
他放下汤碗，一句【不行】，语气坚定地毫无商量余地。
【凭什么？】
【凭你有前科。】
我：？？？
他看着我不解的眼神，又开始翻我根本一点都不记得的，所谓前世的账。
【小骗子，你从前就爱敷衍我。】
我：？？
萧翊微微俯身，唇角微弯，语带轻微无奈：
【譬如你明明答应过我，这辈子与我还做夫妻，结果转头就喝了孟婆汤将我忘得一干二净。】
【岁岁现在于我而言，根本没有信用可言。】
这些无端的旧账令我心绪烦躁，在我看来无疑都是借口，于是我猛的将他推开：
【那我们干脆翻篇了不就完了？反正都是上辈子的事... 】
这话像是触碰到他的逆鳞，原本带着笑意的脸骤然冰冷，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将我抵在桌边。
眼眶泛红，咬牙切齿道：
【翻不了，阮岁岁，无论几辈子，你都休想和我翻篇。】
我被他眼中翻涌的情绪烫的呼吸一滞，忘了反应。
甚至也分不清，刚刚是哪句话踩到他的雷区。
空气静默了一瞬，他又像是妥协般的泄了气，抵着我的额头，软下声线：
【没关系，你记不记得没关系。只要我记得就好。】
随后安抚似的摸了摸我的发顶，喂我喝下姜汤，又命人为我梳洗。
等入了夜，他亲自安排好房中的一切，细致得像是熟知我的所有喜好。
安排妥当之后，只留下一句好好休息就走了。
10.
看着他落寞离去的背影，我陷入沉思。
不知怎的，突然就很想多了解一点他口中所谓的前世。
只是他似乎每日都很忙。
自那夜之后，我几乎未曾见过他。
隔日晌午，春桃就被从尚书府带到了国师府。
据说是萧翊怕府上的人照顾不妥我的喜好，特意将他从尚书府调过来的。
春桃来时还带了爹娘的信。
只是这小老头小老太，不知为何，竟然丝毫不担心我被关在萧翊府上。
春桃说，一开始老爷听说我被萧翊带走，气得要写折子参他。
结果折子刚写好，墨都还没干，赐婚的圣旨就到了尚书府，于是阿爹就将奏折默默的喂了火苗。
后来萧翊去了府上，在书房内跟爹爹阿娘密谈了好一会。
春桃只说，从书房出来后，老爷夫人开心的合不拢嘴，直说小姐您有福气。
【但是萧大人具体说了什么，春桃不知。】
我无语，但又不便再发表什么意见。毕竟当事人这几天都不在。
我浑浑噩噩的等了萧翊多日，却都不见人。
我睡相不佳，每每半夜都要被冻醒一回，再半睁着眼摸索被我踢落的被子。
只是这几日，却总是能一觉到天亮，甚至连梦魇都不曾有了。
白日里醒来，桌上也总会放着我喜欢的桂花酪和话本。
有时还会是一两样包装精致的首饰。
春桃也说，曾看到萧大人深夜站在我房门前，动也不动，像是沉思。
更深露重，他却总要来待上那么几刻。
我猜不透他的心思。
也不知道他消失的这些日子，在忙些什么。
11.
往后在国师府的小半月，我终于从守在院门的侍卫，以及被萧翊从尚书府拨来照顾我的春桃嘴里，零零散散的拼出了全貌。
据说被赶出京城的前三皇子沈珏豢养私兵，朝中之前支持过前三皇子的部分旧党也跟着起哄。
萧翊作为出谋划策的国师，此时也忙着挖坑应对，天天早出晚归的。
他把我关在府里，明面上是“未婚妻”名头，实际上是怕沈珏那帮人拿我要挟他。
毕竟礼部尚书虽然不管兵，但管着官员考功和外交，我爹那个位置还挺要紧。
【那帮人可坏了】春桃压低声音，【据说养了一帮用毒高手，专门制作染毒的箭。】
我咬着筷子，想起萧翊每日忙里偷闲给我送来的东西，忽然觉得他关着我的账可以缓一缓再算。
转眼入了冬。
听府上的人曾有意无意的说过，萧翊生辰快到了，十一月十三。
我琢磨着要不就给他买个礼物吧，就当缓和缓和关系。
况且人家过生辰，我连个表示都没有，回头他给我爹穿小鞋怎么办。
脑门一拍，我借着如厕的功夫，撇下春桃，甩开侍卫，偷偷翻墙出街。
结果刚从墨品轩选完砚台出来，就被人堵住嘴巴劫走了...
12.
不知为何，萧翊像是痛恨极了暗箭，对登基前打压陷害太子的人穷追猛打。
三皇子被打得毫无招架之力。
据说在山中道馆那日，恰巧三皇子的人也在那处，远远的看见我与萧翊对话，于是兵行险招，决定拿我杀杀萧翊的锐气。
至少，让他有所忌惮。
我真想劝劝三皇子这个臭棋篓子不行别下，认输算了。
打打不过，算算不赢，把我一个女人绑过来算怎么回事…
要是被萧翊那个疯子逮到，十个他也不够砍的。
果然，我被绑过来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萧翊就杀了过来，一个人干翻七八个，眼睛红得像是嗜血活阎王。
对着剩下几人冷声道；
【我都还未上门，你家主子竟这么急着找死。】
随后一阵刀光剑影，院外梅花若有所感，簌簌飘落，连带着刚刚张牙舞爪的那几个人也都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挣扎。
萧翊剑都来不及收，大步朝我而来，染血的衣袍片片翻飞。
他蹲下身，为我解开身后手中束缚。
我不敢说话。
只敢暗自在心里赞叹他剑法真好，比堂姐还好。
他没发现我的小心思，只是神色绷得很紧，又四下检查我有无受伤之处。
就在这时，高处一只箭矢直直穿来，又快又凶，眼看就要刺中我。
萧翊眼疾手快，一把将我推开，挡在我的身前时手朝高处甩去，袖下飞镖正正击落高处之人。
彼时箭矢擦过他的右臂，鲜血喷涌。
确认高处之人坠落之后，萧翊捂着右臂单膝倒地，呕了一口鲜血，唇色肉眼可见的苍白起来。
他剑眉微拧，像是忍着剧痛。
倒地之前，他握住我的手，语气像是在庆幸。
【这次终于，来得及将你推开。】
轰的一声，我的心突然像是空了一块似的慌个不停，难以置信萧翊就这么倒下了。
我用力摇着他的身体。
往日乐于捉弄我的人此刻却没有半分反应。
脑海里突然回旋着春桃那日说的：
【三皇子专门培养了一群制毒的高手】...
来不及多想，我学着往日医学堂师傅教授的，先封住中毒者穴道，又本能的扒开萧翊的外衣，对着他的伤口吸出毒血。
扒着他外衣的手止不住的抖，突然很害怕他真的会这样死去。
【萧翊你醒醒…】
所有的呼叫都是徒劳。
颊中忽有温热划过，不知是泪还是汗。
不多时，援兵前来，门外又多躺了几具尸体。
我吃力的扛起萧翊，祈求来人快点带他就医。
13.
回了府，太医为他诊断。
只说幸亏及时封住穴道，阻止了毒药随着血液救入肺腑。
又微叹了口气，说是此毒霸道，太医也不敢完全肯定能否救治，只能尽力而为。
我心凉了大半，眼泪不受控般掉个不停。
我也说不清，自己心里到底在慌什么。
明明前不久，我还怕他怕得跟躲瘟神似的。
如今看着他这副模样，竟萌生出祈求神明保佑的念头……
萧翊伤口清理完毕后，我守在他的床前。
昏暗烛火照过萧翊沉静的脸庞，长睫覆盖下，往日狡黠模样尽褪，唯留一片苍白死寂。
真是笨蛋，不是张牙舞爪的要来挖我的心吗？怎么又躺在这里动也不动…
月亮照过两回，萧翊也没有醒来的迹象。
后来我靠在他的床沿，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与萧翊少年夫妻，他力排众议娶我为妻，对我事事上心。
初到上京时，我对一切都没有防备，只是一味的好奇。任何示好的男女老少我都敞开心扉，来者不拒。
直到有一回，京中出现了一批易容高手，善用迷药，专拐妇孺。
若非当时大理寺得到密报前去收网，只怕我也会在喝了那杯下了药的茶后，被悄无声息的运出城。
后来我被送回府中，全然不知发生了何事。
只知道从日之后，萧翊就开始事事都管着我。
今日见了什么人，明日又与哪家夫人相约。甚至连日常起居都要过问。
时日久了，我不胜其烦，却也不敢多说。
毕竟大多数时候，我都是被照顾着的那个。
后来皇家围猎，木兰围场中混进反叛贼人，暗箭袭来，我被一箭穿心。
萧翊抱着我的尸身痛哭，咳血倒地。
醒来后他整宿整宿的查案，抓人，拷问，谁也不敢劝。
皇城一阵腥风血雨。
背后凶手不到半月便被连根拔起，剥皮抽筋，鞭尸示众。
在那之后，他几乎告假到辞官。
我被他安置在冰棺。
从不信鬼神的他，天南海北的搜寻术士，求仙问道，只为复活他的妻子。
招魂幡摆了又摆，回魂术念了又念，几近疯魔，可都没有任何我返还人间迹象的可能。
后来他一步一叩，上了京中的白鹤观。
那观中的老道什么都没说，只给了他一张符。
回到府中，他挥退众人，换上一套崭新的衣袍，在我的灵堂前饮鸩而亡。
14.
醒来时天光微亮，袖口湿了大半。
我默然，原来这就是萧翊口中的前世。
从前的阮岁岁总觉得他管的太严，让人喘不过气，死了也只觉得是解脱。
后来的阮岁岁又因梦中之事，处处躲着他。
如今看到全貌，只觉得心口疼的发酸。
萧翊还没醒，我握住他的手，学着他从前的样子轻声威胁：
【你要是再不醒，我就真的走了，再快快的找个其他人成亲！】
说完后又笑着抹了把脸，真白痴，我跟个昏迷不醒的人计较什么。
于是替他掖了掖被角，蹑手蹑脚的出门。
全然没有看到被子下萧翊小幅度蜷动的手指。
门外春桃正好迎了上来：【姑娘，要去哪儿？】
【墨品轩这会应该开门了吧？】
春桃啊了一声，一张小脸为难的皱成一团，像是怕极了我又要独自出门。
我轻戳了一下她粉白的双颊，转身挑了四个侍卫跟着，一路疾驰到墨品轩。
放心吧，我比谁都惜命。
只不过前不久付了定金，今日正好是取砚台的时候。
我迫不及待的想要将自己给萧翊准备的心意带回来。
如同我等待他醒来的心。
15.
一趟来回不过半个时辰，下了马我又一路小跑进门。
刚迈进院门，就看见萧翊边披着外衣边往外走，神情严峻，长睫下的双瞳冷的像是要吃人。
太医在一旁拦着，却也不敢真跟他动手，只一个劲的说：
【大人留步，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陛下非扒了微臣的皮不可啊...】
萧翊置若罔闻，阔步迈出房门，抬眼就看到我站在原地。
眼中有如霜雪消融。
他快步到我面前，想拉我的手，却又克制般的收了回去，只是声音紧的都在发颤：
【我以为，你又跑了...】
外头风大，我将他带回房中。
踏入房门前，春桃放低了声音在我耳边说：
【大人一开始以为姑娘在房中休息，叫小厨房为您准备早膳时发现您根本不在府上，就...】
春桃一脸担忧，许是怕我被责备，我拍拍她的肩示意她放心。
进房后，关门回身之际，发现萧翊的一双眼睛还是紧紧的黏在我身上。
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开口。
我将手中的砚台递到他身前：
【喏，给你准备的生辰礼，我没跑路，是去取这个东西的。】
他低头看看砚台，又看看我，嘴角微微一瘪，像是要哭出来。
【欸别别别，别哭啊！也不至于这么感动吧？】
我将砚台放至一旁，揪着他的袖子拙劣的安慰。
他倒也没真哭出来，只是伸手一拉，将我抱入怀中，语气软软的：
【我还以为，这辈子你都会只想着逃离我。】
我的耳朵贴在他的胸前，听到心跳声砰砰响，又快又沉。
【对不起，我以后都不会不告而别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抱着我的力道又紧了紧。
【疼吗？】
萧翊轻轻的摇了摇头，将脸埋进我的颈窝，声音闷闷的：
【你以后，还走吗？】
本来想说不会，但又想起梦中的他对我的恐吓，一时也起了坏心思。
【看你表现吧。】
【什么表现？】
【别跟上辈子一样管我管的太紧，关心我也要直说。】
萧翊突然撤出我的怀中，看着我的眼睛里有惊喜也有困惑。
惊喜的是我想起从前的事，困惑的是我竟然是因为他管的太紧躲着他。
【你都想起来了？】
我点点头，用手捂住他脸颊两侧。
【我都知道了，虽然你是怕我出事，但是你连我跟谁说什么话，出门穿什么衣服都管，确实有点太过分了。】
他怔愣片刻，垂下眼眸，样子显得怪可怜的。
又轻轻点了点头：
【对不起，我改。】
我被他可怜小狗般的模样弄得心软，可是不过三秒，他又抬起头，认真笃定的看着我：
【但是你还是不能随便跟陌生人说话。】
我…
又气又好笑，使劲的捶了他一下，正好落在他右臂伤口附近。
他疼的【嘶】出声，吓得我又赶紧收回手。
【没事吧，我不是故意的。】
他却一把攥住我的手，捂在他的心口处：
【有事，得岁岁负责一辈子。】
【...无赖】
他轻嗯了一声，又将我抱进怀中，下巴轻搁在我的发顶：
【无赖就无赖，岁岁自己答应过我的，不准反悔。】
我撇撇嘴，假装不满，又顺势问出心中疑惑：
【可是你在梦里凶得要命，还要挖我的心。而且，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呢？】
萧翊轻笑出声，抵住我的额，漂亮的黑眸中呈现出我的倒影。
【是岁岁自己心虚。】
随后鼻尖又轻轻的蹭了蹭我的：
【况且，我只想住进岁岁的心里，才舍不得挖岁岁的心。】
真能贫嘴啊，我低头掩住笑意。
只是终究没能问得出来他是怎么找到我的
也罢，就当是上天垂怜，相爱的人兜兜转转还是能走到一起。
自己招惹的情债，负责就负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