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家都说，长姐要让着妹妹。
闻溪月让了一支簪子，让了一门亲事，最后连命和孩子都让出去了。
她咽气那天，京城下了好大的雪，陆怀璟在闻绮罗房里守了三天三夜，只让人带回一句话：绮罗有心疾，离不得人。
她手里的白玉兰簪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截。
再睁眼，她又回到陆怀璟拿着簪子上门那天。
闻绮罗拽着她的袖子哭：“长姐，你就替我认下这支簪子，好不好？”
闻溪月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
“簪子是谁掉的，谁自己去领。”
妹妹的东西，妹妹自己认，这一世，她一样也不让了。
01
闻溪月咽气那天，京城下了好大的雪。
她刚小产完，身下的血褥子还没换干净。
陆怀璟却在闻绮罗房里守了三天三夜。
丫鬟哭着去求他，只带回一句话：
“绮罗有心疾，离不得人，让你家夫人多担待。”
闻溪月盯着帐顶看了很久。
最后一口气没上来，手里的白玉兰簪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截。
……
“长姐，你就替我认下这支簪子，好不好？”
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闻溪月猛地睁开眼。
闻绮罗正拽着她的袖子，眼眶通红：
“我前日偷溜出门看灯，不小心把簪子落下了。要是让爹娘知道外男捡了我的贴身物件，定要罚我跪祠堂的。”
闻溪月低头，看着自己被拽皱的袖口。
前世她就是心软，替闻绮罗认下了这支簪子。
后来陆怀璟上门提亲，她满心欢喜地嫁过去，掏心掏肺地待他好。
直到闻绮罗和离回府，哭着对陆怀璟说，当年掉簪子的人其实是她。
三年的夫妻情分，一夜之间成了笑话。
陆怀璟骂她满嘴谎话，嫌她抢了妹妹的姻缘。
一直到死，她都在还这支簪子的债。
“长姐，外头陆公子还等着呢！”
闻绮罗急得直跺脚。
闻溪月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
“簪子是谁掉的，谁自己去领。”
闻绮罗愣住了：“长姐？”
“你既然有力气偷溜出去看灯，就有力气自己去前厅。”
闻绮罗脸色一下白了，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长姐，你以前最疼我的，怎么今日见死不救？”
闻溪月差点气笑了。
她疼了闻绮罗一辈子，换来的是自己和孩子两条命。
这时，外头丫鬟来催：
“大小姐，二小姐，老爷让您二位去花厅回话。”
闻绮罗吓得手抖，还想往闻溪月身后躲。
闻溪月直接侧身避开，抬脚先出了门。
花厅里，陆怀璟一身月白长袍，手里正托着那方装簪子的锦帕。
“在下今日登门，只是想将此物归还失主，绝无坏姑娘清白之意。”
闻父沉着脸，看向两个女儿：
“这簪子是谁的？”
闻绮罗下意识去看闻溪月。
闻溪月端端正正站着，半个字也没替她接。
眼看闻父要发火，闻绮罗只能硬着头皮站出来，
“是、是女儿前日看灯时不慎落下的，多谢陆公子送还。”
陆怀璟抬起头，目光落在闻绮罗泛红的脸颊上，温声道：
“原来是二小姐的东西，物归原主便好。”
闻绮罗接过簪子，指尖碰到他的手，羞得耳根通红。
闻父见陆怀璟谈吐得体，脸色稍霁，随口指了指旁边：
“让陆公子见笑了，这是长女溪月。”
陆怀璟顺势看过去，礼貌颔首：“闻大小姐。”
闻溪月只按规矩福了福身：“陆公子。”
送走陆怀璟后，闻母拉着闻绮罗心疼了半天，转头就对闻溪月皱起眉：
“你妹妹脸皮薄，身子又弱，方才在花厅里，你怎么不知道替她遮掩两句？”
闻溪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母亲：
“私自出门的是她，弄丢簪子的也是她。”
“娘要是心疼她，往后大可以把她的事全揽在自己身上，不必拿长姐的名头来压我。”
闻母脸色一沉：“你如今倒会顶嘴了。”
闻溪月没有再争，只道：“女儿只是把该由谁承担的事，还给谁。”
她转身回了院子。
这一世，妹妹的簪子还给妹妹。
那桩要命的姻缘，她也一并奉还。
02
自打陆怀璟上门还了簪子，闻绮罗的心思就彻底活络了。
整日在府里念叨陆公子如何知礼、家世如何清贵。
闻母听在耳里，也动了攀亲的念头。
闻溪月懒得理会她们母女的盘算。
半月后，她去城南书肆取订好的古籍。
刚出门口，一辆失惊的马车迎面冲过来，压过路边积水，泥点子直往她身上溅。
闻溪月还没来得及退，一道玄色身影已经快步上前，撑开油纸伞挡在她身前。
泥水全泼在了那把伞上。
男人收了伞，转头看她，眉目干净利落：
“闻大小姐，没溅着你吧？”
闻溪月愣了一下：“公子认得我？”
男子递过来一方干净的帕子：
“我是谢观澜。前年在长公主府的春日宴上，远远见过闻大小姐一面。”
闻溪月接过帕子道了谢。
谢观澜她自然听过。
谢家嫡长子，年纪轻轻便在大理寺任职，家风极正。
她依稀记得，前世直到她死，这位谢大人好像一直没有娶妻。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谢观澜见她取书不便，便帮她将书送到了马车旁。
临别时，他只道：
“今日冒昧，还望闻大小姐见谅。”
闻溪月点点头，没有多想。
没过几日，谢家竟然托了媒人上门。
闻父闻母惊得合不拢嘴。
谢家的门第，比陆家还要高出好几截。
媒人却没有直接递上聘礼，只说谢家公子有意求娶闻家大小姐，想先问问闻家的意思。若闻大小姐愿意，两家再正式商议婚事。
闻父闻母自然欢喜，连连应下。
媒人走后，闻母私下里拉着闻父商量：
“谢家这样的人家，怎么偏偏看上了溪月？若是能让绮罗嫁过去，一辈子就不用愁了……”
这话传到闻溪月耳朵里，她直接去了正房。
“母亲想把谢家的亲事换给妹妹？”
闻母脸色一变：“你这孩子，胡说什么？”
“方才的话，我都听见了。”
闻母皱眉：“你妹妹身子弱，我这个做母亲的，自然要替她多想一些。”
闻溪月看着她：
“那母亲可曾想过，谢家求娶的是我？”
闻母不以为然：“婚事还没定下来，谢家又没正式下聘。你做姐姐的，若是愿意让一让。”
“我不愿意。”
闻溪月打断她。
闻母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你妹妹从小身子不好，你就不能多替她想想？”
“母亲若觉得妹妹合适，大可以亲自去问谢家。只是谢家若不愿意，也请母亲不要替我答应。”
闻母还想说什么，门外却传来丫鬟通报：
“大小姐，谢家公子来了。”
闻溪月微微一怔。
谢观澜并未独自登门，而是陪着谢夫人一同前来。
谢夫人先与闻父闻母寒暄几句，随后提出想与闻溪月单独说几句话。
闻母虽不情愿，也只能应下。
花厅偏厅里，谢观澜站在一旁，见闻溪月进来，先行了一礼。
“闻大小姐。”
闻溪月回礼：“谢公子。”
谢夫人笑着道：
“我家这孩子平日里不爱说话，今日非要亲自来问问你的意思。你们年轻人说说话，我去外头等着。”
待谢夫人离开，屋里安静下来。
谢观澜没有急着开口，似乎是在斟酌措辞。
片刻后，他才道：
“我有意求娶闻姑娘，但婚姻是姑娘一生的大事。谢家可以表达诚意，却不能替姑娘答应。”
他看着闻溪月，语气认真：
“今日我只想亲口问一句，你可愿意考虑我？”
闻溪月没有立刻回答。
“谢公子为何选我？”
谢观澜坦然道：
“前年春日宴上，我曾见过姑娘。前几日在书肆再遇，才有机会说上几句话。”
他顿了顿：
“我觉得姑娘谈吐不俗，也有自己的见识。至于是否适合做夫妻，我不敢只凭几面之缘便下定论。所以才想先问姑娘的意思，若姑娘愿意，我们可以慢慢了解。”
闻溪月看着他：
“若我嫁过去，不想事事周全，也不愿处处忍让呢？”
谢观澜答得很快：
“你是我的妻子，不是谢家拿来撑门面的规矩。家中有事，我们商量着办；你不愿做的事，不必勉强。”
闻溪月没有再问。
她并不想因为陆怀璟，也不想因为谢家的门第，便草率决定自己的婚事。
谢观澜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起身道：
“姑娘不必今日答复。我会等你的消息。”
送走谢家母子后，闻溪月回了院子。
当晚，她想了很久。
第二日，她让丫鬟送了一封回帖到谢家。
帖子上只有一句话：
“若谢公子求娶的是闻溪月，我愿意。”
谢家收到回帖后，这才正式遣媒上门下聘。
定亲后，闻母又打起闻溪月嫁妆的主意，想扣下一处城外的庄子留给闻绮罗添妆。
闻溪月也没吵，直接把外祖家当年的礼单拍在桌上：
“这庄子是我外祖当年指明留给我的。娘要是舍不得给，我明日便去外祖家住着待嫁，让满京城都看看闻家是怎么克扣嫡长女嫁妆的。”
闻父最要面子，当场拍板把嫁妆单子全数交还给闻溪月。
闻母仍不甘心，私下嘀咕：“你妹妹身子弱，往后嫁人总要多备些体己。”
闻溪月平静道：
“她的嫁妆，父亲母亲自会准备。我的东西，不会再拿出来填补谁。”
出嫁那日，十里红妆。
闻绮罗站在廊下，手里攥着那支白玉兰簪，酸溜溜地道：
“长姐平日里不声不响，挑夫婿的眼光倒是高。”
闻溪月盖上盖头前，淡淡看了她一眼：
“你手里的福气也不小，自己抓紧便是。”
花轿抬进谢府，拜堂、入洞房，一切都规规矩矩。
谢观澜挑开盖头时，动作很轻。
看她脸色有些疲惫，他没急着叫人进来闹洞房，而是先亲手替她摘下凤冠。
“头绳勒得紧，我让人打盆温水来，你先松松头发，垫垫肚子。”
闻溪月摸着发酸的脖颈，心里微微一怔。
前世她嫁给陆怀璟时，顶着凤冠从天亮坐到半夜，脖子压得生疼，陆怀璟却只顾着在前院跟同僚喝酒。
洗漱过后，谢观澜坐在床沿，替她倒了杯温茶：
“我平日里在大理寺当差，嘴笨，不会说什么哄人的话。”
“但你既嫁进谢家，这院里院外便是你做主。不乐意应付的人不必应付，受了委屈直接告诉我，不必忍着。”
闻溪月捧着热茶，指尖一点点暖了起来。
“好。”
那一夜，她睡得格外踏实。
03
嫁进谢家的日子，比闻溪月想的还要舒心。
谢夫人是个爽利人，从不立那些晨昏定省的折磨规矩。
有一回，谢家几个旁支长辈来府里走动。
席间有个三婶娘话里带刺，笑着打趣闻溪月：
“听说闻家二小姐体弱，侄媳妇在娘家时最是个懂事谦让的。如今进了谢家，底下的庶弟庶妹们年纪小，你也得多担待些，别计较。”
闻溪月筷子还没放下，坐在一旁的谢观澜先冷了脸。
“三婶娘这话错了。”
谢观澜把剥好的虾仁放进闻溪月碗里，擦了擦手：
“溪月嫁过来，是做谢家宗妇、做我的妻子的，不是来给谁当老妈子受气的。”
“弟妹们若不懂规矩，自有族学和长辈管教，轮不到我夫人受委屈。”
三婶娘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再不敢多嘴。
散席后回院子，闻溪月问他：
“当着那么多亲戚的面驳三婶娘的面子，会不会落人话柄？”
谢观澜停下脚步，认真看着她：
“你在娘家已经让了十几年，要是嫁给我还得继续做那个懂事的人，那你嫁我图什么？”
闻溪月心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前世在陆家，只要她和旁人有一点争执，陆怀璟永远只有一句话：
“你是长嫂，你是主母，退一步怎么了？”
原来，真的有人会护在她前头，告诉她不必退。
入秋时，闻溪月夜里着了凉，有些低烧。
她习惯性地想忍过去，没让人声张。
谢观澜下衙回来，一摸她额头滚烫，当场就沉了脸，连夜去请了太医。
守着她喝完药，谢观澜坐在床边，语气难得带了点凶：
“下回再敢瞒着病情硬撑，我就把你院里的丫鬟全发卖了。”
嘴上凶着，手却伸进被窝里，替她捂着冰凉的脚踝，一直捂热了才去书房看公文。
闻溪月看着帐顶，眼眶有些发酸，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
就在这年深秋，闻家递了喜帖过来。
闻绮罗和陆怀璟定亲了。
听说闻绮罗在几次诗会上频频戴着那支白玉兰簪露面，又让闻母托人去陆家透了风声。
陆怀璟感念那段“拾簪之缘”，便顺水推舟应了亲事。
定亲宴那天，谢观澜陪闻溪月回门道贺。
闻绮罗穿着一身鲜亮的粉裙，故意走到闻溪月面前晃了晃手腕上的玉镯：
“长姐，这是怀璟哥哥特意去珍宝阁替我挑的。他说头一回见我戴那支白玉兰簪，心里就记挂上了。”
闻溪月笑着点头：“挺衬你的，恭喜。”
见闻溪月半点嫉妒的意思都没有，闻绮罗倒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没趣地撇了撇嘴。
席间，闻溪月去廊下透气。
刚走到拐角，就撞见了端着酒杯的陆怀璟。
陆怀璟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眉头微蹙。
那一瞬，他脑海里掠过一个模糊的画面：大雪、昏黄灯火，还有一个女人坐在窗前替人缝衣。
他再想细看，画面却散了。
“闻大小姐，我们从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闻溪月脚步未停，神色冷淡：
“陆公子慎言，我是你未来的大姨姐，也是谢家的妇人，陆公子这套搭讪的说辞，还是留着哄二妹吧。”
陆怀璟脸色微变：“我并非此意……”
“夫人。”
谢观澜带着披风从长廊另一头走过来，自然地搭在闻溪月肩上，挡住了陆怀璟的视线：
“外头风大，岳父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咱们回府吧。”
闻溪月顺势挽住谢观澜的手臂：“好。”
陆怀璟站在原地，看着两人并肩离开的背影，心口莫名堵得慌，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从指缝里漏了出去。
04
年底，闻绮罗风风光光嫁进了陆家。
出嫁前她还拉着闻溪月的手，假惺惺地试探：
“长姐，当初陆公子上门还簪子，幸亏你没抢着认下，不然今日嫁给他的就是你了，你心里不后悔吧？”
闻溪月只觉得好笑：
“是你自己的福气，好好受着便是。”
刚成婚那两个月，陆怀璟和闻绮罗确实蜜里调油。
陆怀璟觉得闻绮罗娇弱可人，什么好的都紧着她。
可日子是要过在柴米油盐里的。
闻绮罗打小被闻母惯坏了，十指不沾阳春水，连账本都看不明白。
陆母把管家钥匙交给她不到半个月，府里的账目就亏空了三百多两，下人们也怨声载道。
陆母说了她两句，闻绮罗当场就捂着心口哭晕过去。
陆母怕她真出事，只得收回管家权，让管事嬷嬷暂代中馈。
闻绮罗醒来后觉得丢了脸，认定婆母看不起她，回房便向陆怀璟哭诉。
陆怀璟起初还心疼，替她收拾烂摊子。
可次数一多，铁打的人也熬不住。
闻绮罗身子稍微有点不舒坦，不管是大半夜还是陆怀璟正在礼部当差，都得立刻派人去把他叫回来陪着。
若是来晚了一步，不是摔碗就是哭闹。
开春时，谢观澜休沐，带闻溪月去曲江池边的茶楼听戏。
刚上二楼雅间，就听见隔壁传来瓷器砸碎的声音。
紧接着是闻绮罗拔高的哭喊声：
“你答应过今日陪我游湖的！不过是礼部里一点差事，你就把我一个人扔在船上吹冷风！”
陆怀璟压着火气的声音传出来：
“那是尚书大人交办的差事！我已经让人知会过你了，你能不能懂点事，别在外头丢人现眼！”
“你嫌我丢人？陆怀璟，你成婚前可不是这副嘴脸！”
隔壁叮铃哐啷闹成一团。
谢观澜皱了皱眉，正要叫掌柜的换个清静雅间，隔壁的门砰地被推开。
陆怀璟黑着脸走出来，迎面就撞上了站在廊下的闻溪月和谢观澜。
闻溪月穿着一身利落的湖蓝袄裙，气色红润，手里还捧着谢观澜刚给她买的糖炒栗子。
四目相对，陆怀璟脸上的难堪几乎藏不住。
屋里的闻绮罗追出来，一看见闻溪月，哭声瞬间卡在了嗓子眼。
闻溪月转头对谢观澜道：
“这儿太吵了，戏也听不清，咱们去南街吃羊肉锅子吧。”
谢观澜点点头，护着她的腰下楼：“听夫人的。”
陆怀璟站在二楼栏杆边，看着谢观澜弯腰替闻溪月掀开车帘。
再回头看看身后头发凌乱、满脸泪痕的闻绮罗，他第一次觉得，太阳穴突突地疼。
05
从茶楼回来后，陆怀璟回府的时辰越来越晚。
有时候宁可在礼部值房凑合一宿，也不想回院子听闻绮罗哭闹。
四月里的一天，礼部临时核验会试名册，陆怀璟忙到戌时才冒雨回府。
只是那日核验完，有一卷未归档的名册，被他顺手带出了值房，没有交回。
刚踏进房门，一碗滚烫的燕窝就砸在他脚边，瓷片溅起来划破了他的袍角。
“我心口疼了一整天，派人去礼部请了你三回！”
闻绮罗披头散发地坐在床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陆怀璟，是不是连你也嫌我是个累赘，巴不得我早点死？”
陆怀璟淋了雨，本就头重脚轻，闻言额角青筋直跳：
“礼部封存名册，核验未毕，谁也不能擅离。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闹？你以前对我百依百顺，如今娶到手了就嫌我烦！”
闻绮罗气得浑身发抖，抬手一把扯下发髻上的白玉兰簪，狠狠摔在青砖地上：
“你说见着这簪子就想起我，如今我连你的人都见不着，还要这破簪子做什么！”
啪的一声脆响。
白玉兰簪断成两截，滚到陆怀璟鞋边。
陆怀璟低头看着那截断玉，脑子里忽然嗡的一声。
眼前毫无预兆地闪过一只枯瘦如柴的手。
那只手也是这样无力地垂下，任由一支一模一样的白玉兰簪摔断在床前。
紧接着，是大片血红。
陆怀璟呼吸猛地一窒，弯腰去捡那两截断簪。
指尖刚碰到冰凉的玉面，头顶就像被人拿重锤狠狠砸了一下，整个人晃了晃，栽倒在地上。
这一晚，陆怀璟发起高烧，怎么灌药都不退。
梦境却并非一股脑涌来。
他先梦见一间亮着灯的屋子。
闻溪月坐在窗边替他缝官服，针脚细密，听见他进门，抬头冲他笑：“回来了？厨房还温着汤。”
画面一转，她坐在床边，手掌轻轻覆在小腹上，眼里有藏不住的欢喜：“大夫说，这一胎很稳。”
再一转，是闻绮罗哭着来找他，说当年的白玉兰簪是她的，是闻溪月抢了她的姻缘。
梦里的他竟信了。
他对闻溪月冷言冷语，渐渐不再回房，最后在她小产大出血的夜里，甩开她苦苦哀求的手，头也不回地去了闻绮罗的院子。
梦的最后，是一场大雪。
闻溪月躺在漏风的屋子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她手边那支断簪掉在地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站在门外，竟连一步都没有迈进去。
“溪月！”
陆怀璟嘶吼一声，猛地从榻上坐起来。
窗外天刚蒙蒙亮，他浑身冷汗，湿透了中衣。
那些画面太真了。
真到闻溪月掌心的温度、小产时屋里的血腥味，全都清清楚楚地刻在他骨头缝里。
他低头摊开手掌。
那两截断掉的白玉兰簪被他死死攥了一夜，锋利的断口扎进肉里，满手都是血。
上辈子替他操持家务、怀了他骨肉、最后被他冷落至死的人，根本不是闻绮罗。
是闻溪月！
陆怀璟连鞋都来不及穿好，疯了一样往外冲：
“备车！去谢府！现在就去！”
06
陆怀璟自然进不了谢家大门。
他在谢府外的长街上堵了两个时辰，才等到慈恩寺上香归来的马车。
谢家车夫勒住马缰，护卫按住刀柄上前呵斥。
“溪月！你出来见我一面！”
陆怀璟顶着一身皱巴巴的衣裳，双眼通红，伸手便要去掀车帘，被护卫拦住。
车帘从里面挑开一道缝。
闻溪月坐在车厢里，连下车的意思都没有，只冷冷看着他：
“陆大人不去礼部当差，拦着长嫂的马车发什么疯？”
“我想起来了，溪月，我全想起来了！”
陆怀璟声音发颤：
“前世你是我的妻，我们还差点有过一个孩子……我知道上辈子是我混账，是我听信了闻绮罗的挑拨，冷落了你，害死了你和孩子！”
闻溪月拨了拨腕上的佛珠，脸上没有半点波澜。
陆怀璟见她不吭声，以为她还在记恨，急忙道：
“你与谢观澜成婚不过一年，哪比得上咱们上辈子三年的夫妻情分？”
“只要你肯同谢观澜和离，我马上备八抬大轿迎你回陆家！”
“绮罗如今身子弱，经不起休妻的刺激。往后你们姐妹在府里做平妻，不分大小，中馈钥匙全交给你管。我发誓这辈子把心掏出来赔给你，绝不再负你！”
闻溪月终于听笑了。
“平妻？”
她松开帘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满脸血污的陆怀璟：
“大周律例，有妻再娶，后进门的一律按妾论处。陆大人在礼部当差，连朝廷律法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陆怀璟脸色一僵：“我怎么会让你做妾……”
“上辈子我流尽血快死的时候，陆大人在给我的好妹妹煎药。”
闻溪月打断他，字字清楚：
“那时候我求你多看我一眼，你说闻绮罗离不得人。”
“如今簪子物归原主，你如愿娶了心上人，你们过不下去，倒想起拿一个不入流的名分来施舍我？”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陆怀璟，我是谢家明媒正娶的宗妇。你算什么，也配让我回头？”
陆怀璟被骂得浑身发冷，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谢观澜骑马停在车旁，翻身下马，先将大氅披到闻溪月肩上，确认她没有受惊，才转头看向陆怀璟。
“陆大人若有冤屈，自可递状鸣冤。若再敢拦我夫人的车驾，下一次便不是送官这么简单了。”
他抬手示意护卫控制住陆怀璟，又吩咐车夫继续前行。
陆怀璟被护卫押到路边，眼睁睁看着马车远去。
07
陆怀璟被谢家护卫押回陆府时，仍在反复喊着闻溪月的名字。
闻绮罗赶来看他，正好看见小厮从他怀里掏出那两截带血的白玉兰簪。
“他去哪了？”闻绮罗脸色煞白地问。
小厮支支吾吾：
“姑爷一早去了谢府外，拦了大小姐的马车，被谢家护卫制住了。”
闻绮罗冲到床前，死死抓住陆怀璟的衣领：
“你去找闻溪月做什么？你为什么要拦她的车！”
陆怀璟烧得神志不清，看清眼前的人是闻绮罗，一把挥开她的手：
“滚开！要不是你……要不是你上辈子跑来挑拨，我怎么会害死溪月和我的孩子！”
闻绮罗撞在桌角上，心口一阵剧痛。
“什么上辈子？陆怀璟，你把话说清楚！”
陆怀璟冷笑：
“当年在花厅，若不是溪月不肯替你认这支簪子，我娶的人本该是她！你千方百计嫁给我，毁了我的姻缘，你满意了？”
闻绮罗怔在原地。
她一直以为自己抢赢了长姐，抢到了如意郎君。
可到头来，在陆怀璟眼里，她竟是毁了他姻缘的祸害。
“原来你心里想的是她，你一直想的都是她！”
她气急攻心，喉头涌上一口腥甜，扶着桌沿才没有倒下。
太医诊过后，只说她心疾发作，需静养，不能再受刺激。
闻母得知消息赶来陆家，哭着求陆怀璟去看闻绮罗。
陆怀璟却把自己关在书房，谁也不见。
闻绮罗病势渐重，终于让丫鬟偷偷给闻溪月递了话：她想见长姐最后一面。
闻母又到谢府求见。
这一次，闻溪月沉默了很久，还是去了陆府。
她不是去救妹妹，也不是去替她求情，只想把这段纠缠彻底了结。
病榻上的闻绮罗已经瘦得脱了形。
看见闻溪月进门，她眼里先是亮了一瞬，随即又涌出泪来。
“长姐，你还是来了。”
闻溪月站在床边，没有坐下。
闻绮罗看着她身上妥帖的衣裙，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声音轻得发飘：
“陆怀璟说的上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根本不是良人？”
“我只知道，簪子是你的，亲事也是你自己选的。”
闻溪月语气平静。
“上辈子我替你认下簪子，不是因为我想嫁给陆怀璟，是因为我以为做姐姐的，就该替你遮掩、替你承担。结果你和离回府，一句话就让他厌弃了我，害死了我和腹中的孩子。”
闻绮罗浑身剧震，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
“怎么会，我那时只是怕爹娘责罚，我以为你替我说一句话，不会怎样，我也以为你什么都会让给我……”
“你一直觉得我会让。”
闻溪月看着她：
“所以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闻绮罗嘴唇颤了颤，半晌才泣不成声道：
“长姐，对不起。”
闻溪月没有说原谅。
她只是替闻绮罗把滑落的被角拉好，动作很轻，却没有再握她的手。
“绮罗，这一生，我已经不欠你什么了。”
说完，她转身离开。
走到院门口时，闻母追了出来，哭着问她为何不能多陪妹妹一会儿。
闻溪月停步：
“我已经来看过她了。往后她的病、她的婚事、她的人生，都该由她自己承担。”
三日后，闻绮罗病逝。
闻溪月听到丧讯时，正在院里修剪海棠花枝。
剪刀咔嚓剪掉了一截枯枝。
她吩咐管家：
“按亲戚礼数，备一份祭礼送过去吧。”
08
闻绮罗死后，陆怀璟彻底失了分寸。
他不肯守灵，反而变本加厉地往谢府附近徘徊，几次被护卫驱赶。
谢观澜没有私下动刑，只命人将每次滋事的时间、证人和经过一一记下。
闻父得知女儿病逝，曾想借姻亲身份让大女儿替小女儿出头，写信要她回闻家商量。
闻溪月只回了一封短笺：
“闻家与陆家的恩怨，请父亲依律处置，不必再牵扯谢家。”
这天傍晚，得知谢观澜在大理寺当值未归，陆怀璟竟灌了半壶烈酒，趁夜翻墙闯进谢府后巷，在角门外扯着嗓子大喊闻溪月的名字。
“溪月！闻绮罗已经死了，再也没人挡着我们了！你出来见我！”
巷子里的动静惊动了左邻右舍。
谢府护卫冲出来拿人，陆怀璟竟拔出随身佩剑，刺伤了一名护卫。
巡城兵马司闻讯赶到，将人当场拿下。
谢观澜回府后先命人请医为护卫治伤，再将现场证词、伤情和陆怀璟闯宅的证据一并移交京兆府。
陆怀璟身为朝廷命官，夜闯私宅、持械伤人，已不是一句酒后失态能搪塞过去。
与此同时，礼部也查出他此前核验会试名册时，擅自带走未归档的卷宗，并伪造同僚签押，试图掩盖自己违规离岗的事实。
相关卷宗有登记簿、值守官员证词和笔迹核验为证。
谢观澜并未插手审判，只将掌握的线索按程序呈报御史台。御史台复核后，奏请朝廷依法处置。
陆怀璟被革职，因擅动贡举卷宗、伪造公文及持械伤人等罪并案审理，最终判处杖责、流放，永不叙用。
押送出城那天，下了场冷雨。
陆怀璟拖着伤腿，戴着沉重的木枷，经过谢府高大的朱漆大门。
他拼命仰起头，想往门里看一眼。
大门紧闭，连个扫地的下人都没有。
衙役一鞭子抽在他背上：
“看什么看，快走！”
陆怀璟摔在泥水里，怀里那两截断掉的白玉兰簪掉出来，被路过的马车车轮碾过，彻底碎成了粉末。
他趴在泥地里，终于崩溃大哭。
他用了整整两辈子才明白，闻溪月当年不是非他不可。
是他亲手把她推远，最后连回头的资格都没有。
09
陆怀璟被流放的消息传来时，闻溪月刚被太医诊出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谢观澜怕她闻见药味反胃，把院里的香料全换成了新鲜的佛手柑，连下人说话都不许大声。
见丫鬟进来回禀陆家的事，谢观澜正在给闻溪月剥核桃，头也没抬：
“这种腌臜事，往后不必报给夫人听。”
闻溪月捏起一瓣核桃仁放进嘴里，笑了笑：
“听听也无妨，总归是个了结。”
入冬后，闻溪月的肚子渐渐显怀。
有一日谢观澜在大理寺值夜，闻溪月闲来无事，带人整理书房的旧箱笼。
在最底下的一口樟木箱里，她翻出了一个上了锁的紫檀木匣。
钥匙就挂在书架暗格上。
闻溪月打开一看，里面没有公文，只整整齐齐放着一卷起了毛边的旧画，还有一枚已经褪了色的平安符。
展开画轴，画的是五年前上元节的曲江池。
满城花灯都是虚笔，唯独岸边柳树下撑伞站着的少女画得极细，少女穿着湖色斗篷，正低头替身旁的妹妹整理裙摆，露出一截白皙温婉的侧脸。
画角有一行小字：
“元祐十年上元，初见溪月于曲江池畔，惜未敢上前。”
落款的日子，比陆怀璟捡到簪子那年，还要早整整两年。
闻溪月捧着画轴，怔怔地看了许久。
外头传来脚步声，谢观澜顶着一身风雪推门进来。
一看见她手里的画，向来沉稳的谢大人难得慌了神，耳根一路红到了脖子：
“你怎么翻出这个了……”
闻溪月抬起头，指着画上的字问他：
“谢大人不是说，只在长公主的春日宴上远远见过我一面吗？”
谢观澜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把画轴从她手里接过来：
“那年上元是第一次见你。前年春日宴，是第二次。”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
“那时我刚进大理寺，职位低微，怕唐突了你。后来又外放江南查案，一去就是两年。等我回京，才听说你还待字闺中。”
谢观澜握住她微凉的手指，声音很轻：
“我不是因为你嫁给谁才想娶你。我只是盼着，若有机会，能堂堂正正站到你面前。”
闻溪月眼眶微微发热，伸手环住他的腰：
“谢观澜，这一世，你赶得很巧。”
谢观澜低头吻了吻她的额角。
窗外又下起了雪，屋里的炭火烧得噼啪作响，佛手柑的清香漫了满屋。
后来，闻溪月平安生下一双儿女。
孩子满月那日，谢观澜亲自替她披上外衣，怕她抱久了手酸，又把襁褓接过去，轻轻放在她身侧。
闻溪月靠在窗边，看着两个孩子睡得香甜，忽然想起前世那个没能来到世上的孩子。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
谢观澜察觉到，握住她的手。
“往后岁岁年年，都好好的。”
闻溪月没有回答，只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窗外雪落无声，屋里两个孩子睡得正熟。
这一回，她终于有了一个不会再失去的家。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