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我人流的那年，丈夫给了我一份离婚协议书。
我毫不犹豫地签下了字。
那一天，是2月28日。
3月30日，他在离婚冷静期的最后一天反悔了。
他私自带着那份协议书和身份证件去了民政局，却被说明不予受理。
而时间，不多不少，正好超出了一天。
我靠在民政局门口，笑着摇摇手机里的日历：
「你是不是忘了，今年是闰年？」
「既然来了，不如把离婚证也领了吧。」
1
离婚协议书真正到达我面前的那一天，我浑身的血液都缓慢冷却下来。
许聿面容冷峻，眼底没有一丝波动。
「不是你昨晚说要离婚的吗？」
我点头，不置可否。
「那就签。」他垂眸看着我，没有一丝情面。
让我打掉那个孩子的时候，他也是这么说的。
想起来，那一天同房我会中招，同样不能够用单纯的失误解释。
许聿是个丁克，和我结婚七年，三令五申不要小孩，我再清楚不过。
所以每一次同房，我都会仔细做好避孕措施，避免意外的发生。
许聿的父母元旦来家里的前一天，我看向卧室里摆在床头柜上的避孕套，
「这种东西还是先收起来吧？你知道爸妈一直想要孩子，他们看见了也不知道会说什么……」
他不以为然地嗤笑一声，「不用，就这样放着。」
「害羞就害羞，还需要这么多理由吗？」
后来我还是妥协了，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元旦的那一天，两位老人家看起来消停了许多，我便以为许聿说服了他们。
当晚许聿揽着我的腰欺身而上的时候，我甚至觉得日子快要好起来了。
直到过了几天，我开始干呕，头晕，并且连着几天嗜睡。
我开始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当晚就下了验孕棒的外送订单。
看到那个意料之内的答案后，我几乎一时间踉跄着难以站稳。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明明每一次我都那么小心谨慎——是在哪个环节出现了差错？
我寻找救命稻草一般翻出了之前使用的避孕套盒，上上下下翻了一遍。
经过我不懈的寻找，我发现了角落里一个微不可察的针眼。
我想起来许聿的妈妈最开始说自己肠胃不好着急着去卫生间，转头就进了主卧的套卫，我只觉得人有三急，没有拦她。
现在想想，会做出这种事情的非她莫属。
我将验孕棒和带着针孔的避孕套盒一起摔在许聿的面前：「你妈动的手脚，你自己看看。」
「我怀孕了，你给个解决方案吧。」
许聿面露难色地拿起避孕套的包装，又端详了那两条杠好几遍。
「咱妈不可能做这种事，」他说，「你是不是自己平时没注意搞错了？」
我抬高了声音：「不是你妈，还能是谁？除了她之外还有什么人进过我们的主卧？」
「万一是厂家的问题呢？」许聿的表情逐渐难看，
「沈凝，那再怎么说也是我妈。证据没有确凿，你不要上来就血口喷人。」
「行、行，」我几乎被气笑，「那接下来怎么做？留下这个孩子，还是打掉？」
许聿沉默了一段时间，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向我开口。
良久，他动了动嘴唇。
「明天，我带你去医院吧。」他的语气很平稳，像是早就做好这个决定了。
听到他的话，我似乎应该感到生气；但是我突然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余下的只剩平静，只有平静。
一直都是这样，所有的事情都需要我一个人承受代价，而许聿需要做的只是动动嘴皮。
而正好，这种日子我也不再想过下去了。
我的孩子在父亲毫无担当的时候来到这个世界上，这才叫做悲剧。
「好。」我说，「明天就去打掉。」
在医院里的一切都是我亲自接手，签字，缴费，以及进手术室。
医生看我这么冷静，还以为我受了什么刺激，试着安慰我。
只有我看见旁边似乎有些不知所措的许聿，讥讽地笑了笑。
因为发现怀孕的时间足够早，手术结束后，我就回了家。
捂着空空的小腹，我知道有什么东西离我远去了。
似乎出于一种补偿心理，许聿有一段时间对我格外好。
端茶、倒水、洗衣，什么都干，就像刚谈恋爱时我对他那样。
但是他干了没多久，就感到厌倦了。
深夜，我因为小腹的坠胀辗转反侧。许聿从背后抱住我，语气染上埋怨。
「你还在生气？」他问，「一个孩子的事，至于吗？」
我没有回答。
「我本来就不喜欢孩子，你知道的，」许聿越说越起劲，「这段时间我为你做的还不够多吗？」
「你怀孕的确是我妈造成的结果，但这件事说到底和我没有关系，你总不能因为这个，日子都不和我过了吧？」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他，
「许聿，」我听到自己丝毫没有颤抖的声音，「我不想和你一起过日子了。」
「我们离婚吧。」
2
第二天一早，许聿就将写着离婚协议的文件夹拿到我的面前，像是对这一天早有打算。
「我之前就说过，你要是有不满，我们随时离婚。」
「但我之前也说过，公司是我名下的资产；换言之，你净身出户。」
我释然地笑，毫不犹豫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想起一开始，我跟着他打拼的日子。
那时候的他身无分文，衬衫洗的发白；做着庞大的商业梦想，却低贱得如同尘埃。
我用自己的资源与积累的经验为他拼出一条血路，终于让他坐上了上市集团总裁的位置。
而他，也似乎忘了自己是怎么一路走来的。
他似乎以为我会感到痛苦，发现我一直嘴角上扬的时候，表情难掩多了几分厌弃。
「你什么毛病？」他问，「和我离婚你就这么高兴？」
「不过，都不重要了。我给你三天时间收拾东西，三天之后，我们就去民政局提交离婚申请。」
我点点头，接受了。
当天晚上，许聿忙着处理工作，没有回家。
我坐在地上，对着摊开的行李箱一样一样收拾我的东西，又一点一点清除掉我在这个家里的痕迹。
从梳子上缠着的头发，配套的牙刷杯，再到防止他忘记吃药贴在冰箱上的时间表。
我似乎从未在许聿身边留下过什么重要的东西。
无非是几件衣服，一部分首饰，一些日用品和我的一整个青春。
当晚，我就提着行李箱，离开我待了七年的地方。
而想当初，就连他交首付的钱，都是我腆着脸问朋友和亲戚东拼西凑给他的。
不过现在，都不重要了。
田田是我的闺蜜，听说我要和许聿离婚，连夜坐火车到我的城市看我。
这是我近几年第一次放下总裁夫人的身份，在大排档胡吃海喝，满嘴流油，烂醉如泥。
我一直喜欢街坊巷里的烟火气，但为了许聿，我需要保持体面。
我穿上并不合身的鱼尾裙，踩上七八厘米的高跟鞋，进出过每一场晚宴，参与过每一场酒局。
至少，我从未在他那里丢过份。
和其他人虚与委蛇太多次，我自己都险些忘了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田田满脸心疼地看着我，不顾我的反对将我的酒瓶拿开，
「嗐呀，不过是一个男人，以后再找就是了！」
「你不能再喝了，为了这种人去伤害身体才是真的不值得，好吗？」
我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有听懂一般，呜呜地哭。
或许，只要把眼泪流干净了，我就再也不会在意了。
田田拍着我的背，安抚着我的情绪：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许聿一和你分手，你的工作就没着落了吧。」
听到这话，我粗暴地抹了把脸上的泪水，
「明天我就整理东西，从公司离开。」
大不了就是再拼搏一次罢了。
既然我能为了许聿做到这件事，我就同样能为自己做到这件事。
毕竟我还年轻着，还有大把的时间。
3
我的工位一直离许聿很近，只有几步路的距离。
他当初说自己想离我近一点。
但实际上，只是这样方便我伺候他。
我对他的习惯如数家珍。
拿铁必须要放两份奶球不加糖，并且必须要放凉到能入口的程度才能交到他的手里。
他习惯把已读的文件放在左侧，而未读的文件放在右侧；新来的秘书因为这件事没少挨他的骂。
细数我曾经做过的点点滴滴，我自认为对他问心无愧。
只是这样就够了。
我踏进公司的那一天，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所有人都齐齐沉默了一下。
无视了那些窃窃私语，我径直走到了我的工位上，开始收拾我的东西。
公司上市之后，近几年引入了不少新鲜血液。
其中的大多数人都以为，我是那个依附于许聿的菟丝花。
我要离开的消息对他们来说，只是少了一个和他们争抢工资的人。
但我不在乎。
我按部就班地收拾着我的所有东西，直到一道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沈姐，」是小芳，公司的技术骨干。她自从创业之初就跟着我们，也算是亲眼看着公司做大做强的老人了。
我露出了一个些许无奈的笑容，「是你啊。」
「你真的要走吗？」她听起来有些不舍，似乎是想要送行的。
「这个公司也有属于你的一部分。难道我们老板没有给你什么吗？」
我不置可否。「……我已经不是公司的人了。少议论你们老板，小心扣工资啊。」
「但你之前帮了我很多，」小芳说得斩钉截铁，「我认可的是你这个人。扣不扣工资的，已经无所谓了。」
「我被前公司诬陷卷入行业危机的时候，是你派法务团队把我捞了出来，我才有了今天的工作。」
「我，还有公司里的许多老员工，都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也都受过你的好意；」
「无论如何，我们都不想跟着一个忘恩负义的人工作，这是大家的意思。」
「所以我想代表大家问一句：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她真挚地看向我的眼睛，这个眼神令我眼眶发热。
我不由自主地露出几天以来的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一字一句的回答，
「我们，再创立一个新公司吧。」
4
二月二十八日。
来到民政局的那天中午，许聿比我到得更早。
看见他的时候，他正倚靠在路灯旁抽烟。
换做以前，我会因为这件事和他大吵一架，因为这件事对身体有害而据理力争。
而他因为我的缘故，也许久没有抽过烟了。
二月的风有点刺骨，我缩了缩脖子。
看见我，许聿似乎下意识想要掐掉手上的烟，动作停了一阵又将烟凑近唇边。
「你以为带走公司那些老员工，我就会向你求和吗？」他声音讥讽。
「正好，公司也需要降本裁员，」
「公司里不需要一直养着那些白吃干饭的老油条，我之前还在想开除他们的事。」
许聿并不知道那些在他口中白吃干饭的老油条平时都在公司干什么，但我知道。
他们平时在公司维稳着所有底层核心功能的运转，做着最细微但也最重要的工作。
要是出现一点纰漏，整个体系都会乱套。
而许多客户也都是我和他们一起争取来的。
我们不断地沟通、调整方案，试图在方方面面让客户感到满意
他们掌握着公司最核心的运营代码，也掌握着公司最核心的客户群体。
我陪着他们连夜加班修改代码的时候，我和他们一起出入酒局和客户喝酒的时候，许聿基本都不在旁边。
而这些，他又怎么会知道呢。
「你不要以为自己带走他们，就能闯出一番天地了。」
「离开了我，你什么都不是。」
看到许聿这副嘴脸，我的耐心就如同奶油一般化开了。
「不好意思，赶紧办流程吧，我赶时间。」
许聿挑了挑眉，「你要干什么去？」
「和你无关。」我一字一句地回答。
「行，那你可别后悔。」他似乎笃定了我是一时赌气，「现在就走。」
接下来的就是那些基本的流程：提供个人信息和文书，申请离婚。
工作人员将打印好的回执单一式一份交给我们，
「三十天冷静期之后来这里领取离婚证；要是后悔了随时可以来这里取消。」
许聿晃了晃手里的回执单，像是挑衅，
「听见没？三十天冷静期，你可别中途反悔；别让我看不起你。」
我像是没听见一般，扭头离开了。
出了门，民政局外清新的空气向我扑来，我明白，这就是自由的感觉。
尽管有点冷，但不再那么令人窒息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在忙着操办新公司的事。
建立新的体系，拉取新的客流，无非是把自己之前做过的事再做一遍罢了。
事情正在亦步亦趋的推进，我每次都是第一个来到公司的、又是最后一个离开公司的。
偶尔有的时候太晚了来不及回去，我就干脆在办公室铺条毯子，躺在沙发上歇一夜，第二天起来便继续工作。
小芳觉得我这段时间太累了，无论如何都想让我休息一下。
我看着新办公室外城市的景色，轻轻摇了摇头。
我只是想证明一下，自己绝不像他所说的那样一文不值。
这个城市很大，能够容下形形色色的人，但这个城市也很小，小得让人难以立足。
但既然我能在这里站稳脚跟一次，我就同样能做到第二次。
5
离婚冷静期的第十天，我的公司逐渐有了雏形。
许多客户因为我积攒的口碑和许聿的公司解约，转而支持我的新公司。
同时，我秉持着薄利多销的原则收割了一批客户，公司的股价一路上升。
但越是这样，我越是遇到一个难题——我缺少一个可靠的投资人。
公司业务的开发需要本金，而我的员工们需要收入。
长此以往，情况绝对不乐观。
那么，应该找谁来当投资人呢？
我一时间犯了难。
直到又过了几天，我才获得了一点启发。
不如就融资路演吧，像以前做的那样。
于是我又开始编辑宣传资料，打磨话术。
这不是我第一次做这些事了，丰富的工作积累让我格外地顺手。
在忙碌的过程中，我也感受到一丝充实。
或许只要忙起来，只要让自己的大脑填满事务，我就来不及去思考其他的事。
而这反而对我来说轻松不少。
练习、练习、再练习。
终于，到了路演的那一天。
轮到我将反复打磨过的PPT公之于众，站在台上对自己的理想侃侃而谈。
曾经，做这一切的都是许聿。
我自以为容易怯场，表现力也不足，只能在幕后默默做好宣传，让许聿代为宣讲。
当时的他捧着厚厚一叠稿子，语气里不乏埋怨，
「写这么多干什么？背又背不下来，到最后不还是要落地了才有意义。」
我只能迁就他的意思，将自己写得完整的稿子一遍一遍删改。
而这一次，我不用迁就任何人了。
台下的听众很多。第一排的企业代表各个正襟危坐。
此刻，他们的目光都聚集在我身上。
台前的灯打在我的身上，像是我正在发光。
曾几何时，许聿站在那里的时候，我在后台的阴影处看着他侃侃而谈。
当时的我以为，我与他之间有一层不可跨越的鸿沟，这遥不可及。
似乎讲得忘我，等到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在台下感受到一阵灼热的视线。
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摘下眼镜发话，
「我欣赏你的见地和勇气，只不过我有一个问题。」
「您请说。」我不卑不亢地回答。
「你看起来已经具备一定的行业基础，为何我之前在同行里没有见到过你？」
我笑了笑。
「之前的那段时间，我都在和我的丈夫合作经营公司。」
「而现在，我们分开了。我想完成自己的事业。」
他的眼底似乎有些考量，「我了解了。」
「那么，另一个问题，你如何保证自己的团队不会受到婚姻的影响？」
不知为何，我觉得他的眼光更为灼热了。他再一次缓缓开口，
「换句话说，你如何保证自己不会复婚？」
我笑了笑，对这样的问题早有准备，
「我理解您的担忧，投资的事业会不会因为婚姻影响未来规划，的确是重大的考虑因素。」
「我身边当下并没有可以用于证明的事物，但是我敢用我的前途向各位保证，我不会因为这些事影响事业。」
「更有甚者，我如今的产业与我的前夫的产业互为竞品公司，我吸收学习了他曾经使用的一切方法，并凭借自己的行业经验加以优化，」
「基于上述我说的话，我敢保证，假以时日，我会比他做得更好。」
「既然我的前夫并不相信一个女人能够做起自己的事业，那我就偏要向他证明——」
「我的能力，配得上我的野心。」
台下沉默了一段时间。
再然后，某个角落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再然后，掌声此起彼伏。
但我明白，他们的信任只是暂时的。
我必须做得更好，才能获得更多的信任。
路演结束，我准备收拾东西离开的时候，一道身影拦住了我的脚步。
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再次闯进了我的视线，
「沈小姐，您好。」
简知星，华瑞公司集团的CEO，也是出了名的难以对付。
但是我看着他的神情，却没感觉到有什么难以对付的。
甚至恰恰与之相反，比起在台下时见到的模样，他的眉眼反而平和了许多。
「抱歉刚才的问题有一些刁难，贵司的创作理念我格外支持。」
「过几日我会派我的法人代表前往贵司签署投资意向书，不知沈小姐是否有时间？」
6
签署完意向书之后，接下来的几天里，简知星一直和我保持着联系。
从正常的业务交流再到私下的探访，我们也日益熟络起来。
简知星长得成熟，但年纪比我还小上两岁。
看似为人沉稳，实际怀揣着一腔少年心气。
在公司里处理工作的时候，我总能见到他拿着一杯热美式出现在我的办公室门口。
「你是我的股东，又不是我的监工，」我接过热美式捂手，「你怎么天天都来？」
「我是来看你的，」他无奈地耸肩，「又不是来看你工作的。」
我顿了顿，转移了话题。
「你不热吗？」我看着他那一身西装革履，「公司里有暖气。」
「我感觉很好，」他还在犟嘴，「一点也不热。」
「得了吧，」我噗嗤笑出声，「你看看自己出汗成什么样了。」
笑够了，我看了看他的眼睛，「难道说，你只有西装可以穿吗？」
似乎被戳中了心事，简知星尴尬地挠了挠脸，「……你怎么发现的？」
「这还不简单？」我拍了拍他的脑袋，
「去会议室找个地方坐着，等我下班带你去买点新衣服。」
不得不说，简知星的出现的确为我这段时间以来一成不变的生活添砖加瓦不少。
无论是作为投资人还是朋友，他出现在我的生活里，都是我纵容的结果。
我明白，他或许是对我心生喜欢的。
但对如今的我而言，我的心里似乎掀不起任何波澜。
我的心，好像和那场失败的婚姻一起枯萎死去了。
一旦事情更进一步，我就会想起许聿的面容，以及他的那些嘴脸。
或许，我只是不想再给别人机会伤害我。
我不想将那柄刀随随便便地递到别人的手里。
如果注定要被伤害的话，我倒不如孤独一生就好了。
工作结束了，我去找简知星的时候，他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会议室角落的沙发上。
看到我，他一骨碌爬起了身。「搞定了？」
「差不多吧，」我回答，「过会一起去附近的商圈吃个晚饭？」
他咧开一个露出牙龈的笑容，「好啊。」
简知星的吃相还不错，良好的家教让他能够收放自如地进食。
但同时他又不是很挑嘴，什么样的食物都能吃得很香。
对如今食不下咽的我而言，吃饭时有他在我身边，的确称得上是一件好事。
我再一次看向他的时候，他正卷起意面塞进自己的嘴里。
看到我投来的视线，他张着嘴一阵愣神，而后对我眨了眨眼。
「怎么了？」他问。
「不，没什么。」我笑了笑，「我吃饱了。」
「还剩这么多呢！」他指了指盘里的大半份海鲜拼盘，「你就吃这么点，怎么够——」
「已经可以了，」我不知为何一阵心生烦躁，有些强硬地回答，「我没有胃口。」
「沈凝，」简知星的语气郑重其事，「你有心事？」
我垂下眼睛，没有回答。
「是因为你前夫的事？」他还在追问。
我依旧没有作答。
毕竟，还在离婚冷静期的事，怎么能让简知星知道呢。
「沈凝，我不知道你们之间都发生了什么，但是我很清楚一件事。」
简知星走了过来，握着我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说，
「既然你离开了他，说明他配不上你，配不上你对他的好。」
「你那么优秀、又能够独当一面，会有很多人来爱你。」
「所以不要因为他的过错，去惩罚你自己了。」
我的眼眶再次一阵发热，喉头像是被石块堵住。
良久，我憋出了一句「嗯」。
7
再一次见到许聿，是在竞品企业开会的时候。
他坐在我的对面，昔日的法务部门也坐在会议室的那一头。
这个客户对我而言非常重要，想必对许聿而言也是如此。
一上来，许聿的语气就夹枪带棒。
「据我所知，贵司创立至今不到二十天，暂未有过长期客户，」
「仅凭这样，怎么得到客户的信任？」
我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同样不不甘示弱：
「客户选择合作看的不只是经验，而是产业链的完善程度和风险管控能力。」
「贵司近期为了降本逐利，已经有一大批员工自行离职。」
「只是不知道，贵司今后的产能是否跟得上客户的需求？」
许聿一时语塞，我不由冷笑。
和客户交接之类的事，他总秉持着女人比男人亲和力更强的理由，让我去做。
显然这些事落到他自己手里，不免让他焦头烂额了许多。
看着他隐隐透出青黑的眼袋，我不由得心里感到一丝痛快。
失去了那些兜底的老员工，想必他的公司内部现在也纰漏百出吧。
许聿深吸一口气，「我司能不能跟上客户的需求，也不是由贵司能够置喙的。」
「我只是在阐述事实。」我语气平静。
「要是我司以诽谤造谣起诉贵司，也不知道贵司的法务部门能不能扛住这样的压力。」
许聿换了个坐姿，语气戏谑，「换句话说，贵司的法务部门又有多少人呢？」
「这同样和贵司没有任何关系了。」我反唇相讥，「请管好你自己的事，许先生。」
「虽说我司上市时间不长，但单论法务体系和业务体系的完善程度并不比贵司差。」
「况且，」我话锋一转，「就连简家的二少爷都成为了我的投资人，难道他的经商头脑比您还差吗？」
「说大话谁都会，」许聿嗤笑一声，「沈小姐还真是…为了拉拢客户连白日梦都做上了。」
「那要是我承认自己的确是她的投资人，您又该怎么办呢？」
角落里，一道冷冷的声音传了过来。
许聿将视线投向那处角落，看见了在沙发上随意躺着的简知星。
他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来。「抱歉，昨晚陪沈小姐加班，太累了。」
我察觉得出来，他似乎有意地用了一种格外暧昧的说辞。
许聿再次语塞，而这几乎也奠定了他的落败。
用这种方式公开了我和简知星的合作，客户认为我的公司有人托底，几乎当场敲定和我们签下合同。
结束后，许聿头也不回地离开会议室，客户还在和我商谈后续事宜。
「沈小姐，」他似乎有些好奇询问的意味，
「你和许先生……曾经是否有过什么过节？」
他似乎还想问我和简知星的关系，但很明显，碍于本人还在现场，他堪堪收住了话头。
「没有，」我笑了笑作答，「只是商业竞争关系罢了。」
8
转头刚出公司，我就在街边的拐角看见了许聿。
他的身形在寒风里分外单薄，那张憔悴又棱角分明的脸被冻得鼻头发红。
正是三月反寒的时候，而他不知为何穿着春装，不冷才怪。
不过想想也是。
毕竟之前都是我在给他留意气温以及穿什么衣服，但现在，情况不是这样了。
他见到我的时候，面色难掩不爽。
毕竟刚抢走了他的客户，这是应该的。
「沈凝，」他的嗓音有些干涩，「你真的铁了心要和我对着干？」
「不然呢？」我的语气逐渐冰冷，「难道我还要求着和你复合？」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说，「我们之间，真的没有任何机会了吗？」
结婚七年，我太了解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了。
之前我和他也因为婚姻上的事情大吵过一架，过了一周，他便来这样向我求和。
实际上只是他不习惯我不在的日子，不习惯没有人照料他的饮食起居。
我没有说话，继续等待他的下文。
「关于你人流的事，我很抱歉；我已经和我妈吵过一架了。」
「如果你乐意，她随时可以向你道歉。」
我讥讽地笑。
是个人都知道，这只是为了挽回婚姻做的权宜之举。
一旦我回归家庭，等待我的照样和以前别无二致。
「不必了，」我轻描淡写地回复，「我不会反悔的。」
「那你还要我怎样？」许聿瞬间看起来有点抓狂，「难道要我向你跪下不可吗？」
是了，紧接着就是这种戏码，许聿的道德绑架水准一如既往。
我似乎有些触动。「如果你打算用这种方式逼我回头，那抱歉，我要叫警察了。」
「我看你是跟我离婚之前就找好了下家，」许聿有些恼羞成怒，
「还是说连离婚冷静期都没结束，你就已经傍上别的男人了？」
「还请不要血口喷人，许先生。」一道身影出现，横亘在我和许聿中间。
简知星生得高大，将我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
「我和沈小姐只是普通的合作关系，并没有你所说的情况。」
「要是我再听到你使用这些词汇血口喷人，我就需要让我的法务部门出面，处理一下有关造谣诽谤的事件了。」
似乎是知道自己斗不过简知星，许聿气得直瞪眼。
而简知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毫不动摇。
「现在，请您离开吧，许先生。您妨碍到我们了。」
撵走了许聿，简知星转过身面向我，「那就是你前夫？」
我点了点头，「嗯。」
「还真不是个东西。」他嘟囔一句。「他对你做了很多过分的事吧。」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不置可否。
这种事又怎么可能释怀呢。
「和他结婚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简知星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我没有回答，眼神像是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是啊，我当时是怎么想的呢。
想着他向我伸来的那只手，想他对我的那些承诺，想他棱角分明眼底有光的眉眼。
那时候的我还年轻，觉得还有大把的时光，未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
和许聿坐在他电动车的后座兜风，和他一起在出租屋吃外卖的日子，倒成了最美好的时光。
但是我忘了一件事。
有些人可以共苦，却不能同甘。
怔怔地收回了视线，我的嘴角扬起一抹苦笑。
「无非就是觉得，和他在一起，我以后能够幸福罢了。」
「沈凝，」简知星向我走了一步。
「你不考虑我一下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时陷入了沉默。
「我会给你一个比许聿承诺的更好的未来，我不会让你像在他那里一样受委屈。」
「你愿意相信我、给我一个机会吗？」
他的语气逐渐急迫，而我看着他的眼睛，早就忘记了回应。
良久，我伸手抚上简知星的胸膛。
再然后，重重地将他推开。
「现在提这个还太早了。」
「今天你辛苦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9
在那之后的一段时间，简知星依旧陪在我的身边。
他似乎沉默了很多，看向我的眼神也多了几丝化不开的悲伤。
但这似乎没有阻止他陪在我的身边。
事情还得从我的房租突然开始涨价说起。
住了一个月不到，房东突然开始找我的麻烦。
先是拐弯抹角地说明自己要涨房租，被我回绝后便开始挑我的刺。
我工作到一半的时候，接到了房东要扣下我的押金的通知。
似乎是为了佐证自己的观点，他给我发来了一堆照片。
不是说我在墙上粘的挂钩会对墙皮造成破坏，就是说我自己安放的电脑桌对地毯构成了凹痕。
每一样每一件，都是私自进入我的房间里拍的。
我气不打一处来，干脆打包了东西，住进公司。
纵使简知星被我拒绝，他看到我略显凌乱的办公室和旁边铺着薄被的沙发，仍然蹙紧了眉头。
「你这几天就一直住在公司？」他的声音染上了一丝质问。
这几天一直没睡好，我打了个哈欠：「被房东变相赶人了，我能有什么办法。」
简知星的衣袖下默默捏紧了拳头。「为什么不告诉我？」我能听见他的语气里染上一丝担忧。
「我可以为你摆平这一切。」
「但是我很生气，沈凝，」简知星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重申，「我很生气。」
「可你在因为什么而生气呢？」我不由疑惑，
「说到底，我亏待自己的身体，也是我自己的事。」
「你又在因为什么而生气呢？」
「因为我觉得你不该被这样对待。」简知星答得很快。「包括这次的事、也包括许聿的事。」
「我也生气，因为你没有把我当做一个可以信赖的人。」
我眨了眨眼睛。「我可以信任你，但是，以什么身份？」
「我们现在这样又算什么？」
简知星的神色有些黯淡，他的眼底隐隐有水光在闪烁。
「我只是想要你没有那么辛苦，我也只是希望你能够幸福。」
「至于其他的，没有那么重要。」
「我可以对你来说……什么都不是。」
这些字眼落下的时候，像是一下又一下敲击着我的心脏。
我内心平静的一潭死水，像是投入一颗石子，一圈一圈地激荡开来。
是啊。应该是这样才对……应该是这样的。
我伸手环住简知星宽大的臂膀，把他揽进自己的怀抱里，一下下地拍打。
我能感受到，他似乎有些颤抖。
我放柔了声音，「简知星，看着我。」
「你想要和我试试吗？」
10
我住进了简知星家里经营的酒店。
他原本想和我同居，但由于别墅区距离公司太远，被我婉拒了。
五星级酒店的套房环境很好。
每天都不需要担心漏水的水管，时不时罢工的热水器，以及反上异味的地漏。
酒店的自助洗衣服务也格外完善，我便不需要再听着洗衣机隆隆的噪音办公。
不仅如此，我准点下班的时候，总能看见简知星开着商务车在楼下等我。
只要我走到楼下，他就会自己摇下车窗。
「你心情还不错？」他问。
「拿下了一个大客户，」我坐上副驾，「今晚庆祝一下吧。吃点什么？」
「就吃上次那家西班牙菜吧，」他提议，「那家海鲜拼盘的确不错。」
「那走吧，男朋友？」我对他眨眨眼，「该出发了。」
不得不说，简知星的各项条件都好得出奇。
他的眉眼生得极为漂亮，人也足够年轻。
更甚者说，他的身体条件也是一等一的好。
从各方各面，我都是对他极满意的。
只不过，这样的好日子过了没多久，风波就再次来临。
公司里突然来了一个吵吵嚷嚷的女人。
她一边大吵大嚷，一边给围观的员工发放传单一样的东西。
「大家都来看看、都来看看啊！」
「你们的老板一天天的在外面勾搭男人，说是和我家儿子离婚，连个离婚证都没领！」
「这就是婚内出轨，欺负咱们娘俩！」
我拨开人群，赫然看到坐在地上的正是许聿的母亲，我的前婆婆。
而她手中的，是几张完全取自偷拍视角的，我坐上简知星副驾的照片。
她也一眼看到了我，当即伸手指着我，语气指控，
「对！就是她，欺负我的儿子和我一个老婆子，还去傍别的大款！」
我不由冷笑。
经过一番交涉，我终于把她带进了办公室。
她如同来到自己的地盘一般，坐在我的对面，双腿交叠搭在了办公桌上。
「是许聿让你来的，还是你自己要来？」
「有什么区别？你婚内出轨，我这个老婆子看不下去你欺负我儿子！」
「那你想要什么？」我问她。
她的表情立刻不复刚才的哭天抢地，眼睛滴溜一转，「你得给我儿子精神损失费。」
我双手交叠，「可以。想要多少？」
她伸出五根枯木段一样的手指：「五千万，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没门，」我斩钉截铁，「我和你儿子是正经的协议离婚，而且是净身出户，你还向我要五千万？」
她耸耸肩，「你这不是傍上大款了吗？」
「总之，你要是不给也没关系，也别怪我找几个记者，把你那些照片发到网上去了。」
「你别想从我这里要到一分钱，」我声音冷冷，「要是你发到网上去，就等着法院的传票吧。」
「行啊，谁怕谁！」许聿的母亲一拍桌子站起来，扬长而去。
「不就是开了个公司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等我把你手头的业务都给搅黄，看你上哪里哭去！」
「慢走不送。」我连个眼神都不想给。
11
往往，谣言是最容易杀死一个人的。
许聿母亲大肆宣传关于我婚内出轨的谣言，一时间，新闻和营销号传遍的消息。
出于这件事造成的负面影响，许多客户与我的公司纷纷解除了合约。
一时间，公司的现金流差点就此截断，我也陷入了焦头烂额之中。
要消除舆论往往是最难的。
很快，大批量的网暴开始找上我。
从我每个社交账号的私信，再到公司源源不断的辱骂电话。
以及天天都堵在公司门口，我一离开公司就会围堵上来，几乎要将麦克风和摄像头怼到我脸上的记者。
许多员工顶不住压力，看不到公司的未来，也纷纷提出了离职。
就在我焦头烂额的一天，许聿发来了消息。
「你还在忙吗？有没有时间聊聊？」
「你这两天……是不是很辛苦？」
我不由得嗤笑。
「还不是拜你妈所赐？这难道不是你们母子俩逼我撤回申请的诡计？」
我太清楚许聿什么德行了。他自己不愿意反悔，所以每到这件事，都是他逼我去做。
在感情里，我总是最先低头的那一个。
「我只是说让她想想办法和你取得联系，没想到她会做出这么极端的事情。」
我反唇相讥，「你不知道的事情多着呢。」
「你真的不回来吗？」隔着手机屏幕我都能想象到他那求和的语气，
「只要你回来，我就立刻出面澄清。」
「那些新闻、记者、还有营销号，我都会帮你摆平。」
「你为什么不回来呢？」
看到这些消息，生气的情绪反而离我远去了。
所剩下的只有一种可笑的荒谬。
尽管已经确定过一遍，但再次体会到这个事实，我难免还是觉得好笑：
我的青春、我那七年的时光，全都献给了一个毫无必要的人。
而我现在要做的，就是不遗余力地摆脱他。
这么想着，我心生一计。
我问过了自己的律师，离婚冷静期的三十天内，任何一方都可以单方面提出撤销申请。
既然如此，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好了。
这么想着，我给他发消息，
「我也想回来啊，但是现在网上的舆论太多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解决。」
「我担心现在和你复婚，会对你的声誉造成影响。」
几乎是发出消息的瞬间，消息栏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中」便跳进了我的视线。
「我会为你摆平这一切的，只要你可以回来。」
我不由得失笑。
现在表示得这么信誓旦旦，早干什么去了？
我怀上他的孩子的时候，他又是什么反应？
失望攒够了，我早该离开了。
我再次在手机上敲下一段字。
「好吧，那我有另一个要求。」
许聿的消息再次发来，「你说，我都可以做到。」
「你要和你妈断绝母子关系。」
这一次，那一头沉默了。
「为什么？就因为她这次去你公司闹了一通吗？」
「对，」我直截了当地回复，「她想毁了我。我们未来的家里容不得她。」
那边再次沉默。良久，发过来一条信息。
「可以打电话吗？」
我想了想，「好。」
许聿的电话飞快地打了过来。
我一接通，他的声音就传进了我的耳朵。
「你别逼我好不好，沈凝？」又来了，他最熟练的话术。
「再怎么说她也是我妈，你不要太得寸进尺了！」
「是啊，」我反而情绪稳定多了，「但我也是为了你着想。」
「你要是真的为了我着想就不该这么咄咄逼人，」我听到那一头沉重的呼吸，
「你究竟要我做到什么程度？」
「你先听我说，许聿。」我平缓着声音说，「你妈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明知道你不喜欢孩子，却执意要满足自己的想法。」
「我一直在避孕上格外小心，你也知道上次的事并不是单纯的意外。」
「你妈想要我怀孕，换句话说，不也是想要毁了我们的婚姻吗？」
我果然听到电话那头一阵沉默。
我没有第一时间催他回答。
我知道，这是许聿把我的话听进去了。
「……好，我答应你。」他的呼吸有些颤抖，「我会去处理好一切。」
「关于我妈那边，我也不会让她再伤害你，我保证。」
12
又过了几天，关于我的舆论像是被外力泼了一盆冷水，迅速地偃旗息鼓。
似乎碍于各方各面的压力，那些发布新闻的都第一时间删除了消息。
损失的客户并不多，收拾完手头的一切，我的生活日益平静。
在一个普通的下午，许聿发来几条消息。
「已经和我妈吵过了，我和她断绝了母子关系。她不会再干涉我们的生活了。」
「关于舆论的事情我也帮你摆平了，那些试图网暴你的人，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我在那一头看着他的消息，心里格外平静。
既然事到如今，他的最后一丝价值也被榨取干净，
那么，也是时候收网了。
隔了半个小时，正是会让许聿开始感到心焦气躁的时候。
我拿出手机，在对话框缓缓打下几行字。
「我们是二月二十八日申请离婚的，对吧？」
「三月三十日，是我们离婚冷静期的最后一天。」
「我会在民政局等你。」
发完消息，我的嘴角扬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容。
没错，就是这样。
我不止要杀人，还要诛心。
三月三十日，这一切如期而至。
许聿早早地等在了民政局门口，甚至难得穿起了他正式的服装。
他一只手里拿着准备的个人资料，另一只手捧着一束花。
「你终于接受我了，」许聿的声音充满期待。
我似乎很久没见过那双眼睛里充斥着像如今这般的柔情。
想到这一点，我不由得发笑，声音放得柔婉。
「是呀，」我说，「我很快就要和你重新在一起了。」
许聿的声音难免有些急切。「到时候，你还会像以前那样待在我身边吗？」
「照顾我、爱我、帮助我？」
「会的。」绝对不会。
我虚情假意地牵起他的手，看到他依旧戴着无名指上的婚戒，心里一阵发笑。
男人啊，就是得不到才会珍惜的东西。
「现在，去撤回我们的离婚申请吧，亲爱的。」
许聿似乎被失而复得的喜悦冲昏了头脑，他将花塞到我的手里，
「我现在就去，你等我一下。」
我倚靠在门边，觉得有些好笑。
很快，办理处的排队就轮到了他。
工作人员公事公办地查询了他的信息，将资料原路退了回去，
「办不了，把你的前妻叫过来领离婚证。」
「凭什么！」他猛地捶桌子，「你搞没搞错！」
「我们是2月28日提交的申请！凭什么办不了！」
工作人员的声音染上不耐，「现在已经超过离婚冷静期了，听清楚了吗？」
「把你的前妻叫过来领离婚证，或者等三十天自动撤回申请。」
「你要是在这里闹事，我就要叫保安过来了！」
「下一个！」
许聿像是浑身精力被抽空一样踉跄几步，差点膝盖一软跪坐在地面上。
「怎么会……怎么会？」他颤抖着嗓音，抬头求救般看向了我。
只可惜，我满脸戏谑地对他晃了晃手里的证件，
「工作人员说的是对的，」我说，「别为难人家打工人了。」
「我们已经过了离婚冷静期，甚至只是刚刚好超过了一天。」
「你忘了吗？今年是闰年；2月28日之后，是2月29日。」
这么一说，许聿仿佛恍然大悟一般。他先是愣神，然后开始神经质一般地大笑。
「你耍我！」他声嘶力竭地大喊，「沈凝，你一直在骗我！」
「我明明…明明那么爱你……」
「不，」我掐断了他的话头，「你不是爱我，你只是需要我。」
「你需要一个人像你的妈妈那样无时无刻地照顾你、体恤你，你却无法付出任何事。」
「之前你说过，要是公司做大做强，你会给我幸福的生活。」
「让我不必费尽心思工作，让我不必做任何的家务，你说你会包揽一切。」
「但是我发现，这一切都是假的。你依旧享受做少爷的日子，但你没有这个命。」
「你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消耗你身边的爱，都在爱你的人离开你。」
「所以现在，你画的饼，我不想吃了；你许诺的未来，我也不想要了。」
「我不会恨你，因为那样太便宜你了；我不想在你身上再浪费哪怕一丝一毫的能量。」
「我们只是生活中的过客，我们就此别过。」
「既然来了，不如把离婚证也领了吧。」
13
许聿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再一次笑了起来。
「但是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他的语速放得极慢，
「决断期的三十天里，如果我们没有成功领证，离婚申请会自动取消。」
「而离婚证，必须夫妻双方才能领。」
「如果我离开，并且出国三十天，让你根本找不到我——三十天过后，我们还是夫妻。」
「如果你想诉讼离婚，从审核到立案再到庭审，前前后后至少要折腾三年。」
「那么现在，你能拦住我吗？」
他看起来真的有要走的打算。但我知道，我不能放他走。
迫于眼前的武力差距，我知道我拦不住他。
我的精神瞬间绷紧了起来。
就在这时，我的身后出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她的确拦不住你，那我呢？」
我眼睛一下亮了起来，回过头去。
是简知星。
他难得同样穿上了自己的正装，站在民政局的门口。
而他的背后，是一整个保镖团队。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耍无赖，」他说得笃定，
「要是今天能把你放走，我看我身边的保镖也不用干了。」
眼见当下情势不利于他，许聿凄凉地笑了起来，
「好啊，沈凝，」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你就这么想要摆脱我？」
我耸耸肩，「如果你选择负起点责任，有一些担当，我们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现在，我们该领证了。当然，是离婚证。」
不知为何，许聿听到这些话之后，原本的背部更加佝偻了。
「好，好，」他终于答应，「我签。」
墨绿色的本子终于落到了我的手里。
从此之后，我就彻底独自一人了。
许聿拿到那本本子后就呜咽起来，落荒而逃般离开了。
简知星从我的背后环抱住我，「反正人也在民政局了，我带了我家的户口本。」
「我们要不要……去领结婚证？」
我看着简知星认真的眼睛，眨了眨眼。
「不。」我言简意赅的回答，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悲伤。
「……抱歉，沈凝，我太唐突了。」简知星嗓音有些干涩地回答。
我捧起他的脸，看着他的嘴唇被脸颊肉挤得嘟起。
「或许和你结婚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我说，「但我的事业还没彻底稳定。」
「并且，我也需要重新考虑婚姻对我的意义。」
「我知道你是个怎样的人，但对我们来说，许多事仍然需要磨合与考察。」
我摸着他弹软的脸，顺手向外扯着捏了捏。
「别难过啦？如果你是个合适的人，我会和你结婚的。」
「不过，稍微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简知星吸了吸鼻子，重重地点了点头，发出了一声带着鼻音的「嗯」。
15
后来的一段时间，我称得上勤勤恳恳地工作。
公司的市值一路上涨，迅速超越了许聿的公司。
后来，又慢慢跻身进入了一众知名上市公司的榜单。
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许聿的消息了，只知道他公司的市值一落千丈。
似乎是出了数不清的纰漏，整个公司体系出现了庞大的漏洞，只能从头重建。
许多投资人都纷纷撤资，现金流几乎摇摇欲坠。
许聿破产的第二年，我和简知星宣布正式结婚。
我们拿着结婚证从民政局走出来的时候，是一个万物生发的春季。
我看向他的眼睛，他清亮的瞳孔里倒映出我的影子。
「沈凝，」他煞有介事地问，「如果有一天，我变成和许聿一样的人，你会怎么做？」
我笑着敲他的脑袋，「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再说了，要是真的有那么一天……」
「不就是再领一张离婚证。」
他垂下脑袋，像大狗一样蹭进我的颈窝。
「我不会的，」他闷闷地说，我知道这是他又要哭鼻子的征兆，「别不要我。」
「但要是我真的变成了他那样的人，」他话锋一转，「那你还是赶紧离开我吧。」
「我不想让你难过。」
我摸着他的发顶，无言地笑着。
我明白，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相信简知星现在的誓言，就像我当初相信许聿会给我一个完整的未来一样。
但是无论他们有没有做到，那都是他们自己的事。
而我，我相信他人，却从不会忘记托举自己。
这就是我最大的兜底，一如既往。
至少，无论如何，我从来都不会辜负自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