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凌晨两点，我的社交软件被疯狂轰炸。
十几年的四个发小，打车跨了两百多公里，堵在外婆家小区楼下。
寒冬夜里，他们就站在冷风里面，一遍一遍喊我的名字，嗓子全部哑掉。
隔着单元楼的玻璃窗，我能看见他们蜷缩发抖的身影。
嘴里反复循环一句话：“阿知，你出来好不好，我们知道错了。”
1.
我叫沈知。
我和陈屿、周子昂、苏晚、夏淼，是从小学一年级就捆绑在一起长大的发小。
我们四家住同一个老小区，父母互相认识，逢年过节聚餐，放学结伴回家，所有人都羡慕我们拥有这样牢不可破的友情。
但只有我清楚，这份友情从根上，就带着一道解不开的死结。
五，是个很尴尬的数字。单数。
出去玩打车，两辆车，永远是2+3。
吃饭坐位置，两张沙发，永远是2+3。
结伴放学，两两并肩走，必然会落下一个人。
而那个被剩下的，永远是我。
2.
小学的时候，人行道不算宽敞。放学的路，是我们每天的必修课。
陈屿和周子昂两个男生，永远勾肩搭背，聊球赛、聊游戏，唾沫横飞。
苏晚和夏淼两个女生，紧紧挽住彼此的胳膊，交换贴纸、分享少女心事。
四个人挤成密密实实的一团，脚步同频，笑声叠着笑声。
我永远落在他们身后半步的位置。
不远，不会彻底看不见；也不近，挤不进他们的缝隙。
我不是没有努力过，我加快脚步，拼命往中间靠，想要插进他们并肩的行列。
可只要我靠近，他们就会下意识互相靠拢，肩膀贴紧，原本狭小的空隙瞬间闭合，不留一丝位置给我。
如果我放慢脚步走神几秒，转眼就会被甩下一大截，孤零零看着四个人的背影越走越远。
“沈知，你怎么总是磨磨蹭蹭落在后面？”
苏晚会回过头，皱着眉看我，语气轻飘飘，听不出责备，
可每一次，都把所有人的目光引到我“拖后腿”这件事上。
不等我解释，夏淼就会拽住苏晚的手腕，把她重新拉回四个人的队伍。
“别管她了，再慢小卖部的橘子冰棒就要卖完了！快走快走！”
于是，我又一次被抛下。
分零食更是常态，五个人出门，他们买零食，永远只会拿四份。
四块巧克力，四包辣条，四根冰棒，刚刚好分给陈屿、周子昂、苏晚、夏淼。
等全部分光，才会猛然一拍脑袋。
“哎呀！糟了，忘记算沈知了！”
这句话，我从小到大听了无数遍。
不是故意抢我的，不是恶毒的算计，只是“忘了”。
多么轻巧的两个字。
可落在我身上，是一次又一次落空的期待。
拍集体合照也是。逢年过节、春游秋游，家长举起相机，喊我们五个站好。
他们四个会极其自然地两两配对，挨在一起笑，脑袋互相靠拢。我只能局促地站在最边缘。
很多照片洗出来之后，我的半张肩膀直接被裁在镜头外面；
有的照片，后期修图的时候，直接把站在边角的我裁剪删除。
小时候我翻家里相册，看着一张又一张只剩四个人的合影，我问妈妈：“为什么照片里面没有我？”
妈妈摸着我的头，只能叹气：“下次你站中间一点。”
可我根本抢不到中间的位置。
3.
我不是没有反抗过。
小学五年级的跨年，家长允许我们五个去河边放烟花。
我攒了整整三周的零花钱，把早餐钱一点点省下来，买了一大盒最贵的仙女棒，满心欢喜想要和大家一起跨年。
河边的风很冷，腊月的寒风刮在脸上像小刀。
到了现场，四个人瞬间抱团。
陈屿负责点燃烟花，周子昂举着手机录像，苏晚和夏淼凑在一起尖叫嬉笑。
烟花一束接一束升空，金红的火光铺满河面。
我抱着沉甸甸一整盒仙女棒站在圈子外面，双手冻得通红。
我伸出手，想要把盒子递过去。
没有人接。
我的手就那样悬在半空中，在漫天烟火下，显得格外可笑。
“你们分一点玩玩吧，我买了很多。”
我那时候年纪小，鼻子酸得厉害，声音忍不住带上了哭腔。
就是这句带着委屈的话，引来了不耐烦。
陈屿皱紧眉头，烟火的光映在他脸上，满是不解与厌烦：
“沈知，你能不能别这么斤斤计较？大家玩得正开心，你非要闹得大家都不痛快是吗？”
夏淼立刻附和，语气理直气壮：
“对啊，都是朋友而已，干嘛分得这么清清楚楚，多扫兴。”
周子昂也跟着点头：“就是出来玩，开心最重要，你怎么这么较真。”
苏晚站在一旁，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拉了拉夏淼的衣袖，默许了他们的说辞。
漫天绚烂的烟花，欢声笑语全部属于他们四个人。
我怀里抱着那盒没有拆开的仙女棒，站在凛冽的河风里面，手脚冻得僵硬。
我看着他们，像一个完全无关的旁观者。
那天我独自走回家。那盒仙女棒，我后来再也没有拆开过，放在书柜角落落灰。
那一夜，我躺在床上，反复琢磨一件事。
现在我们是五个人，单数，所以一定会有一个人落单。
如果有第六个人加入，凑成双数，是不是一切就会变好？
六个人，三对。两两相伴，再也不会有人被剩下。
这个念头，支撑我熬过了初中整整三年无数次被忽略的时刻。
我默默盼着，盼圈子里面可以再来一个人，打破单数的诅咒。
我天真地以为，困住我的，是数字。
4.
初中的日子依旧在重复旧剧本。
出去聚餐，圆桌座位，五个人，永远2+3；打车出行，永远两辆车，二和三拆分。
每一次拆分，被单独丢出去的那个，永远是我。
他们会优先安排陈屿跟周子昂一辆车，苏晚夏淼一辆车。
剩下的那个位置，偶尔才会轮到我。大部分时候，我要单独坐出租车跟在后面。
有一次周末出去看电影。四副连座票，他们买完，到检票的时候才发现，又一次忘了给我买票。
“啊，沈知，我们光顾抢连座，忘了给你留位置。”
电影院人满为患，临近开场根本没有相邻空位。
最后，我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孤零零的角落，隔着遥远的距离，听前方四个人此起彼伏的笑声。
整场电影讲了什么，我一点都记不住。
我只记得，黑暗的影院里，我一个人缩在角落，那种巨大的、无边无际的孤独。
回家之后我写日记，一笔一划写：“等有第六个人来，变成双数，我就不用再孤单了。”
我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一个虚无缥缈的“数字”上面。
5.
时间一晃，升到高二。
班里转来了一个女生，叫温软软。
温软软皮肤很白，说话永远细声细气，眼眶很容易红，很会撒娇示弱，
举手投足之间，自带一股需要被保护的柔弱感。
机缘巧合，温软软认识了陈屿他们四个，顺理成章踏入我们维持多年的小圈子。
五加一，六个人。
双数。
得知这个数字的时候，我的心脏砰砰直跳。压在我身上许多年的单数枷锁，终于被打破。
我几乎是松了一大口气，以为那些落单、被遗忘、被忽略的日子，到此为止。
现实狠狠给了我一记耳光。
圈子迅速完成重新洗牌。
陈屿配对周子昂，苏晚配对夏淼，新来的温软软，无缝衔接占走了圈子里面所有的偏爱与关注。
六个人出行，三对，两两并肩。
可是三对里面，没有我的位置。
明明总人数是六个人，我却活成了多余的第七个人。
“软软宝宝怕黑，走中间，我们护着你。”
“软软宝宝不吃香菜，点菜全部挑出去。”
“软软宝宝今天心情不好，我们翘晚自习陪她逛街散心。”
“软软宝宝”，变成了他们挂在嘴边的口头禅。
所有人都下意识迁就她，照顾她的情绪，把她捧在手心里。
从前那句轻飘飘的“忘记沈知了”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围绕温软软的嘘寒问暖。
我拼命尝试过融入。
我提前记住温软软所有的忌口，聚会我最早到场，主动带零食奶茶，努力寻找话题，他们聊天冷场的时候我主动接话。
毫无用处。
只要我开口说话，我的话会被直接无视，石沉大海。
可只要温软软轻轻说一句话，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全部向她倾斜过去。
我们六个人走在街上，依旧是三对人紧紧靠在一起。我又变回了那个跟在队伍身后半步的人。
曾经属于我的苦难，没有因为变成双数消失分毫，只是换了一种形式继续折磨我。
我心里那一点微弱的希望，一点点碎裂。
可真正的地狱，是接踵而至的诬陷。
6.
高二上半学期，苏晚生日，收到一条价值不菲的碎钻手链。苏晚宝贝得不行，天天戴在手上。
周三大课间，苏晚跑来找我，说手链摘下来放在储物柜里面不见了。
当天，只有我和温软软两个人，去过苏晚的储物柜区域。
消息一传出来，四个人几乎没有半分犹豫，直接把矛头对准我。
下课铃一响，走廊围过来一圈看热闹的同学。
陈屿、周子昂、夏淼、苏晚，把我围在中间。
温软软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一双眼睛红红的，怯生生看着我。
“沈知，是不是你拿了手链？”夏淼率先开口，语气是笃定的质问，没有半分商量。
我浑身血液瞬间凉透，指尖控制不住发抖：“不是我，我根本没有碰过她的储物柜。”
“除了你还能是谁？”陈屿眉头紧锁，语气失望，“软软性格那么温顺，她怎么可能偷别人东西？”
周子昂上前一步，语气带着规劝：
“沈知，你要是喜欢手链，或者手头缺钱，你直接跟我们开口就好，没必要做这种偷偷摸摸的事。
主动交出来，这件事我们可以不追究。”
“我没有拿！”我提高音量，胸口剧烈起伏，“你们能不能听我解释！”
我的辩解，全部被他们直接无视。
这个时候，温软软轻轻上前一步，眼眶蓄满泪水，声音软软的，传遍围观人群的耳朵：
“沈知，如果你真的很喜欢那条手链，你可以跟晚晚好好借的，不要偷偷拿好不好……
我知道你心里也不好受。”
这句话落下，直接给我钉死了罪名。
在所有人眼里，我就是那个嫉妒苏晚、偷窃朋友财物的小偷。
周围路过的同学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没有监控可以证明我的清白，没有人为我说话。
我认识十几年的四个朋友，全部站在温软软那边，轮番劝我“认错”。
“沈知，承认吧，不要继续错下去了。”
“大家这么多年朋友，不会为难你的。”
我百口莫辩，喉咙发紧，委屈和愤怒堵在胸口，眼泪不受控制往下掉。
我不想继续和他们纠缠，推开围在我身边的人，想要逃离这片指指点点的走廊。
放学的时候，我心神恍惚，脑子里全是刚刚的污蔑，过马路的时候完全没有留意红绿灯。
一辆疾驰的电动车呼啸冲过来，狠狠撞在我的身上。
“砰！”
巨大的冲击力把我直接撞倒在柏油马路上。
坚硬粗糙的路面狠狠摩擦我的右膝，校服裤子瞬间磨破，大块皮肉直接被蹭开。
温热的鲜血立刻渗出来，顺着小腿往下流淌，滴落在沥青路面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膝盖钻心的剧痛席卷全身。我疼得浑身蜷缩，
坐在马路边上，腿上伤口火辣辣的，每动一下都撕心裂肺。
第一反应，我掏出手机，点开我们五个人的微信群。
群聊消息刷得飞快。
【苏晚：吓死我了，刚刚软软被这件事吓得一直在哭。】
【夏淼：好了好了软软别难过，我们会处理的。】
【陈屿：晚上请软软喝奶茶压压惊。】
【周子昂：我赞同，要最大杯。】
满屏消息，全部在安抚受惊的温软软。
没有一个人问我在哪里，有没有事。
我手指颤抖，打字发送出去：【我被车撞了，膝盖流血，现在在十字路口边上。】
消息发送成功，石沉大海。
没有人回复我。
来往路人好心帮我联系交警，叫来了我的妈妈。
妈妈匆匆赶来，看见我血肉模糊的膝盖，心疼得手都在抖，把我送去医院清创。
清理伤口的时候，酒精倒进磨破的皮肉，疼得我死死咬住嘴唇，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
膝盖上一大块擦伤，医生说一定会留下永久性疤痕。
而戏剧性的是，就在第二天中午。
苏晚整理自己的书包，在书包最内侧夹层里面，找到了那条失踪的碎钻手链。
原来是她自己课间随手摘下来，慌乱之中塞进书包，彻底遗忘。
真相大白，偷窃的罪名，不攻自破。
可等待我的，并不是郑重其事的道歉。
他们在群里面轻飘飘发了一句话。
【啊，原来是个误会，虚惊一场。】
仅此而已。
没有一个人来医院看我。
没有人问过我膝盖上血肉模糊的伤口疼不疼。
没有人因为不分青红皂白污蔑我偷窃，对我说一句对不起。
苏晚私下找到我，语气淡淡的：“算了沈知，都是误会一场，你别往心里去。”
夏淼还过来劝我大度：
“你不要太小气嘛，软软也不是有意怀疑你的，她只是胆子小。”
我坐在医院病床上，看着膝盖上包扎厚厚的纱布，伤疤在皮肉下面隐隐作痛。
我心里冷得像冰窖。
被污蔑成小偷的羞耻，被电动车撞击的身体疼痛，被十几年朋友集体背叛的绝望。
在他们口中，仅仅只是一句“误会而已”。
我那时候还抱着一丝残存的幻想。
也许他们只是一时糊涂，等冷静下来，总会意识到自己做错了。
可现实告诉我，这仅仅只是开始。
7.
时间没过多久，期中考试来临。
高二的期中考试，成绩直接关系到文理分科，所有人都格外看重。
苏晚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是班级里面的尖子生。
考试结束收卷的时候，苏晚的答题卡莫名其妙消失不见。
没有答题卡，意味着这一门科目直接记零分。
苏晚当场崩溃。
教室监控画质模糊，只能拍到，考试结束之后，我曾经靠近过讲台收卷的位置。
就这么一个模糊的画面，再次成为指向我的“证据”。
几乎重演手链事件的全套剧本。
下课，他们四个人又一次围堵我在教室。全班几十双眼睛落在我身上。
“是不是你嫉妒苏晚成绩比你高，故意把她的答题卡藏起来？”
夏淼的声音尖利，在安静教室里面格外刺耳。
“沈知，你怎么能做这种事情。”苏晚眼眶通红，满脸失望。
陈屿皱起眉头：“有矛盾你可以当面说，不要用这种阴损的手段。”
周子昂叹了一口气：“我们真的没有想到你是这种人。”
温软软依旧站在人群的后方，微微垂着眼，低声叹气，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不需要她多说什么，她的神态，就已经坐实了我的恶意。
“不是我！我根本没有碰过苏晚的答题卡！”
我被一圈人围在课桌旁边，浑身气得发抖，心脏一阵阵尖锐绞痛。巨大的委屈席卷我的四肢百骸。
明明我什么都没有做，为什么每一次出事，第一个被怀疑的，永远是我。
“监控拍到你靠近讲台，除了你还能是谁？”
四面八方全部是指责的声音。全班同学窃窃私语，议论声嗡嗡作响。
十几年的朋友，没有一个人愿意相信我的辩解。
巨大的情绪冲击之下，我低血糖直接急性发作。
眼前一阵阵发黑，耳鸣轰鸣，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我站不稳，身体直直向前栽倒。
我的额头，狠狠磕在坚硬的课桌棱角上。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彻教室。
尖锐的痛感炸开，温热滚烫的血液立刻顺着我的额头往下流淌，
划过眉眼，顺着脸颊滑落，染红我整件白色校服领口。
血腥味瞬间在空气里面弥漫开来。
我重重摔坐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头晕眼花，视线被流淌下来的鲜血模糊。
就算我已经血流满面，瘫倒在地。
陈屿的第一反应，不是过来扶我，而是下意识侧身，护住旁边被吓到后退一步的温软软。
他眉头紧锁，语气带着斥责：“沈知，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冲动，你吓到软软了。”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扎进我的心底。
我额头破了，鲜血糊住眼睛，浑身脱力坐在地上。
而他关心的，依旧是那个没有受到半点伤害的温软软会不会被惊吓。
那一刻，教室里鸦雀无声。
我坐在满地的血色里面，看着四张我从小熟悉的面孔，看着被众人小心翼翼护在中间的温软软。
心里维系了十几年的那一份友情，彻底碎得片甲不留。
后来学校调来了档案室备份监控，完整画面显示：
是打扫卫生的保洁阿姨，收拾考场垃圾的时候，误把压在卷子最底层的苏晚答题卡，扫进垃圾桶带走。
真相，再一次水落石出。
依旧没有郑重的道歉。
他们只是过来，语气带着一丝不耐，说一句：“原来是阿姨搞错了，虚惊一场。”
没有高三的暑假，高考结束，所有人卸下重担。
他们计划一场海边长途旅行，理所当然带上了温软软。
微信群里面弹出旅行的通知，艾特了所有人，包括我。
放在从前，我会纠结，会勉强自己收拾行李，硬着头皮跟上队伍，哪怕继续做那个多余的人。
但是那一次，我不想再继续了。
我没有长篇大论控诉，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没有写小作文细数多年委屈。
争吵是留给还抱有期待的人。我已经没有期待。
那天晚上，我安静退出了维持十二年的微信群。
我逐个删除陈屿、周子昂、苏晚、夏淼四个人所有的联系方式。换掉用了很多年的手机号。
我收拾简单行李，动身去往两百公里以外，外婆居住的小城。
我完完全全，从他们的世界里面彻底消失。
切断所有联系的日子，是我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真正的松一口气。
不用拼命追赶别人的脚步，不用害怕被落下，不用忍受无端的怀疑和指责。
不用看着别人的眼色小心翼翼活着。
外婆家小城节奏很慢，晚风很温柔。我每天看书，散步，陪外婆买菜做饭。
只是洗澡的时候，指尖会摸到膝盖凹凸不平的旧疤，摸到额角那一道浅浅的缝合印记。
伤疤是不会说谎的，时时刻刻提醒我过去经历的所有伤害。
我曾经设想过无数次。
在我消失之后，他们六个人，刚好完美三对，成双成对，应该会过得非常热闹圆满。
没有我这个“刺头”拖后腿，圈子应该会无比和睦。
我以为故事到此就落幕了。
我们的人生，从此分道扬镳，互不打扰。
我万万没有料到，半年之后，寒假来临，变故骤然降临。
寒假的一个傍晚，我正在外婆家客厅陪外婆看电视。门外传来急促又响亮的敲门声。
咚咚咚——敲得很重，带着慌乱。
我以为是邻居，走过去打开单元防盗门。
门外，冷风呼啸。
风尘仆仆站着四个人。
陈屿，周子昂，苏晚，夏淼。
两百多公里的路程，他们连夜打车赶过来。
短短半年不见，他们憔悴得判若两人。眼窝深陷，浓重的黑眼圈挂在眼底，面色疲惫，嘴唇干裂。
看见我的一瞬间，苏晚直接崩溃，眼泪瞬间决堤，往前一步就想要伸手抱住我。
我条件反射，猛地向后退一大步，躲开她的触碰。
“阿知！我们找了你整整半年！”
夏淼声音嘶哑，眼泪大颗大颗砸落在冬天的外套上面，肩膀不停抖动。
周子昂红着眼眶，呼吸都在颤抖：“在你消失之后，很多事情，我们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陈屿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疲惫，肩膀微微发抖，眼眶通红：
“我们错了，沈知，你跟我们回去好不好，我们不能没有你。”
站在楼道冰冷的瓷砖地面上，他们一个接一个开口，轮番痛哭流涕。
他们告诉我，在我消失之后，温软软的真面目彻底暴露出来。
很多次诬陷我的话，私下挑拨离间的言语，全部都是温软软在背后故意撺掇、编造出来的。
没有我在圈子里面平衡，六个人的小团体矛盾彻底爆发。
温软软不断挑拨，四个人内部争吵不断，猜忌丛生，往日的欢声笑语荡然无存。
他们翻出来旧相册，一页一页翻看，才后知后觉发现，几乎每一张合照，我都孤零零站在最边缘。
他们想起手链事件，我被电动车撞倒，流血的膝盖；想起考试风波，我额头磕破，鲜血淌满整张脸的模样。
愧疚如同潮水一样淹没他们。
“阿知，以前是我们瞎，我们被蒙蔽双眼，看不见你的委屈。”
“我们不该不分青红皂白就怀疑你。”
“那些伤害，我们全部都记起来了，真的知道错了。”
“回到我们身边好不好，以后我们一定把你放在第一位，再也不会忽略你。”
冬日凛冽的穿堂风从楼道窗户灌进来，吹得人浑身发冷。
四个人站在门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痛改前非的模样，看上去无比动人。
换做从前年少的我，或许会被这一场声泪俱下的忏悔打动。
可是我的指尖，清晰地感知到膝盖旧疤痕凹凸的触感，额头上缝合伤疤隐隐作痛。
那些画面一幕幕重现在我的脑海。
我想起被诬陷偷窃之后，我倒在血泊之中，群聊里面他们全部在哄受惊吓的温软软，没有半分人顾及我的生死。
我想起我额头血流满面瘫倒教室地面，陈屿第一反应却是护住温软软，怕她受到惊吓。
我想起无数个放学的黄昏，我孤零零跟在四个人身后半步，拼命想要挤进队伍，却一次次被合拢的肩膀挡在外面。
我想起跨年河边，我抱着一整盒仙女棒，站在腊月寒风里面，被指责斤斤计较，扫兴败兴。
伤害发生的那个当下，他们看不见我的眼泪，看不见我的鲜血，看不见我的绝望。
等到所有伤口结痂，伤疤永久留在我的身体上。
等到他们自己的圈子鸡飞狗跳，过得不再如意。
他们才跨越两百公里，跑来我面前表演悔恨与道歉。
他们忏悔，不是心疼那个当年遍体鳞伤、孤立无援的沈知。
他们只是心疼，失去我之后，变得残缺、不再圆满的他们自己。
“十几年的友情，难道说断就可以断吗？”
苏晚哭着，冲我质问，声音带着破碎感。
我抬眼，平静地看向他们泪流满面的四张脸。
“手链被诬陷偷窃，我被电动车撞倒，膝盖血肉模糊躺在马路边的时候，你们没有来找我道歉。”
我的声音很稳，没有哭，但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回荡在楼道。
“我答题卡事件被构陷，额头磕破，满脸鲜血坐在教室地板上，你们也没有道歉。”
“从小到大，无数次出行被遗忘，拍照被挤到角落，放学一个人跟在你们身后，
冻在河边抱着烟花无人理睬的时候。那十几年里面，你们从来没有觉得亏欠过我。”
“为什么，偏偏要等到我彻底离开，你们日子过得不顺心了，才想起来，要来跟我说对不起？”
我的话语，像石头一样砸在他们身上。
陈屿嘴唇哆嗦：“我们那时候太年轻，不懂事，被温软软蒙蔽了双眼，我们现在已经醒悟了。”
“蒙蔽？”我轻轻笑了一声，笑意里面全是悲凉，
“两次出事，两次，你们没有一次愿意先听一听我的说法。所有人第一时间就默认，犯错的一定是我。
温软软只是推波助澜，如果不是你们心底早就习惯性忽略我，她又怎么能够轻易挑拨成功？”
“不要把所有过错，全部推到已经离开的温软软身上。真正伤害我的人，站在我面前的，就是你们四个。”
周子昂急得红了眼：“那是十几年的情分啊沈知！这些情谊，在你心里，就一点分量都没有吗？”
“情分？”我重复这两个字，心口一阵抽痛，“这份情分，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认认真真攥在手里。你们只是习惯有我的存在，习惯我永远会退让，永远会原谅，永远会站在原地等着你们回头。”
“可是我不会再等了。”
夏淼眼泪不停往下掉：“难道就不能给我们一次改过的机会吗？人是可以改变的。”
“伤疤长在我的身上。”我伸手，指尖轻轻触碰额角那一道旧疤痕，“流血的是我，疼的是我，彻夜难眠辗转反侧的也是我。现在你们轻飘飘一句改过自新，就要我抹去所有受过的苦难，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凭什么？”
楼道陷入死寂。
只剩下四个人压抑的哭泣声。
“沈知，我们真的不能没有你。”苏晚还在苦苦哀求，想要上前。
我后退一步，把防盗门拉回身前。
“请你们回去吧。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不要再来找我了。”
说完这句话，我关上防盗门。
厚重的铁门，隔绝楼道外面撕心裂肺的哭声、拍打门板的哀求。
隔着一扇门，还能听见外面断断续续的呼喊我的名字。
“沈知！你开门！”
“我们不会放弃的！”
我背靠着冰冷门板，缓缓滑坐到玄关地面。
眼泪终于不受控制，无声地滚落下来。
外婆听见动静，从客厅走过来，安静坐在我的身边，轻轻拍着我的后背，什么都没有多问。
后来，他们依旧没有死心。
通过共同的旧同学，源源不断给我发来长篇大论的消息。
【我们已经和温软软彻底断绝来往了，一切障碍都没有了，回来好不好。】
【难道十几年的回忆，全部都可以一笔勾销吗？】
【你能不能稍微大度一点，给我们一次赎罪的机会。】
他们始终无法理解。
数字单数也好，双数也罢。
悲剧的根源，从来不是人数。
是从一开始，我就从来没有被他们真正放在同等的位置上。
我曾经以为凑成双数就可以终结孤独。
后来才明白。
真正的友情，无关单双。
重要的是，你会不会被人真正看见。
那些年的伤口，肉体上的疤痕会永久伴随我一生。
而心里的伤口，我只能依靠自己，慢慢愈合。
我没有回复任何一条消息。
拉黑了所有可以联系到我的渠道。
窗外小城夜色安静，万家灯火点点闪烁。
属于他们的喧嚣，痛哭，忏悔，全部留在两百多公里之外的那座老城。
而我，再也不会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