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梅雨季
我第一次梦见叶水，是在一个梅雨季。
那段时间，我刚结束一段非常糟糕的恋爱。
说是结束，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正式的仪式。没有最后一次见面，没有认真告别，甚至连分手时说过的话，我现在都已经记不太清了。
只是有一天，我突然不想再回复他的消息了。
那之后，我的生活变得很简单。
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偶尔和朋友出去喝酒，但大多数时候还是一个人待着。
我开始失眠。
有时候凌晨三四点还没有睡意，有时候明明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却总觉得脑子里有很多声音。好不容易睡着了，又会在天快亮的时候醒过来。
我甚至开始讨厌晚上。
因为每到这个时候，我就不得不面对自己。
第一次梦见叶水，就是在这样的一个晚上。
梦里，我站在一家大型超市门口等雨停。
雨下得很大。
那种雨不像普通的阵雨，雨水密密麻麻地砸在地面上，远处的街道已经积起了水。偶尔有汽车经过，轮胎碾过水面，溅起一片白色的水花。
超市门口没什么人。
门头挂着一块巨大的招牌，LED灯一闪一闪的，红色和黄色的光落在积水里。
我站在屋檐下面，低头翻手机，准备叫车。
屏幕亮了一下。
电量百分之一。
我还没来得及打开打车软件，手机就自动关机了。
我盯着黑掉的屏幕看了两秒。
很好。
我开始考虑自己是不是应该冒雨跑回去。
就在这时，身后有人说话。
“你要站到什么时候？”
声音离我很近。
我回头。
一个男人站在我斜后方，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T恤，下面是一条黑色短裤，脚上踩着一双人字拖鞋。
他手里拎着两个装得满满的购物袋。
袋子里露出几根葱，还有一盒鸡蛋。
他很白。
不是那种病态的白，而是皮肤看起来特别干净的白。脸也很嫩，五官长得有点幼态，尤其是眼睛，睫毛很长，眼尾微微向下。
整个人看起来和他那身衣服不太搭。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说实话，虽然他穿得像刚从哪个出租屋里下楼买泡面的，但我还是被他的长相吸引了。
他也看着我。
“你在跟我讲话吗？”
我问。
“这里还有谁？”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购物袋，又看了看我。
“别挡路。”
我愣了一下。
“哦，让你。”
我默默往旁边退了几步，给他腾出位置。
他从我面前经过，走进雨幕里。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这人长得倒是不错，就是嘴巴不太讨喜。
他跑出去几步，突然又停下来。
我以为他是忘了买什么东西，没想到他转过身，隔着一段雨幕看着我。
“你会记得我吗？”
我没听清。
“什么？”
“我说，你会记得我吗？”
我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
我们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严格来说，连认识都算不上。
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精神不太正常的人。
“我们并不认识吧？”
他低下头。
“也是。”
他看起来有些失望。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你叫什么？”
他抬起头。
雨水落在他的肩膀上，灰色T恤湿了一大片。
“叶水。”
他说。
然后转身跑进了雨里。
这次没有再回来。
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直到雨小了一些，我才从超市门口走出去。
后来我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窗外还没有亮。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还记得那个男人的脸。
叶水。
这个名字有点奇怪。
但我记住了。
我甚至觉得，如果下次还能梦见他，一定要问问他是不是天天穿着拖鞋出门。
毕竟长得那么好看，实在没必要把自己打扮得那么潦草。
那天早上，我很久没有睡回去。
我也没有想到，这个只在梦里见过一次的男人，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反复出现在我的梦中。
而且一次比一次清晰。
02. 第二次见面
第二次梦见叶水，是在一家陌生的咖啡馆。
我对那家咖啡馆没有任何印象。
装修很简单，墙面是浅米色的，靠窗的位置摆着几张木桌。外面似乎正在下雨，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我照旧点了自己喜欢的东西，一杯肉桂拿铁。
叶水坐在我对面，正低头拆一块抹茶蛋糕的包装。
他今天穿得比上次正常一些。
一件浅紫色色的卫衣，头发有点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眉毛。
他拆包装的动作很慢。
我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开口。
“你好。”
他抬头。
“嗯？”
“我们是不是见过？”
他看着我，似乎没听懂。
“什么？”
“我梦见过你。”
他的手停住了。
那一瞬间，我注意到他的表情有些变化。
但很快，他又低下头，继续拆那块蛋糕。
“什么样的梦？”
“下雨天，在超市门口。你让我别挡路。”
他说：“哦。”
我等着他继续说话。
结果他什么也没说。
我有些不甘心。
“你不记得了？”
“记得。”
“那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终于把蛋糕包装拆开。
“我应该有什么反应？”
“比如惊讶一下？”
“哦。”
他抬起眼睛，很配合地看着我。
“我很惊讶。”
我忍不住笑了。
“你这个人真没意思。”
他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那块蛋糕推到我面前。
“你还是不喜欢吃抹茶？”
我愣了一下。
“什么？”
“抹茶。”
他指了指蛋糕。
“你不是不喜欢吗？”
我确实不喜欢吃抹茶。
准确来说，我不喜欢抹茶那种带着一点苦味的甜。
但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
“你怎么知道？”
“猜的。”
“猜得这么准？”
“我运气好。”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
他拿起勺子，挖了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
看起来完全没有解释的意思。
我本来还想问些什么，但又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
毕竟只是一个梦。
梦里的人知道一些现实中没有告诉过他的事情，好像也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我们在咖啡馆待了很久。
我说了最近工作上的一些烦心事，也说了上一段恋爱。
叶水听得很认真。
他不是那种特别会安慰人的人。
我说前任有多糟糕，他也不会顺着我的话骂对方，只是偶尔问一句：
“那你现在还喜欢他吗？”
“不喜欢。”
“真的？”
“你怎么那么多问题？”
“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怕你还喜欢他。”
我看着他。
“你管得还挺宽。”
他笑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稍微弯起来，整张脸显得更幼态。
我突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
喝完咖啡，他问我要不要去海边。
我说好。
走出咖啡馆的瞬间，周围的环境突然变了。
刚才还在下雨的街道消失了。
脚下变成柔软的沙子，远处是海，天空很蓝，太阳也很亮。
我甚至没有觉得奇怪。
大概因为我知道自己在做梦。
我们沿着海岸走了一段路。
海风很大，叶水的卫衣被吹得鼓起来。他伸手压了一下头发，转头问我：
“热不热？”
“还好。”
“要不要坐一会儿？”
他带我走到一棵木麻黄树下面。
树冠很大，地上有一片阴凉。
我正准备找个地方坐下，他却像变魔术一样，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掏出一块沙滩巾。
他把沙滩巾铺在地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上来坐。”
“你怎么什么都有？”
“出门准备充分。”
我看了一眼那块不大不小的沙滩巾。
“你确定够我们两个人？”
“你嫌弃？”
“倒也不是。”
我坐了下来。
他挨着我躺下，手臂自然地放在我身边。
我们一起看着头顶的树叶。
海浪的声音一阵一阵传过来。
过了一会儿，叶水伸手牵住了我的手。
他的掌心很暖。
我低头看了一眼。
“你干什么？”
“牵手。”
“我知道。”
“那你问什么？”
我被他堵得说不出话。
我们就这样牵着手，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我突然问：
“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他转过头看我。
“你希望是什么？”
“不知道。”
“那就先不定义。”
“你是不是很喜欢说这种话？”
“哪种？”
“让别人自己猜的那种。”
他笑了。
“那你猜。”
我翻了个白眼。
“叶水，你真的很讨厌。”
他没有反驳。
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我觉得这个人很奇怪。
明明长了一张很好看的脸，性格却有些讨人嫌。
但我很喜欢他。
嗯。
主要是喜欢他的脸。
至少在那个时候，我是这么认为的。
03. 梦里的日子
从那以后，我开始频繁梦见叶水。
有时候我们在咖啡馆见面，有时候在街上闲逛，有时候只是待在他家里，什么也不做。
我渐渐发现，梦里的时间似乎比现实里慢很多。
有些梦醒来以后，我明明记得自己和他待了很久，可看一眼时间，却发现现实里只过去了两个小时。
而且梦境之间好像有连续性。
上一次我们没有吃完的蛋糕，下一次还会放在桌上。
他说过的话，我也能记住。
甚至有一次，我梦见自己在他家里找不到拖鞋，叶水从卧室出来，直接把自己脚上的拖鞋脱下来递给我。
“穿我的。”
“你穿什么？”
“我不穿。”
“神经病。”
他笑着看我。
“那你给我留一只。”
我低头看了一眼。
“你脚怎么这么大？”
“嫌弃？”
“有一点。”
“那你别穿。”
他说完就要把拖鞋拿回去。
我赶紧把脚缩进拖鞋里。
“不给。”
他笑得很开心。
我发现叶水其实很爱笑。
只是他不太喜欢主动说话。
有时候我说一大堆，他就坐在旁边听。
我问他为什么不说话，他就说：
“你不是说得挺开心的吗？”
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后来，我开始期待睡觉。
以前我总觉得晚上很难熬。
现在不一样了。
我会在洗漱的时候想，今晚会不会梦见叶水。
有时候甚至会提前想好要和他说什么。
比如问他到底住在哪里，问他为什么总能在梦里找到我，还想问他有没有女朋友。
最后一个问题，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直到有一天，我和他一起看完一场电影。
电影其实很无聊。
情节讲了什么，我现在已经完全不记得了。我只记得电影院的空调很冷，叶水坐在我旁边，偶尔低头看手机。
电影结束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我们走出商场，外面有风。
我走在他旁边，脚步故意放得很慢。
他发现了。
“不想回家？”
“嗯。”
“为什么？”
“因为今天还没结束。”
他说：“那再走一会儿？”
我点头。
我们沿着街道走了很久。
路边的店铺大多关了，只有便利店还亮着灯。
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叶水突然停下来。
“那你要不要跟我回家？”
我抬头看他。
“你是不是想占我便宜？”
“是。”
他答得很快。
我没忍住笑了。
“叶水，你怎么这么直接？”
“对喜欢的人委婉吗？我做不到。”
我愣了一下。
街边的路灯照在他的脸上。
他看起来很认真。
我本来想开个玩笑，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过了一会儿，我问：
“你喜欢我？”
“嗯。”
“什么时候开始的？”
“很早。”
“多早？”
他看着我。
“早到你不记得。”
我觉得他又在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但我没有追问。
我伸手拉住他的衣角。
“走吧。”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
“去哪儿？”
“回家啊。”
他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接吻。
他的手轻轻扶住我的后颈，动作很慢。
我闭上眼睛。
唇瓣贴在一起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呼吸有些乱。
他的睫毛很长，近得几乎要碰到我的脸。
我突然睁开眼睛。
嗯。
真的很好看。
我赚到了。
他察觉到我在看他，稍微退开一点。
“看什么？”
“看你。”
“好看吗？”
“还行。”
“这么勉强？”
“有一点。”
他低头又亲了我一下。
分开的时候，他抵着我的额头。
“你下次还会来吗？”
我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
“我不是一直都在吗？”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抱紧了我。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
04. 不要再去找她
我和叶水在一起以后，梦里的生活变得更加稳定。
我开始记得他家的布局。
客厅有一张浅棕色的沙发，阳台上摆着几盆植物，厨房的冰箱上贴着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外卖优惠券。
他的生活习惯很差。
袜子经常随便丢，吃完东西也不喜欢马上收拾。
有一次我在他家找充电器，翻了半天，最后在沙发缝里找到了。
我问他：
“你平时到底怎么生活的？”
他躺在沙发上玩手机。
“挺好的。”
“你觉得哪里好？”
“有你。”
我拿着充电器砸了他一下。
他笑着伸手把我拉过去。
我们经常做一些很普通的事情。
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一起去超市买东西。
有时候他会突然从背后抱住我。
我嫌他烦，他也不松手。
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他。
甚至开始觉得，现实生活好像没有那么重要了。
至少梦里的叶水不会让我觉得累。
可是，第一次异常，也是在一个非常普通的早晨发生的。
那天我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完全陌生的卧室里。
窗帘是浅灰色的。
床头放着一盏黄色台灯。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卫生间传来淋浴的声音。
我坐起来，发现床的另一边空着。
我看了一眼四周。
这是叶水的房间。
只是和我之前记得的样子不太一样。
我伸手摸手机。
床头柜上放着两部手机。
其中一部是我的。
另一部是黑色的，屏幕亮着。
我本来只是随意看了一眼，却发现上面显示着一条未发送的消息。
收件人：我。
内容只有一句话。
不要再去找她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
我重新看了一遍。
还是那句话。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
叶水走出来，头发还在滴水。
他身上穿着一件黑色背心，手里拿着毛巾。
看见我拿着手机，他的动作明显停了一下。
“你看见了？”
我抬头。
“这是什么？”
他走过来，把手机拿走。
“没什么。”
“谁发的？”
“我自己。”
“你自己给我发消息？”
他没说话。
我开始觉得不舒服。
“叶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他坐在床边。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如果我告诉你，我们都在做梦呢？”
我看着他。
“那你先把我从梦里叫醒。”
他没有笑。
我也没有再说话。
房间里安静得有些奇怪。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先吃饭吧。”
那天之后，我开始做一些奇怪的梦。
不对。
应该说，我开始梦见自己在另一个世界里生活。
那个世界没有叶水。
我住在一间很普通的公寓里。
早上会被闹钟吵醒，晚上会点外卖。
我有工作，有朋友，也有一段已经结束的恋爱。
生活和我以前的日子没有什么区别。
甚至连一些细节都一模一样。
我会在早上起床的时候找不到袜子，会因为外卖送错而生气，会在下班以后挤地铁。
有时候，我会在街上看见一个和叶水长得很像的人。
我会忍不住多看几眼。
但对方从来不会回头。
那个世界太真实了。
真实到我有时候会忘记自己还认识叶水。
可每当我从那个世界醒来，回到叶水身边，我就会松一口气。
我开始把那个没有他的世界当成噩梦。
05. 另一个世界
第一次在另一个世界里看见叶水，是在一个下班后的傍晚。
那天我刚结束加班。
天已经黑了。
我从地铁站出来，准备去便利店买点东西。
街边有一块很大的广告屏，正在播放某个饮料的宣传片。
我低头看手机。
就在经过路口的时候，突然看见前面站着一个熟悉的人。
他穿着一件黑色外套。
身形很像叶水。
我停下脚步。
他背对着我，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我想叫他。
可还没等我开口，他就转过了身。
真的是叶水。
我一下子愣住。
他看着我。
那一刻，他的表情很奇怪。
像是等了我很久，又像是根本不敢相信我真的出现了。
我想跑过去。
可人群突然从我们中间穿过。
等我绕过那些人时，他已经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找了很久。
最后还是被一辆经过的汽车惊醒。
我又回到了叶水身边。
那天晚上，我把这件事告诉了他。
“我今天梦见你了。”
叶水正坐在床边拆快递。
“在哪里？”
“另一个世界。”
他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样的？”
“就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个世界。”
“然后呢？”
“我看见你了。”
他抬头。
“你看见我了？”
“嗯。”
“你有叫我吗？”
“没有，来不及。”
他没有说话。
我坐到他旁边。
“叶水，你是不是也会梦见另一个地方？”
他看着我。
“会。”
“那里是什么样的？”
“有你。”
我笑了。
“那不是很好吗？梦里我们也在一起。”
他说：
“不好。”
我转头看他。
“哪儿不好？”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快递盒。
过了一会儿才说：
“因为你在那里不认识我。”
我觉得他在开玩笑。
“那有什么关系？重新认识不就好了？”
他没有回答。
我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
“怎么了？不高兴？”
“没有。”
“你看起来就很不高兴。”
他把我的手拿下来，握在掌心里。
“如果有一天，你醒来以后不记得我了怎么办？”
我想了想。
“那你就重新认识我。”
“如果我也不记得你呢？”
“那就重新爱一次。”
他说：“好。”
我问：
“好什么？”
他低下头，亲了亲我的手背。
“这次也是。”
我没有听懂。
但我觉得他那天有些奇怪。
我本来想再问几句，最后还是没有问。
后来，我才发现，叶水有时候会突然看着我发呆。
尤其是在我睡着的时候。
我问他在看什么。
他说：
“看你。”
“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
“那你看什么？”
“怕以后看不到。”
我笑他有病。
他也笑。
只是那天晚上，他始终紧紧抱着我。
06. 海边的照片
我开始频繁梦见那个没有叶水的世界。
有时候两个世界的记忆会混在一起。
我会在现实中突然想起自己和叶水去过某家餐厅，可仔细一想，那家餐厅其实是另一个世界里的。
有时候我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有没有和他一起生活过。
直到有一天，我在另一个世界的手机里发现了一张照片。
那天，我刚从公司下班。
回家以后，我把包扔在沙发上，准备点外卖。
手机相册里突然出现了一张陌生照片。
我点开。
照片里是我和叶水。
我们站在海边。
海水很蓝，远处有几艘白色的船。
我穿着一件白色裙子，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叶水站在我旁边，手臂搭着我的肩膀。
我们都笑得很开心。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拍得很自然。
不像摆拍。
甚至连我当时的表情都很熟悉。
可我完全不记得自己去过那个地方。
我放大照片。
叶水的脸很清楚。
就是他。
我把照片保存下来，翻到背面。
不知道为什么，照片背后竟然有一行字。
第一次见面，2023年7月19日。
我愣住。
因为我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叶水，是在超市门口。
那天是一个梅雨季。
下着很大的雨。
我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
最后发现照片角落还有一行很小的字。
不要相信醒来的自己。
我突然感到一阵恐惧。
这句话是谁写的？
我为什么会有这张照片？
我开始怀疑，那个没有叶水的世界，或许才是真正的梦。
也许我从来没有在现实里认识过叶水。
也许我只是太想念他了，所以才会在梦里一次又一次地见到他。
可如果是这样，照片又是怎么回事？
我把照片发到了自己的聊天框里。
又重新看了很多遍。
直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
那天晚上，我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睡觉。
我一直在等叶水回来。
客厅里的灯开着。
我坐在沙发上，时不时看一眼手机。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直到晚上十点多，门锁终于响了。
叶水推门进来。
手里拿着一束花。
“怎么还没睡？”
我没有回答。
只是把手机里的照片递给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
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你什么时候找到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没有马上回答。
只是把花放在桌上，走过来坐到我旁边。
我盯着他。
“你认识照片上的地方吗？”
“认识。”
“我们去过？”
“去过。”
“什么时候？”
他沉默了一会儿。
“很久以前。”
我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叶水，你能不能好好跟我说话？”
他低下头，双手交握。
过了很久，他说：
“我也会梦见你。”
“什么意思？”
“在另一个世界里，我认识你。”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不认识我。”
我怔住。
“你也有另一个世界？”
他点头。
“那里有你。只是你已经忘记我了。”
我突然想起他说过的话。
他说，他也不记得我。
他说，要重新爱一次。
我问他：
“那我们现在到底在哪里？”
他看着我。
“我不知道。”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因为每次醒来，我都会以为自己回到了现实。”
他握住我的手。
“我以为你在梦里。”
“可是你也在梦里。”
“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
“所以我才害怕。”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眼睛很酸。
“叶水，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情？”
他没有回答。
我开始哭。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我们可能从来没有真正清醒过。
07. 找到出口
那天晚上，叶水告诉了我一些事情。
他说，他很早以前就认识我了。
只是我不记得。
他说，在另一个世界里，他曾经见过我很多次。
有时候是在街上。
有时候是在某家咖啡馆。
有时候只是擦肩而过。
他记得我喜欢喝肉桂拿铁，不喜欢抹茶，出门总是忘记带伞。
他还记得我不喜欢别人碰我的头发，却又很喜欢有人摸我的脸。
我听得有些发愣。
“这些事情，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认识你。”
“可我不认识你。”
“嗯。”
“那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他笑了一下。
“因为是你。”
我觉得这个答案很敷衍。
但我没有继续追问。
他告诉我，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经历了多少次梦境。
有些时候，他会在一个世界里醒来，以为自己终于回到了现实。
可过一段时间，又会发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比如手机里突然出现一条没有发送的消息。
比如房间里多出一张不属于自己的照片。
比如某个原本不存在的人，突然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他甚至有时候会梦见我。
梦见我在一个没有他的世界里生活。
他会想办法找到我。
但每一次，都只能看着我从他眼前消失。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我问。
叶水想了很久。
“我有一个办法。”
“什么？”
“如果我们在梦里同时想起对方，也许就能找到真正的出口。”
“你确定？”
“不能确定。”
“那你还说？”
他笑了。
“总得试试。”
他让我记住一件事。
无论醒来以后看见什么，都不要忘记超市门口的那场雨。
他说，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也是唯一一个，无论在哪个世界里，都能找到彼此的地方。
我答应了。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再讨论这些事情。
我们躺在床上。
叶水抱着我，手指一遍遍摸过我的头发，又摸过我的脸颊。
最后，他开始把玩我的手指。
我看着天花板。
“叶水。”
“嗯？”
“如果醒来以后，我们不认识了呢？”
“那就重新认识。”
“如果还是找不到彼此呢？”
他停了一下。
“那就算了。”
我抬起头。
“什么叫算了？”
他看着我。
“就是算了。”
“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他笑了一下。
“不是。”
他亲了亲我的额头。
“我不想你太累。”
我把脸埋进他怀里。
“我才不累。”
“好。”
“你别敷衍我。”
“没有。”
“叶水。”
“嗯。”
“我喜欢你。”
他抱着我的手紧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他说：
“我知道。”
我不满意。
“你应该说你也喜欢我。”
他低下头，亲了一下我的嘴唇。
“我也喜欢你。”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我们第一次见面。
下着雨。
超市的灯很亮。
我站在门口，低头看着已经没电的手机。
叶水站在我旁边，手里拎着两个大购物袋。
他穿着那件宽大的白色T恤，脚上踩着拖鞋。
他看着我。
“你要站到什么时候？”
我突然想起了所有事情。
那些咖啡馆，那些海边，那些接吻的夜晚，还有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我跑过去抱住他。
“叶水。”
他也抱住我。
“是我。”
我抬头看着他。
“这次我们是不是可以一起醒过来了？”
他没有回答。
只是低头吻住了我。
我感受到他的嘴唇。
很真实。
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胸口的起伏。
然后，眼前的一切突然变得很亮。
我醒了。
08. 这次是真的醒了
这次是真的醒了。
至少当时我是这么认为的。
窗外阳光很好。
床头的闹钟显示上午九点十七分。
我躺在床上，很久没有动。
我记得叶水。
记得超市，记得那场雨，记得他抱着我说“我在”。
我甚至记得他嘴唇的温度。
可我身边没有人。
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坐起来，环顾四周。
这是我自己的卧室。
浅灰色的窗帘，床头柜上的台灯，还有堆在椅子上的衣服。
一切都很熟悉。
我拿起手机。
翻遍了通讯录、聊天记录和相册。
没有叶水。
没有那张海边的照片。
甚至没有任何一个叫叶水的人。
我搜索了这个名字。
没有结果。
我又在社交平台上搜索。
依然没有。
我忽然觉得很好笑。
原来我真的只是做了一场梦。
一场长得过分的梦。
我竟然在梦里谈了一场恋爱。
而且还是一场非常认真的恋爱。
我甚至能清楚地记得他长什么样，记得他说话时的语气，记得他笑起来的样子。
我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最后还是起床洗漱。
今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我不能因为一场梦就把自己的生活弄乱。
洗完澡，我换好衣服出门买早餐。
路过一家便利店时，我停了下来。
玻璃门上映出我的脸。
我看见里面有一个穿着大T恤的男人，正站在冰柜前。
他的侧脸很像叶水。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我转过身。
对方只是一个陌生人。
他拿着一瓶矿泉水，低头看手机，根本没有注意到我。
我松了口气。
又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大概是真的太想他了。
我买完早餐回家。
吃饭的时候，我打开电视。
新闻里正在播放天气预报。
说最近进入梅雨季，未来几天会有持续降雨。
我看着窗外。
太阳还很亮。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起叶水第一次出现的那个晚上。
那场雨很大。
他穿着拖鞋，手里拎着两袋菜。
我突然很想笑。
如果那真的是一场梦，我希望自己以后还能梦见他。
至少在梦里，我们可以继续在一起。
晚上，我洗完澡，准备睡觉。
手机突然响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有六个字。
这次你醒了吗？
我盯着屏幕。
一开始，我以为是诈骗短信。
可不知道为什么，手指开始发抖。
我拨了过去。
无人接听。
我又发了一条消息。
“你是谁？”
几秒后，对方回复。
“叶水。”
我坐在床边。
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打字。
“你在哪里？”
这次，对方过了很久才回复。
“我找不到你。”
紧接着，又来了一条。
“我好像醒不过来了。”
我突然想起他在梦里说过的话。
他说，他也会梦见我。
他说，在另一个世界里，我不认识他。
我开始疯狂地拨打那个号码。
第一次，没有接通。
第二次，依然没有。
第三次，电话终于通了。
我听见了他的呼吸声。
很轻。
像是刚刚跑过很长的一段路。
“叶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是我。”
我哭了出来。
“你在哪儿？”
他没有马上回答。
我能听见他似乎在走路。
还有一些模糊的声音。
过了很久，他才说：
“你终于找到我了。”
我握紧手机。
“我们是不是已经醒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他的声音。
很轻，也很疲惫。
“我不知道。”
“那我们怎么办？”
他停了一下。
“再睡一次吧。”
“什么？”
“我想再见你一次。”
我还想问他些什么。
可电话已经断了。
我重新拨过去。
这次，号码显示无法接通。
我握着手机，在床边坐到了天亮。
09. 医院
第二天，我去了一家医院。
我本来不想去。
但连续两天没有睡好，加上前一晚的事情，我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出了问题。
医生问了我一些基本情况。
最近是不是压力很大，睡眠怎么样，有没有做噩梦，平时有没有吃药。
我如实回答了大部分问题。
只是没有告诉他叶水的事情。
我觉得这件事太荒唐了。
如果我告诉医生，我梦见一个男人，又在醒来后收到了他的短信，医生大概会建议我去看精神科。
我不想解释。
最后，我只问了一个问题。
“医生，有没有可能，两个人做同一个梦？”
医生看了我一眼。
“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突然想到。”
他笑了笑。
“从科学上来说，这件事很难证实。梦境主要和个人的记忆、经历有关。”
我点点头。
没有再问。
离开医院时，我在大厅的电视上看见一则新闻。
某地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
新闻画面一闪而过。
我本来没有在意。
直到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名字。
叶水。
我停下脚步。
电视里的男主播正在播报事故情况。
画面切换到了医院外景。
我盯着屏幕。
新闻里的男人和我认识的叶水长得一模一样。
不。
不是像。
就是他。
虽然画面有些模糊，但我还是认出了他的脸。
报道说，伤者已经昏迷三天。
我突然想起他最后那句话。
他说：
我想再见你一次。
我站在大厅里，一动不动。
直到电视画面切换到下一条新闻。
我才回过神。
我拿出手机，重新拨打那个号码。
还是无法接通。
我开始搜索新闻。
输入叶水的名字，又加上交通事故和医院。
搜索结果里出现了几条相似的信息。
我一条一条地点进去。
却始终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我不知道他在哪家医院。
也不知道新闻里的叶水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叶水。
更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证明，我认识这个人。
因为在现实世界里，我没有他的照片，没有他的联系方式，也没有任何和他有关的东西。
我只是一个做过很长的梦的人。
一个在梦里谈过恋爱的人。
这听起来实在太可笑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吃安眠药。
我关掉灯，躺在床上。
我想，也许只要睡着，就能再见到他。
可我很害怕。
我害怕醒来后又是另一个没有他的世界。
我害怕他还在等我。
我害怕我们永远找不到彼此。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
最后，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睡着了。
⸻
10. 回到叶水身边
我睁开眼睛。
熟悉的天花板。
熟悉的窗帘。
床头的台灯还亮着。
我回到了叶水身边。
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杯水。
看见我醒来，他问：
“醒了？”
我一下子坐起来，抱住了他。
他被我撞得往后退了一点，手里的水差点洒出来。
愣了一下，才伸手抱住我。
我哭得一直抽噎。
“我以为找不到你了。”
他轻轻拍着我的背。
“不是找到我了吗？”
我点头。
眼泪一直往下掉。
“叶水，我真的找不到你了。”
“没事。”
“我打了很多电话。”
“嗯。”
“你为什么不接？”
他没有回答。
我从他怀里抬起头。
“我们现在在哪里？”
“家里。”
“这是现实吗？”
叶水沉默了一会儿。
他似乎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擦掉我脸上的眼泪。
“你觉得呢？”
我没有说话。
他把我抱得更紧了一些。
“没关系。”
他说。
“这次不管在哪里，我都陪着你。”
我闭上眼睛。
我想，也许真的结束了。
也许我们已经找到了出口。
也许这一次，我终于可以和他一起醒过来。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
一下。
很平稳。
我慢慢睡着了。
11. 陌生来电
我又醒了。
窗外在下雨。
雨水敲在玻璃上，发出很轻的声音。
我躺在床上，发现身边没有人。
床头的手机响了。
我伸手摸过去。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我等了几秒。
终于有一道男声传来。
“请问，你认识叶水吗？”
我坐了起来。
“认识。”
“你是他的什么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恋人？
前任？
还是一个只在梦里见过他的人？
我想了想。
“我是他女朋友。”
对方沉默了一下。
“不好意思，可能是我们弄错了。”
我握紧手机。
“什么意思？”
“叶水先生的手机里，没有你的联系方式。”
我一下子愣住。
“他现在在哪里？”
“医院。”
“哪家医院？”
对方似乎犹豫了一下。
“市第一医院。”
我的心突然沉了下去。
“他醒了吗？”
电话那头没有回答。
我又问了一遍。
“他醒了吗？”
对方似乎不想继续和我说话。
“抱歉，可能是我们弄错了。”
说完，他迅速挂断了电话。
我坐在床上。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我看着手机屏幕。
通话记录里，那个陌生号码还在。
我重新拨了过去。
无人接听。
我开始觉得不对劲。
如果刚才那个人是医院的工作人员，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号码？
如果他只是打错电话，又为什么会问我认不认识叶水？
我想起电视里的新闻。
想起叶水说他找不到我。
想起他让我再睡一次。
我突然意识到，也许我根本没有回到现实。
也许我只是又做了一个梦。
我从床上下来，走到客厅。
屋子里很安静。
桌上放着一杯没有喝完的水。
我看了一眼厨房。
冰箱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上面写着：
记得买牛奶。
字迹很熟悉。
我走过去，伸手摸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来过这里很多次。
我转身回到卧室。
床头放着一面小镜子。
我拿起来。
镜子里的我脸色苍白，眼睛红肿。
可镜子后面，贴着一张照片。
我把照片拿下来。
上面是我和叶水。
我们站在超市门口。
两个人都淋湿了。
他穿着那件宽大的白色T恤，手里拎着两个购物袋。
我站在他旁边，正偏头看着他。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如果你看见这张照片，说明我又没能把你带回来。
我突然感到一阵头晕。
我把照片翻过来。
又翻过去。
最后，我注意到照片右下角有一行日期。
2023年7月19日。
我盯着那个日期。
和海边照片上的日期一样。
我开始发抖。
我想起了什么。
我记得那天晚上。
我和叶水在超市相遇。
我问他叫什么。
他说：
“叶水。”
可是……
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天，明明是我先叫出了他的名字。
我甚至还没来得及问他。
我为什么会知道他的名字？
我为什么会在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觉得自己认识他？
我为什么会记得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人？
我拿着照片，坐在床边。
脑子里开始出现很多混乱的画面。
咖啡馆。
沙滩。
海边的照片。
还有叶水那句：
你会记得我吗？
我突然觉得很冷。
床头的手机又响了。
这一次，是叶水打来的。
我几乎是立刻接通。
“叶水？”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声音。
“你又醒了？”
我哭着问他：
“我们到底在哪里？”
“别怕。”
“我到底在哪里？”
“我在找你。”
我握着手机。
“你在哪里？”
电话那边传来一阵雨声。
还有超市里的音乐。
那首音乐很熟悉。
就是我第一次梦见他时，超市门口传出来的背景音乐。
我屏住呼吸。
“叶水，你是不是在超市？”
他没有回答。
过了几秒，他说：
“这次换我来找你。”
电话断了。
我看着手机。
屏幕上显示的通话时间只有三秒。
可我明明和他说了那么多话。
我重新拨过去。
号码已经变成了空号。
⸻
12. 镜子里的我
我没有再睡。
我坐在床边，一直看着那张照片。
窗外的雨没有停。
屋子里很安静。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经历了多少次梦境，也不知道叶水现在在哪里。
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认识这个人。
也许从来没有什么叶水。
也许他只是我在一段糟糕的生活里，给自己编出来的一个人。
一个好看、温柔、愿意陪着我，又不会真正离开我的人。
我可以在梦里和他谈恋爱。
可以和他接吻。
可以和他一起去海边。
可以把所有现实中没有得到的东西，都放进他的身上。
直到某一天，我终于醒来。
然后发现，他根本不存在。
想到这里，我突然觉得很难过。
我低头看着照片。
照片里的叶水笑得很好看。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我伸手摸了一下照片上他的脸。
“叶水。”
我轻声叫他。
没有人回答。
过了一会儿，我把照片放回床头。
准备去洗把脸。
经过镜子的时候，我停了下来。
镜子里的我也停了下来。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我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镜子里的人做着同样的动作。
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我突然发现，她的眼睛没有跟着我的手移动。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我愣了一下。
她也愣了一下。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没有动。
我开始觉得不对劲。
我慢慢抬起手。
镜子里的她还是没有动。
她就那么看着我。
过了几秒，她突然笑了。
不是我平时会露出的那种笑。
她的嘴角一点一点向上扬。
眼睛却没有任何变化。
我站在原地。
浑身发冷。
就在这时，身后的手机又响了。
我没有回头。
镜子里的她也没有回头。
她仍然看着我。
我听见手机铃声响了很久。
然后，镜子里的她突然开口。
“你又要去找他吗？”
我没有回答。
她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笑了一声。
“你不是已经醒了吗？”
我终于转过身。
床头的手机屏幕亮着。
上面显示着一个陌生号码。
我走过去，拿起来。
电话接通的瞬间，我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喂？”
我一下子哭了。
“叶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你终于醒了。”
我握紧手机。
“这次是真的吗？”
他没有回答。
我听见他那边有雨声。
还有很远很远的超市广播。
过了很久，他说：
“我在门口。”
我慢慢转过头。
镜子里的那个人还站在那里。
她没有笑了。
她只是看着我。
而我突然发现，镜子里的她，穿着一件和我完全不同的衣服。
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
脚上踩着拖鞋。
她的手里拎着两个购物袋。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电话那头，叶水轻轻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
镜子里的她先开口了。
“别过去。”
我听见叶水说：
“别相信她。”
电话里的声音和镜子里的声音同时响起。
我站在两个人之间。
不知道该相信谁。
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叶水。
也不知道镜子里的那个人，到底是不是我。
然后，我看见镜子里的她慢慢抬起手。
她的掌心贴在镜面上。
嘴唇一张一合。
她说：
“你终于醒了。”
我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叶水时，他问我的那句话。
你会记得我吗？
我看着镜子。
轻声问：
“你是谁？”
镜子里的我笑了。
她没有回答。
只是慢慢放下手。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了镜子后面的黑暗里。
电话那头传来叶水的声音。
“别怕。”
“我来接你了。”
我听见门外传来敲门声。
一下。
两下。
三下。
我慢慢走过去。
手放在门把上。
门外的人又敲了一下。
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你要站到什么时候？”
我闭上眼睛。
那一瞬间，我突然想起了所有事情。
那场雨。
那家超市。
那两个购物袋。
还有第一次见面时，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他的名字。
我握住门把。
轻轻转动。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大T恤的男人。
他很白。
有点幼态的娃娃脸。
脚上踩着一双塑料拖鞋。
手里拎着两个装满东西的购物袋。
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
过了很久，我终于问：
“你叫什么？”
他低头看着我。
脸上露出一点笑意。
“叶水。”
我突然哭了。
他伸出手。
“过来。”
我没有动。
我只是看着他。
然后问：
“这次，我是不是终于可以醒了？”
他没有回答。
只是站在雨里，朝我伸着手。
我看着他。
又看了一眼身后的镜子。
镜子里，卧室空空荡荡。
床头放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我一个人站在超市门口。
雨下得很大。
没有叶水。
也没有那两个购物袋。
我突然不知道自己应该往哪里走。
门外的人还在等我。
他轻轻叫了一声。
“我。”
我抬起头。
他又说：
“这次别忘了我。”
我终于伸出了手。
可就在指尖碰到他的那一刻，我听见了另一道声音。
很远。
很轻。
像是有人隔着很厚的一层水在叫我。
“醒醒。”
我停住了。
叶水的手还握着我的。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那道声音又响了一次。
“醒醒。”
我突然觉得眼皮很重。
像是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
我想睁开眼睛。
却怎么也睁不开。
叶水握着我的手，低头亲了一下我的额头。
他说：
“没关系。”
“这次我等你。”
然后，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我醒了。
窗外阳光很好。
床头的闹钟显示上午九点十七分。
我躺在床上，很久没有动。
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
手机放在枕头边。
我伸手拿起来。
屏幕上有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时间显示：
2023年7月19日。
内容只有三个字。
找到你。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我突然想起来。
今天是我第一次梦见叶水的日子。
可我明明已经认识他很久了。
我放下手机，翻了个身。
窗外开始下雨。
我听见门外有人说话。
“你要站到什么时候？”
我没有回头。
只是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我没有再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