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在秋日宴上只弹了一曲断断续续的琴。
父亲就笑得合不拢嘴，逢人便夸她端庄大方、贵女无双。
我坐在下首心想，这是我也能弹好，肯定能换来父亲的一句夸奖。
于是我连着半个月勤加练习，将八首曲子练得烂熟。
宴席上，我一口气弹尽八首。
父亲却当场拂袖砸了茶盏，厉声斥责。
“你姐姐弹一曲是怡情，你连弹八首像个勾栏卖唱的！”
“小小年纪满腹争宠算计，简直丢尽家门！”
1.
坐在上首的姐姐沈知玉立刻拉住父亲衣袖。
“爹，妹妹年纪小，她只是想让大家高兴。”
“你总替她说话，她若有你一半懂事，我也不用日日操心。”
这一句话又替姐姐赚足了贤名。
宾客看她的眼神越发赞许，看我的眼神却像看一件不合规矩的摆设。
方才还问我曲名的安国公夫人放下茶杯：“沈大人教女严谨，只是二姑娘的琴确实弹得好。”
父亲脸色一沉：“她学这些旁门手艺，只会坏了性情。”
我忍着脚背的疼，向安国公夫人行了一礼，这才走出宴厅。
廊下候着的丫鬟青黛赶紧扶我：“姑娘的鞋都湿了，先回去换一双吧。”
管事婆子横身挡住去路：“老爷让二姑娘去祠堂，可没准二姑娘回房享福。”
青黛气得眼眶通红：“烫伤了也不能换鞋吗？”
“一个姑娘家抢着在人前卖弄，受点疼也该记住教训。”
我按住青黛的手，穿着湿鞋去了祠堂。
跪到掌灯时，姐姐提着食盒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
“妹妹，爹正在气头上，你何必跟他硬顶。”
她把一碟点心推到我面前，语气温柔得挑不出错。
“我没有顶嘴。”
“你一口气弹八首，叫我怎么下台？”
那层温柔终于裂开一道口子。
我抬头看她：“半个月前，你说手腕疼，让我将新学的曲子都弹给你听，还夸我练得好。”
姐姐垂下眼：“私下弹和宴上弹能一样吗？”
青黛忍不住开口：“大小姐早知道今日有贵客，却没提醒姑娘一句。”
“主子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姐姐身边的春芜上前就打了青黛一巴掌。
我起身护住青黛，春芜又扬起手，却被姐姐喝住。
“妹妹，你管不好丫鬟，爹知道了又要动怒。”
食盒被她重新合上，她走到门口才回头：“安国公夫人今日带来的裴公子，是父亲替我相看的人。”
话说到这里，我终于明白父亲为何当众踩我。
姐姐轻声补了一句：“他方才问了你三次。”
祠堂的门随即合上，食盒也被一并带走。
夜里，父亲命人送来家法，戒尺在我掌上落了二十下。
执刑的婆子传达父亲原话：“姑娘若还敢抢大小姐的风头，下次便打断弹琴的手。”
第二日，府里将我的琴抬走了。
第三日，教我识谱的女先生也被辞退了。
到了第五日，父亲带着一位媒婆走进我的院子，将一张写着生辰的红帖扔在桌上。
“城南周家看中了你，下月便定亲。”
青黛听完变了脸色：“周家那位大公子已经四十岁，前头还死过两位夫人。”
父亲抬手便给了她一耳光：“沈家的婚事也容一个奴婢挑拣？”
我看着红帖上的名字，周荣海三个字压得纸面发皱。
父亲盯着我：“嫁妆给你六抬，知玉明年出阁要用银子，你别妄想跟她争。”
桌上的红帖尚未收走，姐姐便带着安国公府送来的礼进了门。
她将一支旧银簪放到我面前：“妹妹，这支簪子配你出嫁正合适。”
那是母亲留下的遗物。
2.
银簪原本锁在我妆匣最底层，钥匙一直系在青黛腰间。
青黛冲过去拉开妆匣，里面几件母亲留下的首饰全没了。
“大小姐怎能让人翻姑娘的东西？”
春芜将她推开：“老爷说了，府中物件都归公中调配。”
我拿起银簪，簪尾已经被磨出一道缺口。
姐姐摸了摸新得的赤金步摇：“爹说我的亲事不能寒酸，母亲的首饰先拿去改样，余下这支旧的留给你。”
“那是我母亲。”
“她也做过我的母亲。”
姐姐说得理直气壮。
生母陆含章嫁进沈家三年后生下我，姐姐的生母早亡，她进门便将姐姐养在膝下。
母亲病故时，我七岁，姐姐十岁。
这些年，姐姐每逢需要便说母亲待她如亲女，轮到分遗物时，她又说长幼有序。
我攥住银簪：“母亲的嫁妆有册子，首饰不归公中。”
父亲冷着脸打断我：“你娘嫁进沈家，她的东西自然姓沈。”
“外祖家送来的铺子和田庄也姓沈吗？”
屋里几个人全停住了动作。
父亲眯起眼：“谁在你跟前嚼舌根？”
幼时曾听母亲说过，她出嫁时带了两间绸缎铺、一座庄子和三千两压箱银。
母亲走后，管事只说铺子亏空，庄子也抵了债。
我多年不敢追问，今日才看清，姐姐新戴的金饰和安国公府收到的厚礼都从哪里来。
“女儿只是想看看嫁妆册。”
父亲拿起红帖砸在我身上：“你还没出阁便惦记娘家的财物，周家肯娶你已是你的福气。”
媒婆赶紧赔笑：“沈二姑娘进门就能管家，前头两位夫人没留下孩子，日子清净得很。”
青黛捂着脸问：“那两位夫人怎么没的？”
媒婆支吾半天，只说一个病故，一个失足落水。
父亲厉声吩咐：“把这个贱婢拖下去卖了。”
两个婆子立刻来抓青黛。
我挡在她身前：“她是母亲买来陪我的人，身契在母亲的陪嫁册里。”
“整个沈家都由我做主。”
父亲让人将我扯开，青黛挣扎着喊：“姑娘，去找陆家舅老爷，夫人的东西全有账。”
婆子堵住她的嘴，将人拖出院门。
当晚，我跪在父亲书房外求了两个时辰。
姐姐坐在里面试嫁衣料子，隔着门劝道：“爹正在替你选陪嫁丫鬟，青黛性子野，去了周家会连累你。”
膝下的砖硌得生疼，我仍旧朝门内磕头：“求父亲留下青黛，我愿意抄一百遍女则。”
茶盖碰响，父亲终于开口：“你去向知玉认错，再将新学的八首曲谱默出来，我便留下她。”
那八首曲子里有三首是我自己补全的，姐姐听过后一直想要。
我进门跪到姐姐脚边：“宴席上是我考虑不周，请姐姐原谅。”
姐姐这才笑了：“一家姐妹，哪里有隔夜仇。”
八张曲谱写完，父亲命人收走，又让我签下一张自愿出嫁的婚书。
待我按下手印，他才叫来管事。
管事低着头回话：“青黛半个时辰前已经卖给人牙子了。”
我看向父亲，他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姐姐把曲谱抱进怀里：“爹也没说她还在府里呀。”
3.
城中的人牙行有七处，我被锁在院中，连大门都出不去。
贴身伺候换成了姐姐拨来的春桃，她每日将我的吃食和言行记下，再报给正院。
青黛失踪后的第三天，周家送来聘礼，整整三十六抬。
父亲当着族亲的面笑道：“二女婿看重清和，我这个做父亲的也就放心了。”
族中婶娘掀开箱子，最上面摆着绸缎，底下却塞满石头和旧棉絮。
媒婆立刻压住箱盖：“周老爷做的是大买卖，真金白银要留到成亲那日送。”
父亲脸上的笑僵了片刻，很快又说周家重情轻财。
我站在屏风后，听见周荣海用粗嗓门提条件：“听说二姑娘会弹琴，往后家中来了客人，让她出来助助兴。”
“她性子已经管教妥当，周兄只管放心。”
“女人就得打服，前头那个仗着娘家撑腰，整日给我脸色看，掉进池子也算她命短。”
父亲陪着笑，一句质问都没有。
隔日，周家送来一件低领红嫁衣，说周荣海喜欢新娘穿得艳些。
我拿剪子将嫁衣剪开，春桃当即跑去告状。
父亲赶到院里，一脚踹翻绣架：“婚书已经签了，你死也得死进周家的门。”
“父亲听见周荣海如何谈论亡妻，还要送女儿过去吗？”
“哪个男人没有脾气，只要你安分，他自然不会为难你。”
“若女儿也失足落水呢？”
这句问话换来一记耳光。
脸颊火辣辣地疼，我扶住桌角才站稳。
父亲指着我骂：“你娘就是把你教得太有主意，女子不肯低头，走到哪里都没有好下场。”
门外传来脚步，安国公夫人与裴砚安一同走了进来。
姐姐跟在后头，眼里全是藏不住的恼意。
安国公夫人看见满地碎布：“好端端的嫁衣，怎么剪了？”
父亲抢先解释：“清和嫌样式旧，正闹孩子脾气。”
裴砚安看了我脸上的掌印一眼：“沈大人管教女儿，向来都用巴掌吗？”
父亲忙说是误会，又请他们去正厅说话。
安国公夫人没有动：“上回听二姑娘弹琴，我回去总惦记着，今日特来讨一张曲谱。”
姐姐立刻让春芜取来我默写的八张曲谱：“夫人喜欢哪首，知玉弹给您听。”
“这些曲子都是你写的？”
“其中三首是我续成，妹妹帮我誊过一遍。”
姐姐回答得毫无迟疑。
我正要开口，父亲一把扣住我的肩：“清和，你说是不是？”
他的手压在尚未痊愈的戒尺伤上。
疼痛沿着手臂往上爬，门外的管事又朝我摇了摇头。
青黛还在他们手中。
“是姐姐的曲子。”
安国公夫人翻到最后一页，忽然问：“为何每张纸角都有一个和字？”
姐姐接过曲谱看了看：“妹妹誊写时留下的记号。”
裴砚安却从袖中取出宴席上捡到的一张残谱：“这个和字藏在尾音中，曲调也以它为收束，倒像作曲之人的私印。”
父亲当即将残谱夺走：“小女胡乱添画，让世子见笑了。”
安国公夫人没再追问，只说想借我去府上教几日琴。
父亲以待嫁为由回绝，又当着他们的面宣布婚期提前到七日后。
客人一走，我便被关进柴房。
姐姐站在门外，隔着窗格问我：“你方才是不是想揭穿我？”
“既然是你的曲子，你怕什么？”
她沉下脸，吩咐春芜：“周家说新娘不听话可以饿着，这几日先教她习惯。”
柴房落了锁，第三夜却有人从屋顶扔进一团纸。
纸中包着青黛的耳坠，还有半张陆家旧铺的当票。
背面只写了一句话：“你娘的嫁妆还在沈家手中。”
4.
当票上的铺子名叫锦云庄，正是姐姐前日挑选嫁衣料子的地方。
母亲去世后，锦云庄改挂沈家远亲的名字，实际掌柜仍向父亲交账。
送纸的人没有留下姓名，我只能将当票缝进衣襟。
成亲前一日，姐姐带着喜娘进柴房，要我试周家送来的新嫁衣。
那件衣裳比先前更薄，领口绣着俗艳的并蒂花。
“周老爷特意交代，他的朋友们都想看看会弹琴的沈二姑娘。”
姐姐替我展开嫁衣，眼里带着笑：“妹妹不是喜欢出风头吗，这回能让你弹一整夜。”
我抬手掀翻衣架：“沈知玉，你拿着我的曲子求亲，又将我送去给人取乐，夜里真能睡安稳吗？”
喜娘吓得退出门外。
姐姐弯腰捡起嫁衣：“等我做了国公府世子夫人，谁还在意曲子原本属于谁。”
“裴砚安会在意。”
她扬手要打我，巴掌落下前又停住。
“你还盼着世子来救你？”
姐姐凑近说道：“他今日已经送来定亲信物，父亲收了。”
一枚刻着裴家纹样的玉佩被她拿出来，在我面前晃了两下。
门外随即传来父亲的声音：“跟她废什么话。”
几名婆子冲进来按住我，喜娘拿胭脂往我脸上涂，又用绳带勒紧嫁衣。
挣扎间，当票从衣襟里掉了出来。
父亲拾起看清上面的字，脸色一下变了。
“谁给你的？”
“母亲的铺子为何成了沈家的？”
“你先回答我。”
“青黛在哪里？”
父亲将当票撕成几片，抬脚踩在地上：“她偷了府中财物，已经送去外地发卖。”
我扑过去抓那些碎纸，却被婆子按跪在地。
姐姐看着父亲：“爹，她知道多少？”
“一个待嫁女翻不了天。”
父亲让人搜遍柴房，又将我母亲留下的银簪拿走。
那夜，两个婆子守在门外，窗户也被木条钉死。
次日天还没亮，我便被塞进花轿。
府门外没有鼓乐，周家只来了八名轿夫和一个醉醺醺的管事。
父亲怕婚事生变，连拜别礼都省了。
轿帘落下前，姐姐将一把琴放到我膝上：“周老爷说洞房前想听凤求凰，妹妹可要好好弹。”
琴身刻着母亲的名字，正是父亲从我房中夺走的那一把。
我抱紧琴想下轿，婆子用肩膀将我撞了回去。
“起轿。”
父亲一声令下，轿子被抬离沈家。
走出两条街后，外头突然传来争执声。
周家管事大骂：“什么陆家沈家，今日谁拦花轿，我就打断谁的腿。”
一道女声压住了他的叫骂：“轿中坐的是我陆明霜的外甥女，我看谁敢动她。”
轿帘被人掀开，站在外面的妇人眉眼与母亲有五分相似。
她身后跟着青黛，还有两名抱着账匣的老掌柜。
青黛扑到轿前哭道：“姑娘，舅夫人带着夫人的嫁妆总册回来了。”
陆明霜将一纸盖着官印的文书递到我面前。
最末一行写着，陆含章名下全部嫁妆，由亲生女沈清和承继。
5.
周家管事见我们人多，立刻让轿夫回沈家叫人。
陆明霜没有带我离开，只命人将花轿停到巡城司门前。
“大舅母，青黛怎么找到您的？”
青黛脸上还有伤：“人牙子带我出城时，锦云庄的老掌柜认出了我，他先将我买下，又托人给陆家送信。”
陆家迁往南方已有八年，舅父去年病故，舅母料理完家事才带着两个孩子返京。
那张扔进柴房的当票，正是老掌柜冒险送来的线索。
陆明霜握住我的手腕：“你娘临终前给陆家寄过信，只说嫁妆交给你父亲代管，让你满十六岁后接手，可沈文敬后来回信称你染病夭折。”
我今年十七岁，在陆家账册里却已经死了七年。
说话间，父亲和周荣海先后赶到。
周荣海从马车上下来便骂：“聘书婚书俱在，沈清和已经是我的人，谁敢扣我的花轿？”
陆明霜将婚书接过去：“婚书上的手印怎么来的，清和当着巡城司官差的面再说一遍。”
父亲抢着开口：“她亲手按下，沈家上下都能作证。”
我抬起还留着戒尺伤痕的手：“父亲拿青黛的去留逼我签字，签完便说人早已卖了。”
周荣海不耐烦地挥手：“女人出嫁都要闹几回，抬回去关两日就老实了。”
他伸手来扯我，青黛抓起轿杠挡住。
巡城司差役上前拦人：“官署门口不得动手。”
周荣海从怀里摸出银票塞过去：“我是正经接亲，沈大人也在这里，你们少管家事。”
差役将银票扔回他脚边：“贿赂官差再加一条。”
围观者越来越多，父亲担心事情传到安国公府，只好软下语气。
“清和，你舅母多年没见你，难免听信旁人挑拨，先随爹回府再谈。”
陆明霜冷笑：“回去继续关柴房，还是送进周家的门？”
父亲避开她的目光：“婚期仓促，确有考虑不周，今日可以暂缓。”
周荣海立刻翻脸：“沈文敬，你收了我八百两银子，现在想赖账？”
四周议论声跟着响起。
沈家对外声称周家送了三十六抬厚礼，实际能用的聘财只有八百两，且早被父亲拿去置办姐姐的定亲礼。
父亲压低声音：“那笔钱我会还你。”
“拿什么还，靠你那间锦云庄？”
周荣海一句话，将父亲死守的秘密捅到了众人面前。
陆明霜当即打开账匣：“锦云庄是陆含章的陪嫁，沈大人占了十年，每年盈利都有旧账可查。”
锦云庄老掌柜上前作证，称父亲逼他做了两套账，一套交沈府，一套留着等我长大。
父亲气得抬脚踹向老掌柜，却被官差拦住。
周荣海见势不对，转身还想抢人：“嫁妆归谁我不管，新娘今日必须跟我走。”
陆明霜翻出另一份文书：“你前妻娘家告你侵占陪嫁、逼死妻子，案子尚未结清，还有脸再娶？”
人群中走出一对老夫妻，老妇人抬手便扇了周荣海一巴掌。
“我女儿落水那日，腿上全是棍伤，你还说她自己摔的。”
周荣海捂着脸骂人，随后被巡城司差役押了进去。
父亲趁乱想走，陆明霜叫住他：“周家的事归官府管，沈家的嫁妆账今日也该算清。”
父亲回头看我：“清和，你真要帮外人毁掉自己的家？”
我脱下那件令人难堪的嫁衣，盖在碎裂的花轿上。
“舅母是接我回家的亲人，父亲才是把我卖了的人。”
6.
沈家族长得知此事，当日便召集族人开祠堂。
父亲带着姐姐先到，向族长哭诉陆家逼迫，又说我受人撺掇忤逆生父。
待我与舅母进去，姐姐已经跪在祖宗牌位前落泪。
“妹妹若恨我抢了父亲疼爱，尽管打我骂我，求你别让沈家成为全城笑柄。”
族中几位长辈跟着劝我：“一家人的账关上门算，报官会耽误知玉的婚事。”
陆明霜将嫁妆总册放在供桌上：“今日只核账，谁再提姐妹争宠，便是在替侵财遮掩。”
总册共计六十四页，每一页都有官府留印。
两间铺子、一座庄子、三千两银，还有首饰、家具和珍藏字画，折价共一万六千余两。
父亲只肯认下锦云庄：“其余产业早因经营不善卖了，银钱也用在含章治病和丧仪上。”
老掌柜取出历年账目：“夫人的药费从铺中支出，共三百二十两，丧仪用了一百八十两。”
“账可以伪造。”
“那便请官府查验。”
父亲顿时不说话了。
族长怕闹上公堂损害族中名声，提出让父亲归还现有产业，再补三千两银，此事到此为止。
陆明霜问我：“清和，你答应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父亲冷声提醒：“做人留一线，你还姓沈。”
“按总册归还，一件也不能少。”
族长拍桌斥责：“你一个未嫁姑娘，守着万贯家财有何用，将来还要靠父兄撑腰。”
我从账匣里取出那张假丧报：“七年前，父亲告诉陆家我已夭折，他没有把我当女儿，我也不敢再指望他撑腰。”
族人传看文书，几位原本帮腔的婶娘都闭了嘴。
姐姐忽然膝行到我面前：“妹妹，爹这样做也是怕陆家抢走你。”
“那为何不许陆家探望？”
“爹舍不得你。”
“舍不得我，便把我嫁给周荣海？”
她被问得接不上话，只能低头哭。
父亲怒斥我咄咄逼人，伸手便想将姐姐拉起来。
陆明霜挡住他：“沈大人先解释一下，陆家的三千两压箱银去了哪里。”
账目显示，那笔银子在母亲病故后第三个月被取出，两千两买下一座宅院，剩下一千两存入汇通钱庄。
宅院登记在姐姐生母的弟弟名下，实际一直收租供沈家使用。
钱庄存单则在姐姐名下。
姐姐抬起头：“我不知道，都是爹安排的。”
父亲也立刻将责任推给旧管事：“当年账目杂乱，许是下人办错了。”
旧管事早已病故，死者自然无法辩解。
锦云庄掌柜又拿出几张取银凭据，每张都盖着父亲的私印。
族长看完，再也无法劝和，只得让父亲三个月内归还全部嫁妆。
父亲咬牙答应，却提出一个条件：“清和未出阁，仍由沈家教养，陆氏无权带走。”
族规确实偏向父亲，舅母一时无法反驳。
我正要拿出母亲留下的寄养文书，门外忽然有人通报，安国公夫人到了。
姐姐连忙擦掉眼泪，整理衣裙迎出去。
安国公夫人进门后没有看她，只将沈家退回的玉佩放在供桌上。
“今日我来退亲。”
7.
姐姐僵在原地：“夫人，两家还没有正式下聘，何来退亲？”
“既无婚约，那就更省事。”
安国公夫人回答得干脆。
父亲赶紧解释周家和嫁妆都是误会，又说姐姐温良贤淑，从未参与其中。
安国公夫人看向那八张曲谱：“知玉上回亲口说曲子由她续成，我请宫中乐师看过，八张谱子出自同一人的习惯，沈大人还想说误会吗？”
姐姐急忙拉住我的手：“妹妹，你快告诉夫人，那三首真是我们一起写的。”
伤我时，她一口一个争宠，轮到亲事受损，又成了我们一起。
我抽回手：“八首曲子都由我整理，其中三首根据母亲留下的残谱补全，姐姐只听过。”
父亲抬手要打，被族长厉声喝住。
安国公夫人继续说道：“我家求的是诚实端方的儿媳，琴艺高低反倒在其次。”
裴砚安站在门外，没有进祠堂，只让随从送来一只木盒。
盒中装着宴席上遗落的残谱，还有他请三位琴师写下的鉴定。
姐姐最后一条退路也断了。
她转身扑进父亲怀中：“都是爹让我这样说的，爹说妹妹嫁进国公府压不住人，只有我合适。”
父亲脸色难看：“明明是你哭着求我，说喜欢裴世子。”
父女二人当着族人的面互相推责，先前那份慈父孝女的体面荡然无存。
安国公夫人起身告辞，走到我面前停了一步：“二姑娘若愿意，改日可来府中与我论琴。”
姐姐听见这话，又开始哭：“夫人退了我，难道想选妹妹？”
“清和刚逃过一桩恶亲，我请她论琴，你却只想到婚嫁。”
安国公夫人看她的眼神全是厌烦。
宾客离开后，族长作主，让我暂住陆家，等父亲归还嫁妆再决定去留。
父亲不敢继续阻拦，却在我出门前拦住青黛：“她的身契还在沈府。”
老掌柜当场拿出买契：“人牙行已经将青黛卖给锦云庄，沈大人拿着旧契也没用。”
青黛朝父亲行了一礼，跟我跨出了沈家大门。
陆家在京中只剩一座两进旧宅，舅母带来的一双儿女也住在那里。
表兄陆闻川正在备考，表妹陆照月跟着舅母学习管账，两人见我进门，只问住处可还缺什么。
当晚，青黛替我打开母亲留下的账匣，底层还压着十几封信。
每封信都写着我的名字，寄信者却是父亲。
信中记录了我七岁到十岁时的病情，末封称我高热不退，最终没能救回。
字迹经老掌柜确认，全由父亲亲笔所写。
陆明霜看完气得落泪：“若早知道你活着，我和你舅父砸锅卖铁也会来接你。”
我将信件逐一收好：“他为何费力骗你们，恐怕还藏着别的账。”
青黛忽然想起一件事：“夫人去世前，将一个红木匣交给老爷，说等姑娘及笄后才能打开。”
父亲从没给过我那个匣子。
次日，锦云庄掌柜送来沈府近十年的取货单。
姐姐每年做衣裳、置首饰、送人情，全部记在母亲名下。
其中数额最大的一笔发生在七年前，父亲从庄中取走四千两，备注只写了两个字。
换女。
8.
陆家无人知道换女二字指什么。
母亲病逝时我七岁，那笔银子也在同一年被取走，日期恰好比假丧报早三天。
舅母带我去找当年替沈家接生的稳婆，对方已经搬走多年。
旧邻只说稳婆走前发了财，还将儿子送进学堂。
线索断在这里，沈府却派人送来消息，父亲病倒了。
来人是族长身边的管事，他劝我回去侍疾：“沈大人再有过错也是你亲爹，你若不回，外面会说你贪财弃父。”
舅母当场拒绝，我却接下了沈府的帖子。
父亲一向惜命，嫁妆账刚查到要紧处，他便病倒，未免太巧。
回到沈家时，正院已经摆上药炉，姐姐守在床边，双眼哭得红肿。
“大夫说爹是急火攻心，妹妹若还认这个家，就别再逼他还钱。”
父亲闭着眼咳了几声：“让她走，我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
床头放着半碗药，案上却有一盘刚用过的油酥点心。
真正卧病的人很少有这样的胃口。
我坐到床前：“女儿请了宫中退下来的顾太医，他稍后便到。”
父亲立刻睁开眼：“一点小病，何必惊动旁人。”
姐姐也拦着：“爹不喜欢生人诊脉。”
“既然不肯诊治，女儿留下也无用。”
刚走到门口，父亲便坐了起来：“站住。”
这场病装不下去了。
他屏退下人，提出用两间铺子和五千两银换我撤回其余追讨。
“庄子和字画早卖了，你把我逼死也拿不回来。”
“红木匣在哪里？”
父亲的视线朝姐姐移了一下。
姐姐随即捂住胸口：“那是母亲留给我的东西。”
“我的母亲留给你什么？”
“她临终前亲手交给爹，爹后来给了我，自然属于我。”
我朝青黛伸手，青黛立即去请守在院外的族长。
父亲急忙拦住：“家中物件何必惊动族里。”
“那就把匣子拿来。”
姐姐死死护着内室的柜子，父亲却亲自拿钥匙开了锁。
红木匣外的铜扣已有撬动痕迹，里面只放着一封残缺的信和半块玉锁。
信中前半页被撕走，余下内容提到一个刚出生的女婴，还说沈家若容不下她，便送回陆家。
末尾是母亲的字迹。
姐姐抢过信：“这说的肯定是妹妹，她从小性子古怪，母亲早想送走她。”
我拿起玉锁，背后刻着一个玉字。
沈知玉名字中的玉。
父亲夺过玉锁：“乳名罢了，说明不了什么。”
青黛在匣底摸到一块能活动的木板，掀开后露出半张泛黄的接生单。
上面清楚写着陆氏于五月初九产下一女，乳名玉儿。
姐姐的生辰正是五月初九，我的生辰却在腊月。
屋中众人都看向父亲。
姐姐抓住他的衣袖：“爹，这是什么意思？”
父亲一把合上木匣：“一张旧纸也值得大惊小怪，知玉是原配所生，清和才是陆氏的女儿。”
门外传来族长的声音：“原配去世于五月之前，她如何在死后生下知玉？”
9.
族长带来的还有沈家旧族谱。
族谱记载，父亲原配谢氏在十二年前的三月病故，姐姐却生于同年五月。
这些年族中只当日期抄错，从未有人追究。
父亲还想辩解，姐姐已经抓起接生单反复查看。
“我到底是谁生的？”
“谢氏就是你母亲，族谱写错了两个月。”
“那陆氏为何给我取乳名，还说要将我送回陆家？”
父亲答不上来。
族长命人请来两位年长族亲，他们都记得谢氏是在初春下葬，当时父亲尚未续弦。
半年后，他从外地带回一个女婴，对外称谢氏遗腹女体弱，一直养在庄上。
又过一年，父亲迎娶母亲陆含章。
母亲没有揭穿此事，还将女婴当作亲生骨肉照料。
姐姐听完跌坐在椅上：“所以我连沈家的女儿也算不上？”
父亲呵斥族人胡言，伸手去抢族谱。
我从接生单背面看见一行小字，写着稳婆住处和四千两银的去向。
那笔钱并非给稳婆封口，收款人是京西清河县的赵永贵。
陆闻川当天便赶去清河，三日后带回一对六十多岁的夫妻。
妇人一见姐姐就哭着喊玉儿。
父亲转身要走，被族人堵住门口。
赵永贵跪下交代，十七年前，他的妹妹赵香云在沈家做外室，生下一个女儿后难产而亡。
当时父亲正准备迎娶陆含章，担心私生女坏了婚事，便将孩子暂养在赵家。
谢氏病故后，他伪造遗腹女身份，将孩子接回沈家。
母亲过门后发现实情，要求父亲善待孩子，也要求在族谱中如实记载。
父亲口头答应，背后仍旧让姐姐占着嫡长女身份。
七年后，赵家拿旧事索要四千两，父亲便挪用母亲的嫁妆填补窟窿。
所谓换女，指的是用银子换回赵家手中的姐姐身契和母亲写下的真相。
赵老太太哭着去拉姐姐：“孩子，我们也是没法子，你爹不给钱，你舅舅欠债要坐牢。”
姐姐甩开她：“你们拿我换钱，还有脸认我？”
这一句话倒没说错。
可她转头又扑向父亲：“爹，你说过我生来尊贵，沈家的一切都该先给我。”
父亲到了此刻仍护着她：“无论谁生的，你都是我养大的长女。”
族长怒道：“你让一个外室女占嫡长名分，又将嫡女送给周家，沈家的脸都让你丢光了。”
我听见嫡女二字，终于明白父亲为何多年压着我。
母亲才是父亲明媒正娶、记入族谱的继室，我是沈家唯一的嫫女。
姐姐若想高嫁，只能压住我的名声，再将母亲的才学、产业和名分全盖到自己身上。
父亲先前骂我卖弄，也从未真心觉得我的琴难听。
他怕旁人看见我，怕我比姐姐出色，怕姐姐那层借来的体面被人掀开。
母亲临终留下的残信终于补齐。
前半页被父亲藏在书房夹墙中，族人搜查账册时一并找到。
信上写着：“知玉虽非我亲生，我养她多年，不忍她流落在外，只求夫君莫为抬举一人便折损另一人，清和也是你的女儿。”
父亲读完依然没有悔意。
“若她肯安分，谁会折损她？”
我看着他：“我弹琴胜过姐姐，便叫不安分吗？”
“女子太出头会惹事，我也是为你好。”
“所以你把我许给周荣海？”
“那是知玉婚事需要银子，我一时没有别的办法。”
这句话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偏心说得干干净净。
10.
真相传开后，安国公府彻底断了与沈家往来。
从前围着姐姐的贵女也不再登门，几家谈过亲事的人先后退回庚帖。
姐姐将所有怨气都算在我头上，带着春芜冲到陆宅，当街哭诉我逼死生父、抢走家产。
听见动静的百姓围了过来，她便跪在门前喊：“妹妹，你已经有了嫡女名分，为何还不肯给我留条活路？”
青黛气得要出去理论，我拦住她，请锦云庄老掌柜搬来三只账箱。
宅门打开后，我让伙计将账册一页页贴在长案上。
“沈知玉，你说我抢了什么，当着众人的面指出来。”
姐姐哭道：“爹为了还你嫁妆已经卖了祖宅，你还想逼他去死。”
“祖宅由沈氏族产购置，他无权出售，今日卖的是城西别院。”
“那也是爹住了多年的家。”
“购宅银子来自我母亲的嫁妆。”
围观者看完账目，议论落到姐姐身上。
春芜突然扑向长案撕账，被青黛和伙计按住。
撕下的那页恰好记着姐姐十年来的开销，共计三千七百六十两。
我将残页递给她：“吃穿用度可以算父亲养你的情分，可你拿母亲的遗物改首饰，还拿我的曲谱换婚事，这些也要我忍吗？”
姐姐抬手掀翻账箱：“她既然养过我，她的东西就该有我一份。”
“母亲给你留了两百两私房和一套头面，父亲连同其余财物全交给你，你却从未提过她的好。”
陆明霜拿出母亲遗嘱，纸上列得明明白白。
姐姐看见自己的名字先是一愣，随后将遗嘱揉成一团：“区区两百两，她在打发叫花子吗？”
围观者终于看清她的性情，有人当场骂她忘恩负义。
姐姐站起来指着我：“你今日得意，无非仗着国公夫人喜欢你，你以为裴砚安真会娶一个闹上公堂的女人？”
话音刚落，裴砚安便从人群后走出。
他没有谈婚事，只将一份官府判书递给我。
周荣海侵占亡妻嫁妆、买通下人作伪证，已被判三年徒刑，周家须退还前妻娘家全部财物。
“巡城司查案时发现，沈大人收取八百两后，还承诺将陆夫人的庄子转给周家。”
裴砚安这句话让众人再次哗然。
父亲连尚未拿回的产业都敢先卖。
姐姐却抓住另一个话头：“世子亲自替她跑官府，还说没有私情？”
裴砚安看着她：“案子由前任周夫人的家人所告，我只替母亲送判书，沈姑娘莫要败坏清和名声。”
“你叫她清和，却叫我沈姑娘。”
“你我并不相熟。”
姐姐脸上再无半点血色。
围观者散去后，她仍旧堵在门前不走，直到父亲亲自赶来。
原以为父亲会护她，他却当众给了她一巴掌。
“谁让你来闹的，赶紧回去收拾东西。”
姐姐捂着脸：“收拾什么？”
父亲从袖中掏出一张新的婚帖：“城西钱员外愿出两千两聘礼，三日后接你过门。”
钱员外已经五十六岁，家中还有四房妾室。
姐姐终于尝到了父亲为银子替女儿择亲的滋味。
11.
沈知玉不肯嫁，父亲便拿当初对付我的手段对付她。
院门上锁，丫鬟发卖，吃食每日只送一顿，连嫁衣也由钱家决定样式。
消息传到陆宅时，族中婶娘劝我救她：“她毕竟叫过你十年妹妹，你若出面，钱家或许肯退亲。”
“婚书是谁签的？”
“知玉自己按的手印。”
“她也受了胁迫？”
婶娘支吾着摇头。
原来父亲承诺将两千两聘礼分她一半，又说钱员外年迈，她熬几年便能掌家。
姐姐起初自愿签婚书，得知钱员外前几房妾室都生了儿子，才开始反悔。
“她选错了路，可以报官解约，我不会替她承担。”
婶娘叹道：“女子闹到官府，名声就毁了。”
“名声比一辈子要紧，她便只能自己嫁。”
这番话传回沈家，姐姐托人给我送来母亲的银簪，说手里还有我想要的东西。
见面地点定在锦云庄后院，青黛与舅母陪我同去。
姐姐比从前清瘦许多，见面便将银簪推来。
“帮我退婚，我把母亲的琴和首饰都还你。”
“那些东西原本就归我。”
“爹已经将琴卖给乐坊，没有我带路，你永远找不到。”
“琴身刻着母亲姓名，官府可以追缴。”
她的筹码接连落空，终于拍桌骂道：“沈清和，你就想看我受罪。”
“婚书是你自己签的，银子也是你想拿的。”
“父亲哄我，我才会上当。”
“当日他拿青黛逼我签字时，你站在旁边笑。”
姐姐一下安静了。
过了片刻，她低声说：“我可以告诉你父亲藏银子的地方。”
父亲声称母亲的嫁妆已经耗尽，实际还藏着最后一笔银子。
姐姐知道钱员外不会真给她一千两，便想偷走藏银逃婚。
“你帮我离京，那笔银子我们平分。”
“那是我母亲的钱。”
“你如今有铺子有庄子，何必连一点活路都不给我？”
我取回银簪，起身离席：“你的活路该向官府求，也可以凭双手谋生，偷别人的钱不算活路。”
当晚，姐姐独自潜入父亲书房，从夹墙中取走八百两银票。
父亲发现后带着家丁追到城门，两边争抢时，银票散了一地。
巡城守卫将父女二人一并扣下。
银票经钱庄查验，存银人是陆含章，支取凭证上的私印也属于父亲。
这成了他侵占嫁妆的新证据。
姐姐为脱身，当堂指认父亲伪造母亲印章、藏匿账册，还交出书房暗格的钥匙。
父亲则咬定姐姐偷盗，要求官府重罚。
曾经互相成全的父女，为八百两银子彻底反目。
官府搜出完整账册后，查明父亲侵占嫁妆、伪造文书、隐瞒女儿生死，又在周家婚事中收钱卖女。
念及周家婚约尚未成礼，卖女一项未作重罪论处，其余款项限期归还，并罚银一千两。
父亲变卖全部私产仍填不上缺口，官职也因德行有亏被停任查办。
姐姐偷窃未遂，银票及时追回，只挨了二十板子。
她从衙门出来后，钱员外派人送来退婚书。
原以为她终于得偿所愿，退婚书后却附着一张索赔单。
钱家要她退还两千两聘礼。
那笔钱早被父亲拿去补嫁妆亏空了。
12.
钱家告上公堂后，婚书被判解除，聘礼债务由收钱的父亲承担。
姐姐保住了自由，却没分到一文银子。
沈家别院和父亲名下田地全被变卖，他带着姐姐搬进族中一间小院。
从前替姐姐铺床叠被的春芜早被卖走，烧饭洗衣都得她亲手做。
她做了三日便受不了，跑到陆宅求我收留。
这次她没哭，只将母亲留下的琴背在身后。
“我从乐坊赎回来的，掌柜看我可怜，只收了二十两。”
青黛认出琴身上的新痕：“你哪来的二十两？”
姐姐避而不答。
跟来的官差很快给出答案，她偷卖了族中祭田的地契，买家发现地契无效，当即报了官。
姐姐抱着琴不肯松手：“我只是想拿它跟清和换点钱。”
官差将琴交还给我，又带她回衙门问话。
念在地契没有卖成，族长撤回了状纸，却将她逐出沈氏族居。
父亲也拒绝再让她进门：“若非你交出暗格钥匙，我怎会丢官败家？”
姐姐站在小院外骂了半日，父亲始终没有开门。
赵家舅舅听说她无处可去，愿意接她回清河，条件是她帮家中做活抵债。
她嫌赵家贫穷，宁愿睡在客栈柴房也不肯认亲。
最后，锦云庄缺一名浆洗衣料的女工，她主动找到老掌柜求活。
掌柜问过我的意思，我只说按规矩办。
姐姐每日做满工时便能领工钱，损坏衣料也照价赔偿。
第一个月，她因偷懒扣掉一半工钱，第二个月跟人争吵又打碎染缸，直到第三个月才学会安稳做事。
有一日，她隔着柜台问我：“你还恨我吗？”
“账已算清，我没空恨你。”
她低头摸着粗糙的袖口：“若当初我没有抢你的曲子，安国公府会不会选我？”
“他们退亲源于你撒谎，和琴艺无关。”
姐姐沉默许久，拿起当日的工钱离开。
父亲的处罚也在半年后落定。
官府查出他任职期间纵容亲族冒领赈粮，数额虽小，证据却齐全，他被免去官职，永不录用。
那名冒领赈粮的亲族正是替他藏匿陆家庄契的人。
庄契追回后，母亲的嫁妆终于全部回到我手中，缺失的银钱则由沈家私产折抵。
族长来问我是否愿意为父亲留一间宅子。
我按市价买下那间小院，再立下租契，每月收他二两租金。
父亲气得撕了契书：“我是你爹，住女儿的房子还要给钱？”
“父亲占我母亲的产业十年，也从未少收一文租金。”
他交不起，最终搬去族学看守库房，以工钱抵房租。
一年后，锦云庄和另一间铺子收入稳定，我将城外庄子改成女子学堂。
学堂收十二岁以上的姑娘，教识字、算账、裁衣和琴艺，家贫者可用做工抵束修。
安国公夫人送来第一批书，裴砚安则替学堂找了两位可靠先生。
他来庄子那日，向我提起婚事：“母亲催我问一句，你可愿与裴家结亲？”
我合上账册：“世子想听实话吗？”
“自然。”
“眼下不愿。”
裴砚安没有追问缘由，也没有拿恩情说事，只行礼告辞：“若以后仍不愿，也无需觉得亏欠。”
后来他偶尔来送书，我们谈琴谱，也谈学堂的难处，再没提过婚约。
城中有人说我年过十八还不定亲，守着家财终究孤苦。
舅母替我挡回这些闲话，却从不催我嫁人。
表妹陆照月学会管账后接手锦云庄，青黛也凭攒下的工钱赎回自己的身契，在学堂旁开了一间小食铺。
她将身契交给我保管，我当着她的面投入火盆。
“以后你只归自己管。”
青黛哭着笑了：“姑娘也是。”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