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为了考验妻子的工作能力，父亲安排我突击检查她负责的盛华文化传媒公司。
我原以为这就是走个过场。
毕竟沈青璇平时在家里总是一副冰山女霸总的模样，动辄将行业动态、资本裂变、敏捷管理挂在嘴边。
哪知我刚迈进公司前台的大门，就看到一个面容稚嫩的男大学生，正歪着头，对着台面上的电动碎纸机发呆。
“哇，这个机器好神奇，跟吃薯片一样。”
说着，他笑嘻嘻地抓起桌边一份厚厚的装订文件，作势就要往进纸口里塞。
旁边端着咖啡路过的策划部老员工脸色刷地煞白，手里的咖啡杯差点飞出去，一个饿虎扑食冲上前，死死按住他的手腕。
“我的小祖宗！那是下周要跟天成集团签的独家授权合同，法务刚盖完骑缝章！你不是在沈总办公室打王者荣耀吗？怎么又跑出来了？”
男生眨巴着大眼睛，长睫毛扑闪扑闪，一脸纯洁无辜地摸了摸后脑勺：
“嘿嘿，王哥别这么凶嘛，我打输了口有点渴，出来倒杯水喝。”
刚说完，他右手端着的那杯满满当当的热水突然剧烈一晃。
刺啦——
整整一杯温开水，精准无比地顺着墙角的主控排插和中央配电箱倒灌了进去。
火花在半空炸响，伴随着焦臭的青烟。
啪的一声脆响，整个公司的照明和电脑屏幕瞬间熄灭，空调风声骤停，偌大的开间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紧接着，整个办公区爆发出绝望的哀号：
“我的PPT！我做了一宿没保存啊！”
“靠，渲染到百分之九十九了！”
“救命啊，服务器直接断掉了！”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沙雕操作震在原地，拉住身旁一个抱头哀鸣的实习生，指着那个闯了大祸却依旧在傻笑的男大学生，压低嗓门问：
“这个脑干缺失的奇葩到底是谁招进来的？”
实习生猛地一哆嗦，迅速伸手捂住我的嘴，一双眼睛贼溜溜地四处乱瞄，随即把食指竖在唇边，死命打着噤声的手势：
“嘘！大哥你想找死别拉着我垫背！这位可是沈总亲封的‘灵感体验官’，白小宇！沈总的原话是，他身上有一种未被职场污染的野性童真，能够给团队注入罕见的艺术钝感力！”
我站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鼻腔里钻进配电箱塑料烧焦的刺鼻气味，耳边充斥着几十个打工人濒临崩溃的呜咽。
艺术钝感力？
把整个公司的供电系统一锅端掉，确实挺钝的，钝得连脑神经都像是后天移植的假肢。
正琢磨着，走廊尽头总监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沈青璇手里举着亮着手电筒的手机，踩着八厘米的高跟鞋急匆匆地冲了出来。
她身上穿着价值六位数的香奈儿高定西装，平日里那张连跟我领结婚证都面若冰霜的俏脸，此刻挂满了显而易见的焦灼与心疼。
“小宇？小宇你在哪儿？没伤到吧？有没有被静电电着手？”
沈青璇看都没看周围蹲在地上哀嚎的核心骨干，手电筒的光柱在空中胡乱划拉，最后稳稳落在了缩在墙角的白小宇身上。
白小宇嘴巴一瘪，眼眶说红就红，吸溜着鼻子，像只受了天大委屈的金毛犬，小步挪到了沈青璇身边，伸手扯住了沈青璇昂贵的西装下摆。
“青璇姐……对不起，我只是想给你倒杯水润润喉咙。都怪这个杯子太滑了，还有那个插座，它为什么偏偏要装在饮水机旁边嘛！我是不是又做错事了？我是不是个没用的废物……呜，你还是把我开除吧，我回学校去吃泡面好了，呜呜呜……”
那眼泪掉得比断线的珠子还要准时，几滴水珠恰到好处地挂在浓密的睫毛上，要落不落。
这副楚楚可怜的绿茶男大做派，直接把旁边那群熬夜加班的程序员给看恶心了。
几个老员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拳头捏得发白，却硬是没一个人敢吭声。
沈青璇的眼神瞬间软成了一滩烂泥，抬起那只平日里在签字文件上挥斥方遒的玉手，极其轻柔地揉了揉白小宇蓬松的卷发。
“傻孩子，说什么胡话呢！插座坏了可以再修，怎么能怪你？是后勤部选型不专业，安全间距没达标！你也是好心想给我倒水，这份心意比什么都贵重。”
说完，沈青璇转过头，那张温柔的面孔瞬间切换成了严霜覆面的冷酷，厉声呵斥道：
“后勤主管呢？死哪儿去了！十分钟内把备用电源接上！还有，通知IT部，谁要是敢因为这次突发断电把工作失误推到小宇身上，这个月的绩效全部扣光！”
全场一片死寂。
黑暗中，我甚至能听到几位老策划捏断圆珠笔的脆响。
我站在角落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出堪称旷世奇观的魔幻大戏，胸腔里那股憋了许久的笑意差点没忍住直接喷出来。
老爷子让我来看看沈青璇到底有没有独立打理百亿家族分部的潜质。
现在看来，她这何止是有潜质，她简直是把公司当成养成系男团后援会来经营了。
我轻咳一声，迈步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沈总好大的官威啊，不知道的，还以为这盛华传媒是白小宇同学的个人托儿所呢。”
这道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沈青璇眉头猛地一皱，举起手电筒朝着我直射过来，强光晃得我眼睛微眯。
当她看清我的脸时，那双高傲的丹凤眼里终于闪过了一丝极为罕见的慌乱。
“陆赫？你怎么会在这里？”
“爸让我来看看你。”我揣着裤兜，慢悠悠地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抓着白小宇胳膊的手上停留了半秒，“顺便视察一下，我们陆家每个季度往你们这儿砸的八千万现金流，到底烧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艺术钝感力。”
沈青璇的脸色微变，下意识松开了白小宇，身子有些僵硬地直立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好那副雷厉风行的职场面具：“陆赫，这里是公司，我们在执行正常的企业管理，请你不要把私人情绪带到工作场合来。”
“私人情绪？”我笑了。
我转头看向白小宇，白小宇正躲在沈青璇背后，偷偷用一种充满敌意与挑衅的眼神斜睨着我。
那眼神仿佛在说：就算你是正牌老公又怎么样，在这个公司，沈青璇听我的。
“这位白同学，刚才倒水的手法挺熟练啊。”我笑眯眯地看着他，“高压电箱和弱电箱并联在同一承重墙，你那一杯水下去，短路造成的瞬间浪涌至少烧毁了三组核心交换机。按照市面折旧率，光硬件损耗就值三十五万。”
白小宇被我说得一愣，眼圈瞬间又红了一圈，更加用力地往沈青璇身后缩：
“青璇姐，我真的不知道……这个大叔好凶啊，他是不是觉得我很蠢？对不起，我这就走，我不要工资了……”
“大叔？”我挑了挑眉。
老子今年二十六，白小宇大四顶多二十二，合着差四岁就能直接跨越物种叫大叔了？
沈青璇顿时护犊子心切，一把将白小宇拉到身后，冷冰冰地直视着我：
“陆赫！你有完没完？小宇还是个在校学生，对电路常识不清楚很正常！损坏的设备我自掏腰包从私人账户里扣，用不着你在这里上纲上线、耀武扬威！”
“自掏腰包？”
我掏出手机，按亮了屏幕，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荧光，指了指墙上挂着的《员工守则与安全规范》第十四条。
“沈总，根据集团总部的合规守则，因严重违规操作导致重大资产损失及数据损毁的，相关责任人需全额赔偿，并通报记过；若当事人为无民事行为能力或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哦不对，白同学今年二十二了，是个能领结婚证的成年巨婴了。”
白小宇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沈青璇的高定皮鞋上。
沈青璇脸色铁青，压低声音怒斥道：
“够了！陆赫，你到底想怎么样？非要在我的下属面前让我下不来台吗？小宇是难得的创作天才，下个月天成集团那个五千万的大型文化节策划案，核心构想就是他提出来的！”
我听到“五千万”这三个字，脑海中顿时闪过刚才那份差点被塞进碎纸机的文件。
“哦？五千万的案子，就是刚才差点被他当成薯片塞进碎纸机的那份？”
沈青璇一滞，下意识看向刚才扑倒抢救合同的王哥。
王哥抱着合同缩在办公桌底下，瑟瑟发抖，连看都不敢看沈青璇一眼，只是疯狂把合同往自己怀里塞。
沈青璇咬了咬牙，胸口剧烈起伏：
“就算塞进碎纸机又怎样！电子档还在！只要脑子里的灵感在，合同打印一百次都行！你这种只知道盯着柴米油盐、满脑子铜臭味的资本机器，根本不懂艺术的价值！”
“行，我不懂艺术。”我点了点头，拍了拍手掌，“但我懂劳动法，也懂供电抢修规范。现在，由于这位艺术家的灵感爆发，全公司的空气开关全跳了。沈总，备用发电机柴油用完了，你打算怎么让大家在三十八度的室温下继续领悟艺术？”
正说着，办公区里已经有人热得开始拼命扇风。
七月的酷暑天，几百平米的封闭式写字楼，一旦没了中央空调，不出十分钟就能闷成活体蒸笼。
沈青璇咬着下唇，转头对着前台喊道：
“去！去楼下买两百杯冰美式，送到每个工位上！费用算我的！”
白小宇突然探出头，小声弱弱地补充了一句：“青璇姐，我胃不好，喝不了冰美式，我想喝城西那家手工熬煮的生打椰椰桃胶冻……要排队两小时的那种……”
沈青璇眼里的严厉瞬间化作无尽的宠溺，轻声细语地说道：
“好，姐亲自派司机去给你排队买。”
周围一片死一般的寂静，所有员工的表情在黑暗中都已经扭曲成了一个个大写的“卧槽”。
我站在一旁，忍不住笑出了声。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老爷子本来是打算让我来暗访，如果沈青璇确实是个可造之材，就顺理成章地把陆家核心的文娱板块彻底交由她掌管。
现在看来，我要是不把这个充满沙雕与绿茶香气的草台班子整顿得连亲妈都不认识，我都对不起我那每个月按时到账的分红。
“沈总真体贴。”我退后一步，靠在还没通电的前台大理石台面上，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生打椰椰挺好的。不过友情提醒一下，天成集团的法务总监，出了名的有洁癖和时间强迫症。如果我没记错，他们今天下午两点半，要来盛华进行现场资质复审吧？”
沈青璇脸色骤然一僵，猛地抬起手腕看表。
距离下午两点半，只剩下不到四十分钟。
而此时此刻，盛华传媒的整个核心办公区，乌漆嘛黑，烟雾缭绕，地板上还淌着白小宇倒下去的一滩温开水。
白小宇听到这话，非但没有半点愧疚，反倒眨巴着眼睛，天真无邪地看着沈青璇：
“青璇姐，资质复审是什么呀？听起来好无聊哦。不如我们带天成集团的领导去抓娃娃吧？我抓娃娃可厉害了，肯定能把领导哄开心的！”
噗嗤。
不知道是哪个工位上的程序员没忍住，发出了漏气般的喷笑。
沈青璇的嘴角也狠狠抽搐了两下。
即便她再怎么被猪油蒙了心，也知道天成集团那个五十多岁、严谨古板的法务总监不可能跟着一个男大去商场抓娃娃。
“小宇，你先去我的私人休息室歇着，用平板玩会儿单机游戏。”沈青璇深吸一口气，开始强行收拾残局，“王部长！立刻组织保洁把水拖干！行政部，去买五十个工业电风扇，务必在天成集团进门前把屋里的焦糊味吹散！”
整个公司顿时像炸了锅的蚂蚁一样乱窜起来。
唯独白小宇，捧着沈青璇递给他的高档平板电脑，蹦蹦跳跳地朝着总监办公室走去。
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他故意放慢了脚步，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冷笑了一声：
“老男人，你就算跟青璇姐领了证又怎么样？在她眼里，你连我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识相点就自己滚蛋，别在这儿碍眼。”
我看着他那张写满了小人得志的稚嫩脸庞，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动物园里正在倒立拉稀的狒狒。
我甚至连一句狠话都懒得回他。
跟一个智商还没完全发育成型的生物吵架，只会拉低我受过高等教育的尊严。
我只是默默掏出手机，点开录音软件的保存键，然后发了一条微信给陆氏集团的法务部首席大律师：
“喂，张律，帮我起草一份关于盛华文化传媒控股权变更的突发资产审查令，顺便查一下天成集团今天来复审的带队领导是谁。”
对面秒回：“陆总，天成集团带队的不是法务总监，而是天成董事长本人，刚刚临时决定的。另外，天成董事长的夫人，好像是白小宇亲姑妈……”
看到这条信息，我整个人微微一愣，随即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
好家伙。
这不是巧了吗这不是。
怪不得白小宇敢在这座庙里当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合着背后还有这么一层硬通货关系？
可沈青璇显然不知道这一点，她还真以为自己捡到了一个单纯无邪、不谙世事的落难艺术天使呢。
十分钟后，全公司上下忙成了一团浆糊。
几个大号的工业风扇呼呼狂吹，非但没把焦臭味吹散，反倒把前台刚才被水泡烂的废纸屑吹得满天飞舞，整个公司宛如暴风雪过后的受灾安置点。
沈青璇急得满头大汗，精致的妆容都有点花了，不停地打着补丁、指挥着现场。
就在这时，公司玻璃感应门被缓缓推开。
一行西装革履、气场极其严肃的中年人，准时在两点三十分踏进了盛华传媒的大门。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天成集团的董事长，商界出了名的铁面判官，白建国。
沈青璇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如遭雷击。
“白……白董？怎么是您亲自来了？！”
白建国刚踏进门，一股浓烈的塑料烧焦味夹杂着工业风扇卷起的灰尘便扑面而来，直接呛得这位身家几百亿的老董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沈总，你们盛华传媒这是在搞什么行为艺术？是要就地火化，还是要举行室内篝火晚会？！”
沈青璇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磕磕绊绊地迎上去想要握手：
“白董您听我解释，刚才公司电路突发了一点小故障，我们已经在紧急抢修了……”
话音未落。
总监办公室的门再次被猛地推开。
只见白小宇手里抓着一只沈青璇珍藏的限量版盲盒公仔，嘴里咬着半根冰棍，一边低头打着游戏，一边大呼小叫地冲了出来：
“青璇姐！这个破公仔头怎么掉了啊！我就是轻轻一拧，它怎么就断了！质量太差了，你赔我……呃？”
白小宇抬起头，正好跟门口面色铁青的白建国四目相对。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整个盛华传媒办公区落针可闻，只剩下工业风扇还在敬业地发出呼呼的风声。
白小宇嘴里的冰棍啪嗒一声掉在了地毯上，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沈青璇脸色大变，生怕白董觉得公司管理混乱，迁怒于她最宠溺的宝贝男大，连忙跨前一步，死死挡在白小宇身前，对着白建国深深鞠躬道歉：
“白董息怒！这是我们公司新招的管培生，年纪还小，涉世未深！小孩子不懂事，刚才冲撞了您，责任全在我！请您千万不要跟一个刚出校门的孩子一般计较！”
沈青璇这番护犊子的说辞，言辞恳切，感人肺腑，把自己包装成了一个极度有担当、极度呵护下属的完美女霸总。
站在一旁的白建国，整张脸却在短短三秒内，经历了由白转青、由青转紫、最后彻底黑成锅底的奇妙演变过程。
白建国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沈青璇身后缩成鹌鹑的白小宇，手指颤抖得像帕金森晚期发作：
“刚出校门的孩子？年纪还小？涉世未深？！”
白建国一声暴喝，整栋楼仿佛都跟着晃了晃。
“老子每个月给他卡里打五万块零花钱，让他大四去正规外企实习镀金，结果他跟我说他在大山里支教修身养性！沈青璇！你管我二十二岁的亲侄子叫刚出校门涉世未深的孩子？！”
“你他妈到底在替谁养儿子呢？！”
轰！
白建国这一嗓子，如同一枚重磅深水炸弹，在沈青璇的头顶轰然引爆。
沈青璇整个人彻底石化在了原地，两颗眼珠子瞪得宛如死鱼，机械般地转过头，看向身后那个咬着嘴唇、一脸生无可恋的男大绿茶。
她的艺术天才，她的不谙世事，她的野性童真。
在这一瞬间，碎成了一地捡都捡不起来的渣滓。
沈青璇的嘴唇剧烈颤抖，原本挺拔的脊背在这一刻像是被抽走了龙骨，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那双平日里写满了精英傲气的眼睛，死死钉在白小宇那张挂着虚伪泪痕的脸上，声线都在发飘：
“白……白董，您刚才说什么？他是您的……亲侄子？”
白建国气得胸口发闷，一把推开身边的助理，大步跨上前，一把揪住白小宇的耳朵，狠狠往上一提！
“嗷呜！疼疼疼！大伯！大伯你轻点！耳朵要掉下来了！”
白小宇刚才那副楚楚可怜、忧郁艺术家的气质瞬间荡然无存，整个人疼得龇牙咧嘴，双脚离地拼命扑腾，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尖叫鸡。
“你还知道我是你大伯？！”
白建国抬手就是一记大逼兜结结实实地抽在他后脑勺上，打得白小宇眼冒金星。
“我说你怎么连着三个月没回家吃饭！我说你怎么每个月找你姑妈要八次零花钱，每次都说大山里信号不好只能收转账！敢情你天天在这儿给女老板当吉祥物是吧？你连电路箱都敢往里倒水，你怎么不把自己塞进微波炉里转两圈呢？！”
办公区里鸦雀无声。
几十号员工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鹅蛋。
刚才被断电折磨得差点跳楼的程序员们，此刻脸上的表情比过年发了十三薪还要痛快，几个人甚至借着阴暗的光线，悄悄摸摸掏出手机开始狂拍。
“大伯……我没有……我这是在积累社会经验……”白小宇捂着脑袋，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这次是真的疼哭了，“是青璇姐非要招我进来的，她说她就喜欢我身上的艺术气质……”
“艺术？你考大学艺术分三百二，擦着大专线进的三本民办独立学院，你有个屁的艺术！”
白建国毫不留情地扒下了自家亲侄子最后一层底裤，唾沫星子喷了白小宇一脸：
“连英语四级考了四次都没过的玩意儿，跑这儿来指导五千万的大型文化节？你连‘文化’两个字有几个笔画你数得清吗？！”
沈青璇站在旁边，整个人仿佛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地里。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身子晃了晃，不得不伸手扶住旁边的碎纸机才勉强没有倒下去。
她当初在面试间里，一眼相中了白小宇那双清澈而愚蠢的眼睛。
白小宇当时仰着头，用充满崇拜的目光看着她，说自己从小在封闭的艺术世家长大，不识人间烟火，只想找一个懂他灵魂的伯乐。
沈青璇当场就被击中了那颗深藏在西装底下的少女心。
她甚至在公司高管会议上力排众议，痛斥那些质疑白小宇学历和能力的人都是“世俗的庸才”，直接把白小宇破格提拔为自己的特别助理，月薪开到了两万八，平时在办公室里连打印纸都舍不得让他拿一张。
结果现在。
白建国几句话，把她所谓的“灵魂伯乐”彻底踩成了跳梁小丑。
更可怕的是，天成集团是盛华传媒今年能否扭亏为盈的唯一救命稻草。
她为了拿下天成集团这笔五千万的单子，足足跟进了半年之久。
而现在，她把天成董事长的亲侄子，当成金丝雀在公司里养着，还纵容他把整个公司的服务器和配电箱一锅端了。
“白董……对不起，我真的不知情……”沈青璇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平日里的高冷与从容彻底瓦解，“我以为小宇只是个有梦想的年轻人，我真的不知道他是您的侄子……您看文化节的合同……”
“合同？”
白建国冷笑一声，从公文包里甩出一份文件，重重地砸在沈青璇面前的前台上。
啪！
清脆的声音响彻整个死寂的大厅。
“沈总，我原本以为盛华传媒背靠陆氏集团，虽然规模不大，但管理体制应当是严谨成熟的。所以我才亲自带队过来做最后的实地资质复审。”
白建国环顾四周，指了指满地的积水、烧焦的电箱，以及呼呼吹着灰尘的工业风扇。
“结果你给我看的是什么？办公环境毫无安全规范，核心数据毫无灾备机制，更可笑的是，你身为一家公司的最高决策人，竟然公私不分，把一个成事不足败死有余的混账东西供在庙里当祖宗！”
“就这种管理水平，你让我把天成集团未来三年的品牌营销全盘交给你？”
白建国深吸一口气，语气决绝得没有一丝回旋余地：
“原定的合作全部作废。资质复审不通过。我们天成集团，不会跟一家连电费都交不明白、把商业运作当过家家的公司合作哪怕一分钱！”
说完，白建国像拖死狗一样揪着白小宇的后衣领，转身就往外走。
“大伯！你放开我！青璇姐救我啊！青璇姐你答应给我买的跑车还没兑现呢……”白小宇一路杀猪般嚎叫着被拖出了大门。
临出门前，白小宇那句凄厉的“跑车还没兑现”，在空旷的写字楼里久久回荡。
整个办公区死一般的沉寂。
几十名员工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但那一道道若有若无的嘲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沈青璇的身上。
沈青璇面无血色，整个人瘫软在老板椅前。
跑车。
她上周刚私下许诺给白小宇，只要文化节项目一落地，就拿公司的公账给他提一辆保时捷718作为“特别奖励”。
现在这块遮羞布，被白小宇亲口当众扯了下来。
公器私用、色令智昏、引狼入室、彻底翻车。
每一顶帽子，都足以把她钉在职业经理人的耻辱柱上。
“沈总。”
我慢悠悠地从兜里掏出一包湿纸巾，抽出一张，走上前递到她面前。
沈青璇像受惊的刺猬一样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看到我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她的情绪彻底崩溃了。
“陆赫！你现在满意了？！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你故意来看我笑话的对不对？！”
沈青璇尖声咆哮，一把打飞了我手里的湿纸巾。
白色纸巾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轻飘飘地落在那滩被白小宇泼出来的脏水里。
“你明知道白小宇是白董的侄子，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眼睁睁看着我像个小丑一样在所有人面前丢人现眼！陆赫，你怎么能这么恶毒？！”
她捂着脸，终于忍不住放声痛哭起来。
办公室里的老员工们面面相觑，脸上满是鄙夷。
自己识人不明、在公司大搞暧昧被当场抓包，反倒怪起正牌老公恶毒来了？
这甩锅的功力，跟刚才把短路责任推给插座的白小宇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神里没有哪怕半点怜悯，只有冰冷到极致的审视。
“沈青璇，摆正你自己的位置。”
我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风扇轰鸣，字字如刀。
“第一，白小宇的身份，是两分钟前张律师查到发给我的，你如果有哪怕一丁点背调意识，在招他进来的第一天就能查出他的直系亲属网。”
“第二，我恶毒？如果我真的恶毒，刚才白建国进门的时候，我就已经把这份东西拍在他脸上了。”
我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随手扔在她的办公桌上。
那是盛华传媒过去半年的全部财务明细。
“盛华传媒连续三个季度亏损，总计达四千二百万。集团总部每个季度划拨的专项运营基金，有百分之三十被你以‘艺术研发费用’、‘外包策划采购’的名义，转入了一家空壳文化工作室。”
我俯下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平视着她那双惊恐的眼睛。
“而那家工作室的法人代表，叫周翠花。今年六十八岁，户籍在白小宇的老家村子里，是白小宇亲外婆。”
沈青璇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得一干二净，嘴唇泛青，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你……你怎么会查到这个的……”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站直了身子，冷漠地整理了一下领口，“你以为你是在包养一个纯情男大，以为你在为艺术买单。实际上，人家从头到尾把你当成提款机，顺便用你给的钱，在外面租豪宅、玩嫩模。”
我掏出手机，按亮屏幕，将几张高清照片推到她眼前。
照片上，白小宇一手搂着一个身材火辣的网红，在豪华夜店的卡座里疯狂喷洒香槟，脖子上戴着的大金链子闪闪发光。
拍摄时间，正是昨天晚上十一点。
而昨晚十一点，白小宇给沈青璇发的消息是：“青璇姐，我一个人在图书馆查资料，胃好痛哦，好想喝你煮的鸡汤。”
沈青璇看着照片上那个左拥右抱、满脸纵欲与轻佻的白小宇，胃里猛地一阵翻江倒海，趴在垃圾桶旁边干呕起来。
她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幻想，在这一刻被现实碾得粉碎。
“陆赫……我错了……我真的被他骗了……”
沈青璇瘫坐在地上，扯住我的裤腿，痛哭流涕：
“看在两家联姻的份上，看在我们结婚半年的份上，你帮帮我！天成集团的单子丢了，盛华这个季度要是交不出财报，董事会会把我送进监狱的！陆赫，求求你，你救救我！”
我缓缓抽出被她抓着的裤腿，往后退了一步。
“结婚半年？沈总，你好像忘了，领证那天你就跟我立了规矩：公私分明，互不干涉，你在外面的社交自由我无权过问。”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讽刺：
“现在出了事，你想起我们是夫妻了？”
沈青璇脸色煞白，绝望地摇着头。
“不过你放心，盛华传媒不会倒闭。”
我转身朝着门外走去，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董事会那边，我已经安排了接管小组。半小时后到。至于你，沈青璇。”
我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集团在非洲刚果金的铜矿开采分部，正好缺一个懂‘敏捷管理’和‘艺术钝感力’的综合协调员。那里的矿工常年缺乏艺术熏陶，你去那里，正好可以自掏腰包，给他们每人买一杯生打椰椰。”
“至于白小宇……”
我冷笑一声。
“涉嫌利用空壳公司诈骗集团资金一千两百多万。天成集团保得住他的人，保不住他的刑期。”
“咱们法庭见。”
说完，我拉开盛华传媒的大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身后，是沈青璇撕心裂肺的哭嚎声，以及终于恢复供电后，整栋大楼刺耳的火警警报长鸣。
阳光从走廊的落地窗照进来，格外晃眼。
我长舒了一口气，掏出手机给家里的老头子回了个电话：
“喂，爸，突击检查结束了。公司挺好的，就是艺术细菌有点超标，我已经帮忙做了一次彻底的物理消杀。”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对于某些把职场当情场的巨婴和恋爱脑来说，属于他们的成年人世界，才刚刚拉开铁窗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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