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整个青梧一中都知道，高三一班有一堵不可逾越的墙。
墙的名字叫闻知夏。
而我，陆见秋，就是被死死钉在墙根底下的那块倒霉砖。
三年，三十六次月考与期末考。
我拿了三十六次年级第二。
这不算最离谱的，最离谱的是分差。
每一次，不论卷子难得让人想从天台跳下去，还是简单得像在侮辱智商，闻知夏的总分永远不多不少，精准比我高出一分。
七百二十分对七百一十九分。
六百八十五分对六百八十四分。
精准得像是航天工业基地出来的精密齿轮，连游标卡尺都量不出半点毛病。
班主任老孙每次拿着成绩单走上讲台，都要扶一扶老花镜，拍着我的肩膀叹气：“见秋啊，差一分就是差一个操场的人，你这万年老二的命格，是不是八字和咱们年级第一犯冲？”
我坐在座位上，冷眼看着坐在旁边的闻知夏。
她坐姿端正，校服拉链严谨地拉到锁骨上方，侧脸线条清冷得像是刚刚从冰箱冷冻层拿出来的白瓷碗，连眼睫毛都没抖一下，正认认真真在草稿纸上写着看不懂的微积分推导公式。
高岭之花。
冷血学神。
青梧一中的定海神针。
我曾一度怀疑，这姑娘是不是我那个卷了家里存款跑路的亲爹派回来的秘密武器，专门负责在精神上对我实施终身监禁。
直到今天下午自习课，一切都碎了。
那是一节连走廊上的苍蝇都困得撞墙的自习。
闻知夏被教导主任叫去办公室整理竞赛档案，走得急，桌上的黑色牛皮笔记本没扣上皮筋，敞开了一半。
窗外吹来一阵妖风，直接把笔记本哗啦啦掀到了我的脚背上。
我本来是个有道德底线的高中生。
如果那页纸上没有用红笔明明白白画着我的头像，我绝对不会多看一眼。
那张简笔画甚至还抓住了我额前那缕不听话的呆毛，旁边清清楚楚批注着一行字：
【目标生物行为密码解析】
我皱眉把本子捡起来，翻开那一页。
整整齐齐的表格印入眼帘：
【草稿纸抓揉测试：揉成团表示第一道大题无思路，弃车保帅；撕成长条表示已在验算第二种解法。】
【叹气频率：连续叹气两次，选择题出现争议项，此时不可跟。】
【敲桌规律（核心机密，严禁外传）：】
【敲击桌面一声，指尖回弹迅速：选项A。】
【敲击两声，间歇零点五秒：选项B。】
【敲击三声，带有拖音摩擦：选项C。】
【敲击四声，笔尖重击木板：选项D。】
在这行字的最后，用钢笔狠狠画了一个巨大的红色感叹号，下面写着总结：
【三年实测，准确率百分之九十九点八。只要比他多蒙对一道送分压轴，或者语文作文稍微多写半截名人名言，即可实现稳态压制一分。】
【附注：此人极度自负，绝对不会怀疑自己是发报机。】
我捏着本子边缘的手指开始发白。
脑门上的青筋像是受惊的蚯蚓一样欢快地蹦跶。
发报机？
我特么是发报机？
我想起每一次模拟考，我抓耳挠腮做完最后一道选择题，习惯性地把笔杆子在桌上磕几下放松筋骨。
每一次，耳边都会响起闻知夏唰唰改答题卡的声音。
我还以为那是学神被我的解题速度所刺激，爆发出了人类潜能。
合着她是靠我的桌子，敲出了三十六次年级第一！
不仅敲出了第一，还在每一次交卷前，根据我的状态精打细算，控分控得像个顶级财务总监。
门锁转动的声音传来。
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合上笔记本，啪的一声甩回她的桌面，顺便把两手插进校服口袋，摆出放浪不羁的坐姿。
闻知夏推门进来。
白衬衫一尘不染，表情平静得像是看破红尘的尼姑。
她在椅子上坐下，目光先是扫过桌上的笔记本，又侧头看了我一眼。
“你动了？”她声音清冽，带着一股天然的压迫感。
我歪头看着她，嘴角咧开一个灿烂的笑：“同桌，明天的全市七校联考，准备得怎么样了？”
闻知夏面无表情地翻开笔记，随手把那根皮筋套回去：“正常发挥就行，不用准备。”
“是吗？”
我慢慢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五指张开，关节咔吧作响。
“真巧，我明天也打算正常发挥。”
我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用气声缓缓说：“明天全市统考，听说关系到保送名额。你可千万……听仔细了。”
闻知夏握着钢笔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但她很快恢复了镇定，只是冷淡地翻过一页：“神经。”
我笑了笑，把身子缩回自己的椅子里。
行。
你清高，你了不起。
明天考场上，老子要是不用摩斯密码给你敲出一首唢呐百鸟朝凤，我就跟老孙姓孙！
全市七校联考第一天，空气里飘着油炸油条和豆浆的混合气味。
青梧一中的高三考场完全按照高考标准设立，前后双监控，四个屏蔽仪在墙角发出低沉的蜂鸣。
好死不死，我和闻知夏按照上一次月考的排名，依然坐在第一考场的一号和二号座。
一号是她，二号是我。
她的桌子就在我斜前方，相隔不过半米。
监考老师是隔壁二中的物理名师，江湖人称“黑面阎王”，背着双手在走廊上来回踱步，眼神像刀子一样扫射全场。
“试卷密封完好，现在发卷。注意考场纪律，一旦发现交头接耳、传递纸条，按作弊论处，记入诚信档案！”
卷子发下来。
第一门是语文，紧接着下午就是数学。
语文选择题少，闻知夏全凭真才实学，两人拉不开差距，我甚至故意慢吞吞写作文，整场考试安分得像个哑巴。
中午吃盒饭时，死党周大胖凑过来，嘴里塞着半个卤蛋：“秋哥，今天上午怎么没听到你的成名绝技？你那‘青梧神算子，笔敲生死簿’的架势呢？”
我喝了一口冰红茶：“上午是开胃小菜，真正的交响乐在下午。”
周大胖打了个哆嗦：“你别笑得这么瘆人，我害怕。你每次这么笑，咱们学校的公共设施就得坏一个。”
下午两点半，数学开考。
数学，是闻知夏的软肋，也是我的绝对主场。
也是她笔记里记录敲击频率最密集的科目。
试卷下发，草稿纸就位。
前面的闻知夏挺直了脊背，校服下的肩胛骨绷得紧紧的，铅笔在她手里转了一圈，立刻落在答题卡上。
黑面阎王坐在讲台上，捧着保温杯，吸溜吸溜喝着热茶。
开考二十分钟。
前六道选择题是送分题，闻知夏答得很快，前面传来沙沙的写字声。
到了第七题。
题目是一道极度阴险的解析几何与向量结合题，陷阱重重，粗看选A，仔细算选B，但如果结合第三个隐藏条件，答案其实是极反直觉的D。
前面的沙沙声停了。
闻知夏的脊背明显僵硬，甚至能看到她耳廓泛起了一丝由于用脑过度而产生的微红。
她在等。
我的嘴角疯狂上扬。
我抓起手里的黑色签字笔，整个人向前倾了倾，将笔杆底部抵在了课桌那块空心的木板上。
这个位置，敲击的声音最脆，传导力最强。
我吸了一口气，开始演奏。
“嗒。”
清脆的一声。
前面的闻知夏肩膀微微一松，手腕似乎准备往答题卡A选项上涂。
然而，还没等她的笔尖落下去。
“嗒。”
第二声响了。
她手腕一顿，停在B的格子里。
我看着她的背影，无声地冷笑，笔杆在掌心打了个转，手腕发力。
“嗒！嗒！嗒！嗒！嗒！”
密密麻麻，如同暴雨梨花针一样的敲击声，在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的考场里骤然炸响！
不是一声，不是两声，也不是四声。
我特么一口气敲了整整十三下！
而且节奏忽快忽慢，前三声是《野蜂飞舞》，中间四声是《两只老虎》，最后六声直接转成了《十面埋伏》的鼓点！
前面的闻知夏整个人定格了。
她拿着2B铅笔的手悬在半空中，微微发抖。
选择题只有四个选项，A、B、C、D。
老子敲了十三下。
选什么？
选M？还是选了个省略号？
她猛地转过头，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裂痕，死死盯着我，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看口型是三个字：“你干嘛？”
我一脸纯良地看着她，左手捂住胸口，右手继续在桌子上轻轻点了两下，用气声极为无辜地解释：“心律不齐，抱歉啊同桌，我这人心脏瓣膜漏气，一激动就跟着心跳打拍子。”
讲台上的黑面阎王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后面的同学！干什么呢！拿笔敲桌子当打鼓呢？高考考场是你开演唱会的地方吗？再敲一次卷子没收！”
我立刻低头，老老实实认错：“老师我错了，手抖，抽筋了。”
黑面阎王瞪了我一眼，重重坐回去。
闻知夏转过身去，背影僵硬得像是一尊风干的雕像。
我看着答题卡上那个真正的答案D，慢悠悠地涂黑，心里一阵舒坦。
小样，跟我玩？
你不是喜欢破译密码吗？今天老子让你知道什么叫量子力学式答题。
数学考试剩下最后半小时。
压轴选择题第十二题。
这一题被全市命题组称为“升学拦路虎”，全卷最难的压轴选择，分值整整五分。
对于常年靠一分险胜我的闻知夏来说，这五分就是她的命。
此时的闻知夏，草稿纸已经被她密密麻麻涂满了，甚至连桌角都写满了公式。
很显然，她算不出来。
而我，早就把正确答案C算了出来，并且已经写完了最后的大题。
距离交卷还有十五分钟。
闻知夏开始坐立不安。
她那双笔直的腿在课桌底下换了好几个姿势，后背时不时微微往后靠，耳朵甚至不自觉地往我这边偏了三度。
她在求救。
高傲的年级第一，此时此刻像极了一只等开饭但不敢叫唤的野猫。
我深吸一口气。
是时候展现真正的技术了。
单纯的乱敲已经被阎王警告过了，再敲桌子肯定会被收卷子。
但我陆见秋是谁？
青梧一中摸鱼界的达芬奇。
我把签字笔放平，用指甲盖极轻、极轻地在桌面上刮擦。
“嗤——”
一声长。
“嗒，嗒。”
两声短。
“嗤——”
又是一声长。
这是真正的国际通用摩斯密码。
翻译过来不是A，不是B，也不是C或D。
这组密码的原意是——【S、B】。
但对于根本不懂摩斯密码，只认敲击次数的闻知夏来说，这无异于致命毒药。
在她的逻辑里，一声拖长代表加重确认，两声短代表最终选项。
拖长的一声是A，短的两声是B。
加在一起，就是——原本选A，经过深思熟虑修正为B！
闻知夏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她甚至没有时间去细想为什么这次的“发报”方式如此诡异，墙上的挂钟每走一秒，都在敲击她崩溃的神经。
黑面阎王已经站起来开始收草稿纸：“最后五分钟！抓紧检查答题卡，姓名、准考证号填涂规范，漏填的一律零分处理！”
在这极端的心理压力下，闻知夏动了。
她一把抓起涂卡笔，毅然决然地擦掉了原本空着的第十二题，在B选项上狠狠涂下了一个实心的黑块！
搞定。
我靠在椅背上，甚至想当场吹个口哨。
那道题选C。
只要选B，倒扣五分。
三十六次的连胜神话，今天，就在这里，由我亲手终结。
交卷铃声响起的瞬间，整个考场一片鬼哭狼嚎。
“这什么变态题目！第十二题那是碳基生物能做出来的吗？”
“我连题目都读不懂，直接选了C，听说三长一短选最短，三短一长选最长，遇事不决就选C！”
“拉倒吧，第十二题四个选项一样长，你怎么选？”
在一片哀嚎声中，黑面阎王抱着卷子大步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的气氛瞬间炸裂。
闻知夏坐在座位上，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起身去洗手间洗手，而是缓缓转过身。
她那张精致白皙的脸上，此刻没有半点平时的清冷从容，甚至连头发丝都透着一股杀气。
她死死盯着我：“陆见秋。”
“哎，同桌，叫我有何贵干？”我翘着二郎腿，笑眯眯地看着她，“考得怎么样？我看你最后一题涂得挺用力啊，差点把桌子捅穿了。”
闻知夏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撑在我的课桌上，身体前倾。
淡淡的山茶花香气混着她压抑的怒火扑面而来。
“你今天下午，中风了？”她咬着后槽牙问。
“没啊，身心健康，吃嘛嘛香。”
“那第七题你敲了十三下是什么意思？”
教室里还没走的几个同学瞬间安静下来，齐刷刷转过头看向我们。
周大胖正在收拾书包，闻言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卧槽，什么十三下？秋哥你在考场上给闻神发暗号了？”
闻知夏的脸瞬间黑了一个度。
她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连忙直起身，试图重新端起高岭之花的架子：“没什么，他影响我考试。”
“我影响你什么了？”
我站起身，把脸凑过去，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嘲讽道：“闻大第一，你那本黑皮笔记本落我手里了。目标生物行为密码？敲桌规律？三年实测准确率百分之九十九点八？”
闻知夏的瞳孔骤然放大。
原本冷若冰霜的脸，在一瞬间完成了从白到红，再从红到紫的精彩蜕变。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膝盖撞在课桌横档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你……你看完了？”她的声音终于不再平稳，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颤音。
“托您的福，一字不落。”
我从兜里掏出一支圆珠笔，在指尖灵活地转了一圈，啪的一声拍在手心。
“顺便告诉你两个坏消息。”
我伸出一根手指：“第一，第七题选D，选A的都是没看清第三个隐藏条件的睁眼瞎。”
接着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第十二题选C。你最后填的那个B，是我用摩斯密码敲出来的‘傻子’。”
闻知夏整个人僵立在走道中央。
那张平日里被全校男生奉为神明的脸上，表情极其生动地展示了什么叫作“世界的崩塌”。
“选……C？”她喃喃自语，脸色唰的一下全白了。
“对，选C。”
我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背上书包，潇洒地从她身边擦肩而过。
走到教室门口，我回过头，对着全班同学以及石化在原地的闻知夏挥了挥手：
“感谢闻同学三年的陪伴与栽培，明天的理综考试，本人将继续提供全套摩斯密码、布朗运动敲击法以及唢呐节奏伴奏，欢迎继续跟投，买定离手啊！”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笑。
周大胖笑得从椅子上滑到了地上：“哈哈哈哈操！秋哥你疯了吧！你当考场是澳门赌场呢！”
而在人群中心的闻知夏，双手死死捏着校服下摆，低着头，整个人散发出一股近乎要具象化的黑气。
如果眼神能杀人，我现在已经被她凌迟了一万遍。
爽。
太特么爽了。
三十六次屈辱，一朝雪恨！
然而我并不知道，对于一个常年维持完美人设的强迫症晚期学霸来说，把她逼到绝路，并不是胜利的开始。
而是噩梦的序幕。
第二天上午，理综大决战。
这是高中阶段分值最重、题量最大、最容易让人精神失常的科目。
三百分的试卷，包含了物理、化学、生物三门，整整十二页纸。
走进第一考场的时候，我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今天的闻知夏，变了。
她没有穿平时的校服外套，而是穿了一件高领毛衣，外面套着校服背心。
最诡异的是，她的耳朵上，戴了一副极其夸张的、工业级的防噪音耳塞。
就是那种在飞机场地勤人员或者打桩机工人耳朵上才能看见的、明黄色的海绵耳塞。
不仅如此，她的桌子上还摆着两根崭新的无印良品凝胶笔，草稿纸整整齐齐地码在左上角，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老子今天就算聋了也要考第一”的决绝气场。
监考老师黑面阎王走进来，看到她的耳塞，愣了一下：“这位同学，你耳朵上塞的是什么？拿下来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无线电接收装置。”
闻知夏面无表情地拔下一只耳塞，递给老师：“老师，普通的隔音海绵。我同桌有多动症，考试喜欢打拍子，我戴这个防精神污染。”
黑面阎王捏了捏海绵，确认里面没有芯片，同情地看了她一眼，又转头狠狠瞪了我一眼：“某些同学注意点素质，不要自己学不好就影响别人！”
我：“？？？”
老师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学不好了？我是年级第二！只比她低一分的那种！
黑面阎王把耳塞还给闻知夏：“行了，戴上吧。考试期间不准随意走动。”
闻知夏把耳塞重新塞回耳朵，转过头，透过镜片冷冷地斜了我一眼。
那眼神极其轻蔑，翻译过来就是四个字：
雕虫小技。
行，你以为戴上耳塞我就治不了你了？
物理学常识告诉我们，声音的传播不仅靠空气介质，还可以通过固体传导！
骨传导听说过没有？
共振听说过没有？
九点整，理综开考。
整整一个小时，考场内风平浪静。
闻知夏戴着耳塞，答题速度飞快，显然是没有受到任何外界干扰，整个人进入了一种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无我境界。
我也不甘示弱，理综是我的绝对王牌，笔尖在试卷上划出道道残影。
十点十五分。
物理大题第三题，全卷压轴大题。
带电粒子在复合场中的运动，叠加了交变电磁场和重力场，模型复杂得像团乱麻，计算量大到令人发指。
这道题，正常解法需要列出整整六个微分方程，推导半小时以上。
但有一个极其冷门的偏门解法——用动量矩定理结合等效重力场，三行就能出结果。
很不巧，这个偏门解法，全校只有我一个人在竞赛班学过。
而闻知夏，走的是纯正统路线。
我写完最后一笔，抬头看了一眼闻知夏。
果然，她的笔尖停住了。
她正在疯狂地推导方程，草稿纸已经被写废了三张，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耳塞能隔绝声音，但隔绝不了心慌。
她开始下意识地用笔尾去敲下巴，呼吸频率明显变乱。
我慢慢放下了手中的签字笔。
既然你戴了耳塞，物理攻击免疫，那我就只能启动魔法攻击了。
我把两只脚从鞋子里微微抽出来一点，将脚后跟踩在课桌的横木梁上。
我们学校的考场课桌，全都是那种连排的长条桌，两张桌子虽然中间隔了一条缝，但底部的铁架横梁在地面上是紧紧挨着的！
这就是完美的振动传导介质！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用脚后跟发力。
“咚……咚……咚……”
低频振动。
人类耳朵听不到两赫兹以下的次声波，但内脏和骨骼能感受到共振。
尤其是当你的手肘压在桌面上写字的时候，这种振动会顺着桌腿、穿过铁架，直冲你的小臂，直达大脑皮层！
前面的闻知夏身体猛地一颤。
她握着笔的手开始不自觉地跟着我的节奏抖动，原本笔直的受力分析图，被抖成了一条波浪线。
她茫然地抬起头，环顾四周，以为发生了微型地震。
但考场里的其他人毫无察觉，连讲台上的黑面阎王都在安详地打瞌睡。
只有她，感受到了来自大地的神秘召唤。
闻知夏咬了咬牙，把耳塞拔了出来。
然而，拔出耳塞后，周围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根本没有任何异响。
她狐疑地戴上耳塞。
刚一戴上，手肘往桌上一放，那股充满节奏感的规律震动再次顺着骨头爬了上来！
这次是《野蜂飞舞》的节奏！
哒哒哒哒哒哒哒！
闻知夏整个人都要裂开了。
她猛地转过身，一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死死盯着我的脚：“陆见秋！你特么在干什么！”
这一声怒吼，没有收住音量。
清脆、响亮，甚至带着一丝破音。
整个第一考场瞬间死寂。
所有埋头苦干的学霸们齐刷刷抬起头，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的土拨鼠。
讲台上的黑面阎王手里的保温杯盖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三圈。
阎王缓缓站起身，脸色黑得像锅底：“闻知夏！你在考场上大呼小叫什么？还有没有一点考场纪律！”
闻知夏指着我，手指都在发抖，声音带着哭腔般的委屈：“老师！他……他在用脚震我！”
噗——
教室后排不知道是谁没忍住，直接喷了一口口水。
“用脚震她？”
“卧槽，什么新型物理外挂？”
“闻神是不是被理综逼疯了？都出现幻觉了？”
黑面阎王皱着眉头走下讲台，来到我们中间，看了看我老老实实平放在地上的双脚，又看了看一脸悲愤的闻知夏。
“闻知夏同学，你是不是考前压力太大了？”
老阎叹了口气，语气放缓：“陆见秋同学双手放在桌上，脚也没越界，试卷都快写完了。你如果不舒服，可以去医务室吸氧，但不要无理取闹。”
闻知夏看着我，又看了看老师，嘴唇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我，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前，脸上写满了“弱小、可怜、又无助”。
“老师，我真没动。”我诚恳地看着阎王，“我怀疑是闻同学太想考第一了，心理压力太大，产生了躯体化障碍，建议考完赶紧去医院挂个神经内科。”
闻知夏的眼眶瞬间红了。
不是难过的，是纯纯被气哭的。
高嶺之花的人设在这一刻彻底灰飞烟灭。
她当着全班同学的面，一把扯下两只黄色耳塞，狠狠摔在桌上，抓起笔在试卷上疯狂乱写，整个人化身狂暴刷题机器。
我在心里默默比了个胜利手势。
稳了。
心态一崩，大题全空。
青梧一中三十六连霸的神话，今天彻底宣告破灭！
两天后，周一。
升旗仪式结束，全校师生回到教室。
这是公布七校联考成绩的日子。
整个高三教学楼弥漫着一股硝烟与上坟并存的气息。
我哼着小曲走进教室，手里转着一罐冰可乐。
旁边的闻知夏已经到了，整个人缩在宽大的校服里，头上扣着卫衣帽子，把整张脸埋在臂弯里，像一只自闭的鸵鸟。
我拉开椅子坐下，故意用手肘碰了碰她的胳膊：“哟，闻神，今天怎么不看微积分了？改修佛法了？”
鸵鸟动了动，传出一声闷闷的、带着杀气的冷哼：“滚。”
“别这样嘛，大家都是同桌，以后你考第二，我考第一，咱们还是可以互相交流学习经验的。”我拧开可乐，惬意地喝了一口，“比如，我可以教你怎么用意念发报。”
闻知夏猛地从臂弯里抬起头。
她的眼眶底下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头发有点乱，咬牙切齿地看着我：“陆见秋，你别得意太早。数学最后一题我虽然做错了，但我其他科目全对！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是吗？”
我挑了挑眉：“那咱们打个赌？要是我赢了，以后每天早自习，你负责给我带城南老张家的牛肉馅饼，带到高考结束。”
闻知夏眯起眼睛：“要是你输了呢？”
“要是我输了，我就去广播站，当着全校的面承认我是你手底下一只只会敲桌子的土拨鼠！”
“成交！”
话音刚落，班主任老孙抱着厚厚一叠成绩单和试卷，满面春风地走进了教室。
老孙的步伐极其轻快，甚至有点飘，嘴角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烂菊花。
“同学们！静一静！大家都静一静！”
老孙把试卷重重放在讲台上，激动地扶了扶眼镜：“这次全市七校联考，咱们青梧一中，创造了历史！不仅拿下了全市第一，而且前三名里，我们班占了两个！”
教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投向我和闻知夏。
老孙清了清嗓子，眼神灼灼地看向我这个方向：“尤其是陆见秋同学！”
我的嘴角疯狂上扬，正准备站起来发表获奖感言。
老孙继续说道：“陆见秋同学，这次数学大题全对，理综更是拿下了全省唯一一个满分三百分！总分高达七百零五分！”
我靠在椅背上，对着闻知夏挑了挑眉，用口型无声地说：“牛肉馅饼，要加辣。”
闻知夏的脸色惨白，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然而，老孙的话还没说完。
他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拔高了音调，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破了音：“但是！让我们更加震惊的是闻知夏同学！”
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老孙挥舞着手里的总成绩单，激动得唾沫星子横飞：“闻知夏同学！虽然数学最后一题出现了失误被扣了五分！但是！她在语文作文上，拿下了全省唯一一篇满分作文！六十分！阅卷组组长亲自批复，文辞优美，立意高远！”
“闻知夏同学的总分是——七百零六分！”
“全市第一！比陆见秋同学，精准地……多了一分！”
整个教室死一般的寂静。
一秒。
两秒。
随后爆发出一阵掀翻屋顶的欢呼和掌声。
“卧槽！七百零六分！满分作文！”
“又是精准多一分！神！闻神永远是神！”
“陆见秋真的有毒吧，万年老二的诅咒根本破不掉啊！”
而在欢呼声的中心。
我手里的冰可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可乐沫子喷了我一裤腿。
我僵硬地转过头，看着身旁的闻知夏。
闻知夏也缓缓转过头看着我。
她眼底的黑眼圈还在，但原本脸上的绝望与自闭在一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反派得逞后的、极度放肆与嚣张的狞笑。
她慢慢拉下卫衣帽子，理了理额前凌乱的刘海，凑到我面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极度欠揍地轻声说道：
“土拨鼠同学，今天下午放学，广播站见？”
第二章
青梧一中的广播站设在综合实验楼的顶层。
推开那扇掉了红漆的木门时，里面散发着一股老旧仪器受热后的松香味。
广播站的站长是高二的一个学妹，戴着一副比瓶底还厚的黑框眼镜，看见我和闻知夏一前一后走进来，吓得手里的麦克风海绵套直接掉进了保温杯里。
“学……学姐？陆学长？你们怎么来了？”
闻知夏反手关上门，顺便把插销给插上了。
咔哒一声脆响。
在这个不足十平米的小房间里，这声脆响简直像是在给死刑犯上脚镣。
她拉过一把转椅，姿态优雅地坐下，双腿交叠，下巴微扬，那张平日里高不可攀的清冷面孔上，此刻挂着毫不掩饰的恶趣味。
“小学妹，借用一下广播设备，五分钟。”闻知夏从口袋里摸出一块进口黑巧克力，轻轻放在桌角，“高三一班内部解决一点学术争端，你先出去喝口水？”
学妹看了看巧克力，又看了看站在一旁面如死灰的我，镜片后的眼睛里瞬间燃烧起了八卦的熊熊烈火。
“好嘞学姐！设备已经预热好了，红色总控推上去全校都能听见，音量在右边第二个旋钮！”
学妹抓起巧克力，拉开门，临走前还极其贴心地冲我比了个“自求多福”的手势，然后飞速带上门溜了。
屋里只剩下我和闻知夏。
“陆见秋。”她靠在转椅上，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需要我帮你把红色推杆推上去吗？”
“闻知夏，得饶人处且饶人。”我深吸一口气，试图进行最后的垂死挣扎，“大家都是同窗，低头不见抬头见，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不好意思，我这人近视，看不见留一线。”闻知夏站起身，双手撑在广播台上，俯视着我，“打赌的时候某人不是很嚣张吗？还要吃城南老张家的牛肉馅饼，还要加辣？”
她修长的手指搭在了那个鲜红色的总控推杆上。
“给你三秒钟，自己念，还是我帮你开全校公放，让你现场发挥？”
我看着那个红色推杆，脑海中疯狂权衡着当场自尽和全校社死哪一个更有尊严。
如果我现在反抗，以闻知夏在老师心目中“三好学生”、“乖巧学神”的形象，加上她那张具有极强欺骗性的脸，只要她走出这扇门，对外宣称我陆见秋输了赌约耍赖皮还试图在广播室对她图谋不轨，我这辈子在青梧一中就只能用脚趾在地上抠出一套汤臣一品了。
但是……土拨鼠？
当着全校两千多名师生，还有教导主任和黑面阎王的面，承认自己是一只只会敲桌子的土拨鼠？
不行，士可杀，不可辱。
就算要死，我也得拉个垫背的。
我眼神一变，嘴角泛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行，我念。”
我大步走上前，一把扯过麦克风，啪的一声直接将红色推杆推到了顶端！
推杆到顶的瞬间，走廊里、操场上、各个班级教室里的扬声器同时发出了一声刺耳的高频电流啸叫！
“滋——”
整个青梧一中瞬间安静了下来。
教学楼各个楼层的走廊栏杆上，趴满了探头探脑的学生。
“喂？喂喂？”
我对着麦克风拍了两下。
闻知夏抱着双臂站在我身侧，嘴角噙着一抹胜利者的微笑，好整以暇地看着我，似乎在等待欣赏我尊严粉碎的瞬间。
我清了清嗓子，用全校最字正腔圆的播音腔开口了：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下午好。我是高三一班的陆见秋。”
“关于这次全市七校联考，我想占用大家两分钟时间，做一个深刻的自我检讨。”
教导处办公室里，刚端起茶杯的老孙手一抖。
高三一班教室里，周大胖嘴里的棒棒糖直接掉在了桌子上。
全校师生都在屏息以待。
广播室里，闻知夏满意地点了点头，抬手示意我继续。
我深情款款地转过头，深情地注视着闻知夏那张毫无防备的脸，随后对着麦克风，声情并茂地吼了出来：
“首先，我要向我的同桌，闻知夏同学，致以最诚挚的歉意！”
“我不该在你每次做题卡壳的时候，用笔敲桌子给你打暗号！”
闻知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我更不该在考场上，因为看你答不出数学压轴题急得抓耳挠腮，就冒着被黑面阎王收卷子的风险，用摩斯密码当场给你翻译ABCD！”
闻知夏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地震。
“最重要的是！我不该在输掉了‘谁考第一谁就给对方带一年早餐’的赌约后，恼羞成怒地承认自己是一只只会敲桌子给你发报的土拨鼠！”
“闻知夏同学！虽然你靠着我敲桌子的节奏，考了三十六次年级第一，但这次你凭借自己卓越的满分作文战胜了我！这一分，你赢得光明正大！你抄……不对，你听得问心无愧！”
“我陆见秋，愿赌服输！我就是那只为你保驾护航、默默敲报的土拨鼠！今晚放学，我会在校门口深情呼唤你的名字，直到你答应明天早上只吃我给你买的牛肉馅饼为止！”
“谢谢大家！我的检讨完毕！”
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啪的一声拉下红色总控推杆！
关麦，拔电源，动作一气呵成，耗时不超过零点五秒。
做完这一切，我靠在操作台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胸前的红领巾……啊不，校服领口前所未有的鲜艳。
而此时此刻的广播室里。
空气仿佛被液氮瞬间冷冻到了零下两百度。
闻知夏站在距离我一米远的地方。
她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那张原本白皙如玉、清冷脱俗的绝美脸蛋，在一瞬间完成了由白转青、由青转红、最后变成一种近乎熟透的大虾一样的猪肝色。
她的手指死死抠着转椅的靠背，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惨白。
“陆……见……秋……”
这三个字，几乎是从她的齿缝深处，混合着血沫子被碾碎了挤出来的。
“哎，在呢。”我一脸真诚地看着她，“怎么样，闻神？悔过态度深刻吗？感情饱满吗？土拨鼠三个字我特意加了重音，完美兑现赌约，甚至超额完成了情感渲染。”
“你……你……”
闻知夏眼角泛红，那是愤怒到了极致所引发的生理反应。
她引以为傲的三年高岭之花人设。
她苦心孤诣维持的全省满分学神形象。
就在刚才，那短短的一分半钟里，顺着两千瓦的大功率广播电缆，直接被炸成了漫天的碎末，甚至还被踩在地上狠狠碾了几脚！
全校现在都知道了三件事：
第一，闻知夏的年级第一是靠听陆见秋敲桌子听出来的。
第二，他们俩在考场上眉来眼去用摩斯密码对暗号。
第三，陆见秋是一只愿意为她深情敲报的土拨鼠，并且还要在校门口对她进行全方位早餐投喂。
这特么哪里是检讨？
这特么分明是一封夹杂着学术欺诈、地下恋情、校园霸凌以及精神变态的超级告白书！
“我杀了你！！！”
向来喜怒不形于色、连走路步幅都精准控制在五十公分的闻知夏，终于彻底疯了。
她尖叫一声，抄起操作台上那本厚达五百页的《现代汉语词典》，像个狂战士一样朝着我的天灵盖狠狠砸了下来！
“卧槽！君子动口不动手！”
我侧身一闪，词典擦着我的耳边飞过去，轰的一声砸在木门上，把木门砸出了一个肉眼可见的凹坑。
“你看我像君子吗？我今天非把你物理超度了不可！”
闻知夏随手抓起桌上的麦克风铁架，整个人气场全开，宛如刚从地狱爬出来的复仇修罗。
“救命啊！学神杀人了！学神恼羞成怒杀人灭口了！”
我一把拉开门栓，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广播室，一路顺着楼梯向下狂奔。
身后，传来硬底皮鞋踏在水泥地面上的夺命追魂声，以及闻知夏那平日里绝对不可能发出的凄厉咆哮：
“陆见秋！你有种别回教室！老子今天不把你敲成莫尔斯电码我就不姓闻！”
高三教学楼彻底沸腾了。
我刚冲下四楼，迎面就撞上了正气喘吁吁往上爬的老孙。
老孙身后还跟着黑面阎王，以及教导主任那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秃头。
“站住！都给我站住！”
老孙张开双臂，像老母鸡护崽一样把我拦住，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一路从一楼办公室狂奔上来的。
“陆见秋！你刚才在广播里胡说八道些什么东西？！”老孙指着我的鼻子，手指都在打哆嗦，“什么敲桌子？什么对暗号？什么土拨鼠？你把高考当什么了？把学校纪律当什么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楼梯拐角处就冲出了一个披头散发的身影。
闻知夏手里还攥着那个断了线的麦克风铁架，胸口剧烈起伏，一看到三个老师，脚下一个急刹车，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根铁架在半空中举着，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教导主任看着平日里连自习课都不会大声说话的“青梧之光”，此刻像个持械斗殴的不良少女，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弹出来砸在地上。
“闻……闻知夏同学？”主任的声音颤抖得像拉坏的风琴，“你这是……在干什么？击剑吗？”
闻知夏深吸了一口气。
不愧是心理素质极强的顶尖学霸，在短短三秒钟内，她硬生生将脸上狂暴的杀气收敛得一干二净，手腕一转，把铁架规规矩矩地抱在胸前，顺便用另一只手抚平了凌乱的刘海。
“主任，老师。”
她的声音瞬间切换回了那种柔弱、无辜、甚至带着一丝受尽委屈的清冷颤音：“广播室的麦克风支架螺丝松了，我帮学妹拿下来修修。顺便……向老师反映陆见秋同学造谣中伤我的严重违纪行为。”
我倒吸一口凉气。
卧槽？
无缝切换！影后附体！
刚才那个扬言要把我物理超度的狂暴战士去哪了？被你当场吞进肚子里了吗？
“主任！您别听她瞎编！”我立刻跳了出来，指着那根沉重的实心铁架，“谁修麦克风拿这么粗的家伙？她刚才分明是想对我实施精准的人口清除计划！要不是我平时体育课长跑及格，您现在看到的就是一具热气腾腾的尸体了！”
“你闭嘴！”黑面阎王猛地一喝，眼神像两把利刃扎在我身上，“陆见秋，你刚才在广播里说考场作弊，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俩在第一考场，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真的搞了暗号？！”
黑面阎王的威压非同小可，整个走廊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这可是原则性问题。
如果坐实了考场作弊，不仅联考成绩作废，甚至可能要背上记过处分，直接影响高考档案。
闻知夏的身体微微一僵，眼神深处闪过了一丝极其隐蔽的慌乱。
她虽然恨不得当场撕碎我，但她更清楚，一旦被扣上作弊的帽子，她这辈子就全毁了。
她猛地抬头看向我，嘴唇紧抿，眼底带着一丝绝望的祈求。
虽然只有零点一秒，但我捕捉到了。
这一刻，高傲的闻知夏，底牌尽失，命运完全掌握在我的手里。
只要我一口咬定那些敲桌规律是真的，以我的理综满分成绩和她那惊人的一分之差，学校绝对会启动调查，到时候她那本“行为密码”笔记一旦被搜出来，她就彻底社会性死亡加学业性死亡。
然而。
看着她那微微泛白的嘴唇和藏在校服袖子里颤抖的指尖，我心里那股恶作剧得逞的暗爽，突然莫名其妙地卡了壳。
损她归损她，看她社死也确实好玩。
但我陆见秋做人，向来有自己的底线。
老子是万年老二，但我特么不是落井下石的小人。
我想赢她，是在卷子上堂堂正正赢她，而不是靠着教导处的一张处分单把她踹下去。
我深吸一口气，脸上突然堆起了一个极其浮夸、极其欠揍的二流子笑容。
我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对着黑面阎王嘻嘻哈哈地说道：
“哎呀，阎老师，您怎么还当真了呢？”
黑面阎王眉头一拧：“什么意思？”
“艺术加工！纯属文学创作！”
我两手一摊，满脸写着浑不吝：“我这不是连续三十六次考第二，心理扭曲、阴暗爬行了吗？我寻思着怎么才能在精神上恶心一下闻神，顺便在全校面前刷一波存在感。我就故意编了套‘敲桌密码’的鬼话，想让大家觉得闻神离了我考不了第一。实际上呢？您监考那么严，连只苍蝇飞过去都得查公母，我哪敢在您眼皮子底下作弊啊？”
黑面阎王愣住了。
老孙也愣住了。
闻知夏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我，那双原本充满绝望的眼睛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么说……你在广播里说的那些，全是你胡编乱造的？”教导主任那颗反光的脑袋往前凑了凑，语气不善。
“对啊，全是假的。”我指了指闻知夏，“闻神那是真才实学，全省满分作文那是阅卷组盖了章的，我连作文题目都没看懂，我拿头给她打暗号？至于那句土拨鼠……”
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那是我对闻神高超文学素养的一种……充满后现代荒诞主义色彩的致敬！”
死一般的寂静在走廊里蔓延。
三秒钟后。
“陆——见——秋——！！！”
教导主任的咆哮声几乎把整层楼的声控灯全部震亮！
“好你个混账小子！为了发泄个人私愤，擅闯广播室！公开造谣！侮辱同学！扰乱全校教学秩序！”
主任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教导处办公室的方向：“你给我去办公室站着！写五千字检查！明天早操，当着全校师生的面，给我重新上台做检讨！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保证字迹工整，立意深刻。”我嬉皮笑脸地敬了个极其不标准的礼，转身就走。
路过闻知夏身边的时候，我脚步没有停，只是极轻、极快地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哼了一声：
“傻子，明天早上我要老张家的牛肉馅饼，少放葱，多放辣，听见没有？”
闻知夏整个人定在原地。
她看着我大摇大摆走向教导处的背影，嘴唇微微颤抖着。
那根被她紧紧抱在胸前的麦克风铁架，不知不觉间，被她手心的冷汗浸得冰凉。
午后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玻璃窗洒下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而在她眼底，那些原本翻涌的杀气与愤怒，不知在什么时候，彻底碎成了一片看不懂的微光。
办公室的罚站对于我来说，跟回自己家客厅没什么区别。
老孙坐在办公桌后，一边批改作业，一边时不时抬头用一种“恨铁不成钢但又拿你没办法”的眼神剜我一眼。
“陆见秋啊陆见秋，你说你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豆渣还是浆糊？”老孙叹气，“理综满分！全市唯二冲破七百分的苗子！你要是把这些歪心思全用在正道上，清华北大的招生办现在都能把咱们教室门给拆了！”
我面壁思过，脚尖在瓷砖缝里划拉着：“老孙，这你就不懂了。生活需要幽默感，学神也需要接地气。你看闻知夏同学，平时冷得跟个冰雕似的，今天多生动，连肺活量都提升了不少。”
“你还敢贫嘴！”老孙抓起一根粉笔头精准地砸在我的球鞋上，“给我接着写！少于五千字，明天早操你就别想下来！”
“写着呢写着呢。”我晃了晃手里的草稿本。
上面龙飞凤舞地写了一行大字：
《论土拨鼠与高岭之花的生态平衡关系——兼谈高考压力下的自我解构》。
直到晚自习放学的铃声打响，老孙才终于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把我轰出了办公室。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深秋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吹得路边的香樟树哗哗作响。
学校里的学生大多已经走光了，只有零星几个住校生还抱着厚厚的辅导书往宿舍赶。
我裹紧了校服外套，双手插兜，缩着脖子朝校门口走去。
刚走出校门拐进那条没什么路灯的林荫小道，我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身后有一阵极其轻微、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我走一步，那声音走一步。
我停下脚步，那声音也跟着停下。
反侦察意识瞬间在我脑海里拉响了警报。
难道是因为今天在广播里太嚣张，惹到了学校里暗恋闻知夏的哪个狂热护花使者，准备在这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对我实施物理报复？
我冷笑一声。
笑话，老子虽然是个做题家，但初中好歹也是校足球队的后腰，打架从来没虚过。
我猛地转身，同时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摆出一个极其凶狠的格斗起手式，破口大骂：
“哪个不长眼的敢跟踪你爹……”
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我的嗓子眼里。
小道昏暗的路灯下，站着一个纤细高挑的身影。
她还穿着那身宽大的蓝白校服，书包斜斜地挂在单肩上，手里拎着一个还冒着热气的油纸袋。
昏黄的光晕洒在她头顶，将她的长发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是闻知夏。
她似乎被我刚才那声暴喝吓了一跳，站在原地，眼睛微微睁大，像一只在夜色中迷路的小鹿。
“你……”我收回架势，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你怎么还没走？这都十点半了。”
闻知夏没有说话。
她踩着落叶，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随着她的靠近，一股浓郁的、霸道的、混合着黑胡椒和牛肉香精的味道，瞬间击穿了深秋的寒气，直冲我的鼻腔。
“城南老张家的牛肉馅饼。”
她停下脚步，把手里的油纸袋直接塞进了我的怀里。
隔着薄薄的油纸，滚烫的温度瞬间透过校服布料，熨烫在我的胸口。
“少放了葱，加了双份辣。”她的声音很低，没有了白天的清冷与高傲，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我愣愣地捧着那个沉甸甸的油纸袋，感觉大脑芯片瞬间烧掉了半截。
“老张家的铺子……在城南开发区吧？”我有些呆滞地问，“从学校坐公交过去，单程要四十分钟。而且他们家晚上八点就收摊了。”
“我打了出租车。”
闻知夏别过头，看着路边黑漆漆的灌木丛，耳垂在夜风中泛着微不可察的红晕：“我给老板加了五十块钱，让他单独开炉给我现烙的。”
我看着手里的馅饼，又看了看她那张被夜风吹得微微发白的脸，心里那块最坚硬的地方，像是被这滚烫的馅饼砸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缺口。
“闻知夏。”
“干嘛？”
“你这算什么？战败国的赔款？还是杀人灭口前的断头饭？”我咬了一大口馅饼，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问。
闻知夏转过头，冷冷地看着我，但眼底没有半点白天的戾气。
“陆见秋，你今天在教导主任面前，为什么要改口？”
她的眼神很专注，像是在解一道关乎生死的世界难题：“只要你把实话说出来，受处分的是我，保送资格被取消的是我，你就是堂堂正正的第一名。你明明那么讨厌我，为什么要把所有责任揽到你自己身上？”
我咽下嘴里的牛肉，满足地叹了一口气。
“第一，我纠正你一个严重的逻辑错误。”
我竖起油乎乎的食指：“我从来没有讨厌你。我只是单纯地看不惯你每次考完试，那副‘老子天下第一全靠天赋你们这些凡人都是垃圾’的装逼嘴脸。”
闻知夏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似乎想反驳，但最终忍住了。
“第二。”
我收起嬉皮笑脸，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我是想赢你，做梦都想。从高一第一次月考被你压了一分开始，我就发誓一定要把你从那个神坛上踹下来。”
“但是，闻知夏，老子要的是赢，不是踩狗屎运。”
“如果我是靠着揭发你的小动作，靠着学校的处分把你拉下来的，那我赢的算什么？算我检举揭发有功吗？那我这三年的理综大题全特么白刷了！”
夜风轻轻拂过，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
闻知夏静静地看着我，那双平日里冰封千里的眼眸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融化，泛起一圈圈涟漪。
“还有。”
我低下头，又狠狠咬了一口馅饼，含糊道：“你那本笔记本，我仔细看过了。除了敲桌规律，每一道题的错题归纳、知识点盲区、甚至历年七校联考的命题组偏好，你记得比老孙的教案还全。”
我抬起头，冲她咧嘴一笑：
“闻知夏，你是个狠人。你就算不听我的敲桌声，凭你那股不要命的自律，你也能考全省前十。”
“你之所以非要死磕那一分……”
我眯起眼睛，突然把脸凑近她：“你该不会是……暗恋我吧？想用这种独特的方式引起我的注意？”
所有的深情、肃穆与感动，在这一瞬间化为了乌有。
闻知夏脸上的微光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深度恶心到的嫌弃与暴躁。
她猛地抬起脚，毫不留情地踩在我的运动鞋鞋面上，狠狠碾了一圈！
“嗷——！疼疼疼！”我捧着馅饼金鸡独立。
“陆见秋，你的脑子里如果装的不是粪便，那就是纯度百分之九十九的下水管道淤泥。”
闻知夏冷哼一声，整理了一下书包肩带，转身大步朝前走去。
清脆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空下格外清晰。
走到路灯的阴影处，她突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留下一句冷硬的话语：
“明天的五千字检查，我帮你写了。免得你那狗爬一样的字，把全校同学的眼睛给毒瞎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融入了浓重的夜色之中。
我站在路灯下，揉着被踩扁的脚趾头，低头看了看手里还剩半个的牛肉馅饼。
真香。
不仅香，而且够辣。
我一口把剩下的半个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笑出了声。
“写得好一点啊闻神！记得突出我的无私奉献精神和土拨鼠的高尚情操！”
远处黑暗的小道里，传来了一声重重的、踢飞易拉罐的声音。
第三章
第二天早操，全校两千多人齐聚大操场。
青梧一中的升旗台由大理石砌成，高出一米多，是个极具压迫感的公开处刑台。
往常站在这里的，要么是代表学校在全国奥赛拿奖的风云人物，比如闻知夏；要么是发表励志演讲的优秀教师代表，比如老孙。
今天，站在这里的是我。
头顶是大喇叭的电流轰鸣，脚下是全校两千多道焦渴、兴奋、且极其不怀好意的八卦目光。
黑面阎王背着双手，面沉如水地站在升旗台边缘，像个冷酷的刽子手，对着麦克风沉声道：
“下面，由高三一班陆见秋同学，就昨日擅闯广播室、公开发表不当言论、扰乱学校秩序的行为，作深刻检讨！”
全场响起一片雷鸣般的掌声与起哄声。
人群前面的高三一班方阵里，周大胖把手掌拍得通红，嘴里还在疯狂喊着：“秋哥牛逼！青梧第一深情土拨鼠！”
老孙气得从后排冲过来，一巴掌拍在周大胖的后脑勺上，周大胖才讪讪地缩了脖子。
我深吸一口气，从兜里掏出了那叠整整齐齐、足足有五千字的检查材料。
那是今天早自习，闻知夏趁所有人不注意，用课本掩护着甩在我桌上的。
字迹是标准的楷书，清秀、工整，一笔一划透着学霸骨子里的刻板与完美，连标点符号都严格按照公文规范点在格子里。
我走上前，握住冰冷的麦克风。
视线下意识地扫过高三一班的前排。
闻知夏站在女队的第一位。
她今天把头发扎成了马尾，额前干净利落，校服穿得一丝不苟，目光平静地平视前方，仿佛台上站着的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空气。
如果不是她的指尖在不自觉地摩挲着校服裤缝，我还真以为她心如止水呢。
我清了清嗓子，展开第一页信纸。
“尊敬的各位领导、老师，亲爱的同学们：”
“我是高三一班的陆见秋。”
“昨天下午，在那个阳光明媚、本该属于无数学子汲取知识养分的宁静时刻，我被虚荣的魔鬼蒙蔽了双眼，被嫉妒的毒蛇啃食了理智……”
台下的学生们开始发出窃窃私语的笑声。
这文笔，太特么有闻知夏那种文绉绉的满分作文风骨了。
我顺着稿子往下念，越念越觉得不对劲。
“我深知，闻知夏同学的优秀，源于她日复一日的晨兴夜寐，源于她对题海无涯的孤勇跋涉，源于她高山仰止的道德情操与清冷纯粹的精神追求……”
听到这里，台下的闻知夏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了一下。
我心里冷笑一声。
好家伙，我让你帮我写检讨，你特么借我的嘴，当着全校两千人的面给自己写了一份全方位的个人颂歌？！
高山仰止？道德情操？
那本画满我头像的《行为密码》难道是高山上的雪莲花吗？
念到第三页，稿子上的画风突然一转：
“而我，陆见秋，不过是一只沉沦于低级趣味的井底之蛙，是一抹企图遮蔽皓月的尘埃。我不仅在学业上无法望其项背，更在思想层面上滑向了荒诞的深渊。我深刻反省自己那毫无根据的妄想，闻知夏同学如天边明月，岂是我等肉体凡胎所能肖想？在此，我郑重承诺，今后绝不再用任何言语挑衅闻同学，若有违背，甘愿在高考志愿表上自挂东南枝……”
我不念了。
我把稿子从麦克风前挪开了。
全场突然安静了下来。
黑面阎王皱起眉头看着我：“陆见秋，怎么停了？接着念！”
底下的闻知夏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警告和威胁。
我看着她，突然咧嘴一笑。
想让我当全校的面给你当垫脚石？
闻神，你太低估一只反骨浑身长满刺的刺头的应激反应了。
我把手里的检讨书一折，两下撕成了碎片，在全场倒吸凉气的声音中，随手塞回了校服口袋。
黑面阎王脸黑了：“陆见秋！你想干什么？！”
我握紧麦克风，直接开启了脱稿暴走模式：
“刚才那些假大空的官话，是别人帮我润色的，我觉得不够深刻，配不上青梧一中的学术氛围。”
“所以我打算说点掏心窝子的话。”
全场学生瞬间沸腾，吹口哨的声音此起彼伏。
教导主任在台下急得直跳脚：“老孙！上去！把他拉下来！”
老孙正准备动，我直接拔高了音量，声震全场：
“老孙！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就把咱俩在办公室摸鱼打赌的事抖出来！”
老孙的脚硬生生悬在半空，收也不是，落也不是，整张老脸涨得通红。
黑面阎王刚想伸手抢我的麦克风，我侧身一闪，利用常年踢足球的灵活步伐，直接绕到了升旗台的另一角，语速快得像加特林机枪：
“各位！昨天我在广播里说的话，有一半是真的，有一半是假的！”
台下所有人的脖子都伸长了三寸。
人群中的闻知夏，原本微微上扬的嘴角瞬间凝固，整张脸唰的一下白了。
“真的一半是，我确实在考场上敲了桌子！”
“假的一半是，闻知夏同学并没有全抄！”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浑身紧绷的少女，大声说道：
“第七题，我敲了十三下，她没跟！因为她知道那是坑！”
“压轴大题，我用脚跟共振敲了《野蜂飞舞》，她不仅没被带偏，还当场拔了耳塞，当着监考老师的面把我给举报了！”
台下一阵哄堂大笑。
“闻知夏同学不仅没有作弊，反而用她强大的心理素质，顶住了来自同桌全方位的精神物理双重打击，最终在数学失误五分的情况下，依然凭借全市唯一的满分作文，绝杀了这场战役！”
“我陆见秋，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说到这里，我停顿了一下，目光穿过两千多人的方阵，死死锁定了闻知夏的眼睛。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双手死死捏着校服下摆，像一尊被风雪包裹的雕塑，定定地看着我。
我吸了一口气，对着麦克风，一字一句地喊道：
“但是！闻知夏！你给我听好了！”
“距离高考还有二百一十三天！青梧一中的定海神针，你坐得太久了！”
“下一次全省模考，我不敲桌子，也不发报！老子就在考场上，堂堂正正，把你从年级第一的宝座上踹下来！”
“那一分的账，高考算总账！”
“检讨完毕！”
我把麦克风啪的一声往大理石台面上一撂，在全校死一般的寂静中，双手插兜，大步流星地走下了升旗台。
一秒。
两秒。
三秒。
整个青梧一中大操场，如同被投下了一枚重磅航弹，彻底炸了！
“卧槽——！燃起来了！燃起来了！”
“这特么是检讨？！这特么是战书啊！”
“万年老二向高岭之花正面宣战！妈的这比看动漫还过瘾！”
“陆见秋牛逼！青梧硬汉！”
周大胖扯着嗓子疯狂尖叫，带动着整个高三一班开始疯狂鼓掌。
黑面阎王站在升旗台上，手里捏着被我扔下的麦克风，气得胡子都在抖，但最终居然破天荒地没有破口大骂，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而我，顶着全校两千多道近乎朝圣的目光，径直穿过人群，走回了高三一班的队列。
路过女队第一排的时候，我侧头看了一眼闻知夏。
晨光洒在她精致的侧脸上，将她眼底那一层薄薄的雾气照得格外晶莹。
她没有躲避我的目光。
这一次，她没有翻白眼，也没有咬牙切齿。
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眸子里，第一次倒映出我清晰的影子，里面燃烧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滚烫而炙热的战意。
她微微抬起下巴，嘴唇微动，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极轻、极冷、却又极骄傲地吐出了四个字：
“随时奉陪。”
第四章
宣战的代价，是惨痛的。
老孙为了惩罚我“带歪全校早操画风”的恶劣行径，大手一挥，直接取消了我所有晚自习请假的特权，并且把我和闻知夏的座位强行捆绑。
“既然你们俩要公开决斗，那就近身肉搏吧！”老孙拍着讲台狞笑，“只要不出人命，随便你们怎么折腾，但凡下一次模考有一个人掉出全市前十，你们俩就一起去打扫高三整层楼的男厕所！”
于是，高三一班的最后一排靠窗位置，彻底沦为了全校生人勿进的修罗场。
方圆三米之内，空气中常年弥漫着草稿纸烧糊的味道、笔尖疯狂摩擦的沙沙声，以及两具肉体在极限刷题状态下散发的荷尔蒙与杀气。
以前，自习课是我摸鱼、闻知夏装逼的时间。
现在，自习课变成了无声的军备竞赛。
桌面上，黄冈密卷、天利三十八套、历年竞赛压轴题，像两堵城墙一样在课桌中央拔地而起，楚河汉界分明。
我做完一张理综卷，啪的一声甩在桌上，看一眼手表：“两小时十分钟，满分，错一道算我输。”
闻知夏连头都不抬，手中的红笔在另一张卷子上画了个大大的勾，冷冷道：“两小时零五分钟，除了作文全对，你的推导步骤漏了一个极限符号，扣一分。”
“放屁！那个极限符号是约定俗成可以省略的！”
“在严谨的学术规范里，没有约定俗成，只有偷奸耍滑。”
“闻知夏你是不是有强迫症？”
“陆见秋你是不是智力发育迟缓？”
两人的日常交流，已经彻底退化成了学术互喷与人身攻击的混合体。
但诡异的是，原本对闻知夏避之不及的同学们，开始逐渐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
只要避开陆见秋在场的时间，去问闻知夏题目，这位高岭之花居然不再像以前那样只冷冰冰地吐出几个最终答案，而是会面无表情地在草稿纸上写出极其详尽的解题步骤，甚至还会用红笔标注出“此处陆见秋容易犯蠢，切勿模仿”的批注。
而我，每天早上的课桌里，都会雷打不动地出现一个油纸袋。
有时候是牛肉馅饼，有时候是小笼包，有时候是皮蛋瘦肉粥。
全都是城南老张家的，每次都加了双份辣。
我吃得心安理得，闻知夏买得面无表情。
周大胖每天咬着笔头，看着我们俩之间诡异的气场，幽幽地叹气：“你们俩这不叫近身肉搏，这叫相爱相杀。老子每天坐在你们前面，都觉得自己像个五千瓦的大灯泡，瓦数高得快把自己的头发给烧秃了。”
平稳而窒息的较劲，一直持续到了高三上学期的期末。
十二月中旬，全国中学生物理奥林匹克竞赛省级复赛的通知，像一道惊雷炸响在青梧一中。
青梧一中只有两个参赛名额。
毫无悬念，落在了我和闻知夏头上。
这也是高考前，唯一一个能够直接拿到清华北大保送降分协议的国家级硬核赛事。
出发去省城的前一天下午，老孙把我们俩叫到了办公室。
老孙的脸色比平时严肃得多，甚至带上了一丝沉重。
他拉开抽屉，拿出了两张准考证和两张高铁票，递给我们。
“见秋，知夏。”
老孙看着我们，语气深沉：“这次省复赛，不仅关系到你们个人的保送，还关系到学校今年能不能保住‘省重点示范高中’的牌子。省一中的那帮怪物，今年出了三个满分苗子，目标就是包揽前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闻知夏身上：“知夏，尤其是你。你母亲昨天给我打过电话了。”
听到“母亲”这两个字，原本挺拔如松的闻知夏，身体猛地一颤。
那张刚刚还在跟我斗嘴的生动面孔上，所有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青黑的阴影，双手死死攥住了校服衣角。
“老孙，我知道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快要碎掉的枯叶。
老孙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尽力就好。”
走出办公室，走廊上的寒风扑面而来。
我跟在闻知夏身后，看着她单薄的背影。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这副模样。
没有了高岭之花的清高，没有了跟我针锋相对的尖锐，整个人像是一根被拉扯到了极致的琴弦，仿佛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当场崩断。
“喂。”我快步追上去，伸手拽住了她的书包带子。
闻知夏被迫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我。
她的眼眶很红，但没有眼泪，那双眸子里只剩下一片空洞的麻木。
“干嘛？”她冷冷地问，试图重新披上那层带刺的铠甲。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撕开糖纸，直接粗暴地塞进了她的嘴里。
“唔……你干什么！”闻知夏含着糖，含糊不清地瞪我。
“甜吗？”我问。
“幼稚。”她咬着硬邦邦的奶糖，腮帮子鼓起一小块，但眼底那层可怕的死寂，终于被这突如其来的甜味给冲散了一点。
“老孙说的你妈，是怎么回事？”我倚在走廊的栏杆上，装作漫不经心地问，“怎么提个名字，就跟要上刑场似的？”
闻知夏咀嚼着奶糖，转过头看着操场上被夕阳拉长的树影，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根本不会回答我。
“我妈是省实验中学的特级教师。”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从我三岁开始，我的生活里只有两件事，背书，和做题。”
“她不允许我考第二名，一次都不行。”
“小升初，我考了全区第二，她把我关在阳台上反省了一整夜，把我的画笔和玩具当着我的面全扔进了垃圾桶。”
“中考，我以一分之差没有拿到全市状元，她整整三个月没有跟我说一句话，直到高一开学，她把我送到了青梧一中，因为她觉得省实验中学的环境太安逸，竞争不够激烈。”
闻知夏转过头，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惨笑：
“陆见秋，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恨你敲桌子吗？”
“因为每次考试，只要听到你在我旁边敲桌子，我就觉得你做完了，你又比我快，我又要把第一名丢了。”
“我不敢考第二名。”
“考第二，在你们家可能只是一顿训斥或者一顿火锅，但在我们家……”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眼圈通红：
“在我妈眼里，第二名，和垃圾没有区别。”
走廊里陷入了死寂。
风呼呼地吹着，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我嘴里的口香糖突然没了味道。
我想起高一第一次月考，闻知夏拿了第一名，但我因为在最后一道物理大题上用了超纲解法，被全校老师围着夸“思维活跃”。那天放学，我看到闻知夏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一遍又一遍地用橡皮擦擦拭着她那张满分的卷子，擦到纸面都破了洞。
我想起她笔记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甚至带着神经质一般工整的批注。
原来，那根本不是什么学神的从容与傲慢。
那是一个被困在完美主义牢笼里的囚徒，在深渊边缘为了不掉下去，拼尽全力抓出的血痕。
“难怪。”我低声说。
“难怪什么？”闻知夏皱眉看着我。
“难怪你总是一副面瘫脸，难怪你做题慢，难怪你每次考完试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我直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通红的眼睛。
“陆见秋，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很可笑？”闻知夏咬着下唇，眼神重新变得警惕而尖锐，“一个靠作弊和投机取巧维持尊严的假天才……”
啪！
一声脆响。
我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毫不留情地在她光洁饱满的脑门上狠狠弹了一个脑瓜崩！
“嗷！陆见秋你疯了？！”
闻知夏痛得捂住脑门，眼泪当场就飙了出来，刚才所有的悲伤、沉重和阴郁，在这一记爆栗之下瞬间烟消云散！
“可怜你个大头鬼啊！”
我甩了甩发酸的手指，没好气地骂道：“闻知夏，你是不是做题做傻了？脑干被你妈抽走了吗？”
“你……”
“你什么你！”我指着她的鼻子，“省重点联考满分作文，是你妈替你写的？理综两百九十五分，全卷只有最后一道大题扣了步骤分，那是你抄我的？你那些半夜两点还在打卡的草稿纸，全特么是鬼画上去的？！”
闻知夏愣住了，呆呆地捂着脑门看着我。
“你就是天才，如假包换的天才。”
我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你只是太想赢，太怕输，怕到连自己的脑子都不敢相信，非要靠听老子的敲桌声来给你那颗快要崩溃的小心脏当起搏器！”
我向前走了一步，逼得她不得不后退半步，脊背靠在了冰凉的瓷砖墙上。
“听好了，闻知夏。”
我伸手撑在她耳侧的墙壁上，将她整个人圈在我的阴影里，声音前所未有的霸道：
“明天到了省城，到了省实验中学的主场，你那个特级教师的亲妈爱谁谁，省一中的那些刷题怪物爱谁谁！”
“在这个考场上，唯一有资格做你对手的人，只有我陆见秋。”
“你要是敢因为害怕你妈，连卷子都写不完就倒在考场上，老子回学校第一件事，就是去广播站把你的《行为密码》全本通读，顺便在全校每个男厕所的门板上，都写满闻知夏是个大怂包！”
闻知夏仰着头，呆呆地看着我近在咫尺的脸庞。
少年身上带着淡淡的洗衣粉香气和薄荷糖的清冽，逆着走廊尽头的落日余晖，轮廓被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
霸道，无理，嘴碎，却又像一团毫无顾忌燃烧的大火，蛮横地撞碎了笼罩在她头顶十几年的那片窒息阴霾。
眼眶里的那滴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白皙的面颊滑落了下来。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绝望。
“陆见秋。”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干嘛？被本少爷的人格魅力折服了？准备以身相许了？”我挑眉，重新恢复了那副欠揍的痞气。
闻知夏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抹掉了脸上的泪痕。
随后，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一脚踩在了我崭新的球鞋上！
“嗷靠！闻知夏你有完没完！”
“肉麻死了，恶心。”
闻知夏转过身，踩着落日的余晖大步朝前走去。
她的背影不再单薄，脚步轻快得像一阵穿林而过的风。
在拐弯处，她停下脚步，侧过头，在夕阳里露出了一个我认识她三年以来，从未见过的、真正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笑容如冰雪初融，万物回春，美得让人心惊肉跳。
“明天早上，六点半，高铁站。”
她冲我挥了挥手里的准考证：
“土拨鼠，敢迟到一分钟，我就让你在省城的高铁站上，当众给我表演深情敲报！”
第五章
省城，省实验中学。
这里是全省最顶尖的中学学府，红砖砌成的大礼堂透着一股近乎冷酷的精英主义气息。
十二月的省城下着冻雨，空气湿冷得像是能拧出水来。
我和闻知夏穿着青梧一中的蓝白校服，走在一群穿着定制西装制服的省实验中学学生中间，扎眼得像两只误入企鹅群的白天鹅……或者说，两只野鸭子。
在礼堂门口的高级电子公告栏前，围满了各市带队的竞赛名师和顶尖学霸。
“快看，那是省实验的徐天成，去年全国高联就拿了银牌，今年据说奔着国家集训队去的。”
“还有那个，师大附中的林初雪，理论题怪物，刷穿了俄罗斯历年奥赛真题……”
周遭充斥着低沉的议论声与无形的压迫感。
闻知夏走在我身侧，脚步有些僵硬。
我知道她在看什么。
在电子公告栏的正下方，站着一个穿着黑色羊绒大衣、盘着一丝不苟发髻的女人。
女人手里拿着文件夹，戴着金丝眼镜，正在对身旁的几个省实验学生做最后的叮嘱，面容冷峻，法令纹深刻，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严苛与压迫。
那是闻知夏的母亲，省实验中学物理教研组组长，徐静。
似乎察觉到了目光，徐静缓缓转过头。
当她的视线穿过人群，落在闻知夏身上时，那双镜片后的眼睛没有丝毫母亲见到女儿的温情，只有一种审视实验品一般的冰冷与严厉。
随后，徐静踩着高跟鞋，穿过人群，径直朝我们走了过来。
嗒。嗒。嗒。
高跟鞋踏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沉重得像是倒计时的丧钟。
闻知夏的呼吸瞬间停滞了，双手死死攥着衣角，下意识地想要往后退。
我跨出半步，不着痕迹地挡在了闻知夏身前半个身位。
徐静停下脚步。
她看都没看我一眼，目光直接越过我的肩膀，锁定了闻知夏，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回省城了，连家都不回，住在组委会安排的快捷酒店？”
闻知夏低着头，声音很低：“学校有统一纪律。”
“纪律是给平庸者制定的借口。”
徐静抬了抬下巴，将手里的文件夹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这次复赛，全省只有前五名能进省队。天成和初雪的目标是前两名。你如果拿不到第三，保送协议就没有你的份。高三下学期，你必须转回省实验，重新按照我的作息表封闭训练。”
闻知夏浑身一颤，唇色瞬间褪尽。
那种要把人骨髓都榨干的窒息感，隔着三米远都能冻死一头牛。
我在旁边听得拳头都硬了。
平庸者？封闭训练？
合着在您老人家眼里，女儿不是人，是一台专门用来收割名校录取通知书的收割机？
“这位阿姨。”我突然开口，打破了这令人作呕的气场。
徐静这才第一次把视线移到我身上。
那眼神，像是在看路边一块沾了泥巴的烂石头：“你是青梧一中的？这里没有你说话的资格，注意你的教养。”
“教养？”
我嗤笑一声，把双手插进校服口袋，吊儿郎当地晃了晃身子：“阿姨，教养是给讲人话的长辈准备的。您刚才那套说辞，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是哪家人力资源公司的奴隶监工呢。”
周围几个带队老师倒吸一口凉气，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当场引爆雷管的疯子。
在全省物理竞赛圈子里，徐静的名号谁人不知？
哪个学生见了她不是战战兢兢，我居然敢当众骂她是奴隶监工？！
徐静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青梧一中的学生，就只有这种市井流氓的素质？老孙就是这么教你们尊师重道的？”
“行了阿姨，别把老孙扯进来，他那小身板经不起您扣大帽子。”
我走上前一步，彻底将闻知夏护在身后，居高临下地迎着徐静冰冷的视线：
“您刚才说，前两名已经被您手底下的宝贝疙瘩预定了？”
徐静冷笑：“事实而已。”
“那不好意思，事实今天得改改了。”
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狂妄得不可一世：
“今天这场考试，第一名是我陆见秋的，第二名是闻知夏的。”
“至于您手底下那两个‘国家级集训队’的苗子……”
我抬手指了指不远处那两个省实验的学霸，极其嚣张地比了一个往下沉的手势：
“让他们去争第三吧。毕竟，第三名才属于‘平庸者’，您说是吧？”
“放肆！”徐静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教鞭在手心捏得发白，“无知狂徒！考场上见真章，我倒要看看，青梧一中的井底之蛙，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那就考场上见。”
我连看都懒得再看她一眼，伸手一把拽住闻知夏冰凉的手腕，在全场几十双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大步流星地朝着礼堂大门走去。
被我拖着走的闻知夏，整个人像是在梦游。
手腕上传来少年滚烫的体温，像是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火墙，硬生生隔绝了身后那道如芒刺背的冰冷视线。
走到大门拐角处，闻知夏突然挣脱了我的手。
“陆见秋，你疯了？！”她压低声音，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那是徐静！她是这次复赛的巡考组副组长，也是省实验的主教练！你当众挑衅她，你知不知道这有多严重？！”
“严重个屁。”
我从兜里摸出一块老张家的辣味牛肉干，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老子最烦这种拿亲情当锁链、拿成绩当电击器的封建残余。”
我咽下牛肉干，转头看着她那双通红的眼眶，咧嘴一笑：
“闻知夏，路我已经给你铺绝了。今天你要是考不过她那两个得意门生，不仅你要被抓回去封闭训练，老子在全省名师圈里也成小丑了。”
“所以，等会儿进了考场……”
我伸出手，拳头紧握，悬在她面前：
“把你的脑子开到最大功率，别去想你妈，别去想第一还是第二。”
“今天，咱们是青梧一中的土匪，去把省实验的地盘给老子平推了！”
闻知夏定定地看着面前那个悬空的拳头。
少年的眼眸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种近乎原始的、狂暴的野性与自信。
那种常年禁锢在她心头的寒冰，在这一瞬间被轰然敲碎。
她深吸了一口气，眼底那一丝最后的懦弱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抬起手，同样握紧成拳，狠狠撞在我的拳头上！
咚！
“平推他们。”她说。
第六章
全国物理奥林匹克竞赛省复赛，正式开考。
省实验中学的大礼堂被改造成了能容纳三百人的单人单桌考场。
窗外的冻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打在彩色玻璃窗上，整个考场只有墙上老旧挂钟走动的滴答声，以及监考老师来回巡视的皮鞋声。
更绝的是，由于是省城主场，巡考副组长徐静就站在大礼堂正前方的主席台上。
她双手交叠在腹部，眼神像两枚探照灯，从开考第一秒起，就死死锁定了中间区域的我和闻知夏。
那股无形的威压，让考场内不少学生握笔的手都开始打滑。
试卷下发。
整整六道大题，满分两百分，考试时间三个小时。
第一道题，相对论时空变换与质能方程综合推导；
第二道题，复杂非均匀磁场中的超导环震荡模型；
第三道题，热力学多相转变与熵增极值……
题目的难度，直接从高中物理跨越到了理论物理的研究生入学水准。
这根本不是常规竞赛，这是一场不折不扣的脑力大屠杀。
考场里很快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倒吸凉气声，甚至是抓挠头皮的痛苦呻吟。
坐在前排的省实验“银牌学霸”徐天成，此时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手中的圆规在草稿纸上反复划破了两次。
而我，连看都没看周围一眼。
拿起笔，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疯狂沸腾。
太爽了。
这种高密度的压迫感，这种在刀尖上跳舞的刺激，比青梧一中的期末考试过瘾了一万倍！
我的笔尖在草稿纸上疯狂飞驰，微分方程、矩阵变换、拉格朗日量，一行行复杂的推导如同行云流水般倾泻而出。
而在我斜前方的闻知夏，同样进入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暴走状态。
没有了敲桌声。
没有了发报密码。
她甚至连耳塞都没戴。
少女脊背挺拔如标枪，马尾辫在后脑勺微微晃动，手中的钢笔几乎要在答题纸上擦出火星！
徐静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两个在全场哀嚎中下笔如有神助的身影，眉头一点一点地拧成了死结。
考试进行到两个小时四十分钟。
只剩下最后二十分钟。
绝杀之题——第六题。
这是一道从未在任何奥赛题库中出现过的全新模型题：
三维各向异性晶格中的准粒子激发与量子隧穿概率计算。
全题只有三行字，没有图，没有辅助公式。
极其抽象，极其冷血。
整个考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甚至能听到窗外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的声音。
许多学生已经彻底放弃，趴在桌上双眼无神。
连省实验的徐天成，也停下了手中的笔，死死盯着题目，脸色惨白，显然是毫无头绪。
我也停住了笔。
我推导到了最后一步，但卡在一个非对称矩阵的特征值求解上。
这个矩阵的维度太高，常规的正交变换根本算不出来，时间只剩下最后十五分钟，如果强行暴力拆解，至少需要半个小时！
我的冷汗顺着下巴滴落在了草稿纸上。
难道真的要折在这里？
我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闻知夏。
闻知夏也卡住了。
她咬着下唇，咬出了深深的白痕，草稿纸已经被写废了整整五张。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死局之中。
窗外突然划过一道刺目的惨白闪电！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在礼堂上空骤然炸响！
紧接着，由于暴雨引发的电网短路，整个大礼堂头顶的所有白炽灯，在一瞬间——
啪！
全灭！
考场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啊——！”
考场内瞬间爆发出一阵失控的尖叫与骚乱！
“怎么停电了？！”
“老师！看不见了！试卷看不清了！”
徐静在讲台上厉声高喝：“所有人保持肃静！坐在原位！谁敢擅自离开座位或者出声，一律取消成绩！”
监考老师们慌忙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但微弱的光线根本无法照亮整个巨大的礼堂。
距离考试结束，只剩下最后的十分钟。
黑暗中，绝望在蔓延。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混乱之中，所有人都在慌张、都在抱怨、都在祈祷考试延时。
但在这片死寂与恐慌里。
突然响起了一声极其清脆、极有穿透力的声响。
嗒。
是一声笔头敲击在硬木桌面上的声音。
声音很轻，但在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黑暗中，清晰得宛如雷鸣。
我整个人浑身一震！
那是闻知夏的位置！
嗒，嗒。
又是两声短促的敲击！
紧接着，是一段急促、连贯、如同琴键敲击般的奇特节奏：
嗒！嗒——嗒！嗒！嗒——！
这不是我教给她的摩斯密码，也不是什么选择题答案。
那是我们高三这一学期，每天在最后一排疯狂刷题时，总结出的独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学术密语”！
一声重敲，代表微扰论；
两声短促，代表坐标系旋转；
那段急促的长短交替，是在提示我——
不要用正交变换，用动量空间的傅里叶展开！
把高维矩阵投影到倒易点阵上！
轰！
我的大脑在一瞬间仿佛被闪电彻底劈开！
所有的迷雾、所有的卡壳、所有的逻辑阻碍，在这一串敲击声中轰然坍塌！
对啊！
为什么非要在实空间死磕高维矩阵？
只要变换到倒易空间，这个三维晶格就是完全对称的周期势场！
特征值可以直接用简正坐标读出来！
我笑了。
在这片漆黑一片、所有人都陷入绝望的考场里，我无声地咧开嘴，笑得像个疯子。
闻知夏。
你特么真是一个绝顶的天才！
你不是在靠我敲桌子发报，你特么是在反向给我做脑力透析！
我抓起手里的笔，在微弱的手机手电筒余光中，连草稿纸都不用，直接在答题卡的最后一行，盲打一般疯狂书写！
同时，我的左手手指在桌面上飞快地敲了三下长音作为回礼：
【解法已收，答案收尾，走你！】
前面的闻知夏似乎听懂了，黑暗中，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如释重负的轻笑。
五分钟后。
来电了。
礼堂的灯光骤然亮起，刺得所有人眼睛生疼。
讲台上的挂钟，发出了刺耳的长鸣：
“叮铃铃铃铃——！”
“考试结束！所有人立即停笔！双手离开桌面！”
黑面……不对，徐静的声音在广播里冰冷地响起。
所有监考老师开始迅速收卷。
考场里一片哀鸿遍野，省实验的徐天成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那张空了最后一道大题的答题卡，双眼通红，几乎要哭出声来。
而我和闻知夏，几乎是在收卷老师走到身边的同一秒，啪的一声，整整齐齐地把笔扣在了桌面上。
卷面上，墨迹未干。
最后一道压轴大题，推导严谨，字迹如刀刻斧凿，最终的隧穿概率公式，赫然定格在答题卡的最后一格！
全卷，满分答绝！
第七章
成绩出炉的速度，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由于全省顶尖名师全员集中在省实验中学阅卷，当天下午五点，全省复赛的最终成绩和省队入选名单，直接被投影在了礼堂正前方的大屏幕上。
大礼堂里挤满了数百名考生和家长，空气沉重得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活火山。
徐静穿着那身黑色大衣，作为巡考组副组长，亲自拿着名单走上了主席台。
她的脸色极其难看，甚至可以说是苍白得毫无血色，拿着麦克风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在她身后的大屏幕上，红色的光标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前五名的榜单，带着震撼全场的排位，轰然显现！
【第一名：青梧一中，陆见秋，总分：200分（满分）。】
【第二名：青梧一中，闻知夏，总分：199分（压轴题步骤分扣1分）。】
【第三名：师大附中，林初雪，总分：175分。】
【第四名：省实验中学，徐天成，总分：168分。】
整个大礼堂，陷入了长达五秒钟的绝对死寂。
死寂之后，是一阵几乎要把礼堂顶棚掀翻的惊骇暴鸣！
“两百？！物理复赛满分？！这是人类能考出来的分数？！”
“前两名全被青梧一中包揽了！省实验连前三都没保住！”
“闻知夏一百九十九！就扣了一分！整整甩了第三名二十四分啊！”
台下的学生们彻底疯了，无数道不可置信、甚至是带着敬畏的目光，齐刷刷射向站在最后一排的我与闻知夏。
而在主席台上。
徐静拿着麦克风，看着大屏幕上那个刺眼的“闻知夏 199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踉跄着后退了半步，撞在演讲台上。
不多不少。
精准的一分之差。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闻知夏作弊，不是因为偷听暗号。
这一分，是我在全卷最后一步推导时，特意用了一种更极限的量子简正变换，而闻知夏用的是最标准的傅里叶展开。
在学术严谨性上，我略胜一筹。
但在这个神仙打架的赛场上，我们两个人，以断层式的绝对优势，把全省所有的重点高中，轰得连渣都不剩！
“阿姨。”
在全场的沸腾声中，我双手插兜，穿过自动让开的人群，一步一步走到了主席台正下方。
闻知夏走在我身旁。
她挺直了脊梁，那张绝美的脸上没有眼泪，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经历了烈火淬炼后的平静与从容。
我抬头看着脸色惨白的徐静，咧嘴一笑，朗声道：
“不好意思，我之前说错了。”
徐静身子一颤，死死盯着我。
“我之前说，第一名是我陆见秋的，第二名是闻知夏的，让你手底下的苗子争第三。”
我指了指大屏幕上的第四名：
“对不起啊，高估他们了，他们连第三都没争上。”
“噗——”台下不知道哪个外市的老师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徐静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看着闻知夏，艰难地开口：“知夏……你……你考了第二……”
“对，我考了第二。”
闻知夏平静地打断了她母亲的话。
这是十八年来，她第一次在徐静说话的时候，毫不客气地打断。
少女抬起头，迎着母亲那道曾经让她夜夜噩梦的视线，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道：
“妈，我考了第二名。”
“但这不是垃圾，这是我凭自己的本事，和全省最强的对手堂堂正正拼出来的第二名。”
“保送协议，清华大学物理系，我已经签了。”
闻知夏从口袋里掏出刚才组委会刚发下来的意向书，轻轻放在了主席台边缘：
“高三下学期，我不会回省实验。”
“我要留在青梧一中，留在那张被陆见秋敲破了的课桌旁边，直到高考结束。”
说完，她转过身，连看都没有再看那个呆若木鸡的母亲一眼，径直走向了礼堂大门。
外面，冬雨已歇，夕阳穿透乌云，洒下万道金光。
我看着徐静那副摇摇欲坠的模样，吹了个极其响亮的口哨，转身快步追上了那个快步离去的少女。
“喂！闻神！走那么快干嘛？等等我啊！”
“陆见秋。”
“哎！”
“你那个压轴题的步骤分，凭什么比我多一分？”
“因为老子帅啊，阅卷老师看我字写得霸气，多赏了一分卷面分不行啊？”
“滚！明天早上，老张家的牛肉馅饼，我要吃三个，全部加变态辣！”
“卧槽，你当我是印钞机啊？三个很贵的！”
“少废话，不买我就去广播站深情呼唤土拨鼠！”
“闻知夏！你学坏了！你把以前那个纯洁高冷的面瘫学神还给我！”
大半年的时光，在两张写满公式的课桌间呼啸而过。
那年六月，高考放榜。
青梧一中的大门外，挂起了一条横跨整条街道的巨型红色横幅：
【热烈祝贺我校陆见秋同学、闻知夏同学，以同分718分并列荣获全省理科状元！】
不多不少。
零分差。
精准得像是命运开的一个最完美的玩笑。
毕业典礼那天，青梧一中的大礼堂挤满了全校师生。
黑面阎王破天荒地穿了一身笔挺的西装，老孙在台下哭得稀里哗啦，鼻涕泡都冒出来了。
我和闻知夏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站在了主席台的麦克风前。
台下掌声雷动，周大胖在第一排疯狂摇晃着荧光棒。
“陆学长！闻学姐！能分享一下你们三年同桌，双双并列全省状元的秘诀吗？！”台下有高一的小学妹兴奋地大喊。
我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孩。
她今天穿着一条简单的白裙子，长发披肩，美得不可方物。
闻知夏也转过头看着我，眼底盛满了夏日的微光与笑意。
我握住麦克风，清了清嗓子：
“秘诀很简单。”
我把手搭在讲台上，屈起食指，当着全校两千名师生和校领导的面，轻轻在木制演讲台上敲了四下。
嗒，嗒，嗒，嗒。
那是莫尔斯电码里的四个字符。
翻译过来是——【I、L、Y】。
闻知夏的耳垂瞬间泛起一层淡淡的粉红。
但在全校的注视下，这位曾经的高岭之花，非但没有躲避，反而上前一步，伸出纤细的手指，在演讲台上同样回敲了三下。
嗒，嗒，嗒。
【M、T、O】。
Me too。
整个礼堂里，除了我们两个，没有人听得懂这荒诞又浪漫的暗号。
阳光穿透礼堂的彩色玻璃窗，将两个并肩而立的年轻身影，永远地定格在了那个炽热、张扬、且充满无限可能的十八岁盛夏。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了，喜欢这类的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