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转到这所中学的第一天，就记错了校门。他父母上个月工作调动，一家三口搬到了这座陌生的城市，他跟着转了学，在学校后门附近租了间房子。放学的人流从前门涌出去，他被人群推着走了半条街，才想起来自己该走后门，于是折回来，绕过操场边那道旧围墙，拐进了一条窄巷。
巷子两边是几户人家的后墙，墙皮一块一块地掉，露出底下发黑的青砖。路灯还没亮，天是灰蓝的，将黑未黑，整个巷子都被罩在一层灰蒙蒙的薄暮里，越往里走越暗。巷子走到头，是一棵老槐树，树冠又大又密，把半条街都压住了；树根把马路牙子顶得翘起来一块，翘起的边缘裂着几道细纹，像一张没合拢的嘴。就在那块翘起的马路牙子上，坐着一个女生。
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地哭，哭声很轻，断断续续，像谁把嗓子压到最扁、从喉咙里一下一下挤出来的抽气。
江寻站住了。他本来只是想借条近道，可一个女生独自坐在巷子尽头哭，天又快黑了，他没法当作没看见。他放轻了脚步，慢慢走过去，在离她两三步远的地方蹲下来，把声音放得很软，问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事，要不要他帮忙喊个人来。
她没有抬头。哭声停了一下，从垂下来的头发缝里，挤出很轻的一个字。
"走。"
那个字又轻又冷，不像一个正在哭的人说的，倒像从很远很深的什么地方传过来的。江寻还想再劝一句，她却再不出声了，肩膀又慢慢抽动起来，还是原来的频率，一下接一下，像上了发条，怎么也停不下来。
他蹲在那里，才闻见一股很淡的土腥气，湿冷，像刚下过雨、被雨水翻起来的泥味，还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潮气。那味道是从她坐着的方向飘过来的，可脚下的地面明明是干的，一点水汽都没有。他心里没来由地发紧，站起身来，往后退了两步，低声说了一句"那你早点回家"，就转身往巷子外走。
走到路口，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坐在那里，头埋着，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连肩膀抽动的幅度都没变过，像他根本没有来过。天更暗了，她整个人都快要融进那片灰蓝里去，只剩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
江寻转过身正要走，身后那阵哭声忽然停了一下，很轻很短，像在等什么，又像在数什么。他后颈一凉，加快脚步，没敢再回头。
那一夜他睡得很浅，翻来覆去，脑子里总是那个"走"字，和那股淡淡的土腥气。
第二天放学，江寻没有再走前门。他记路很快，知道从后门出去，穿过那条背街，能省下一刻钟。昨天的事，他也没太往心里去——一个女生哭，被人撞见，赶他走，这不算什么大事。
可他一拐进那条巷子，就看见了她，还是那棵老槐树，还是那块翘起的马路牙子，她还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连哭声都是同一个调子，不高不低，断断续续，和他昨天听见的一模一样，像一盘卡了带的磁带，翻来覆去只肯放那一段。
江寻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这次他站得近了些，没有再蹲下，只把声音压得更轻，说这地方背阴，天又冷，一直坐在这里会着凉的，问她是不是被人欺负了，要是的话，他可以去叫老师。
她抬起了头，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白净清秀，眉眼鼻子都生得恰到好处，嘴唇很薄。可她的两只眼睛哭得又红又肿，眼底下挂着两团没擦干净的泪痕，瞳孔散着，直直地盯着他。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嘴唇动了动，说："别管我，你走。"
江寻就是这一下，看清了一件不对劲的事。她哭得那么凶，眼睛肿成那样，可那张脸上、她的手背上，没有一滴眼泪流下来；地上干干净净，连一个水点都没有。一个哭成这样的人，眼泪却落不到地上。
他站在原地，心里发毛，又看了一遍，她哭得肩膀直抖，喉咙里都是抽气声，可那张脸上就是没有新流下来的泪，只有眼底下那两团早就干掉的泪痕；地上的青砖缝里灰是灰、土是土，干得发白。他不敢再待下去，脚底像踩在冰上。
他的目光落到她的手上。她的右手搭在膝盖上，干干净净，指甲缝里没有一点灰；她的左手却从头到尾缩在校服的袖子里，袖口比另一边长出一截，把那只手整个盖住了，只露出一小段发青的手腕。
他说不出话来，她的眼神太直，直得不像在看人，像在透过他看身后很深很深的地方。他低下头说了一声"对不起"，匆匆走了，一路没有再回头。
那天夜里，他做了个梦，又不像梦。他听见耳边有人数数，声音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像有个人趴在他的床头、贴着他的耳朵一个一个地数。
"一、二、三……"
他跟着那个声音数，数到六，那声音就停了。他惊醒，坐起来，屋里黑着，窗外透进来半扇路灯的光。他出了一身汗，心跳得咚咚响，伸手去摸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点凉，像刚被谁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他拉亮床头灯，把手举到光底下看了半天，五根手指都好端端的，什么也没有，可那股凉意一直到天快亮才慢慢退下去。
第三天，同桌陈朗看出了不对劲。
"你这两天怎么老从后门走？"课间，陈朗凑过来，把声音压得低低的，"那边那条背街，放学了少走。"
江寻没接话，反问他为什么。陈朗的脸色一下就变了，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才把声音压得更低："你知不知道'六指姑娘'？"
江寻摇头。陈朗咽了口唾沫，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慢慢地讲出来，说前两年学校里有个漂亮学姐，天生左手比人多出一个指头，六根手指，就为了这一根多出来的手指，她被人欺负得厉害，后来就跳了楼。从那以后，每个黄昏，都有人在后门那条背街的老槐树下，看见一个女生坐在那儿哭。
江寻听着听着，后颈又开始发麻，他想起那两天撞见的女生，想起她缩在袖子里、只露一截发青手腕的左手，想起那股落不到地上的眼泪。
"谁要是搭了话，谁要是看见她那只手……"陈朗说到这里，卡住了，后半句怎么也吐不出来，脸色白得吓人，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江寻盯着他，问："看见她那只手，会怎么样？"
陈朗没有回答，低着头，眼睛死死地盯着桌面，过了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别问了。反正那条路，别走了。天没黑透之前，也别一个人待在那附近。"
江寻还想再问，却看见了陈朗的手，正搭在课桌上，一根一根地数着自己左手的手指，从大拇指数到小指，数到第五根停了一下，又慢慢摸向无名指旁边空出来的地方，像那儿还该有一根手指；然后他像被烫了似的，把手缩回了袖子里，整张脸都白了。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阴了下来，玻璃上慢慢爬上一层水汽。江寻低头，看见自己左手的无名指又凉了一下。他很想知道，陈朗讲这个故事的时候，到底在怕什么，又在躲什么。
后来他又问了几个高年级的，说法都差不多，可每多听一个人讲，故事就多一层。有人说那女生从来不肯抬头，谁叫她她都不应；有人说前两年有个新来的门卫不信邪，天快黑的时候走过去想拉她起来，手还没碰到她，就自己摔了一跤，回家就发了高烧，烧退了以后总说自己的左手无名指疼，去医院查，又查不出毛病。
江寻没有听陈朗的话，他这个人，越是被拦着不让知道的事，越是想知道。
他花了一整天，把当年的事打听了个大概。那学姐叫林小满，成绩好，字也漂亮，就是生下来左手多了一根手指。起初大家只是好奇，后来就变了味：有人当众要她把手摊开、数给大家看，有人起哄、追在身后喊"数一数，是不是六根"，她的作业被人抢走过，书包被人扔到过操场上，体育课上有人冲着她喊"怪物"。那些欺负她的花样，江寻越听越听不下去。可那些讲的人脸上，都是一种古怪的表情，既像在同情，又像在害怕，说一句停一下，眼睛往两边瞟，像怕被谁听见。
给江寻讲得最细的，是一个当初和她同班的男生。他说最狠的一次是在自习课上，有人把林小满从座位上拽起来，掰开她的左手高高举起来，说"大家都数数，她有几个手指"；教室里的人真的跟着数了，一声接一声，数到六，有人笑有人不笑，就是没有一个人站起来拦。林小满就那么被按在讲台边上，左手被掰着，眼睛看着地。那个男生讲到这儿，声音低了下去，说自己当时也坐在底下、也跟着数了，数到六的时候，他看见林小满抬头看了他一眼，就那一眼，他到现在都忘不掉。
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据说是一张照片。有人趁她不注意，把她那只六指的左手拍下来，发到了学校贴吧上，配了两个字"数数"。那天晚上，林小满没有回家。第二天照片就被删了，贴吧也再没人提，可她已经从教学楼的天台上跳了下去。
江寻当天晚上就去搜过那个贴吧，帖子早就没了，只剩几个空掉的链接，点进去都是"该主题已被删除"。他搜"六指 林小满"，搜出来几条当年的转帖，标题还在，内容也删得七七八八，只留着几句没删干净的回复，都是些"数数""六根"之类的话；再往下翻，就什么也搜不到了，像有人把这条线整根剪断了。
他也打听到了那后半句。当年带头欺负林小满的，一共五个人，这两年一个接一个地死了，死的时候都是一个样：眼睛睁得老大，瞳孔缩成针尖大的一点，嘴巴半张着，脸上那副看见什么的惊恐，到死都僵在肉上、没松开过。更邪门的是，这五个人死的时候，左手都少了一根手指，少的还是同一根——无名指，断口干干净净，没有血也没有疤，像那根手指本来就不该长在他们手上。
给江寻讲这些的是个高年级的男生，讲到最后，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说这五个人里，有一个是死在自己家里的，被发现的时候坐在床上对着门，一只手伸在前面，像是在挡什么东西，眼睛还睁着；还有一个死在网吧的角落里，头靠着墙，一只手举在半空，也是那么个姿势。他说这些的时候，自己先打了个寒颤，然后死死抓住江寻的胳膊，说了一句：
"还差一个。她那只手上有六根手指，现在才凑了五根，还差一个。"
那人还说，林小满跳楼前，也有人看见过她最后一眼。那天黄昏，她哭完了，天也黑了，有人看见她一个人往教学楼的天台走，走得很慢，边走边用右手一下一下地摸自己缩在袖子里的左手。第二天清早，人就躺在教学楼后面的地上，左手的袖子还盖得严严实实，谁也没看清那只手到底什么样。
江寻数了数，是五个人，后颈一阵发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因为他是新转来的、不知道传说，还没数过她的手指。他也正是在这个时候，想起了陈朗数手指时那副被烫了似的样子。
那天晚上，他没敢再走那条背街，绕了很远的路，从大街上回家。一路上灯很亮，人很多，他才觉得喘得过气来。可等他走到自家楼下，正要掏钥匙开门，头顶上传来一阵哭声，很轻，断断续续，还是那个调子。他僵在原地，慢慢抬起头，楼上的窗户一扇一扇黑着，什么也看不见，可那哭声就悬在他头顶，不高不低，一遍一遍，像磁带卡住了，怎么也走不过去。
可是躲也没有用。从那天起，不管江寻走哪条路、绕多远，一到黄昏，他总能在那个地方看见她：有时候是他自己没留神又拐进了那条巷子，有时候他分明走的是灯火通明的大街，可一抬头，那棵老槐树就立在路边，她就坐在树底下，埋着头哭。天一变暗，那阵哭声就跟着来，从很远的地方，一点一点地追到近前。
他试过各种办法。他提前放学，在太阳还高的时候就回家；他约同学一起走，故意挑人多的地方；他甚至在教室里磨蹭，等到天全黑了才出门。可没有用，只要一走到黄昏那个口子上，天边还挂着最后一点灰蓝，他就能听见那阵哭声，看见那棵老槐树，和树底下那个埋着头的人。她像是不管他走到哪里，都能在那个时间里等在那个地方。
有一次，他实在怕了，放学后低着头、闭着眼，几乎是贴着墙根往前走，心想只要不看就什么都看不见。可越走越近，那阵哭声就越清楚，贴着他的耳朵一声一声，像就站在他旁边；他闭着眼都能觉出左边有个影子，不紧不慢地跟着他，一直跟到巷子口。等他睁开眼，老槐树还在那儿，她还在树底下埋着头哭。他这才明白，不是他看见了才害怕，是她一直在等他看见。
他也去办公室找过顾老师，说自己放学路上总看见一个女生哭，就在后门那棵老槐树底下。顾老师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说后门那条巷子早就不让学生走了，让他以后走正门、早点回家。江寻还想说什么，顾老师已经低下头去批作业，只补了一句："转学不适应是正常的，别想太多。"江寻站在办公室门口，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来——他怕自己一说，就真的把那个名字招来了。
她还是在赶他，一天比一天凶。头几天，她还说"走"、说"别管我"；到后来，她连头都不抬，只从头发缝里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江寻开始不敢走近，只远远地站着看，可越看，他心里那个念头就越压不住——她到底是不是林小满？她缩在袖子里的那只左手，到底是不是六根手指？
有一回天起了风，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掀起她校服的衣角和袖子。江寻看见那只左手露出来一点，白得发青，几根手指攥在一起，他凑近想看清楚，就在这时风停了，袖子又落下去，把那只手重新盖住。她没抬头，只说了一个字"走"。江寻像被针扎了一下，退了回去。
那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越扎越深。他明知道自己该走，可脚就是挪不动。有一天，他实在忍不住了，站到离她几步远的地方，问："你是不是林小满？你到底想要什么？"
她的哭声停了，这是江寻第一次看见她停下来，不是等他走，而是真的停了。巷子里的风也跟着停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走吧。别看了。"
江寻心里一凛，她怎么会知道他想看？这些天她再没抬头看过他一眼。他盯着她那只缩在袖子里的左手，鬼使神差地又往前走了一步。就在这时，她又说了一句，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你今晚，还数不数？"
江寻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僵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什么都知道，连他夜里听见的那个数数声都知道。
更让他发怵的是，那之后数数声不再只出现在夜里。白天上课，他写着写着字，耳边会冒出那个轻轻的声音，"一、二、三……"，数到六就停。他抬头，教室里安安静静，谁也没说话。他问陈朗有没有听见，陈朗的脸一下就白了，反问他是不是又走了那条路。江寻看着他发白的脸，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一步一步往后退，转身跑出了教室，一直跑到大街上、跑到灯最亮的地方，才敢停下来喘气。
那天夜里，他梦见自己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天是灰蓝的，将黑未黑。她坐在马路牙子上，抬起头，把左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慢慢伸到他面前。他不想看，可眼睛自己就数了起来，一、二、三、四、五、六。数到六，他醒了，心口跳得像要炸开，左手无名指冰凉冰凉的。
那天夜里，他睡到一半，觉得床沿边有东西。一根手指，又湿又凉的，隔着被子搭在他伸在外面的手背上，轻轻地点了一下，又一下。他不敢睁眼，心里却一下一下地跟着数，一共六下；数到第六下的时候，那根手指停在了他的无名指上，没有再动。他整条胳膊都麻了，连脖子都僵了，就那么熬到了天亮。等他终于敢睁开眼，借着窗外的天光，看见自己的手背上浮着六个浅浅的印子，凉得发疼，过了很久才一个接一个地消下去。
江寻把所有的线索串在一起，终于拼出了那个规则。
那五个人，不是死于意外，也不是什么巧合，他们死之前都数过她的手指，数清了就死了，各少一根手指。她的手上原来有五根正常的手指，加上天生多出来的一根，一共六根；那五根已经在他们身上一根一根地还清了，还差最后一根，是留给那个还想看她手、还想证实她是谁的人的。
江寻想到这里，后背凉透了。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过去，蹲下来问"你怎么了"；想起自己一天比一天更想看清她那只左手；想起自己那天问的那句"你是不是林小满"。他以为自己是在关心她，可到头来，他和那些当众要她摊开手、数给大家看的人，是一样的人，他关心的不过是想看个明白。传说里人人都说，她从来不肯抬头，谁叫她她都不应；可第二天，她偏偏抬起了头，直直地看了他一眼，就那一眼，她就已经把他从人群里挑了出来，早在他自己还没弄明白之前。
这个念头让他一夜没睡。他躺在黑暗里，一遍一遍地想，如果自己第一天没有停下来，第二天没有凑近，第三天没有去打听，是不是就什么事都不会有。可他想不出答案，因为从第一天起，那个"想看清楚"的念头就一直在他心里，只是他自己没有发觉，等他发觉的时候，已经晚了。
而她一次又一次赶他走，原来是在救他。
江寻下了决心，再也不看了，再也不问了。他把那条背街、那棵老槐树、那个女生，统统关在脑子外面。他告诉自己，从明天起放学就回家，低着头不看路边，谁哭都不看。他甚至连陈朗都不想再见了，怕听见关于她的半个字。他想，只要自己不再去看、不再去数，就还来得及。
可越是想不去数，那几根手指就越往脑子里钻。他开始数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从大拇指数到小指，再数回去，怎么数都是五根。数着数着，他停住了，因为他发现，自己数的其实是她的手指；那个"六"已经刻在他脑子里，怎么也擦不掉。
第六天黄昏，他第一次没有在老槐树下看见她。
他愣了一瞬才想起，转到这所学校不多不少正好六天，前五天里没有一天黄昏她不坐在那棵树下、埋着头等他；今天她不在，本该松快，他心里反而空落落地发慌，像少了点什么。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往家走，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两边旧墙之间撞来撞去。他拐出巷子口，走到路灯底下，正要松掉那口气，一抬头，却看见她就站在他面前。
她站得直直的，头也不低，眼睛也不哭，脸上没有半点泪痕，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巷子里的风停了，路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然后，她慢慢地把左手从袖子里抽了出来，朝他伸了过来。
江寻想跑，两条腿却不听使唤，像被钉在了地上。
她举起那只左手，伸到他眼前。那只手白得发青，五根手指清清楚楚，指节一根是一根，指甲根底下却泛着一圈青黑，像被什么浸透了。江寻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看见在无名指的旁边，慢慢地直起了一根手指。
那第六根手指像活物一样，从她的手掌边缘一点一点地立了起来，指尖朝着他的眼睛越靠越近。一股腐腥味混着土腥气，又凉又湿，像从很深的地底下翻上来的，直往他鼻子里钻，呛得他胃里一阵翻搅，几乎要吐出来。
那根手指越立越高，越立越直，关节一节一节地撑开，像一根刚从肉里长出来的东西。江寻想别过脸去，脖子却像被什么东西焊住了，只能直直地盯着。就在这时候，他看清了那只手的主人——还是那张漂亮的脸，可眼睛已经不对了，眼白多，瞳孔小，直勾勾地，一动不动，像一具睁着眼睛的尸体。
她张开了嘴，发出一声尖叫。那声音尖得能撕开天，震得江寻耳朵里嗡嗡地响，也震得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就在这片空白里，他清清楚楚地听见她喊：
"你看，我有几个手指？"
他像被人捏住了下巴，眼睛怎么也挪不开，只能去数。
一、二、三、四、五、六。
第六个数卡在他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一阵冰凉，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淡、发青，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把他那根手指从手掌里一点一点地拔走；那股凉从指根一直窜到手腕，再窜到胳膊，整条手臂都跟着麻了，一点力气也使不上。
他懂了，那第六根是他的。
他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一丝声音。胸口像被一只手攥住了，越攥越紧，紧得他喘不上气。他看见那只手离自己越来越近，那第六根手指的指尖几乎要碰到他的眼睛。然后，眼前一黑，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眼睛睁得老大。江寻! 死了。
第二天清早，有人在校门外那棵老槐树下，发现了江寻。
他仰面躺在地上，眼睛睁得老大，嘴巴半张着，像是死前看见了什么，到死都没能合上。他的左手搭在胸口，无名指不见了，那个位置上光秃秃的，没有血也没有疤，像那根手指本来就不该长在他的手上，和这两年死的那五个人一模一样。
江寻的死最后被写成了意外，没人说得清。顾老师后来把江寻的书包送回了家，也去了那棵老槐树底下看过，她在那儿站了很久，最后只低声说了一句"这地方早该拆了"。只有讲传说的陈朗，在没人看见的时候会盯着自己的手发呆，偶尔还会一根一根地数，数到第五根又去摸无名指旁那空着的地方，再像被烫了似的缩回手，不敢数了。
林小满死在两年前，天生左手六指。这六根手指跟了她十六年，也让她被当成怪物看了十六年。她死前坐在校门外的老槐树下哭，等天黑，然后上了天台。从那以后，每个黄昏都有人在那条背街看见一个埋头哭的女生；看见过的人都不敢停，因为传说里说，谁搭了话、谁看见她的左手，谁就是下一个。带头欺负过她的五个人已经都死了，一个接一个，死的时候眼睛睁得老大，左手少一根手指。别人数不清里头的道理，只知道：六个手指，还差一个。江寻当初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有个女生在路边哭，他该去问一句。她一次又一次赶他走，最后一次说的是"你别看了"。可他偏要看，他想看清、想证实她是不是传说里那个人；他以为自己在关心她，其实和当年数她手指的人一样，只是想看个明白。第六天黄昏，她不再哭，也不再赶他，把左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伸到他眼前，尖叫着问："你看，我有几个手指？"他数了，数到六，低头看见自己的左手无名指正在变淡，那一刻他才懂：第六根是他的。第二天，江寻被发现死在老槐树下，眼睛睁得老大，左手少了一根手指，和那五个人一样。学校又添了一条传闻，可再也没有人见过那个哭的女生。有人说她凑齐了六根手指，回天台去了；也有人说，她一直在等一个不数她手指的人，可惜每一个停下来的人，最后都只是想数一数。她天生就比别人多一根手指，也天生就比别人少一条活路。要了她命的，从来不是多出来的那一根，是这世上每一双"想数一数"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