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九次闯禁地，我被全修真界叫疯狗。
执法使削我修为，罚我跪祠堂。师弟唾我，长老嫌我。
他们不知道，我每炸一座丹炉，都在灭一场瘟疫。每碎一道大阵，都在堵一条裂隙。
第一百次闯禁地那天，封印碎了。
三十六宗门同时收到天谕：万古之祸将至，唯秦崇可镇。
那个疯狗，九十九次闯禁地，九十九次活着回来。从未输过。
【第一章】
天璇宗宗祠大殿，我跪了第九十九次。
膝盖下的青石板已经被磨出两个浅坑。不是这次跪出来的，是前面九十八次攒的。
宗主陆衍站在供桌前，脸色铁青。他身后站着七位长老，每个人都看我的眼神跟看一条赖皮狗没区别。
“秦崇。”宗主开口，声音压着怒意，“第九十九次私闯禁地。你知道禁地下面封着什么吗？”
知道。比你们任何人都清楚。
但我没说话。
“说！”二长老沈岳一巴掌拍在桌案上，茶盏震翻在地，“宗主问你话，你哑巴了？”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沈岳的脖子缩了缩，往后退了半步。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这个动作。但我看见了。他眼底闪过的那丝心虚，比嘴上任何话都诚实。
我收回视线，继续跪着。
“罚你面壁三月，禁足思过崖，修为封印至练气三层。”宗主陆衍一条一条宣布，每一条都砸在我脑袋上，“从今日起，首席弟子的俸禄减半，出入宗门需报备。”
减半就减半。反正那点俸禄我从来没花过。
“还有。”宗主顿了一下，“我已向玄天阁递了法旨，请执法使姜青来天璇宗。”
殿内安静了一瞬。几个长老交换了眼神。姜青的名号他们当然听过。玄天阁的“冰棺”，执法二十年，从未失手。被她盯上的人，没有一个能囫囵着离开。
“宗主，这……是不是太重了？”五长老裴远犹豫了一下，“秦崇虽然顽劣，但毕竟是我们天璇宗的首席弟子，外宗请人来管教——”
“他闯了九十九次禁地。”宗主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九十九次。裴长老觉得还不够重？”
裴远闭了嘴。
我跪在地上，看着膝盖下的青石板。石板缝隙里嵌着一粒丹砂。那是禁地门口用来标记方位的。三日前我闯禁地的时候，靴底沾了一粒带出来。
没人注意到这个细节。但我知道那粒丹砂不干净。它上面缠着一层极细的黑气，肉眼几乎看不见。那不是禁地原有的东西，是后来被什么东西污染的。
我跪在这里挨训的功夫，那层黑气正在顺着石板缝隙往大殿地基里渗。
“秦崇，你认不认罚？”宗主问。
“认。”
一个字。全场沉默。
三师弟程旭站在殿门边上，小声嘀咕了一句：“认得倒快，跟认命了似的。”
我没看他。程旭入门比我晚三年，修为差我一大截，嘴倒是比谁都快。上个月他被人围攻，是我折了半条胳膊把他拖回来的。他养伤那半个月，连句谢都没说过。
“散了吧。”宗主挥了挥手。
我站起来。跪了两个时辰，腿已经麻了。但我站得很稳。
走出宗祠大门的时候，阳光刺得我眯了下眼。天璇宗的山门正对着东面。我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东峰的方向。
东峰底下，天璇宗千年封印正在松动。不是我在搞破坏。是封印本身在腐烂。
我闯了九十九次禁地，九十九次都是在修补那些裂缝。每修一次，我的修为就跌一层。从渡劫期跌到合体期，从合体期跌到大乘期，现在表面上看，我只剩练气三层。
他们以为我是个废物。
我只是在拿命填那道裂缝。
风从东峰吹过来，带着一股腥气。很淡，淡到只有我能闻到。
我攥紧了拳头。来不及了。封印撑不了多久了。
【第二章】
姜青到天璇宗那天，下了雨。
她穿一身玄色执法袍，腰间挂着玄天阁的令牌，脸上没什么表情。整个人就是一柄出鞘的刀，冷得割人。
宗主带人在山门接她。我站在最后面，缩在人群里。
“姜执法使，一路辛苦。”宗主拱手。
姜青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人。扫到我的时候，停了半息。就半息。
“哪位是秦崇？”她问。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我从人群里走出来。“我。”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黑，黑到看不见底。不是深邃，是冷。结了冰的深潭，水面封得死死的，底下什么都看不出来。
“从今日起，你的一切行动需报备于我。”
“行。”
“你现在什么修为？”
“练气三层。”
她眉头动了一下。大概是觉得离谱。天璇宗首席弟子，练气三层，说出去都丢人。
“你的禁足范围是思过崖方圆十里。擅出一步，我削你修为。”
“知道了。”
对话简短。周围的人都松了口气。有人偷笑。程旭在后面跟人嘀咕：“看吧，终于有人治得了这个疯子了。”
我没理他。
姜青转身跟宗主往里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
“你身上有禁地的气息。”
我一顿。
“三天前你闯了禁地。”她偏头看我，“你现在还在往那方向走。”
我没动。她也确实没看到我动。但她闻到了。这个人比我预想的要敏锐。
“禁地有东西。”我说。
“什么东西？”
“你不会想知道的。”
她盯着我看了三息，转身走了。
当天夜里，我翻了思过崖的窗户。
不是我不想遵守规矩。是东峰的裂缝又扩大了。我闻到了那股腥气，比白天浓了三倍。今晚不补，明天那道裂缝就会裂到地表。
我御剑往东峰飞。修为被宗主封了大半，飞得歪歪扭扭，跟醉了酒似的。
飞到半路，一道寒气从背后袭来。我侧身躲开。冰棱擦着我的耳朵钉在旁边的树干上，入木三分。
“说了擅出一步，削你修为。”
姜青站在十丈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的。她手里掐着法诀，指尖凝着第二道冰棱。
“你怎么跟来的？”我问。
“你在窗户上留了灵力痕迹。”她说，“练气三层的人，灵力痕迹控制不好很正常。但你不正常。你的灵力痕迹太干净了。”
这女人。
“回去。”她抬手，第二道冰棱对准了我。
“东峰有裂缝。”我说，“封印在松。”
“你说的话我验证不了。”
“你跟我去看一眼。”
“我是来管你的，不是跟你夜游的。”
“那你削我修为吧。”我站着没动，“削完了你自己回去。我今晚必须去东峰。”
她沉默了。雨丝从夜空落下来，打在她执法袍的肩头上。她盯着我，我盯着她。
“你到底在禁地里干什么？”她问。
“救命。”
两个字。她没说话。
我转身继续往东峰走。她没追上来，也没动手。但我知道她会跟来。她这种人，不可能放着一个疑点不管。
东峰在下雨。雷声从云层深处滚过来，闷闷的，一声接一声。
我落在东峰山脚下，收了飞剑。脚一沾地就感觉到了——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搏动。很深，深到普通神识探不到。但我感觉得到。
那股腥气浓得呛人。
“你来这儿——”姜青落在我身后，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她也闻到了。
“什么味道？”她皱眉。
“你也闻到了？”我有点意外。她的修为应该感知不到才对。
“不是闻到的。”她按住胸口，“是感觉到的。胸口发闷。”
我看了她一眼。这个人比我想的还要敏锐。她不是用修为感知的，是天生的直觉。
“别往前走了。”我说。
“你在命令我？”
“我在提醒你。再往前五十步，你踩到的地方会塌。”
她不动了。
我继续往前走。脚下的泥土越来越软，混着一层黏腻的东西。不是水，是那股黑气凝结出的污物。
走到裂缝边上的时候，我看见了。裂缝比三天前扩大了一倍。黑气从裂缝里往外涌，碰到地面的草木，草木瞬间枯死。裂缝深处有红色的光在闪烁。
那不是封印的光。封印的光是白的。红色的是被封印的东西发出的。
它在苏醒。
我蹲下身，把手按在裂缝边缘。灵力灌进去的一瞬间，全身被针扎了一遍。疼。从练气三层跌到练气二层。但裂缝合拢了三寸。
“你在干什么？”姜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没回头。“你看到了。”
“你的修为在跌。”
“嗯。”
“你在用自己的修为补封印？”
“嗯。”
她沉默了很久。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件事的？”
“一年前。”
“一年前你什么修为？”
“渡劫期。”
雨声填满了沉默。姜青站在我身后，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乱了。
“一年。”她说，声音有了裂痕，“你从渡劫期跌到练气三层，用了一年。”
“九十九次。”
“九十九次闯禁地，九十九次补裂缝。每次跌一层修为。”
“差不多。有时候跌得更多。”
她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腿有点发软。刚补完裂缝，身体在发抖。
“你为什么不告诉宗主？”
“告诉不了。”我转身看她。雨打在她脸上，她没擦，“有人在阻止封印修复。宗主身边有人动过手脚。”
“谁？”
“我还在查。”
“所以你一个人扛了一年。”
“不然呢？”我笑了笑，“我说东峰下面有东西在苏醒，有人会觉得我发疯。我炸了三座丹炉，是因为那三炉丹药被污染了。我碎了护山大阵，是因为大阵的阵眼被人掉包了。每一件事我都有理由，但说出来没人信。”
“你可以拿证据。”
“证据每次我凑齐了，就被人销毁。”
“谁有这个能力？”
“你猜。”
她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
“回去了。”我说，“今晚补的这三寸够撑半个月。下次裂缝扩大，我再补。”
“你的修为还能跌几次？”
“练气三层以下就没了。”
“然后呢？”
“然后就补不了了。”
我往回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抓住了我的手腕。她的手很凉。
“你应该早点说。”她声音很低。
“说了你信吗？”
她没回答。这就对了。
【第三章】
三日后，天璇宗开山门，迎接三十六宗门的联合巡查。
说是巡查，其实就是各宗门轮流做东，聚在一起切磋比试，顺便攀比一下自家的弟子。天璇宗轮到做东，宗主陆衍很重视。大殿里摆了三十六桌席，灵果灵酒摆了一桌子。
我坐在首席的位置上。不是我想坐，是规矩如此。首席弟子不出场就是不给面子。但所有人都看得出，宗主不太想让我来。
“你就坐在那别说话。”宗主出门前叮嘱我，“别惹事。”
“我什么时候主动惹过事？”
“你每次都是被动惹的？”
“对啊。”
他看了我一眼，走了。
席间倒是风平浪静。各宗门的人喝酒吃果子，客客气气。直到裴元来了。
裴元，玄霄宗首席弟子。渡劫期修为，三十六宗门同辈里排前三。人长得体面，说话也体面，就是嘴巴不太体面。
“天璇宗的首席是秦崇？”他端着酒杯走过来，笑着看我，“练气三层的那个？”
周围安静了一瞬。
“秦师弟身体不好，修为有损。”五长老裴远出来打圆场，“裴元道友见笑了。”
“修为有损？”裴元挑了挑眉，“听说是因为闯禁地炸丹炉碎大阵，把自己折腾废了？”
有人笑了。
我端着酒杯没动。杯里的灵酒映着大殿的灯火，一晃一晃的。
“秦师弟。”裴元走到我面前，弯下腰，跟我平视，“你是不是觉得，天璇宗的首席之位，你坐得不太稳？”
“还行。”我说。
“我倒觉得你该让一让。”他笑了笑，“练气三层坐首席，丢的不是你的脸，是天璇宗的脸。你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也不在乎宗门的？”
这话说的，够诛心。
我抬头看他。他眼里全是得意。不是那种发自内心的自信，是带着表演性质的优越感。他来之前就准备好了这段话。
“你想让座？”我问。
“我想比一场。”他直起身，“你输了，首席让出来。我输了，玄霄宗给你三万灵石。”
满殿的人都在看。
宗主陆衍坐在主位上，眉头皱得很紧。但他没开口阻止。我注意到了这一点。他没阻止。
五长老裴远低声跟旁边的人说：“秦崇这修为，怎么打？”
程旭在后面偷偷跟人笑：“疯狗要被打了。”
我站起来。椅子往后蹭了一声。不大，但大殿够安静，所有人都听见了。
“行。”我说，“比。”
裴元笑了。“爽快。那就——”
“但你输了不光给我灵石。”我打断他，“你当着三十六宗门的面，跟天璇宗道歉。”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你当众侮辱天璇宗首席。”我看着他，“你侮辱我没事，但你说了‘练气三层坐首席，丢的是天璇宗的脸’。这句话你说了，就得收回。”
他脸上的笑没了。大殿里更安静了。
“你一个练气三层的废物，也配让我道歉？”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配不配，比了才知道。”
他盯了我五息。然后笑了。笑容比刚才大，但不如刚才自然。
“好。比武台见。”
他转身走了。我坐下来，继续喝酒。灵酒有点苦。
宗主走过来了。他站在我旁边，低声说了一句：“你有把握？”
“有。”
“你修为被封了。”
“我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走回主位去了。
姜青坐在角落里。她是执法使，不参与宗门事务，但今天被请来观礼。她看着我，一言不发。我朝她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她在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比武台设在天璇宗后山。三十六宗门的人全跟过来了。乌泱泱站了一大片。
裴元站在台上，渡劫期的气息放开，灵压压得前排几个低阶弟子直接跪了下去。
我上了台。修为被宗主封到练气三层，灵力薄得跟纸一样。但我不靠灵力。
“开始。”裁判一声令下。
裴元直接动手。一道剑光劈过来，快，准，狠。渡劫期对练气三层，他没留手。这一剑如果劈实了，我会有两个结果。要么死，要么重伤。
我侧身。剑光擦着我的衣袖过去。袖子断了一截，飘下去了。
裴元眉头一皱。他没想到我能躲开。
第二剑。第三剑。第四剑。我一直在躲。不是被动地躲，是刚好在剑光到之前挪开半步。
台底下开始有人嘀咕。
“他怎么躲的？练气三层反应这么快？”
“不是反应快，是预判。他在剑出手之前就动了。”
“不可能。练气三层怎么预判渡劫期的剑？”
裴元的脸越来越沉。他加上了灵力，剑光从一道变成了九道，封死了所有退路。九道剑光同时落下。
我站在原地没动。九道剑光到我面前三寸的时候，全部偏了。不是我躲的。是它们自己偏的。准确说，是裴元的灵力在接近我的时候出了问题。他的灵力在最后一瞬间失控了。
台下没人看出来。但裴元自己感觉到了。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做了什么？”他压低声音问。
“什么都没做。”我说，“你的剑不行。”
不是他的剑不行。是他的灵力根基有问题。他体内的灵力里混着一丝黑气。极淡极细，但确实存在。他被污染了。
我不知道是何时发生的。但他的灵力不干净。
“再来。”他不信邪。
第二回合。他使出了玄霄宗的镇宗剑诀。一十三道剑光，铺天盖地。
我伸出一根手指。就一根。指尖点在第一道剑光的剑尖上。
一十三道剑光同时碎裂。
大殿死寂。不是因为我用灵力击碎了剑光。我用的不是灵力。是我的指力。纯粹的肉身之力。
“你——”裴元退了三步，脸色白了。
“你的灵力有问题。”我收回手指，平静地说，“你体内有不干净的东西。建议你去查一查。”
这句话只有裴元自己听懂了。他的脸色从白变成了灰。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我看着他，“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台下炸了锅。
“练气三层碎了渡劫期的剑诀？”
“这是怎么回事？秦崇到底什么修为？”
“他不是练气三层吗？怎么可能有这种肉身力量？”
我转身下台。裴元站在身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五长老裴远第一个冲上来。“秦崇！你对裴元做了什么？”
“比武而已。”我推开他的手，“他输了。”
“你用了什么手段？”
“手段？”我看着他，“你要不要也上来比一场？”
裴远脸色一变，退了。
我往台下走。经过程旭的时候，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姜青站在人群边上，盯着我。她的眼神跟三天前不一样了。三天前她看我是看一个疯子。今天她看我是看一个谜。
我走到她面前，停了一步。
“别查我。”我说。
“为什么？”
“因为你查到的东西，会让你睡不着觉。”
她抿了抿嘴唇。没说话。我走了。
【第四章】
裴元的师父来了。
第二天一早，玄霄宗宗主带着三个长老上了天璇宗的山门。阵仗不小。消息传开的时候，我正在思过崖上劈柴。
劈柴是我每天的功课。不是宗门要求的，是我自己要做的。禁足思过崖期间，我把每天的灵力运转跟劈柴结合在一起。每劈一斧，灵力走一个大周天。看起来在干苦力，其实在偷偷恢复修为。
宗主封的是我的灵脉，不是我的肉身。肉身之力他封不了，也不想封。毕竟天璇宗首席弟子要是连劈柴的力气都没有，说出去更丢人。
程旭跑来报信的时候，上气不接下气。
“秦……秦崇，玄霄宗宗主来了！要你跪着道歉！”
“嗯。”
“你还不赶紧去！人家带了三个大乘期的长老！”
“三个？”
“三个！你到底去不去？”
“去。等我劈完这根。”
斧子落下去，木头裂成两半。我放下斧子，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吧。”
天璇宗大殿。
玄霄宗宗主卫苍坐在客位上，脸色很差。裴元站在他身后，低着头。三个长老分列两侧，灵压放出来，压得整个大殿都在嗡嗡响。
天璇宗这边，宗主陆衍坐主位，七位长老列坐。姜青站在角落，手里捏着执法令牌。
我走进大殿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我身上。
“秦崇来了。”宗主说。
“就是你？”卫苍看向我。大乘期巅峰的灵压直接压过来，不带任何掩饰。
我顶着那道灵压往前走。脚步没停。走到大殿正中，站定。
“是我。”
“昨日比武，你对裴元用了什么邪术？”卫苍开门见山。
“没有。”
“练气三层碎我徒儿十三道剑光，你跟我说没有？”
“你徒儿的剑光太脆。”我说，“不关我事。”
卫苍一拍桌案。灵力震得桌上的茶杯全碎了。茶水溅了一桌。
“放肆！”
“宗主别动怒。”我平静地说，“你要是不信，可以自己试试。”
“你以为我不敢？”
“你可以试。”
大殿里的气氛紧到了极点。天璇宗的长老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人吭声。宗主陆衍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秦崇。”宗主终于开口，“给卫宗主赔个不是。事情到此为止。”
我转头看他。“我赢了比武，凭什么赔不是？”
“你——”
“裴元当着三十六宗门的面侮辱天璇宗首席，我接了他的挑战，赢了。规矩是他定的，输了他不认。现在他师父上门来要道歉。这道理在哪里？”
大殿里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他说得也有道理……”
“但玄霄宗势力大，得罪不起……”
“天璇宗现在就剩个练气三层的首席，拿什么跟人家拼？”
卫苍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不是气我说的话，是气我说到了点子上。理亏的是他徒弟。
“好。”卫苍站起来，灵压全开，“既然你不肯道歉，那就跟我过一招。接得住，此事作罢。接不住——”
“接不住怎样？”
“你从天璇宗滚出去。”
“行。”我说，“但加一条。你输了，裴元当着三十六宗门的面收回昨天的话。”
“荒唐！我大乘期巅峰，怎么会输给——”
“怕输？”
两个字。卫苍的脸黑了。
“好。就一招。”
他抬手。大乘期巅峰的灵力凝聚在掌心，化为一道剑气。不是普通的剑气，是玄霄宗的镇宗绝学——玄霄九斩的第一斩。这一斩能劈开一座山头。
大殿里所有人都站起来了。有几个长老脸色发白。
“在大殿里动手？疯了吗？”五长老裴远喊道。
“护阵！”宗主陆衍一挥手，大殿四角的防护阵法亮起来。
但卫苍已经出手了。那一斩落下来的时候，空气都在撕裂。
我站在原地。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剑气撞上我的掌心。
轰——
大殿震了一下。四壁的防护阵法同时碎裂。在场的低阶弟子被气浪掀翻在地。
烟尘散去。我站在原地。右手还举着。掌心完好无损。
卫苍的剑气被我徒手接住了。不是接住了。是捏碎了。我张开五指，碎裂的剑气化成光点散落在地。
大殿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卫苍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出招的姿势。他的瞳孔在抖。
“这不可能。”他说，声音有点哑，“你练气三层——”
“我说了，我不靠灵力。”我放下手，“你还有两招。玄霄九斩，一斩不够。”
他的脸白了。不是被吓的。是他意识到了一件事。我能接住他的第一斩，就能接住第二斩、第三斩。他全部使出来也奈何不了我。
而他的灵力在刚才那一斩中也出了问题。跟我昨天对裴元说的一样，他的灵力里也有不干净的东西。
“卫宗主。”我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你的灵力也不干净。回去查查吧。”
他猛地抬头看我。
“你知道什么？”他的声音变了调。
“我知道的比你多。”我说，“你体内的东西比裴元深。你已经污染了至少三年。”
他后退了一步。
“你到底是什么人？”
“天璇宗首席弟子。练气三层。”
“放屁！”
“信不信随你。”我转身，“但你的时间不多了。那东西在你经脉里扎了根。再过两年，你就不是你了。”
卫苍站在原地，脸色灰白。裴元在后面扶住他，手也在抖。
大殿里的长老们都懵了。他们看见我徒手接住了大乘期巅峰的一斩，但不知道我跟卫苍说了什么。
宗主陆衍走过来，脸色很复杂。
“秦崇。”
“宗主。”
“你到底藏着多少东西？”
我看了一眼大殿上方。天璇宗的护阵已经碎了。四壁的阵法也碎了。大殿的防护能力降到零。
“不该问的别问。”我说，“宗主只需要知道，我不会害天璇宗。”
“你让我怎么信你？”
“九十九次。”我说，“我闯了九十九次禁地。你觉得我要是想害天璇宗，需要闯九十九次吗？一次就够了。”
他没说话。
卫苍带着裴元走了。走之前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不是恨，是恐惧。他信了我的话。他知道自己体内有问题。
大殿里的人散了。姜青是最后走的。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你刚才说的话我听见了。”她说，“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你真想知道？”
“我既然来了，就不打算装聋作哑。”
“好。”我说，“明天跟我去东峰。你自己看。”
她点了点头。走了。
我站在碎了一地的阵法碎片里，看着大殿的穹顶。穹顶上画着天璇宗的宗图。九条灵脉汇聚于东峰，东峰之下是万古封印。
封印上的裂缝，今天又多了一条。
【第五章】
当天夜里，东峰的裂缝炸了。
不是扩大，是炸了。
凌晨寅时，一声闷响从地底传上来。整个天璇宗的山都在晃。我被晃醒的时候，人还在床上。第一反应不是穿衣服，是往窗外看。
东峰方向的天空红了。不是日出的红，是地脉灵力倒灌的红光。那道光柱直冲云霄，把半边天都烧红了。
坏了。
我踹开窗户就往外跳。修为被封，飞不起来，只能跑。跑到半路就撞上了姜青。她也往东峰方向赶，手里掐着法诀，脚底踩着一层薄冰。
“上来。”她丢给我一块冰刃。
我踩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东峰飞。
“封印松了。”我说。
“我看到了。”
“不是松了，是破了。”
她没说话，加速。
到东峰脚下的时候，我闻到了那股腥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浓。浓到能看见——空气里飘着一层淡红色的雾。地上全是死的东西。草、树、虫子、石头上长的苔藓，全都枯了，发黑，发烂。
裂缝已经裂到了地表。不是一条了，是三条。从东峰脚下往三个方向延伸，有什么东西从底下往外撑。
“秦崇。”姜青站在裂缝边上，脸色变了，“这是什么？”
“万古封印。”我说，“天璇宗建宗的时候立的第一道封印。封的是上古时期的一头凶兽残魂。”
“残魂？”
“对。只是一缕残魂。但就是这一缕，够灭了半个修真界。”
她的手攥紧了。
“宗主知道吗？”
“宗主知道有封印。但他不知道封印已经烂成这样了。我每次补一点，就有人从里面破坏一点。反反复复九十九次。”
“谁在破坏？”
“我还在查。”
不是我在查。是我查到了，但不能说。因为破坏封印的人在天璇宗内部。而且不止一个。
我走到裂缝边上蹲下来。三条裂缝的走向我看明白了——它们不是乱裂的，是冲着天璇宗的三条主灵脉去的。如果三条主灵脉被切断，天璇宗的护山大阵会彻底失效。到那时候，封印里的东西就能直接出来。
“你又要补？”姜青问。
“不补不行。”
“你的修为——”
“练气二层了。还有得跌。”
我把手按在裂缝上。灵力灌进去。疼。从骨头里往外疼。但裂缝合了一寸。
“你不能这么干。”姜青蹲下来，“你会死。”
“不这么干，死的人更多。”
她抓住我的手腕。手还是凉的。
“让我帮你。”
“你帮不了。你的灵力灌进封印会反噬。只有我能扛住反噬。”
“为什么只有你能？”
“因为我有万劫不灭体。”
四个字。姜青的手松了。万劫不灭体，万年不出一个的体质。传说中能抗万劫而不灭的肉身。这种人天生就是封印的柴火——拿自己的命去填窟窿。
“你就是因为这个才——”
“才闯了九十九次禁地？”我笑了笑，“对。我天生就是干这个的。”
她不说话了。我继续补裂缝。每补一寸，修为就跌一点。练气二层跌到练气一层。再跌就没有了。
补到最后一条裂缝的时候，我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疼，是灵力见底了。
“够了。”姜青按住我的手，“今天到此为止。”
“还差一点。”
“你已经从练气二层跌没了。你现在是凡人。”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心里的灵力漩涡已经看不见了。空空荡荡的。
“行。”我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栽倒。
姜青扶住我。她的手臂很稳，跟她的表情一样硬。
“你现在的身体扛得住吗？”
“扛得住。万劫不灭体，灵力没了肉身还在。”
“但你现在连一个普通弟子都打不过。”
“我又不需要打架。我需要的是时间。”
“时间？”
“封印撑不了多久了。我需要在天璇宗彻底崩掉之前，找到是谁在破坏封印。”
“你已经查到了？”
“差不多了。”
“谁？”
我看着她。东峰的红光映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你确定要听？”
“说。”
“二长老，沈岳。”
她眼神一紧。
“还有四长老、六长老。”
大殿里的人在天璇宗待了少则百年，多则三百年。全是宗门里的老人。
“他们为什么？”
“因为封印里的东西在跟他们说话。”
姜青的脸白了一瞬。
“它在侵蚀他们。”我说，“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是几十年慢慢渗透的。沈岳身上的污染最深，至少二十年了。其他人少一些，但也根深蒂固。”
“你怎么知道的？”
“我闯了九十九次禁地。每次进去都能看到封印的变化。封印上的裂纹不是自然产生的，是从外面有人用灵力凿开的。那个灵力的属性跟沈岳一样。”
“证据呢？”
“被销毁过三次。但这次——”我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灵纹，灵纹里嵌着一缕黑气。“这是昨晚裂缝里掉出来的。上面残留的灵力痕迹，跟沈岳的功法一模一样。”
姜青接过石头，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这个能做证据？”
“能。但得让不偏不倚的人看。”
“我来看。”
“你是执法使。”
“玄天阁执法使，三十六宗门公认中立。”她把石头收进储物袋，“沈岳的事，我来查。你——”
“我等着。”
“你等着就行。别再一个人扛了。”
我看着她收好石头，转身往山下走。红光映在她背影上，很长一道影子。
风从东峰吹过来，还是那股腥气。但今天多了点别的味道。焦味。天璇宗后山的灵药园着火了。
【第六章】
灵药园的火不是天灾。
我和姜青赶到后山的时候，半个药园已经烧没了。灵药园是天璇宗的根基，种着三百年的灵药，是整个宗门的丹药来源。火是从药园中心的丹房烧起来的。丹房里存着天璇宗半年的丹药储备。
全烧了。
“谁干的？”宗主陆衍站在废墟前，脸色铁青。没人回答。
七位长老站了一排。我扫了一眼，少了两个人。二长老沈岳和四长老周渡不在。
“沈长老和周长老呢？”我开口。
五长老裴远看了我一眼。“沈长老今早说不舒服，在洞府闭关。周长老去山下采买了。”
“闭关？”我看向姜青。她没说话，但眼底有了寒意。
宗主挥手让人灭火。但灵药的火不是普通的火，灵力越浇越旺。折腾了一个时辰，药园和丹房全完了。
“秦崇。”宗主叫我。
“在。”
“你昨晚去东峰了？”
“去了。”
“东峰的裂缝——”
“我补了。但今天的情况比我想的严重。宗主，灵药园和丹房被烧不是巧合。有人不想让天璇宗有丹药。”
宗主的脸色更难看了。“你什么意思？”
“天璇宗的护山大阵需要灵药维持运转。丹药没了，大阵撑不了三个月。三个月后大阵一散，东峰的封印就没有外层保护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闯了九十九次禁地。”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宗主，该信的我都说了。信不信由你。”
他站在那里，看着烧成灰的药园，半天没说话。
七长老里有人开口了。是三长老，一个平时话不多的老太太。
“宗主，秦崇说的有道理。丹房被烧太巧了。而且起火的时候，负责看守的弟子全部被调走了。调令是谁下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裴远。裴远是当值的执事长老。
“调令是我签的。”裴远额头冒汗，“但内容是沈长老递上来的。他说丹房需要清理，让看守弟子去后山搬东西。我没想到——”
“沈岳。”宗主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已经有了怒意。
“我这就去叫沈长老来——”
“不用叫。”我指了指大殿方向，“他自己来了。”
沈岳从山道上走下来。穿着日常的灰袍，脸上挂着惯常的笑。他走得不急不慢，看到烧成废墟的药园，还叹了口气。
“哎呀，这怎么了。宗主，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通知我？”
“沈长老不是在闭关吗？”我问他。
他看向我，笑容没变。“闭关提前结束了。心系宗门嘛。”
“心系宗门。”我重复了一遍，“那沈长老知不知道，丹房起火的时候，看守弟子是被你签发的调令调走的？”
笑容凝了一瞬。就一瞬。
“秦崇，你说什么呢？”他的声音高了半分，“我签调令是为了清理丹房——”
“丹房不需要清理。”三长老打断他，“昨天我刚检查过。你签调令的时候跟我说的是后山搬灵石。”
沈岳的脸色变了。
“三长老记错了吧——”
“我活了三百年，不记错事。”
气氛僵住了。
姜青从人群后面走出来。她手里捏着那块石头，走到沈岳面前。
“沈岳。”她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玄天阁执法使姜青。奉宗主法旨调查天璇宗内部事务。请配合。”
沈岳看着她手里的令牌，眼皮跳了一下。
“执法使这是——”
“东峰封印的裂缝中提取到残留灵力痕迹。与你的功法灵纹吻合。”
他笑了。“执法使开玩笑吧。灵纹相同的修士多了去了——”
“不止灵纹。”姜青把石头举到他面前，“这上面有你的神识印记。你可以不认灵纹，但神识印记赖不掉。”
沈岳的笑容终于没了。
“你从哪——”
“东峰裂缝。”我说，“你每次从外面凿封印，都会留一点东西。我收了九十九次，攒了九十九份证据。之前被人销毁了三份。但这次你没来得及。”
他看向我。第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那层笑意。底下露出来的东西让我很熟悉。是黑气。跟东峰裂缝里一模一样的黑气。藏在他的瞳孔深处，平时被笑容盖着，现在笑没了，就露出来了。
“秦崇。”他喊我的名字，声音变了调。不是愤怒，是阴冷，“你以为一块石头就能扳倒我？”
“扳不倒你。”我说，“但能让大家看清你。”
“看清我？”他笑了一声。这声笑跟之前不一样。之前是演出来的，现在是真的。
“你知道我在这宗门待了多少年吗？二百年。你知道二百年能让一个人变成什么吗？”
“变成封印里那东西的狗。”我说。
他的脸僵了。
“你以为你知道？”他往前走了一步。灵压放出来，合体期的气势压得周围弟子喘不上气，“你知道那东西给我了什么吗？长生。力量。你拿命去填的封印，我只需要动动手指就能补上。但我不想补。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不想被封印束缚。”
“聪明。”他拍手，“那东西答应我，只要放它出来，它给我整个天璇宗。我就是下一个天璇宗宗主。你，陆衍，还有你身后的那些长老，全是我的垫脚石。”
“沈岳！”宗主陆衍暴怒，“你疯了！”
“疯了？”沈岳歪了歪头，“宗主，你觉得你是清醒的？你守着这道封印三百年，守出了什么？天璇宗越来越弱，弟子越来越差，连灵药都快供不起了。你守的是封印吗？你守的是棺材。整个天璇宗就是一口棺材。”
他抬手，灵力涌动。空气里那股腥气浓了起来。
“你们闻到了吗？”他深吸一口气，“这是它的气息。它在下面等了我二十年。今天，丹药没了，大阵撑不了三个月了。三个月后，它就出来了。”
“你——”
“到那时候，你们全会跪在我脚下。”
他话音刚落，身后亮起两道灵光。四长老周渡和六长老柳青从山道上下来了。两人灵压全开，站在沈岳身后。
“沈师兄说得对。”周渡面无表情，“天璇宗该换个天了。”
三长老和五长老裴远同时后退了一步。
七位长老，三个叛了。天璇宗的天，今天真的要塌了。
【第七章】
大殿外的空气凝成了冰。不是姜青的冰。是沈岳、周渡、柳青三个人的灵压叠在一起，压得整座山都在抖。
宗主陆衍站在最前面，灵力护体，但脸已经白了。他是大乘期，对面三个合体期加起来不比他弱。更何况，他们三个体内的灵力都带着那股黑气。
“沈岳，你真要反？”陆衍的声音在抖。
“反？”沈岳摇头，“宗主，这叫革新。天璇宗烂了三百年了，该有人来收拾。”
“你们被污染了都不知道——”
“污染？”沈岳笑了，“宗主，你见过力量吗？真正的力量？那东西在底下待了万年，它的灵力比天璇宗所有人的灵力加起来都强。它不是污染，是恩赐。”
“你被洗脑了。”
“随便你怎么说。”
沈岳抬手。一道灵光直奔陆衍。陆衍挡住了。但被震退了五步。
周渡和柳青同时出手。两道灵光交叉着劈过来。陆衍挡住了一道，另一道从他肩膀穿过。血溅出来的时候，大殿外所有人都乱了。弟子们四散奔逃，长老们赶紧布阵防御。
五长老裴远冲上去挡在宗主面前，挨了一掌，吐了一口血。三长老布了一道防护结界，勉强护住了周围的弟子。但对面三个人，每一个都带着那股黑气。黑气让他们的灵力比正常合体期强了三成。
“秦崇。”沈岳转头看我，“你呢？你练气——不对。你没有灵力了。你现在是凡人。”
他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闯了九十九次禁地，把自己从渡劫期填成了凡人。”他摇头，“蠢不蠢？你以为你补的那点裂缝有用？我手指动一动就又凿开了。你填一年，不如我一晚上凿得多。”
他说得没错。九十九次，我补了九十九次，他凿了九十九次。我补一寸他开一尺。我拿命在填一个无底洞。
“你知道就行。”我说。
“知道？”他弯腰凑到我面前，“我知道的比你多。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每次去东峰干什么？我看着你去，看着你补，看着你的修为一层一层往下掉。我等的就是今天。等你没有修为了，谁来补封印？”
所以他在等。等我把自己耗干。
“你早就算好了。”我说。
“当然。”他直起身，“你秦崇是天璇宗唯一的万劫不灭体。只有你能补封印。只要你废了，封印就没人能补。三个月后大阵一散，它就出来。”
“那你动我啊。”
“不急。”他笑了笑，“你现在是个凡人。我想杀你一指头就够了。但你活着比死了有用。你看着天璇宗怎么塌的，比我杀了你更解气。”
这话够阴。他不是要杀我，是要我看着天璇宗毁掉。让我看着我拿命护了一年的东西，在他手里一点一点碎掉。
“秦崇。”姜青从结界后面走出来。她手里没有武器。但她周身的灵力已经全部运转起来了。合体期巅峰的灵压从她身上散出来，冰霜从她脚底蔓延，一直冻到沈岳脚下。
“执法使。”沈岳看了她一眼，“你要插手天璇宗的家务事？”
“玄天阁执法使，有权管辖三十六宗门内务。”她一字一顿，“你勾结封印凶兽残魂，叛宗谋逆。我有权当场处置。”
“处置？”沈岳笑了，“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
三长老和五长老裴远站到了她身后。一个合体期中期，一个合体期初期。加上姜青的合体期巅峰。对面三个合体期。灵力对冲，空气都在扭曲。
“够了。”我说。
没人理我。
“我说够了。”
我从地上捡了一块碎石。就是普通的石头，丹房废墟里到处都是。我攥着石头，灵力运转。没有灵力。
万劫不灭体不是靠灵力运转的。它靠的是肉身本身。肉身就是灵力，灵力就是肉身。宗主封的是我的灵脉，不是我的体脉。
体脉里还存着一丝灵力。不是修为那种灵力，是万劫不灭体的本源之力。这一丝灵力用了就没了。用完之后我的体质会退化，万劫不灭体不复存在。
但我没得选。
碎石在我手里碎了。碎成了粉。灵力从粉末里渗出来，顺着我的手臂灌进体脉。全身被烧了一遍。骨头在响。肌肉在膨胀。经脉在扩张。
不是修为在涨。是肉身在蜕变。万劫不灭体的终极形态——以身为炉。这招我师父教过我。他说不到万不得已别用。用了，体脉燃烧，肉身会恢复到最强状态，但只能维持一炷香。一炷香之后，体脉枯竭，万劫不灭体消失。
我变成一个普通人。连修都修不了的那种。
“秦崇！”姜青回头看我的瞬间，脸色变了。她看到了我身上的变化。我的皮肤在发光。不是灵力的光，是肉身本身的光。骨头里的精华全部逼到了体表。
“你在干什么？”她喊。
“借我一炷香。”我说。
声音不大。但大殿外所有人都听见了。
沈岳也听见了。他转过头看我的瞬间，笑容裂了。
“万劫不灭体——以身为炉？”他的声音变了，“你怎么会这招——”
“我师父教的。”
“你师父早就死了——”
“死了就不能教了？”我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石板裂了，“沈岳，你说得对。我补了九十九次封印，每次都白补。你凿一次我就补一次，永远补不完。”
“所以你不补了？”
“不补了。”我又走了一步，“我今天不补封印。今天我来凿你。”
【第八章】
沈岳退了一步。
他退的时候自己都没意识到。但所有人都看见了。合体期的二长老，面对一个没有灵力的弟子，退了一步。
“你吓唬谁呢？”他稳住身形，“万劫不灭体以身为炉，你用完就废了。你拿一炷香的命来跟我拼？”
“一炷香够了。”
“你连灵力都没有——”
“我不需要灵力。”
我抬手。就是抬手。没掐法诀，没催灵力，连灵压都没放。但沈岳的灵力在我面前停了。不是他停的。是他的灵力自己停的。我的肉身散发出来的气势，把他的灵力定在了半空。
“怎么可能——”他的瞳孔缩成针尖。
“你的灵力里有黑气。”我说，“万劫不灭体天生克制不净之物。我活着一天，你的黑气就过不了我这关。”
我往前走。每走一步，地上的黑气就退一分。不是被灵力逼退的。是我的肉身本身在排斥一切不净之物。万劫不灭体的本源之力，就是净化。
沈岳的脸终于没了表情。
“周渡，柳青。”他喊了一声。两个人同时出手。三道灵光从三个方向劈过来。
我没躲。三道灵光打在我身上。碎了。全碎了。灵力碎裂的光点散了一地。我站在原地，衣袍被灵力割出几道口子，但皮肤上连一个印子都没留。
“这——”周渡退了三步，脸色惨白。
“打不动。”柳青的声音在抖。
万劫不灭体的以身为炉，不是攻击模式。是防御模式。把肉身燃烧到极致，所有灵力攻击在它面前都是纸。但只有一炷香。
我走到沈岳面前。他往后退，我就往前走。他退到无路可退的时候，背抵在了大殿的柱子上。
“秦崇，你杀了我也没用。”他的声音发颤，但嘴还硬，“封印已经撑不住了。三个月后大阵一散，它就出来了。你杀了我，它照样出来。”
“我知道。”
“那你——”
“谁说我要杀你？”
我伸手，按在他的胸口。万劫不灭体的本源之力灌进他的经脉。不是攻击。是净化。黑气从他的经脉里被一寸一寸逼出来。黑气从他的皮肤上渗出来，冒黑烟，散在空气里。
沈岳的身体在抖。剧烈地抖。
“你——你在干什么——”他的声音变了。不是阴冷了，是恐惧。纯粹的恐惧。
“拔你的根。”我说，“你体内的黑气连着下面的东西。我拔干净了，你就不是它的人了。”
“不——不要——”他挣扎着要推开我的手，但推不动。万劫不灭体的肉身比他的灵力硬。
黑气源源不断地从他体内涌出来。他的修为在跌。合体期跌到大乘期——不是，是从大乘期往下跌。他原本的修为被黑气撑到了合体期以上，拔掉黑气之后，他的真实修为露出来了。金丹期。
沈岳的真实修为是金丹期。二十年前他就是这样。是黑气把他的修为硬撑到了合体期。
“二十年的修为都是假的。”我说，“你拿二十年换了一个假象。”
他的脸色灰败。不是被吓的。是二十年的执念在崩塌。
“不……不可能……它说它是真的……它说会给我——”
“它骗你的。”
黑气拔完了。沈岳瘫坐在地上，浑身湿透。金丹期的修为，二十年的修为全靠黑气撑着。现在黑气没了，他连站都站不稳。
周渡和柳青看着这一幕，脸都白了。
“轮到你们了。”我转向他们。
两个人对视一眼，转身就跑。姜青出手了。两道冰棱从她掌心射出，精准地钉在两个人背上。冰棱入体的瞬间，黑气从伤口处被冻住，蔓延全身。
“跑什么？”她的声音冷得跟冰棱一样，“一个都别想走。”
两个人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我走过去，一个一个拔黑气。跟沈岳一样，周渡的真实修为是筑基期，柳青是金丹期。全靠黑气撑着。三个人的黑气全部拔完之后，大殿外的空气清了一截。那股腥气淡了很多。
但还没散干净。因为源头还在。东峰下面的东西还在。
“秦崇。”姜青走过来。她看着我的脸，“你的时间不多了。”
我知道。体脉在烧，一炷香已经过了三分之一。
“你听我说。”她按住我的肩膀，“你不能再拿命去填了。万劫不灭体用完就没了。你——”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你没了万劫不灭体之后会怎样？”
“变成普通人。”
“你——”她的手攥紧了我的肩膀，指节发白，“你从渡劫期跌到练气，从练气跌到凡人，现在连万劫不灭体都要搭进去。你到底图什么？”
“图天璇宗别塌。”
“天璇宗塌了跟你有什么关系？他们叫你疯狗，叫你废物，罚你跪祠堂，削你修为。你拿命护的人里，有一半想看你死。”
“你说得对。”
“那你还护？”
“因为还有另一半。”
她没说话。
“三长老替我说过话。五长老虽然软，但没害过我。宗主罚我的时候手在抖。程旭虽然嘴欠，但上个月我受伤的时候他偷偷给我送过药。”我看着她，“够了。有几个够几个。”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呢？”我问她。
“我什么？”
“你替我挡过两刀。你跟我跳过裂隙。你昨晚在东峰抓住我手腕的时候手在抖。”
“那是——”
“你不用解释。”我打断她，“我只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带他们三个回玄天阁审。查他们跟封印里那东西的联系。我要知道，除了这三个人，还有没有别人。”
“你去哪？”
“东峰。”
“你修为——不，你连万劫不灭体都快没了——”
“最后一点时间。”我转身，“够我再去补一次封印。”
“你补了就没了——”
“我知道。”
“你——”
“姜青。”我停下来，没回头，“你问我图什么。我图的就是这个。我补了九十九次，这是第一百次。第一百次补完，封印至少能撑三年。三年够天璇宗重新培养弟子，重新立大阵。”
“那你呢？”
“我就是个普通人了。”
“普通人活不了几百年——”
“那又怎样？”
大殿外很安静。三长老和裴远在照顾受伤的宗主。弟子们在清理废墟。没人在听我们说话。
“你真的要——”她的声音在抖。
“去吧。带他们走。”
她站在身后。我听到了冰碎裂的声音。不是她放的法术，是她的手在攥拳，指甲掐破掌心，血滴在地上冻住了。
“秦崇。”
“嗯。”
“你回来。”
“嗯。”
我往东峰走。身上还在发光。万劫不灭体的火焰还没烧完。够我走到东峰，够我最后一次补封印。
走到半路，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天璇宗的山门。晨光照在门楣上，“天璇宗”三个字被照得发亮。二十年前我入门的时候，宗主指着这三个字跟我说，天璇宗不是最强，但最正。
二十年了我没忘。
转身。继续走。
【第九章】
东峰。第一百次。
我站在裂缝边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皮肤上的光在变暗。万劫不灭体的火焰快烧完了。还剩半炷香。
裂缝比昨晚又大了。三条裂缝已经连成了一片。网的中心就是封印的核心。封印的光已经从白色变成了灰色，随时可能碎裂。
“最后一次了。”我自言自语。
蹲下来，把手按在裂缝上。灵力灌进去。不是灵力。是体脉里最后的本源之力。万劫不灭体的精华，全部往封印里灌。
疼。比前九十九次加起来都疼。骨头在碎。经脉在断。肉身在崩。但我没停。
裂缝一寸一寸合拢。黑气一缕一缕被逼回去。封印的灰光一点一点变白。
“秦崇！”
身后传来声音。不是姜青。是宗主陆衍。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的。身上缠着绷带，肩膀的伤还在渗血。三长老和五长老裴远跟在后面，程旭也在。
他们看到了。看到了我跪在裂缝上，手按着封印，全身在发光，在碎裂。
“秦崇！”宗主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肩膀，“你在干什么！停下来！”
“停不了。”我咬着牙，“停了就前功尽弃。”
“你在烧你的体质——”
“我知道。”
“你知道还——”
“宗主。”我抬头看他，“你跟我说过，天璇宗不是最强，但最正。我信这句话。所以这二十年我没走。”
他的手在抖。
“你——”
“封印补完能撑三年。三年够你们重建大阵，够你们培养新的弟子。沈岳的根被我拔了，黑气断了来源。三年之内它出不来。三年之后，你们自己想办法。”
“那你呢？”程旭从后面挤过来，声音发颤，“你怎么办？”
我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有泪。
“你哭什么？”
“我没哭——”他抹了一把脸，“风太大了——”
“行，风大。”我笑了笑，“回去好好修。你的天赋不差，就是嘴太欠。”
“你——”
“五长老。”我看向裴远，“你心太软，当不了大事。但你是好人。宗门需要好人。”
裴远的眼眶红了。
“三长老。”我看向三长老，“您是天璇宗的定海针。以后宗门的事，您多担待。”
三长老点了点头。她的手也在抖。
“宗主。”我最后看向陆衍，“对不起。首席弟子的位置，我坐了二十年，没坐好。”
“你坐得很好。”他的声音哑了，“是我——”
“别说了。”我转回头，继续灌灵力。
封印的最后一道裂缝合拢了。白光从封印中心亮起来，照得整个东峰都在发亮。黑气全被压回去了。封印重新封死。
我松开手。手掌上的光灭了。万劫不灭体的火焰烧完了。
我试着运转灵力。没有。一丝都没有。体脉空了，经脉也空了。我现在的身体，跟一个从来没修过行的凡人一模一样。
不。比凡人还差。凡人还有健康的身体。我的骨头碎了大半，经脉断了七成。万劫不灭体燃烧的代价，是肉身的彻底衰败。
我站不起来。膝盖撑了一下，没撑住。整个人往前栽。
有人接住了我。不是宗主。不是三长老。是姜青。她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不知道。但她就在我身后，双臂环着我的肩膀，把我撑住了。
她的手臂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你回来了。”我说。
“你答应过我。”
“我答应了。”
“你说你回来。”
“我回来了。”
她没说话了。但她的手臂收得更紧。
“放下我。”我说，“太重了。”
“闭嘴。”
第一次听到她说脏话。我闭了嘴。
宗主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三长老走过来，蹲下身，给我把了脉。她的手停了一下。
“体脉枯竭。”她的声音很轻，“万劫不灭体……消失了。”
周围安静了。程旭站在后面，眼泪掉在地上，啪嗒一声。
“消失是什么意思？”他问，“是修不了了？还是——”
“修不了了。”三长老说，“以后他就是个普通人。”
“普通人活几十年就——”
“够了。”我打断他，“别说了。”
程旭捂住了嘴。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掌上全是裂缝。不是外伤，是从里面碎出来的。万劫不灭体的碎片，从皮肤下面冒出来，瓷器开裂。
但封印补好了。天璇宗保住了。值。
“扶我起来。”我跟姜青说。
她把我扶起来。腿软得站不住，靠着她才没倒。
“走。下山。”
“你该休息——”
“我想看看天璇宗。”
她没再反驳。扶着我慢慢往山下走。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东峰。封印的白光照着整座山。晨雾在白光里散开，露出天璇宗的全貌。山门、大殿、丹房废墟、灵药园的焦土、弟子们的住所。
破破烂烂的。但还在。
二十年前我第一次看到天璇宗的时候，也是这个角度。那时候宗主指着山门跟我说，天璇宗不是最强，但最正。我信了。信了二十年。
现在，该轮到他们了。
【第十章】
三个月后。
天璇宗的山门重新修好了。灵药园种上了新苗。丹房重建了一半。护山大阵换了新的阵眼，三长老亲自布的阵，比原来的还结实。东峰的封印稳得很。白光没断过。
我坐在思过崖上。还在劈柴。不是功课了。是真的劈柴。思过崖的厨房灶台需要柴火，我反正没事干，就帮忙劈了。凡人的力气，劈一天够烧三天。
修为没了。万劫不灭体没了。我现在跟厨房帮工没区别。
程旭每三天来看我一次。每次来都带一堆灵果。我说我吃不了灵果了，凡人胃消化不了。他说你尝尝嘛。我尝了。拉了两天。
五长老裴远来看过我一次。带了一坛子凡人喝的米酒。坐在我对面，喝了一下午。什么话都没说。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拍得我差点从凳子上栽下去。
三长老给我送了一套凡人的衣服。布料很好，针脚很密。我穿了三个月没破。
宗主陆衍来过两次。
第一次来的时候，他站在思过崖的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对不起。”
我说不用。他说不是不用，是必须说。他罚了我九十九次。每一次都是错的。
“你罚得对。”我说，“规矩就是规矩。我闯了禁地，该罚。”
“但你闯禁地是——”
“宗主。过去的事不提了。封印补好了，宗门保住了。够了。”
他站了很久。走了。
第二次来的时候，他带来了一块令牌。天璇宗首席弟子的令牌。
“这个还给你。”他把令牌放在我桌上，“首席的位置，还是你的。”
“我修为没了。练气都不是。首席弟子是个凡人，说出去——”
“天璇宗的首席弟子，不是靠修为定的。”他看着我，“是靠担当定的。”
我没接。
“收着吧。”他说，“你不当首席，天璇宗欠你的就还不清了。”
我还是没接。他把令牌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令牌在桌上搁了三天。第四天姜青来了。
她从玄天阁回来了。三个月没见。瘦了一圈，但精神头还在。
“沈岳审完了。”她坐在我对面，“玄天阁的结论是，他被封印内的凶兽残魂侵蚀二十年。周渡和柳青各十年和七年。三个人已经被玄天阁收押，修为封禁，逐出天璇宗。”
“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就这三个。其他长老和弟子都查过了，干净。”
“那就好。”
她看着桌上的令牌。拿起来翻了翻。
“你不收？”
“收了干嘛。我又不能修炼。”
“首席弟子不一定非得修炼。”
“那干嘛？劈柴？”
“你可以教弟子。”她说，“你二十年的战斗经验，比任何功法都值钱。万劫不灭体没了，但脑子还在。”
我没想过这个。
“天璇宗缺教官。”她说，“弟子们修为不差，但实战经验为零。你当了二十年首席弟子，打过多少架？”
“数不清。”
“那你来教。”
“我一个凡人教修士？”
“修士打不过你的实战经验。”
我看着她。她很认真。不是开玩笑。
“我考虑一下。”
“别考虑了。明天去报道。”她把令牌塞进我手里，“程旭已经给你收拾好住处了。从思过崖搬出来，住到弟子堂去。”
“程旭？”
“他现在代行首席弟子职责。但他说他干不了，等你回来。”
那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子。
我攥着令牌。铜的，很轻。以前觉得它重，现在觉得轻。什么都没有万劫不灭体重。但万劫不灭体没了。
“姜青。”
“嗯。”
“你为什么回来看我？”
“公事。”她说，“玄天阁需要定期回访。”
“玄天阁回访用不着执法使亲自来。”
她不说话了。
“你从玄天阁走到天璇宗，飞了三天。执法使的公务不会安排在天璇宗待三天。”
“你管我。”
“我管不了。我连灵力都没有。”
“那你闭嘴。”
“你——”
“秦崇。”她忽然看向我。眼神跟三个月前不一样了。三个月前是冰，现在冰底下有东西在动。
“你问我为什么回来。”
“嗯。”
“因为你答应过我会回来。”
“我回来了。”
“但你没说你会留下来。”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所以我来确认。”
确认什么？确认我还在天璇宗。确认我还没走。确认我这个人还在。
我握着令牌，看着她的背影。她走了两步又停了。
“明天弟子堂见。别迟到。”
门关上了。风从思过崖吹过来，带着灵药园新苗的味道。淡淡的，跟二十年前一样。
第二天，弟子堂。
我到的时候，整个堂子站满了人。不光是天璇宗的弟子，还有隔壁几个小宗门的人。消息传开了，天璇宗的首席弟子要开课，附近宗门全来了。
程旭站在最前面。看见我进来，脸上一阵抽搐。
“你……你怎么还穿这件破衣裳？”
“凡人穿凡人衣。”
“我给你做了新的——”
“不用。穿什么不教课。”
我走到台上。看着底下乌泱泱的人头。
“今天第一课。”我说，“讲怎么在不靠修为的情况下打赢比自己强三倍的对手。”
底下安静了一瞬。然后炸了。
“不靠修为怎么打？”
“秦师兄真的没有修为了吗？”
“听说他以前是渡劫期——”
“安静。”我拍了一下桌子。桌子裂了。不是我劲大。是桌子本来就旧了。
“我没修为了。但我知道怎么打。二十年的实战经验，今天开始教。学不学随你们。”
底下安静了。程旭第一个坐下来。然后是第二排，第三排。很快所有人都坐了。
姜青站在门外。靠着墙，手臂抱在胸前。她看了一会儿，嘴角勾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了。
我转身在墙上写了一个字。
“活。”
“这堂课只有一个目的。”我面向所有人，“让你们在比我强三倍的人面前，活着。”
“不是打赢。是活着。活着就够了。能活着就能找到机会。能找到机会就能赢。”
“记住了。”
底下齐声：“记住了。”
“好。开始。”
我蹲了个马步。
“先扎马步。一个时辰。谁先起来谁滚蛋。”
底下哀嚎一片。程旭苦着脸扎下去，嘴里嘀咕：“你就折腾我吧。”
风从弟子堂的窗户吹进来。阳光落在地上，一格一格的。
天璇宗的首席弟子，秦崇。练气零层。凡人。教马步。
但天璇宗还在。封印还在。弟子们还在。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