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门上下，所有人都说我是祸害。
可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却白白得了这个污名。
我不服，可我又有什么办法。
都说我是祸害，那我便坐实这个称呼。
思来想去，大师兄最合适不过了。
从追他入手，可我追了他好久，他都无动于衷。
当我快要放弃时，他却掐着我的脖子说：“不是说好一辈子只喜欢我的吗？你的爱可真廉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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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长庚宗的春，总是温柔得近乎虚伪。
漫山十里桃林层层叠叠开着，粉白花瓣随风飘落，混着山间终年不散的松香，氤氲出一派清正无尘的仙门气象。
外人都说长庚宗是世间最干净的地方，道风纯粹，弟子端方，是万仙朝拜的正道之巅。
可我在这座光鲜亮丽的仙山里，困了数年。
我叫苏晚，是长庚宗最不起眼，也是最让人诟病的一个小弟子。
自我拜入山门那日起，所有的非议、猜忌、恶意，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牢牢将我困住。
我什么都没做，这一切就因为我生了一副媚骨。
这副皮囊，落在一众清心寡欲的修仙弟子眼中，便成了原罪。
我什么都没做，但光是站在那里，我便成了有罪的化身。
宗门里的窃窃私语，我听了好多好多年，从未断绝。
“你看苏晚那副样子，妖里妖气的，哪里有半分修仙弟子的端庄？”
“天生勾人的面相，怕是生来就会乱人道心。”
“离她远点，别被她蛊惑，修行百年根基，毁于一旦就不值了。”
“我看她就是故意装作无辜，日日缠着大师兄，心思肮脏得很。”
细碎的议论声藏在树荫下、练剑场、膳堂角落，不敢当着我的面说，却字字句句钻进我的耳朵里，扎进我的骨血里。
起初我会恼，会争辩，会红着眼和人对峙。
可次数多了，我渐渐麻木，又渐渐生出一股执拗的戾气。
凭什么？
凭一副与生俱来的皮囊，就要被钉死“狐狸精”的标签？
凭旁人的主观臆断，就要全盘否定我的道心、我的品行、我的修行？
都说我是这种人，那我便坐实这个称号。
长庚宗万千弟子当中唯有首座大弟子——谢九霄，清心寡欲。
他是整个仙门的标杆，是师父最引以为傲的徒儿。
世人都说他心怀苍生，是悲悯济世的正道君子。
他端方得如同镌刻出来的玉，干净得不染一丝凡尘烟火。
所有人都说，这世间谁动情，谢九霄都绝不会动情。
好。
那我就追他。
我要让全宗门、让所有诋毁我的人好好看看，若连谢九霄，都能不为我动心，那我苏晚，还是不是祸乱人心的妖物。
我带着赌气，以及各种不甘，追了大师兄整整三年。
三年光阴，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我的全世界，只剩下谢九霄一个人。
春日桃林盛放，满山芳菲烂漫。
我踩着落英去往后山桃林，亲手挑选最饱满粉嫩的桃花瓣，细细清洗、晾晒、封存，耗费半月光阴，酿下一坛清甜温软的桃花酒。
我记得他素来不喜烈酒，偏爱清润回甘的茶汤酒酿，养神静心，适配修行。
于是我捧着温热的酒坛，穿过层层桃林，走到他常年清修的静竹院。
竹院清雅幽静，青竹挺拔，石桌干净，无半分冗杂装饰，一如他清冷自持的性子。
谢九霄一袭白衣端坐石凳，手持剑，正在练功。
他墨发束起，眉眼清隽淡漠，阳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温柔又疏离，让人不敢靠近。
我弯着眼，敛去心底所有的委屈与执拗，只剩满腔直白的热忱，轻声唤他：“师兄。”
他抬眸望我，目光澄澈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同门礼数，无半分多余情绪：“师妹何事？”
“我酿了桃花酿，最是安神养性，师兄尝尝吧。”我将酒坛轻轻放在石桌上，满眼都是他的身影，“春日燥热，喝点桃花酿，能静心修行。”
他垂眸看了一眼酒坛，又看向我，语气温润，却带着泾渭分明的疏离：“多谢师妹费心。只是修行贵在清心寡欲，外物滋养，皆是其次。”
2
他终究是接过了，却从未饮过。
我知道的。
往后几日我悄悄路过竹院，那坛桃花酿始终安安静静摆在角落，未曾动过分毫。
可我不气馁。
那时的我总天真以为，冰山可以融化，磐石可以撼动。
只要我足够真诚，足够坚持，总有一天，他能看见我的心意。
夏日炎炎，酷暑难当。
谢九霄身负宗门重任，常常独自下山除祟、济世救人。
他穿梭于人间疾苦之中，渡人从无懈怠。
每次他下山归来，皆是满身风尘，衣袂染霜，眉眼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旁人只敬他、慕他，无人在意他累不累。
可我在意。
我摸清了他归来的时辰，每次都提前守在巍峨山门前，备好冰镇过的清茶，备好干净整洁的素色道袍，静静立在晚风里，等他归来。
3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洒满山门，他一身风尘踏碎霞光走来，白衣染尘，眉眼倦淡，却依旧身姿挺拔，气度不凡。
我快步上前，将清茶递到他手中：“师兄，下山辛苦了，喝点茶解乏吧。”
他接过茶杯，指尖微凉，轻声道谢，目光淡淡掠过我，转瞬便落向远处的云海，从未为我停留半秒。
“师妹不必次次等候，修行要紧，无需将时间耗费在我身上。”
次次规劝，次次疏离。
我嘴上应着好，下次依旧风雨无阻。
秋日霜降，木叶萧瑟，山间气温骤降，万物归于沉寂。每到深秋，谢九霄便会闭关修行，斩断所有俗世干扰，潜心稳固道心，短则半月，长则一月。
他闭关的竹院后山，设着结界，无人敢轻易靠近。
可我日日都去。
不吵不闹，不扰他修行，只是安静坐在竹院外的青石阶上，独自打坐修行，陪他度过漫漫闭关岁月。
山间秋风凛冽，寒霜侵骨，我常常坐得四肢冰凉，指尖发僵，却从未有过半分退却。
我心里只有一个简单的念头：等他出关，第一眼，能看见我。
等他冲破结界，走出幽深竹院，满目清冷荒芜里，有我在等他。
4
冬日落雪，千山覆雪，万籁俱寂。
长庚宗的冬日极寒，山风刺骨，。
谢九霄的体质偏寒，天生怕冷，每到冬日，修行都比往日更加艰难。
我翻遍整座长庚仙山，踏过无数山河，耗时了多日，才寻得一件极为珍贵的红玉，质地柔软，御寒极佳。
指尖被凛冽寒风冻得通红发僵，甚至生出细密的冻疮。
我却毫不在意，将红玉轻轻放在他竹院的廊下。
我隔着竹影望着屋内静坐修行的白衣身影，心底滚烫，满腔热忱无处安放，尽数赠予他一人。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我把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偏爱、所有的耐心、所有的热烈坦荡，毫无保留，全部给了谢九霄。
我的喜欢从不是藏在心底的暗恋，而是明目张胆、人尽皆知的奔赴。
全宗门上下，无人不知，长庚宗的小弟子苏晚，满心满眼，皆系于大师兄谢九霄一身。
所有人都在看戏。
看我飞蛾扑火，看我执迷不悟，看我终究撞得头破血流。
他们笃定我不会放手，笃定我这辈子，都会围着谢九霄打转。
毕竟，三年的执念，何其深重，怎会轻易放下？
可只有我自己清楚，这三年的热忱背后，是无数次无人知晓的失落与煎熬。
谢九霄永远温和，永远有礼，永远无懈可击。
他会温柔提点我的修行漏洞，会在我被同门刻意刁难时微微偏袒，会在我不慎摔伤时递来疗伤丹药，会对所有人温柔悲悯，待万事万物皆存善意。
唯独对我的爱意，寸草不生，分毫不接。
每次我鼓起所有勇气，直白袒露心意，换来的永远是那几句冰冷端正的拒绝。
5
“师妹，修行之道，清心寡欲为上，莫沉溺儿女情长。”
“大道在前，苍生为重，私情虚妄，皆为心魔。”
“我道心已定，此生无心情爱，师妹不必再执着。”
字字句句，皆是正道纲常，皆是克制清醒，挑不出半点错，却也冰冷得，碾碎我所有的热忱。
起初，我是赌气，是不甘，是想堵住悠悠众口。
可日复一日的陪伴与奔赴，我看着他下山救人时悲悯温柔的眼神，看着他修行时澄澈坚定的道心，看着他待人处事的谦和坦荡，看着他心怀天下、一身正气的模样。
我那点浅薄的赌气，早已悄悄变质。
我是真的爱上他了。
爱上这轮高悬天际、清冷无瑕，却永远不会属于我的明月。
6
只是再滚烫的野火，也熬不过三年冰封。
人心是肉长的，热忱会耗尽，执念会枯萎，一次次满怀希望，一次次满心落空，次数多了，心就彻底凉了。
暮春三月，桃花再度满枝，落英纷飞，场景和三年前我初见他的那日，分毫不差。
也是这样温柔的风，这样纷飞的桃花，这样清冷的竹院，这样白衣胜雪的谢九霄。
我提着最后一坛桃花酿，缓步走进竹院，将酒坛轻轻放在熟悉的石桌上。
风吹落满树繁花，落在他的白衣肩头，温柔得近乎残忍。
我静静看着他，看了三年的人，眉眼依旧清隽淡漠，道心澄澈，不染尘埃。
我终于问出了那句憋在心底三年，纠结了无数个日夜的话。
“谢九霄，三年了。”
我的声音很轻，带着耗尽所有力气后的疲惫，带着最后一丝微不足道的奢望。
“你当真，半分心动，都未曾有过？”
我在等一个答案。
哪怕只是一句敷衍，一丝犹豫，一点动容，我都能咬牙再撑下去。
可他抬眸望我，目光平静无波，澄澈得没有一丝涟漪，长睫轻垂，语气端正冰冷，一如过往三年的每一次拒绝。
“道心无垢，无欲无求。师妹，执念太深，是修行大忌。”
7
轰的一声。
我心底燃了整整三年的星火，彻底熄灭，寸寸成灰。
原来如此。
原来我跨越山海的奔赴，日复一日的热忱，掏心掏肺的偏爱，整整三年的执念与爱恋，从头到尾，都只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我忽然就释然了。
不疼了，也不怨了，只剩下一片荒芜死寂的平静。
我轻轻扯了扯嘴角，笑了笑，笑意极淡，无悲无喜。
“好。”
一个字，干净利落，终结了我整整三年的奔赴。
没有纠缠，没有哭闹，没有质问，没有不甘。
我转身，一步一步走出这座困住我三年的竹院。
从此，我收回所有明目张胆的偏爱，散尽所有轰轰烈烈的热忱，斩断所有缠绕心底的执念。
谢九霄的世界，我再也不踏足半步。
起初，所有人都以为我只是赌气，只是一时的闹脾气。
同门私下议论，不过几日，我定会再次黏着谢九霄，依旧满心满眼都是他。
8
毕竟，谁都不信，执着了三年的人，能说放手就放手。
可一日日过去，一月月流转。
我真的再也没有出现在他的竹院，再也没有为他寻遍山海好物，再也没有守在山门等他归来，再也没有在人群中遥遥望向他。
我安安静静待在自己的小院落里，潜心修行，静心悟道，不再参与宗门纷争，不再理会旁人非议，活得平静、安稳、松弛。
我终于卸下了满身枷锁，不再为了证明自己而活，不再为了一个人耗尽所有情绪。
也是在我彻底放下一切，归于平静的那段时日，宗门新纳入了一批弟子。
其中有一位小师弟，年岁最小，性子柔软温和，干净纯粹，眉眼澄澈，待人真诚，不染半分世俗偏见。
他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不会因为我的皮囊对我心生忌惮，不会听信流言对我刻意疏远，不会在背后窃窃私语诋毁我。
他看我的眼神，坦荡、真诚、尊重，和对待每一位普通师姐别无二致。
闲暇之时，他会主动来找我请教功法，会陪我在后山练剑，会和我一起去膳堂用膳，会安安静静陪我看山间日出日落。
9
和他相处的时候，我不用刻意逞强，不用费力证明自己，不用顶着满身流言硬撑。
我不用时刻紧绷神经，不用害怕一言一行被人恶意曲解。
轻松，安稳，坦荡。
于我而言，他只是一个难得的、干净纯粹的师弟，是困境里唯一愿意真心待我的朋友。
我珍惜这份纯粹的同门情谊，仅此而已。
可我从未想过，我的抽身离场，我的平静安稳，我对旁人一丝一毫的亲近，会彻底打败谢九霄的道心，搅乱他百年澄澈的修行。
最先显露的，是他的目光。
从前，他的视线永远避开我，从不为我多做停留，哪怕我站在他面前，满眼热忱望着他，他也视若无睹。
可自从我不再追逐他，他的目光，开始不受控制地追随我。
我在练剑场练剑，他立于高台之上，目光沉沉落在我身上，久久不散。
我和小师弟并肩行走说笑，他隐于树荫竹影之后，静静凝望，周身的清冷气场悄然凝滞。
我安静独坐院落修行，他会刻意绕道经过我院门，驻足片刻，沉默不语。
起初我只当是错觉。
堂堂长庚宗首座，百年道心坚如磐石，怎会因为一个不再喜欢他的我，生出异样心绪？
可次数越来越多，他的异样，越来越明显。
他开始主动寻我。
从前我踏遍千山万水寻他，他避之不及。
如今，他主动找各种微不足道的借口靠近我。
11
会温和问我修行进度，会叮嘱我注意寒暑，会过问我日常起居，语气依旧是那副温润端正的大师兄口吻，可字里行间的试探与滞涩，藏都藏不住。
面对他迟来的关心，我只觉荒唐又漠然。
我敛尽所有情绪，礼貌疏离，躬身行礼：“劳师兄挂心，弟子一切安好。”
我不再雀跃，不再热忱，不再满心欢喜回应他的每一句话，只剩恰到好处的同门礼数，客气又遥远。
我的疏离，像一根细密的针，一点点刺破他百年平稳的道心。
他开始愈发在意我和小师弟的相处。
不过是寻常同门往来，一起领一次宗门丹药，一起完成一次师门任务，一起在后山切磋剑法。
可每次被他看见，他眼底的温润便会层层褪去，染上深沉的暗涌。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偏执又阴郁的情绪。
真正让我彻底心惊，看清他异变的，是宗门年度试炼。
小师弟天资聪颖，悟性极高，修行勤勉刻苦，入门短短数月，功法精进神速，招式沉稳，心性坚韧，在一众新弟子中尤为出众。
所有人都默认，此次试炼，小师弟必然名列前茅。
可最终榜单公布，天资出众、表现绝佳的小师弟，竟被硬生生压至末尾。
12
榜单公示那日，全场哗然。
连监考长老都满心疑惑，当众发问：“此次试炼新晋弟子中，此子表现最为亮眼，功法扎实，进退有度，为何名次垫底？”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身为试炼主审的谢九霄身上。
他立于高台之上，白衣胜雪，身姿挺拔，面容温润，语气公允端正，无半分偏私：
“修行不止看功法招式，更重道心心性。此子心性浮躁，急于求成，根基尚虚，需多加打磨历练，方可稳步精进。”
字字冠冕堂皇，句句合乎宗门规矩，无人能反驳半分。
可我站在人群之后，看得清清楚楚。
他说这番话时，余光淡淡扫向我，眼底压着一片翻涌的暗沉，藏着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占有欲与嫉妒。
那一刻，我心底骤然一凉。
我认识的谢九霄，是心怀苍生、悲悯万物的君子。
他会宽容犯错的弟子，会提携所有后进晚辈，会善待世间每一个弱小生灵，哪怕是陌生人受难，他都会倾力相助。
可如今，他却披着正道公允的外衣，借着打磨心性的名头，刻意打压一个无辜纯粹、毫无过错的小师弟。
唯一的缘由，不过是小师弟离我太近，不过是我不再满眼是他。
从那日起，他所有的反常，尽数串联起来，真相昭然若揭。
宗门分配灵脉福地，所有新晋弟子皆分得灵气充裕的上等灵脉，唯独小师弟，被分到了整座仙山最偏僻、灵气最稀薄、最为荒芜的边角之地。
理由依旧冠冕堂皇：僻地静心，磨砺道心。
山间妖兽作乱，伤及弟子，传讯玉简第一时间送至首座殿，谢九霄最先收到消息。
可他刻意延误时辰，晚了许久才赶至现场，任由小师弟身陷险境，历经凶险。
次次有据可依，次次合乎情理，堂堂正正，无懈可击。
无人知晓，这所有的规矩公允之下，藏着他崩塌的克制，扭曲的执念，和隐忍数年的私心。
他的道心，早已在我转身的那一刻，裂开了万丈鸿沟。
我再也无法冷眼旁观。
那日午后，桃花落满后山，清风徐徐，竹影婆娑，我在幽静的竹林深处，拦住了独自修行的谢九霄。
我定定望着他熟悉的眉眼，心底五味杂陈，有失望，有荒唐，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谢九霄。”
我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压抑已久的疑惑。
“你从前从不是这样的人。”
“你向来公允无私，心怀慈悲，善待每一位同门，提携所有后进晚辈，为何偏偏对小师弟如此苛刻，步步针对？”
他垂眸看向我，长睫遮盖住眼底翻涌的所有情绪，面上依旧维持着温润自持的模样，语气平淡无波：
“身为大师兄，打磨后辈心性，是我的职责。我是为他好。”
为他好。
多么完美的借口。
我忽然轻轻笑了，笑意凉薄，带着无尽的释然与嘲讽。
“是吗？”
我步步上前，逼近他，打破我们之间维持了三年的疏离距离，直直望进他深藏暗涌的眼底。
“师兄，你当真只是为他好？”
“还是因为，我不再围着你转了，我不再满心满眼都是你了，我身边有了别的人，所以你不甘心，所以你心生偏执，所以你处处针对？”
这句话，像一把利刃，瞬间划破了他维持百年的端正假面。
周遭温润的风骤然凝滞，他挺拔的脊背猛地一僵，周身所有的温和坦荡尽数碎裂，眼底多年克制的平静，轰然崩塌。
长久的沉默。
竹林风声簌簌，落英纷飞，寂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百年道心，三年隐忍，所有的克制、压抑、伪装，在这一刻，彻底土崩瓦解。
他终于抬眸看我，那双素来澄澈无尘的眼眸里，翻涌着悔恨、偏执、痛苦、慌乱，还有压抑了整整三年的深情。
声音沙哑破碎，带着从未有过的狼狈与卑微，是我追逐三年，从未听过的语气。
“晚晚。”
他轻声唤我的名字，一字一句，沉重又颤抖。
“你以为我这三年，真的毫无动心？”
我浑身一震，浑身血液骤然停滞，指尖瞬间冰凉，整个人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只听他继续开口，字字泣血，剖开了他三年所有的隐忍与伪装。
“我不是无动于衷。”
“我是不敢。”
“我是长庚宗首座，是仙门标杆，万众瞩目，道心不容有半分瑕疵。世人皆说你媚骨惑人，非议缠身，我若坦然接下你的心意，便是毁你的清誉，乱我的道心，污宗门百年清正。”
“我是正道弟子，身负苍生重任，我不能有私情，不能有软肋，更不能让你因为我，承受更多流言唾骂。”
“所以我只能推开你，只能冷淡你，只能一次次拒绝你。”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克制，足够疏离，便能逼你死心，让你放下执念，潜心修行，远离所有非议，安稳顺遂走完仙途。”
“我以为，我有大把时间。”
“我可以等，等我彻底稳固道心，等我站稳脚跟，等我有能力护住你，挡下所有流言、所有非议、所有世俗桎梏。”
“等我配得上你的心意那日，我便卸下所有枷锁，坦然告诉你我的心意，好好回应你所有的热忱。”
他喉结剧烈滚动，眼底泛红，盛满了滔天的悔恨与偏执。
“我忍了三年，压了三年，藏了三年。”
“我熬过无数个心绪翻涌的日夜，克制无数次想奔向你的冲动，我以为我终有圆满的那日。”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
“我没等来我的道心稳固，没等来我护你周全的那日。”
“我等来的，是你彻底的放手，是你决然的转身，是你再也不回头的背影，是你眼里，再也没有我的半点位置。”
“你不要我了，晚晚。”
最后一句话，轻得像叹息，却带着碾碎灵魂的痛楚。
我怔怔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心底三年积压的所有委屈、不甘、失望、执念，在这一刻尽数轰然爆发，又尽数崩塌。
原来不是无心。
是深爱，却刻意隐忍。
原来不是无情。
是责任枷锁，是身不由己，是自以为是的为我好。
他用三年的冷淡疏离，亲手推开了最爱他的我。
他用最冠冕堂皇的正道大义，埋葬了我们本该双向奔赴的爱意。
他默默筹划着未来，默默隐忍深情，默默等待时机，却唯独没有问过我，我愿不愿意等，我怕不怕冷，我累不累。
他以为的周全，他以为的保护，他以为的来日方长，最终变成了，终生错过。
从前三年，是我单向奔赴，我追，他退。
如今三年过后，他道心崩塌，深情外露，偏执沉沦，可我，早已耗尽所有爱意，不敢再爱，也不愿再回头。
暮春风起，漫天桃花簌簌坠落，落在我们之间，隔开了三年光阴，隔开了双向错过。
他抬起手，指尖微微颤抖，极轻、极克制地碰了碰我的指尖，温度微凉，带着小心翼翼的卑微。
百年傲骨，正道标杆，此刻尽数折腰。
“晚晚，回头好不好？”
他望着我的眼眸，盛满了破碎的祈求。
“不要别人，再看着我，只陪着我，行不行？”
我望着他眼底崩塌的道心，碎裂的克制，汹涌的占有欲，望着这迟来了整整三年的告白，心口酸涩胀痛，五味杂陈。
我等这句话，等了整整三年。
可它偏偏在我彻底放下、彻底释然、彻底走出执念的那一刻，姗姗来迟。
太迟了。
所有的热忱已经冷却，所有的执念已经消散，所有的爱意已经耗尽。
这场跨越三年的双向暗恋，这场被误会、隐忍、自尊、枷锁耽误的爱恋，终究在暮春的落英里，彻底落幕。
他终于动心，我已然退场。
道心崩塌，情深已晚，万般皆是，为时已晚。
番外：
我亲口告诉谢九霄，我不爱了的那一刻，他眼里仅存的温柔彻底死绝。
百年端正自持的道心，碎得干干净净。
他一言不发地逼近我，瞬间将我逼得退无可退。
不等我躲闪，他抬手直接扣住我的脖颈，五指收紧，稳稳控住我所有挣扎。
力道克制却绝对强势，不会伤我，却让我瞬间呼吸困难，浑身僵住。
我抬眼，彻底怔住。
从前温润悲悯、待谁都谦和有礼的大师兄，此刻眼底漆黑一片，没有半点光亮，只剩积压三年的疯狂、不甘与偏执。
“你不爱了？”
他声音很低，冷得刺骨，带着彻底崩坏的沙哑。
“苏晚，你凭什么不爱了？”
“我守着正道忍了三年，压了三年的心意，不敢碰你、不敢逼你，生怕毁了你、耽误你。我赌我能等到护住你的那天，赌我能好好回应你的喜欢。”
他指尖微微收力，窒息感骤然加重，我呼吸发颤，下意识攥紧了他的衣袖。
“结果呢？”他俯身逼近我，眼神阴鸷偏执，死死钉在我脸上，“我没等来圆满，等来了你彻底抽身，等来了你心甘情愿靠近别人。”
“我规规矩矩、克己复礼，换来你不要我。”
“那这正道、这道心，我留着何用？”
他低低发笑，笑声寒凉扭曲，彻底褪去了所有仙人风骨。
“我从前太傻，以为放手是护你，以为克制是为你好。”
“可我现在明白了，温柔没用、成全没用、狗屁正道最没用。”
他抵着我，字字都是偏执的威胁，没有半分退让。
“你主动朝我走了三年，把我惯得习惯了你的满眼偏爱。现在你想转身走人，晚了。”
“你不爱我没关系。”
“爱意耗尽也没关系。”
“反正我道心已经毁了，我什么都不剩，就只剩你。”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我颈侧，语气温柔，眼底却是彻骨的疯狂。
“苏晚，我警告你。”
“这辈子，不准再疏离我，不准再靠近别人半分。”
“你执意要逃，我就锁着你、困着你，一辈子把你圈在我身边。”
“从前是我不配喜欢你，现在——你没资格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