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说，捡来的男人十有八九靠不住。
我信了二十年。
直到我在山路上捡了一个半死不活的，给了他三百两盘缠，转身就走。
没想到他追来了。
说要以身相许。
我问他凭什么。
他展开一道明黄圣旨——
“凭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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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下山那天，师父送我到山门口，说了一句话。
“你娘说，这世上男人十有八九靠不住，捡来的更不行。”
我说我知道。
师父又说：“她还说，遇事要灵活。”
我说我也知道。
师父叹了口气，把一个布包塞进我怀里，里头是五百两银票、一张地契，和一封信。
信是我娘二十年前写的，纸都黄了，字迹却还清晰。
——“阿荞，这世上只有一个男人可以信，他叫卫青。若你遇见他，可以嫁。若遇不见，一辈子别嫁。”
我把信叠好，揣回怀里。
心想，卫青这个名字，普天之下叫这个名字的男人怕是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我上哪儿找去。
不找。
下山，开铺子，自己过。
我叫裴荞，今年二十岁，学了一身医术，准备去京城讨生活。
山路难走，我雇了一辆驴车，颠颠簸簸走了半日，在一处山坳里停了下来。
车夫跳下去撒尿，我掀帘子透气。
就看见路边沟里躺着个人。
青色长袍，料子极好，却已经被血浸透了。
我跳下车，走过去，蹲下身。
男人面朝上，五官生得极深，眉骨高，眼窝深，嘴唇因为失血显得惨白。
脖子上有一道细细的勒痕，右肋插着半截折断的箭杆，伤口已经开始溃烂。
我搭了一下脉。
还有气。
我站起来，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回应。
我加重了一点声音：“你叫卫青吗？”
他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来。
眼睛是深色的，像潭死水，但看过来的时候，莫名有一种重量。
他哑声开口，只说了两个字。
“裴珩。”
不是。
我站起来，拍拍手，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动静，然后是布料摩擦地面的声音。
袖口被抓住了。
我低头，他已经用尽全力爬了半尺，手死死攥着我的袖子，手背上青筋崩起，指节发白。
他抬起头，喉咙里像是碾碎了沙子。
“姑娘，三百两。”
我没动。
他喘了一口气，又开口：
“城内铺面一间。”
我脚步慢了一下。
“郊外宅子连田产，地契立给你。”
我站在原地，风吹过来，把他散乱的头发往脸上扑。
他就那么仰头看着我，不哀求，不示弱，眼睛里只有某种极度克制的冷静——像是他知道自己快死了，但还不肯服这口气。
我想起师父最后说的那句话。
遇事要灵活。
我蹲下来，把他拉起来靠在我肩上。
“行吧。”
我说：“先欠着，等你活了再说。”
他没有说谢谢。
只是攥着我袖口的手，慢慢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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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我花了三天时间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肋间的断箭得取出来，溃烂的伤口得清创，失血过多还得想办法进补。
驴车夫被我额外多给了一倍脚钱，让他把我们送到最近的镇子，在客栈里包了个院子。
整整三天，我没怎么睡。
他烧得厉害，烧到第二天夜里开始说胡话。
说的都是些我听不懂的话——什么“退兵”，什么“不能让他们知道”，什么“护好边关”。
我用湿布给他擦额头，心想，这人来头不小。
普通商旅不会说这些。
但我没打算追究。
救人是救人，他的身份与我无关。
第三天早上，他烧退了。
我正在换药，他突然睁开了眼睛，直直看着我。
我没抬头，继续处理伤口。
“醒了？”
“嗯。”
“饿不饿？”
沉默了一下。
“饿。”
我搁下镊子，去外头要了一碗粟米粥，端进来，放在他手边。
他侧过身，想撑起来，肋间一痛，眉头皱了一下，重新倒回去。
我叹了口气，坐过去，端起碗。
“张嘴。”
他看了我一眼，没动。
我说：“你伤了肋骨，不能用力，今天只能这样，明天就好了。”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他张开了嘴。
我喂了他大半碗，他吃完，闭着眼睛，半晌说：
“你叫什么名字？”
“裴荞。”
“裴。”他重复了一下，“哪个裴？”
“玉裴，王字旁。”
他没有再说话。
我收拾东西，准备出去。
走到门口，他开口了。
“裴荞。”
我回头。
他没睁眼，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救我的恩情，我记下了。”
我说：“你许的三百两和铺面，别忘了。”
他沉默片刻。
“不会忘。”
---
那之后，我们同行了十日。
他的伤恢复得快，出乎我意料，第五天就能下床走动了。
我们很少说话。
他不问我的来历，我也不问他的身份。
就这么奇怪地相处着，倒也不觉得别扭。
有一次我出去采药，回来发现院子里多了两个人。
青衣劲装，腰间佩刀，一看就不是寻常护卫。
他们见到我，立刻拦住，其中一人问：“你是何人？”
我说：“住这里的。”
“与我家主子是何关系？”
我想了想。
“债主。”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
我绕过那两人，推门进去，看见他坐在榻边，神色如常，就是嘴角好像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我问他：“你手下来了。”
他说：“嗯，来接我回去。”
我说：“那地契的事——”
“明日一早，所有东西送到你手上。”
我点了点头，转身去清点药材。
他又说了一句话，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裴荞，你是个奇怪的姑娘。”
我头也没回。
“大夫都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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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二天，他说到做到。
三百两银票，城内临街铺面一间，郊外三亩良田带宅子，地契全部立在我的名下，白纸黑字，印鉴清晰。
我核对了一遍，没有问题。
他就站在我对面，看着我一张一张翻看。
“够了吗？”
“够了。”我把地契收进包里，“多谢。”
他“嗯”了一声，转身要走，然后停下来。
“你去京城做什么？”
“开医馆。”
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神情有些奇怪，像是在评估什么。
“你医术不错。”
“还行。”
“京城不好混。”他说，“你若遇到麻烦，去太平街同济堂，报我的名字。”
“你叫裴珩？”
“嗯。”
我想了想，问：“太平街的同济堂认识你？”
他说：“认识。”
我把这个名字记下来，然后目送他和那两个护卫离开。
驴车夫凑过来，低声说：“姑娘，你知道那人是谁吗？”
我摇头。
“我听那两个护卫的口音，像是京城来的，而且……”他压低声音，“他们腰牌上的纹样，我见过一次，是宫里的。”
我愣了一下。
“宫里的？”
“对，御前侍卫才有那样的纹样，他们就是给那个人用的。”
我沉默片刻。
把那三百两和地契在手里攥了攥。
然后想，管他呢。
钱到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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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京城是八月末，天刚开始凉。
城内的铺面在永和坊，位置不错，前头是门面，后头带个小院，够住。
我花了半个月收拾妥当，挂上招牌，开始坐诊。
京城不缺大夫，但我的医术是师父手把手教的，口碑慢慢传开了，来的人逐渐多了起来。
就这么过了两个月，风平浪静，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然后我娘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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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坐马车来的，带了两个丫鬟，风尘仆仆，一进门就把我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叹了口气。
“瘦了。”
我说：“娘，我挺好的。”
她坐下来，喝了口茶，直接开口：
“我给你相看了一门亲事。”
我手里的茶碗顿了一下。
“什么？”
“宋家三公子，京城宋氏，做粮食生意的，家底殷实，人长得也周正，今年二十四，之前定过一门亲，对方没了，他一直未再娶。”她把这些说得行云流水，显然是提前打好了腹稿，“我托人问过，人品不错，对家里的庶弟庶妹都好，你嫁过去不会受委屈。”
我沉默了一下。
“娘，我不嫁。”
“你先见见——”
“不见。”我放下茶碗，“我一个人过得好好的，不需要。”
我娘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我。
然后她从袖口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这是你外祖母写给我的。”
我没动。
她说：“她老人家今年身体不好，说是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见你成亲……”
我闭了一下眼睛。
外祖母是把我带大的人，我娘常年在外行医，是外祖母陪我度过了童年。
我娘太了解我了。
这张牌一出来，我就没有招架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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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相亲的地方定在长安楼，京城最大的酒楼，三楼雅间。
我娘给我换了一身新做的衣裳，把头发重新绞了，插了一根玉簪。
我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被打扮得端庄秀气的姑娘，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我娘在我身后，把最后一颗钗别好，拍了拍我的肩。
“去了别总端着，笑一笑，宋家三公子不是坏人。”
我说：“娘，你见过他吗？”
“托媒人问过。”
“就是没见过。”
我娘没回答这句话。
马车停在长安楼门口的时候，我深吸了一口气，掀帘子下去。
然后我在长安楼门口，看见了裴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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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看见了我。
两个人就那么愣了一瞬。
我先开口。
“裴公子。”
他“嗯”了一声，视线落在我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停在那根玉簪上。
“去哪儿？”
“相亲。”我说得坦然。
他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宋家？”
我愣了一下。
“你知道？”
他没回答，只是说：“进去吧。”
说完自己当先迈步进门，我跟上，心里有点奇怪——他怎么在这里。
三楼雅间，宋家三公子已经到了。
宋景行，二十四岁，京城宋氏嫡三子，坐在那里，看着确实是个周正的人，五官端正，身量高挑，穿一身藏蓝锦袍。
他见我进来，站起来拱手。
然后他看见裴珩，表情一下子凝住了。
“裴……裴大人？”
裴珩绕过他，在上首的椅子上坐下来，神情自若。
“坐。”
我在心里有一个极大的问号，但还是坐下来了。
这场面太奇怪了。
我娘在旁边，也有些懵，但还是照着正常相亲的程序开口寒暄。
说了没两句，宋景行的眼神就一直在裴珩身上打转，显然坐立难安。
我趁着倒茶的空档，压低声音问裴珩：
“你来这里干什么？”
他端着茶盏，不看我。
“用饭。”
我说：“这个雅间是我们定的。”
“是吗？”他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我不知道。”
骗鬼。
我深呼吸，转回去继续相亲。
宋景行那边已经完全没有心思应付了，说话语无伦次，问我爱好，我说医术，他说好好好，问我喜欢什么，我说银子，他说好好好。
这场相亲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结束了。
出来之后，我娘目送宋家人的马车离开，皱着眉头说：
“这个裴珩是谁？”
“救过的一个病人。”
“他为什么坐在上首的位置？”
我也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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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相亲的事不了了之，宋家那边传话说，三公子近来事务繁忙，婚事暂缓。
我娘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然后去打听了一圈，回来之后脸色奇怪。
“裴珩是谁，你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
我娘深吸一口气。
“他是当今圣上的胞弟，端王，封地在北境，前些日子在北境打了一仗，据说身边有探子混入，半路遇袭，失踪了半个月，宫里急得要命。”
我静了一下。
然后把那日在山坳里的场景重新过了一遍。
青色长袍，折断的箭杆，说梦话时念着“退兵”和“护好边关”。
行。
原来如此。
我娘看着我，意味深长。
“你在山路上捡的，就是他？”
“嗯。”
“然后你们同行了十日？”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
“阿荞，你可知道，他未婚？”
我说：“娘，别想了。”
“我没想什么。”她站起来，整了整衣袖，表情一派正经，“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的人，不会第二天一早就托媒人去打听端王府的情况。
---
我没去管我娘的动作，该坐诊坐诊，该采药采药，日子还是一样过。
但裴珩开始往我这边来了。
第一次是说来拿剩下的药，让我帮他看看伤恢复得如何。
第二次是说附近有个孩子发烧，来请我出诊。
第三次就没什么理由了，直接在关门前半刻到了，说路过。
我问他：“端王府在哪个方向？”
“东城。”
“这里是西城。”
他说：“路况复杂，绕了一圈。”
我打量了他一眼，把门关上了。
他隔着门说：“裴荞，明日去不去太平街？有个老大夫，你去认识认识对你有好处。”
我在里头说：“我不缺人认识。”
“他是太医院出来的，行医五十年。”
”……“
我重新把门开了一条缝。
”几时去？“
他嘴角那一点弧度，终究是压住了。
”辰时，我来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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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街的老大夫叫钟伯远，确实是太医院出来的，七十多岁，双目炯炯，一搭脉就能说出七八分。
他见了我，问了几个问题，我都答了，他点点头，说：“丫头，你师父是谁？”
我说：“山上的人，您不认识。”
他摸着胡子看了我一会儿，回头对裴珩说：
“不错。”
裴珩”嗯“了一声，又把视线转向我。
我当时没多想，后来才明白，这一趟，不是认识老大夫的，是老大夫在相看我。
从钟伯远那里出来，走在太平街上，我问裴珩：
“钟老先生，是你的什么人？”
”师祖。“
”他来看我做什么？“
裴珩踩过一片落叶，没回头。
”看看你的本事。“
”然后呢？“
他沉默了一下。
”然后……看看你这个人。“
我停住脚步，看着他的背影。
他也停下来，回过头，神情平静，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说不清楚。
”裴荞，我问你一件事。“
”说。“
”你娘的信上，说若遇见一个叫卫青的，可以嫁。“他顿了顿，”你可知道，你娘年轻时，救过一个人？“
我说：“不知道，她从来没提过。”
他说：“那个人叫卫青，是我父王的副将，后来战死了。”
四周忽然很安静。
风把街边摊子上的旗子吹起来，拍了一声。
我开口，声音很稳。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他重新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声音低了一度，”你娘当年救的那个人，死前拜托了父王，让父王护着你们母女。父王记了这个情，临终前告诉了我。“
我心跳漏了一拍。
”所以你在京城那么容易站稳脚跟，“他说，”不全是因为你的医术。“
---
【第六章】
我回去之后，把这件事翻来覆去想了三天。
我娘回来的时候，我把裴珩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她。
她听完，久久没说话。
然后把茶碗搁下，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我走过去，把她圈住。
她说：“我以为那是段烂在肚子里的事。”
我说：“娘，原来你也有故事。”
她没回答，伸手把我揽住，拍了拍我的背。
好一会儿，她开口，声音已经平静了。
”卫青是个好人，他救过我，我救了他，两不相欠。他让先王照看我们，我不知道，也不曾用过。“
”那信上的话……“
”那是我年轻时糊涂，“她轻声说，”觉得能被先王认可的人的儿子，应当也不差。“
我在心里想了想，问她：
“那端王……你觉得如何？”
她从我怀里直起身，看着我，神情复杂。
”我问你，你觉得如何？“
我说：“不知道。”
她说：“不知道，就是有点意思了。”
我：……
---
这件事发酵了没两天，出了另一件事。
京城里有个连大夫都束手无策的病人，丞相府的嫡长孙，十二岁，高烧不退，已经烧了七日，太医轮番去看，没有一个能退烧的。
消息传开，说是谁要能治好，丞相府出五千两答谢。
我娘第一个来找我。
我说：“娘，我去看看。”
她说：“我陪你去。”
丞相府，气派的大门，门前下马石两侧站着家丁。
管家把我们迎进去，神色中有几分勉强——请来的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女大夫，能有什么用。
孩子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时不时说胡话，已经没有清醒的时候了。
我搭脉，仔细看了舌苔，又看了眼睛，让丫鬟取来近日用过的药方，翻了一遍。
问了两个问题。
然后落笔，改了方子，只动了三味药。
管家在旁边，不动声色地看着我写，问：
“姑娘可有把握？”
我说：“七分。”
他眉头微皱，刚要说话，另一个丫鬟小跑进来，低声说了什么，管家表情变了变。
然后他把我们引到偏厅等候。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丞相府的主母，丞相的夫人，身后跟着一个约莫四十岁的男人，穿着丝绸锦袍，手里端着一杯茶，眼神漫不经心地打量着我们。
夫人说：“这位是汴州来的白大夫，是惯给孩子看诊的，劳烦姑娘先等一等。”
我娘开口：“夫人，药方已经开了，孩子的病——”
那个白大夫接过了我的方子，看了两眼，唇角一撇。
”哪里来的野路子，太子参用到这个量？孩子本就虚着，这么用，是嫌他烧得不够旺？“
他把方子一折，搁在桌上，对夫人说：
“让这方子下锅，孩子今晚就没了，您仔细着。”
夫人神色一变，立刻让丫鬟把药先不要抓，回头看我们的眼神也变了。
”姑娘，你从哪里学的医？“
我说：“家传。”
”是哪一家？“
我说：“山里的，您不认识。”
她的眉头皱起来了。
---
【第七章】
我娘拉了拉我的袖口，低声说：“阿荞，算了，我们走。”
我站在原地，没动。
那个白大夫已经把我的方子拿起来，准备丢进旁边的炭炉里。
我说：“把方子还我。”
他回过头，上下打量我一眼，表情是一种很典型的倨傲。
”哦？野路子还有脾气？“
我走过去，把方子从他手里抽走，转头对夫人说：
“夫人，这方子哪里不对，请他说清楚。”
夫人犹豫了一下，看向白大夫。
他冷哼一声，把方子又夺过去，指着上面说：
“太子参用六钱，孩子体虚，你敢用六钱？”
我说：“他烧了七日，气已经耗尽了，不补气，退烧是白退，烧退了人也垮了，区别是死得快还是死得慢。太子参是补气的，六钱不够，应当用八钱。”
”一派胡言。“
我看着他。
”你近日给孩子用的方子，前五日都在清热，对不对？“
他没说话。
”孩子第三日时，左手的脉象已经显出虚象了，对不对？“
他的手紧了一下。
”但你的方子第四日、第五日还是照旧，清热为主，补气的药只是意思意思地加了两味，剂量连三钱都没到，对不对？“
他把方子一摔，指着我：
“你——”
”我说得对，还是不对？“
丞相府的夫人脸色已经彻底变了。
她慢慢转向白大夫。
”白大夫……“
他咬着牙，转向夫人，抢先开口：
“夫人，这小丫头懂什么，太子参用六钱，万一孩子撑不住，出了事，谁来负责——”
”我负责。“
夫人和白大夫同时转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裴珩。
他换了一身常服，负手而立，表情淡淡，目光从白大夫身上移开，落在夫人身上。
”孩子的命要紧，让裴大夫的方子先抓药。“
白大夫脸色一变，立刻拱手。
”端……端王……“
裴珩没看他。
夫人已经手忙脚乱地让人去抓药了。
---
孩子的烧，到子时退了。
烧退那一刻，丞相府的管家亲自来通报，夫人当场红了眼眶，让人去请主君。
丞相进来，看见我，拱了拱手，说了一声”多谢”，转头去看孩子了。
我和裴珩站在廊下。
夜风有点凉，院子里的松树把月影打碎了，落了一地。
我问他：“你怎么来了？”
他说：“听说你来了，就来了。”
我看着他。
“你不信我？”
他静了一下，说：
“不是。”
“那是什么？”
他没有立刻开口，抬头看了看夜空，才说：
“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你需要人。”
我在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动了一下。
我把视线移开，看着院子里那棵松树。
喉咙有点干。
“下次不用了。”
“好。”
“我自己处理得了。”
“我知道。”
“那你——”
“下次还是会来。”
我看着他的侧脸，他也看过来。
眼睛里那种东西，这次没有收回去。
---
【第八章】
五千两的答谢，夫人如数送到了，另加了一块亲笔写的匾额。
我把钱收了，匾额让人挂在门口。
消息传开，来的人多了三倍。
但麻烦也跟着来了。
白大夫在京城行医二十年，积累不少，丞相府那一遭丢了脸，自然不肯善罢甘休。
他开始在各处说我的坏话，说我误打误撞，说我根底不正，说我是靠着攀附端王才站稳的。
最后一条流传最广。
我开医馆那天起，就有人在门口聚着，指指点点，说是听说里头坐诊的女大夫是端王的人。
我娘早上推开门，看见外头的情形，回身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阿荞，你知道了吗？”
“知道了。”
“你怎么想？”
我想了想。
“先坐诊，别的事等着看。”
我娘定定看了我一眼。
“行。”
---
裴珩来的那天，我正在给一个老伯看腿上的旧伤，他从侧门进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一声不吭。
等我忙完，他开口：
“白大夫的事，让我来处理。”
我说：“不用。”
他皱眉。
“他在外面——”
“我知道。”我收拾药箱，“但他说的那些话，我用自己的本事来堵，不用你。”
“那要多久？”
我说：“不知道，慢慢来。”
他沉默了一阵，突然说：
“裴荞，你是不是不喜欢欠人的？”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欠了你三百两和宅子，算着的。”
“我不是说那个。”他站起来，走近一步，声音压低了，“我是说，你连一点帮助都不想接受，是不是怕欠情？”
我们离得很近。
他比我高出大半个头，俯视下来，眼睛里有一种认真的东西。
我没后退。
“我只是不想用你的名头站着。”
“为什么？”
我想了想，直视着他，说：
“因为将来你不在了，我还得站着。”
他愣了一下。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他笑了。
不是惯常那种被压住的弧度，是真正地笑了一下，一瞬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起来。
他说：“好。”
然后自己往后退了一步，重新坐回去。
“那我等你自己站稳。”
---
那之后，白大夫的事我用了一个月处理。
方式很简单——坐诊，治病，让病人说话。
一个月内，我治了九个白大夫推过来、说是难治的病人，九个都好了，一个都没出岔子。
医馆门口聚着的人少了，说闲话的声音小了。
白大夫最后一次出手，是联合几个同行写了一封联名信，递到了太医院，说我行医无凭，资质存疑，要求彻查。
太医院的人来了，钟伯远跟着来的。
他坐在那里，看了我一眼，转头对来人说：
“她是我认可的，这就够了。”
这件事就此翻篇。
白大夫没多久离了京城，说是回汴州了。
---
【第九章】
平静了大约半年。
然后宫里出事了。
皇上病倒了，急症，太医院的人束手无策，三更半夜，宫里的马车停在我医馆门口，来人说：
“端王请裴大夫入宫。”
我娘把我送到门口，抓了一下我的手，没说什么，松开了。
我进了宫。
太医院的几位院判在外头候着，神色凝重，见了我，有人面露轻蔑，有人沉默不语。
裴珩站在内殿门口，见我来了，大步走过来，压低声音：
“高热，伴有神昏，太医说是热入心包，但用药之后没有起色，你来看看。”
我进去。
皇上躺在龙床上，面色晦暗，呼吸沉重。
我搭脉，细细听了一会儿。
太医说的没错，热入心包，但问题不在热，在于有一处淤堵，是旧伤压着的，外热引发了内因。
我问了随侍的总管太监几个问题，把近两月的病历要来，看了一遍，落笔，改了两处，把压着旧伤的那个症结先解了。
写完，我站起来，说：
“三日内会好转。”
院判里一个老大人站出来，当场质疑：
“姑娘凭什么断言三日？”
我说：“因为病根不在热，在旧伤引发的气血郁结，把这个解了，热自然退。”
“一派之见。”
“那就等三日，看谁对。”
旁边有人轻声倒吸了一口气。
我转身，对裴珩说：
“药得三个时辰一换，今夜你们要有人守着。”
他说：“我来。”
---
三日后，皇上烧退，神志清醒，太医院的人面面相觑。
皇上传见了我。
我进去行礼，他靠在床头，气色已经好多了，打量了我一会儿，问：
“你就是裴荞？”
“是。”
“朕听说，你是老六带进京的？”
我说：“是老六把我欠的钱还清了，我自己来的。”
外头一片寂静。
然后皇上笑了。
他说：“有意思。”
他又说：“朕问你，你可愿意留在太医院？”
我想了想。
“不愿意。”
这次不只是外头，连皇上自己都怔了一下。
他问：“为何？”
“太医院的大夫为宫里人看病，民间的病人就顾不上了。我更想在外头。”
皇上看了我一会儿，转头看向旁边候着的裴珩。
裴珩面色平静，对上皇上的目光，只是垂眼。
皇上收回目光，对我说：
“行，你在外头坐诊，朕给你一个御赐的牌子，京城内谁不让你行医，你拿着牌子去打他的脸。”
我说：“多谢皇上。”
---
出来之后，走在宫道上，月色很亮。
裴珩走在我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
走到一半，他开口：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我说：“说。”
“皇兄的意思，是想让我就藩，回北境。”
我脚步慢了一拍。
“何时？”
“三个月后。”
我看着前方宫道的尽头，月光把青砖照得发白。
“那就三个月后。”我说，“好好的。”
裴珩停住了。
我走了两步，发现他没跟上来，回头。
他站在那里，月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脸映得有些暗，表情看不太清楚。
但我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
他说：“裴荞。”
“嗯。”
“三个月后，你愿不愿意——”
“端王。”
旁边转角处，一个太监匆匆走来，行礼道：“端王，皇上有请。”
他闭了一下眼睛。
那句话就这么断在了半道上。
他对我说：“等我。”
然后转身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宫道上，风从墙头过来，吹了我一脸。
心跳很快。
我在心里想——他后头要说什么？
---
【第十章】
他说的“等我”，等了三个时辰。
我在宫门外的马车里等到了四更天，困得头一点一点，然后听见脚步声。
他掀开帘子，进来了，在我对面坐下。
神色很沉。
“出什么事了？”我清醒了一些，问他。
“北境的信来了，边关有异动，皇兄要我提早就藩，可能……十日内就得走。”
我沉默了一下。
“行。”
“裴荞——”
“十日够准备了，你去吧。”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压着什么，压了很久，这会儿到了临界点。
“我还有话没说完。”
我说：“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想说的那句话，”我看着他，“但你走了，北境的事不知道要多久，说了是折腾。”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你不想听？”
我想了很久，才说：
“我等你回来说。”
马车在夜里走着，咯噔咯噔，很慢。
他伸过手来，把我的手盖住，掌心发烫，压了很重的力道。
没有说话。
就这么一直到了我医馆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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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的那天，我没去送。
我娘去了，代我。
她回来，递给我一个东西。
是一块玉，不大，温润，背面刻了两个字。
“裴珩。”
我娘说：“他让我交给你，说是护身的，让你收着。”
我把玉握在手心，坐了很久。
医馆外头，京城的声音隔着墙传进来，车轮声，叫卖声，小孩子跑过去的嬉笑声。
我娘坐在旁边，安静地喝茶，不说话。
过了很长时间，她开口。
“你娘我年轻时，也有个人，说等我，让我等他。”
我抬眼看她。
她把茶碗放下，看着窗外。
“他没回来。”
”……“
”所以，“她转过来，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你不用非得等，自己过好，才是正经。“
我握着那块玉，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我说：
“娘，你和卫青……”
”两不相欠，“她平静地说，”他救我，我救他。就是这样。“
”你不遗憾？“
她想了很久。
”遗憾过，但遗憾了没用，就放下了。“
我把玉贴着心口放进衣襟里。
”他说会回来的。“
我娘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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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来是第二年春天，比预计晚了三个月。
我知道是因为战事拖延了。
他进城的消息我是从旁人口里听到的，说端王班师回朝，皇上亲迎，城门外万人相迎。
我在医馆里坐诊，一直坐到傍晚。
关门。
关了门，我在院子里站着，看着天色慢慢暗下去。
然后听见外头的脚步声。
有人拍门。
”裴荞。“
他的声音。
我走过去，把门开了一条缝。
他就站在门口，风尘仆仆，军袍还没换，脸上有一道细浅的疤，是新的，愈合得差不多了。
他看着我，好一会儿，说：
“我回来了。”
我说：“嗯。”
”还记得我上次的话没说完？“
我说：“记得。”
”那我现在说。“
他踏进门来，站在我面前，低下头，看着我的眼睛。
离得很近。
”裴荞，我问你，愿不愿意嫁我。“
风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把墙角那棵不知道什么时候种上的桃树枝桠吹动了，落下来两片花瓣，一片打在他肩上，一片落在我脚边。
我想起我娘信上写的那句话。
她说，这世上男人十有八九靠不住，捡来的更不行。
她说，唯一的例外，是那个叫卫青的。
她大约没想到，遇事要灵活的我，在山路上捡了一个叫裴珩的，而那个叫裴珩的，和卫青，是同一家人。
我抬起头，看着他。
喉咙有点干，但声音是稳的。
”我娘说，捡来的不行。“
他眼里那东西，快要压不住了。
”但你娘还说，遇事要灵活。“
我站在原地，看了他很久。
然后把手递过去。
”行吧。“
他把我的手握住，掌心还是发烫的，力道很重，不打算松开的那种。
院子里安静。
花瓣又落了几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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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娘知道了，沉默了很久，说：
“捡来的端王，行吧。”
我说：“您不是说遇事要灵活吗？”
她看着我，半晌，把茶碗一放，笑了。
是那种被压了很久、终于松开的笑。
”行，灵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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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我仍然在永和坊坐诊，只是门口的匾额边上，多了一块御赐的牌子。
医馆还是那间医馆，不大，但每天都有人来。
他隔三差五从王府绕路过来，说是路过，然后在里头坐到关门再走。
我问他端王府在哪个方向。
他说东城。
我说这里西城。
他说路况复杂。
我把门关上。
他隔着门说晚饭订了，问我去不去。
我站在门里，想了一下，把门开了。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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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说的那句话，我想了很久才明白。
她说，这世上男人十有八九靠不住，捡来的更不行。
但她最后说的那句，才是真正要紧的。
遇事要灵活。
灵活的意思是，遇见对的人，就不要放手。
哪怕他是捡来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