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陆氏集团开了三年车。
女友苏念是陆总的私人助理。
我俩每天最大的乐子，蹲在天台吐槽陆总跟他白月光的破事。
直到那天，她手机弹出一条消息。
备注从“陆总”变成了“深哥”。
我把烟掐了。
第二天，辞职信拍在陆总桌上。
“车钥匙在这，公司您自己开。”
转身下楼，拨了个电话。
“爸，继承家业的事，我想通了。”
三个月后，陆氏集团派人求见沈家少爷。
来的人，是苏念。
【第一章】
我在陆氏集团开了三年车，陆承渊从来没记住过我叫什么。
这不怪他，他是老总，我是司机，他没必要记。
公司上下几百号人，认识我的不多。保安老张算一个，因为他每次看我进门都得刷卡登记。食堂打饭的阿姨算一个，因为我每天雷打不动点一份青椒肉丝盖饭。
苏念算一个。
她是我女朋友，也是陆承渊的私人助理。
我俩是同期进的陆氏，面试那天在走廊里碰上，她紧张得手心冒汗，我递给她一瓶水。后来她总说，就是那瓶水让她决定跟我在一起。
三年了，我俩最大的乐子就是蹲在公司天台抽烟。
天台能看到整个CBD，风很大，苏念每次都要裹着我的外套。
她吐槽陆承渊的穿衣品味，吐槽他跟白月光江月之间的拉扯，吐槽他开会时翘二郎腿的样子。
“你说他是不是有病，江月都那样对他了，他还巴巴地凑上去。”
我点烟，递给她一根。
“有钱人的世界，咱不懂。”
她笑，我也笑。
那时候的日子简单，两个人挤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月租一千五，窗外是高架桥，半夜能听见货车轰隆隆过去。苏念说等攒够钱就换个带阳台的房子，我说好。
三年前我进陆氏，没人问我为什么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来应聘司机。面试的人事专员看了眼我的简历，上面只有一行字：姓名沈庭深，性别男，年龄26，学历高中。
她没多问，我也没多说。
我确实只有高中学历。我爸没让我读大学，他说读太多书容易把人读傻，不如去社会上摔打摔打。
我爸叫沈道坤。
这个名字在福布斯排行榜上出现过，但我在简历上没写。
三年了，我开陆承渊的车，吃食堂的饭，住城中村的房，跟苏念过着一个月工资加起来不到两万的日子。
直到那天下午。
苏念在天台接电话，我坐在旁边抽烟。
她手机搁在空调外机上，屏幕朝上，来了条微信。
我扫了一眼。
本来没在意，但发送人的名字跳进眼睛里，我愣住了。
不是“陆总”。
是“深哥”。
我手里的烟烧到滤嘴，烫了一下指头。
苏念还在打电话，背对着我，声音很轻，我没听清说什么。
但那个备注，我看清了。
深哥。
陆承渊，字里带个深。三年来，苏念嘴里从来没叫过他深哥。她管他叫陆总，叫老板，叫“那个臭男人”，叫“精分大户”。
什么时候改的口？
我把烫到指头的烟掐灭，没说话。
苏念挂了电话回来，拿起手机揣兜里，笑嘻嘻地往我肩膀上靠。
“走不走？食堂快关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
那天的青椒肉丝盖饭，我没吃出味道。
晚上回到出租屋，苏念洗澡的时候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我没看。
但脑子里那个“深哥”两个字，一直在转。
【第二章】
从那天开始，我留意了一些以前没注意的事。
苏念换了一瓶香水。
之前她用的是超市里三十块钱的花露水，后来换成了一瓶很小的玻璃瓶，上面全是英文，我认不全。
我问她哪来的。
她说是公司发的妇女节福利。
陆氏的妇女节福利我记得，去年发的是毛巾和洗衣液。
她开始穿丝袜了。
以前她穿牛仔裤和运动鞋，在天台跟我蹲一块儿，裤脚沾灰也不在意。现在换了裙子和高跟鞋，走路时脚踝会发出哒哒的声音。
我说你鞋跟这么高，天台上不好走吧。
她说明天不去了，陆总有应酬，她得跟着。
一个月里，她跟着陆承渊去了四次应酬。
每次回来都很晚，妆花了，身上带着酒气，但眼睛是亮的。
“今天那顿饭花了八万，你知道那瓶酒多少钱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床边卸妆，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没听过的东西。
“多少？”
“光那一瓶，三万二。”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没接话。
三万二。我开三个月车。
她继续说，说包间的装修，说服务员上菜的动作，说陆承渊在饭桌上怎么敬酒怎么说话。
“你说他是不是挺有魅力的？以前觉得他精分，今天发现他敬酒的时候还挺……”
她没说完，去卫生间了。
我翻了个身。
枕头上还有她头发的味道，花露水的味道没了，换成了那瓶英文香水的味道。
第二天中午，我去食堂打饭，没见到苏念。
给她发消息，半天才回。
“陆总让我帮订餐厅，中午不吃了。”
我端着青椒肉丝盖饭坐在角落，老张端着盘子坐过来。
“小沈，你媳妇最近忙啊？”
“嗯。”
“以前不是天天跟你一块儿吃饭吗？最近老看见她跟陆总一块儿进出。”
我扒了口饭，没说话。
老张可能觉得自己说了不该说的，拍拍我肩膀走了。
筷子夹着青椒，嚼着嚼着就没味了。
下午两点，我去停车场取车，陆承渊要出门见客户。
苏念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文件夹，正跟陆承渊说什么。
陆承渊笑了一下。
苏念也笑了。
我走过去，苏念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后座车门。陆承渊上车，没看我。
苏念坐副驾驶，也没看我。
车开出去的路上，陆承渊在后排打电话，苏念低头翻文件。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苏念。
她在笑。
不是对我笑，是对文件上的什么东西笑，嘴角弯着，很浅。
以前她对我笑，也是这样。
那天晚上回去，苏念没提饭局上的事。我靠着阳台抽烟，她在客厅刷手机，时不时发出笑。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她屏幕。
她在跟人聊天，对话框最上面的名字是“深哥”。
我站了两秒，转身回了阳台。
烟抽了三根，她没出来找我。
【第三章】
年会定在十二月二十号，五星级酒店，全公司去。
苏念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
她买了一条新裙子，黑色的，收腰，领口开得有点低。
我问她裙子多少钱。
“打折买的，三百多。”
我知道那条裙子的牌子，打折也不可能三百多。
但我没拆穿。
年会那天，我的任务是开车送陆承渊到酒店，然后把车停好，自己找位子坐。
司机没有固定座位，一般坐最后一排。我无所谓，最后排清净。
苏念没跟我一块儿坐。
她得跟着陆承渊，从公司出发时就坐在副驾驶。到了酒店，她帮他整领带，递胸针，接过他的大衣搭在手臂上。
我站在车旁边，看着他们走进酒店大堂。
苏念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哒哒哒的，腰板挺得很直。
她没回头看我。
我摸出烟，在停车场抽了一根才进去。
最后一排，角落里，服务员上了盘花生米，我嚼着花生米看前面的热闹。
台上主持人说相声，台下的人喝酒聊天，觥筹交错。
陆承渊坐主桌，苏念坐他旁边。
不是助理的位置，是客人。
他给她倒了杯酒，她端起来跟他碰了一下。
灯光从上面打下来，照在她的新裙子上，她的锁骨在灯光下很亮。
赵鹏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我旁边，他是陆氏企划部的，跟我打过几次篮球。
“兄弟，你媳妇怎么坐主桌去了？”
“陆总让她去的。”
“哦。”
赵鹏没再问，递给我一瓶啤酒。
我没开，攥在手里。
台上开始颁奖了，优秀员工，最佳团队，轮到年度之星的时候，陆承渊上台了。
他拿话筒，说了几句感谢的话，然后突然话锋一转。
“今年有个人帮了我很多，不只是工作上的。”
他看向主桌的方向。
“苏念，谢谢你。”
全场的灯光打在苏念身上，她站起来，脸红了，双手不知道往哪放。
周围人鼓掌，有人吹口哨。
她弯腰鞠了个躬，坐下来的时候，看了陆承渊一眼。
那个眼神，我认识。
三年前，她在面试走廊上接过我那瓶水的时候，也是这个眼神。
啤酒被我捏开了，沫从瓶口溢出来，流在手上。
赵鹏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年会散场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我在停车场等苏念，等到十一点半，给她发消息。
“我在停车场，来吗？”
五分钟后回了两个字。
“你先回吧，我跟同事拼车。”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发动车子。
从酒店到出租屋，四十分钟。
我没开音乐，车窗外高架桥上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到家的时候快十二点了。苏念还没回来。
我洗了澡，躺在床上等。
一点，门响了。
她轻手轻脚进来，没开灯，摸黑走到床边。
“没睡？”
“没睡。”
她没再说话，换好睡衣躺下来，背对着我。
黑暗里，那瓶英文香水的味道特别明显。
“今天年会上，陆总给你颁奖了。”
“嗯。”
“你今天穿的裙子，多少钱？”
沉默了几秒。
“你管这个干嘛？”
我没再说话。
窗外高架桥上，一辆货车轰隆隆开过去。
【第四章】
年会的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
苏念没问为什么。
我在出租屋坐了一上午，翻手机，看到年会的照片发在公司群里。
有一张是陆承渊和苏念碰杯的，她笑得眼睛弯弯的，他低头看她。
下面有人评论：陆总和苏助理好般配啊。
配了三个笑脸。
苏念在群里回了条消息：谢谢大家，都是陆总照顾。
我锁了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
下午两点回公司，刚进门，前台小姑娘叫住我。
“沈哥，苏姐让我跟你说一声，她今天跟陆总外出办事，晚上不用等她吃饭了。”
我点点头，去了停车场。
那天我开了陆承渊的车去加油站，加油的时候发现后座有一条丝巾。
黑色的，有暗纹，很薄。
不是苏念的风格。
我把丝巾放回后座，没动。
晚上苏念回来，我说今天在车里看到条丝巾。
她愣了一下，说是同事落在车上的。
“你同事的丝巾怎么在后座？”
“可能是谁坐车的时候落下的吧，你管这么多干嘛。”
她语气有些急，去卫生间洗澡了。
水声哗哗响，我坐在客厅沙发上。
这条丝巾我在商场见过，一个法国牌子，一条两千多。苏念的工资我清楚，她买不起。
第二天，苏念把丝巾从家里带走了，我再没见过。
日子照旧过，但我开始算账。
她每个月工资到手五千八，我四千五。房租一千五，水电两百，吃饭一千，交通三百。她每个月存一千，我存八百。
她的新裙子，新香水，新丝袜，新高跟鞋。
这些钱从哪来的？
我没问，因为我怕答案。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那天，是个周六。
苏念说加班，出去了。我在家收拾，从她床头柜里翻出一张卡片。
不是信用卡，是一张酒店房卡。
五星级酒店的，我认得那个logo。
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字迹是苏念的：12月20日，1506。
12月20日，年会的日期。1506，房间号。
我把卡片放回原处，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苏念晚上回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今天陆总请我们吃日料，给你带了份刺身。”
她把纸袋放在桌上，笑容很好看。
“这个季节的刺身贵得很，陆总点的，你尝尝。”
我看着那份刺身，三文鱼切得薄薄的，摆盘很精致。
“苏念。”
“嗯？”
“12月20号那天晚上，你几点离开酒店的？”
她拆护手霜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说了吗，跟同事拼车走的，十一点多。”
“那这条房卡上的1506是干嘛的？”
她脸上的笑僵了，嘴角还弯着，但眼睛里的光灭了。
两秒后，她把护手霜的盖子拧紧了，声音平了下来。
“那是同事让我帮拿的，年会的伴手礼放在房间里，我帮忙取的。”
“伴手礼放客房里？”
“对，陆总让助理准备的，放在每个领导的房间里。”
这个解释说得通，但她的手在抖。
护手霜的盖子拧了两遍没拧上。
我没再追问。
那天晚上，我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爸。
三年来，他每个月给我打一个电话，每次只说一句话。
“想通了就回来。”
这次，他说的是同一句话。
“想通了就回来。”
我靠在阳台上，底下是城中村乱糟糟的街，有人在炒夜宵，油烟味飘上来。
“爸。”
“嗯。”
“继承家业的事，我想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明天回来吃饭，你妈包饺子。”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又抽了三根烟。
苏念在卧室刷手机，偶尔发出笑声。
我没进去。
【第五章】
辞职信是我第二天早上写的。
用公司打印机打的，A4纸，标题就三个字：辞职信。
正文两行：因个人原因，申请辞去司机一职，请批准。落款：沈庭深。
苏念已经出门了，走得早，说陆总八点有个会。
我叠好辞职信，装进兜里，穿好外套，出了门。
到了公司，没先去停车场，直接上了顶楼。
陆承渊的办公室在十八楼，落地窗对着CBD。
前台拦住我：“沈师傅，陆总在开会。”
“等他。”
我在走廊里站了二十分钟，陆承渊开了门出来，西装扣子没扣，手里拿着杯咖啡。
看到我，愣了一下。
“你找我？”
“陆总，我有事跟您说。”
他往办公室走，我跟着进去。
办公室很大，茶几上摆着一套功夫茶具，还没泡。
他坐下来，翘起二郎腿，示意我坐对面。
我没坐。
“陆总，这是辞职信。”
我把A4纸放在他桌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我，嘴角动了动。
“辞职？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辞职？”
“个人原因。”
他拿起辞职信扫了一眼，放下。
“行吧，你回去等通知，我让人事走流程。”
他说完就去拿茶壶，没再多看我一眼。
“车钥匙在这。”
我把钥匙放在桌上，转身。
“等等。”
他叫住我。
“你们司机部归行政管，辞职找行政签字，不用找我。”
我站住了。
“我知道，但我开了您三年车，觉得应该当面说一声。”
他放下茶壶，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
“行，知道了。”
我走到门口，他说了句：“再招个司机就是了，司机多得是。”
我没回头。
推开门的时候，苏念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抱着文件夹。
看到我从陆承渊办公室出来，她脚步停了一下。
“你来这干嘛？”
“辞职了。”
“什么？”
她声音拔高了，文件夹抱紧了。
“你开得好好的辞什么职？你疯了？我们房租怎么办？你找到下家了吗？”
我看着她。
“苏念，你知道我姓什么吧？”
“什么？你姓沈啊，沈庭深，怎么了？”
“没什么。”
我拍了拍她肩膀，跟拍三年前在天台上一样。
“保重。”
然后我进了电梯，按了负一层，去停车场开自己的车。
对，我自己的车。
三年前进陆氏的时候，我开了一辆帕萨特来，停在员工停车场最角落。
三年了，那辆车一直停在那，没动过。
因为陆承渊的专职司机，开的是陆氏公司的车。
我坐进帕萨特，发动引擎。
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陆氏集团的大楼，三十八层，玻璃幕墙在太阳底下反光。
我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爸，我回去了。”
“路上慢点。”
帕萨特从地下车库开出来，上了高架。
三年前我也是走这条路来的，那时候刚拿驾照不到一个月，开得慢，被后车按喇叭。
今天开得很稳，没车按我。
三年的司机没白当，车技确实练出来了。
【第六章】
到家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沈家的老宅在城西半山，独栋，带院子，门口种了两棵银杏。
我妈在厨房包饺子，我爸在书房看报纸。
我进门的时候，我妈围裙都没解就跑出来，手上的面粉蹭在我外套上。
“瘦了。”
“没瘦。”
“瘦了，脸都尖了。”
我爸从书房出来，手里还拿着报纸，看了我一眼。
“坐。”
我俩在客厅坐下。茶几上是他泡的普洱，我倒了一杯。
“三年，学到什么了？”
“学到三样东西。”
“说。”
“第一，开宝马和开帕萨特，方向盘手感确实不一样。”
他没笑。
“第二，有些人的好，是看你开什么车才给的。”
他还是没笑。
“第三，该回来的时候就得回来。”
他放下报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行，明天去公司。”
就这么定了，没有长篇大论，没有语重心长。
我妈端着饺子从厨房出来，看见我俩坐着喝茶，说了句“都别愣着了，吃饺子”。
那天晚上我吃了三盘饺子。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到了沈氏集团总部。
四十二层的写字楼，比陆氏高四层。
我穿的是我爸衣柜里的西装，意大利裁缝定制的，袖口有点长，但版型很正。
董事长办公室在顶层，落地窗比陆承渊那间大三倍。
我爸坐在办公桌后面，把一摞文件推过来。
“这些是集团主要业务板块的简报，一周内看完。下周三董事会，我介绍你出场。”
我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架构图。
三年没碰这些了，但底子在。从小他让我背财务报表，十二岁开始跟着旁听董事会。
装了三年司机，脑子没装傻。
那一周我每天早上七点到，晚上十点走。
赵鹏给我发了条消息：“兄弟你去哪了？好几天没见你。”
我回：“换工作了。”
“去哪了？”
“家里帮忙。”
“哟，创业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简报。
周三，董事会。
我穿了一身新的深灰色西装，头发剪短了，刮了胡子。
推开会议室门的时候，十二个董事齐刷刷看过来。
我爸站在主位，朝我点了下头。
“各位，介绍一下，我儿子沈庭深。从今天起，担任集团执行总裁。”
没人鼓掌，但也没人反对。沈家占股百分之六十七，没人有资格反对。
我坐在我爸旁边，面前的铭牌上刻着四个字：执行总裁。
底下几个董事偷偷打量我，有个年纪大的摘了老花镜擦了擦，又戴上。
“道坤，这就是你说的在外面磨炼了三年的小公子？”
“是。”
“三年磨炼，磨了什么？”
我爸看了我一眼。
我站起来。
“三年前我出去的时候，开的是一辆帕萨特，住的是城中村出租屋，月薪四千五。我知道了四千五一个月能吃什么、能穿什么、能住什么。也知道了月租一千五的房子，高架桥上的货车半夜有多响。”
会议室安静了。
“现在回来了，该干什么，请各位前辈指教。”
那个老董事把老花镜重新戴好，嘴角动了一下。
“行，道坤，你这儿子，磨出来了个实在人。”
散会后，我爸把我叫到办公室。
“下周有个慈善晚宴，城南的酒店，你跟我去。”
“什么规格？”
“全市排得上号的企业都会到场。”
我顿了一下。
“陆氏会去吗？”
“每年都去。”
“那陆承渊本人呢？”
“一般本人到场。”
我拉开百叶窗看了一眼外面，CBD的天际线在太阳底下发亮。
“去。”
【第七章】
在沈氏的第三周，我签了上任以来第一份大合同。
城南旧城改造项目，总投资八十亿，沈氏牵头，需要联合三家以上企业共同开发。
这个项目我研究了一个礼拜，地图跑了两趟，拆迁数据翻到凌晨三点。
签约那天，合作方的老板跟我握手，握得很用力。
“沈总年轻有为。”
“过奖了，项目做出来才算数。”
送走合作方，我翻开行程表。慈善晚宴排在周五晚上。
地点在城南的酒店，五星级，叫瀚海酒店。我在陆氏开了三年车，去过不下二十次。
每次去，我都是把车停好，在后门等着。有时候一等就是三四个小时，坐在车里刷手机。
这次不一样了。
周五晚上七点，我开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到了瀚海酒店。
车是我爸的，他说用他的车去场面够。
我穿了一身黑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解开一颗扣子。
到的时候，大堂已经很多人了。西装革履，珠光宝气，香槟塔三层高。
我爸跟几个老企业家在角落说话，看见我进来，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挨个叫人。
“王叔好。”
“李伯好。”
“周总好。”
每个人看见我，表情都有一点停顿。大概是在消化“沈道坤的儿子”这件事。
寒暄了一圈，我端着杯香槟站到边上。
大堂的门又开了，进来几个人。
打头的穿灰色西装，个头不高，走路带风。
陆承渊。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企划部经理，另一个——
苏念。
她穿了一条白色长裙，头发盘起来，戴着耳坠，手里拿着个记事本。
三年了，她只有在年会上才这样打扮。
陆承渊领着人往里走，边走边跟人打招呼。
苏念跟在后面，低着头翻记事本，嘴里小声念着什么，应该在确认流程。
大堂灯光很亮，她从我经过的方向走过，没看到我。
我喝了一口香槟。
不急。
晚宴八点开始，主持人上台说话，我爸作为主办方代表讲了三分钟。
然后是自由交流环节。
我端着杯子在人群中走，被介绍给这个总那个总，名片递出去十几张。
每张上面印着：沈氏集团，执行总裁，沈庭深。
走到甜品台的时候，我正在拿一块提拉米苏，身后有个声音传过来。
“陆总，您这边请，王老在那边。”
苏念的声音。
我转身。
她站在三步外，穿着白色长裙，手里还捧着记事本。她的目光从甜品台移到我脸上，表情从职业微笑变成空白。
手里的记事本滑了一下，她赶紧抱住。
“庭深？”
“好久不见。”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目光在我身上转了一圈，西装、袖扣、胸前的铭牌。
铭牌上刻着沈氏集团的logo。
“你……你怎么在这？”
“来参加晚宴。”
“你辞职不是去家里帮忙吗？”
“对，在家里帮忙。”
她的脸上正在飞速变化，困惑、不信、然后是某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陆承渊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苏念，王老在哪——”
他走到苏念旁边，顺理成章地站在她边上。
目光扫到我，停了一下。
【第八章】
陆承渊认出我了。
或者说，他认出了我的脸，但还没把这张脸和眼前的情况对上。
他看了我两秒，然后转向苏念。
“这位是？”
苏念张了张嘴。
“他是……”
“沈庭深。”
我伸手，“沈氏集团。”
陆承渊的手伸了一半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我的铭牌，又抬起来看我的脸。
沈氏集团。执行总裁。沈庭深。
三年司机。沈庭深。
他的脑子在转，我看得到他喉结动了一下。
“沈……沈庭深？”
“陆总好。”
我握了他的手，力度适中，两秒松开。
他的手心有汗。
“你之前不是在……”
“在陆氏开车，对。”我笑了一下，“三年，您车我开的。”
大堂里有人走动，香槟杯碰在一起叮叮响。
这些声音在陆承渊脸上全看不见了，他的表情被冻住了，嘴唇绷着，眼神在苏念和我之间来回跳。
苏念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我的眼神变了，从刚才的困惑变成了某种更深的东西。
那种眼神我见过，三年前她在面试走廊上接过我那瓶水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但那光后来暗了。
现在又亮了，可原因不一样了。
“沈总，”陆承渊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没想到，真是没想到。”
“陆总客气。”
“之前在公司，有照顾不周的地方，多担待。”
这句话出来，旁边经过的一个西装老头扭头看了我们一眼。
陆承渊在跟一个他以前从不正眼看的人说“担待”。
“没什么不周的，您对司机挺好的，年底有红包。”
我端起香槟喝了一口。
他脸上挂不住了，嘴角抽了一下，想笑又没笑出来。
苏念在旁边小声开口。
“庭深，你……你家里是做——”
“沈氏。”
两个字。
苏念的眼睛一下子定住了。
沈氏集团。市值一千四百亿。三年前在福布斯排行榜上排第九。
她当然知道沈氏。整个行业都知道。陆氏的城南旧改项目要跟沈氏合作，陆承渊费了半年劲都没约上沈氏的执行总裁吃顿饭。
而那个执行总裁，给她递过一瓶水。在天台上跟她一块抽过烟。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跟她挤过一张床。
“苏助理，”陆承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干巴巴的，“帮我找一下王老的位置。”
苏念没动，手里的记事本攥得指节发白。
我放下香槟杯，对她笑了笑。
“苏念，工作要紧。”
她像是被这句话推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我……我去找王老。”
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碎了一样，哒哒哒哒。
陆承渊站在原地，表情已经收住了，重新挂上标准的社交面孔。
但他的左手在大腿边攥着拳。
“沈总，改天有空我请沈总吃个饭，之前的事——”
“陆总，城南旧改的事我看过方案了，下周开会可以细聊。”
他的话被堵住了，愣了一下，然后连连点头。
“好好好，一定准时。”
我笑了笑，端着杯子走了。
走到我爸旁边，他看了我一眼。
“刚才那是？”
“以前的老板。”
“哦。”
他没多问，继续跟人说话。
我站在他旁边，视线扫过大堂，看到苏念站在角落里，手机举着，但没在打字。
她在看我这边。
【第九章】
晚宴结束，我送我爸回家，自己开车回公司处理文件。
手机在副驾驶响了，苏念的来电。
我没接。
响了三遍，第三遍我才按了免提。
“庭深，你能出来一下吗？”
“在加班。”
“我就在你公司楼下。”
我踩了一脚刹车。
“你怎么知道我公司在这？”
“沈氏大厦，全城都知道。”
我沉默了几秒，把车靠边停了。
“上来吧，前台登记访客。”
二十分钟后，苏念走进我办公室。
她还是那条白裙子，但脸上已经没有晚宴的妆容了，妆花了，眼圈有些红。
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她没坐，站在门口。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对吗？”
“对。”
“那你为什么去当司机？”
“我爸让我出去历练。”
“三年？你历练了三年？你住在城中村，月薪四千五，挤在出租屋里——你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我想过普通人的日子。”
“那我呢？”
“你是普通人日子里最实在的那部分。”
她的眼圈更红了，咬着嘴唇。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了，你还是苏念吗？”
她被这句话钉在原地。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苏念，你想想看，如果我第一天就跟你说我姓沈，沈氏集团的沈，你还会蹲在天台跟我吐槽陆承渊吗？”
她没说话。
“你还会吃食堂的青椒肉丝盖饭吗？”
还是没说话。
“你还会住月租一千五、窗外高架桥半夜轰隆隆的出租屋吗？”
她的肩膀开始抖了。
“你不会。你会换一副面孔，换一套说辞，跟现在一模一样。”
我转过身。
“我给过你三年时间，让你认识真正的我。不是沈氏集团的我，就是一个给你递水、陪你在天台抽烟的我。”
“可你没认出来。”
她终于出声了，声音哑的。
“我认出来了，庭深，我真的认出来了，你对我好，你——”
“你认出来的不是我好。你认出来的是我有钱了。”
这句话像一盆水泼在她脸上。
她的嘴张开又合上，眼睛里水光晃了很久，终于没忍住。
眼泪顺着脸往下流，没出声，就是流。
我从抽屉里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她接了，攥在手里，没擦。
“庭深，我那时候……我确实变了，我知道我变了。可我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那条房卡是真的帮同事拿伴手礼，那条丝巾——”
“丝巾不是同事的，是陆承渊送的。”
她停了。
“陆承渊送你丝巾的时候，你跟我说那丝巾值两千多，但你没说是他送的。”
“我……我怕你多想。”
“你看，你自己都知道你会多想，但你还是收了。”
她蹲下去了，裙子铺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脸。
我没蹲下去。
“苏念，我们之间没有谁对不起谁。你选择了你认为更好的，我选择了走。就这么简单。”
“可你现在——”
“我现在什么？我现在有钱了，你就想回来了？”
她蹲在地上不说话了，哭得很安静，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走到桌边，拿起车钥匙。
“苏念，我送你下楼。”
她站起来的时候，妆彻底花了，睫毛膏糊在眼角。
电梯一路没说话，到了负一层停车场，我开帕萨特送她到地铁站。
车停在路边，她解开安全带，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推。
“庭深，能给我一次机会吗？”
“三年前你有机会，我给了。”
“可你那时候什么都没告诉我——”
“我告诉了你我是谁。沈庭深。你以为姓沈的人满大街都是？”
她愣住了。
我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的。
“名字摆在那，你没留意过。”
她推开车门下去了，高跟鞋踩在柏油路上，走了几步又回头。
“你以后还会来陆氏吗？”
“不会了。”
车门关上，她站在路边看我倒车，后视镜里越来越小。
【第十章】
三天后，陆承渊打了电话到沈氏前台。
前台转到我办公室，我接了。
“沈总，我是陆承渊。之前的事……我想当面跟您聊聊，不知道您方便吗？”
“陆总客气了，公事可以直接对接项目部。”
“不只是公事。之前在公司……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想当面跟您说声抱歉。”
“不用了，都是过去的事。”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沈总，城南旧改的项目，陆氏这边很重视，能不能约个时间面谈？”
“下周二下午三点，沈氏会议室。”
“好好好，一定到。”
挂了电话，赵鹏给我发了条消息。
“兄弟，你是不是进了沈氏？群里有人传你当执行总裁了，真的假的？”
我回了个“嗯”。
过了五分钟，他又发了一条。
“那你之前在陆氏……是体验生活？”
“算是吧。”
“牛逼。”
又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一句：“苏念最近状态不太好，你俩怎么了？”
“分了。”
他没再回。
周二下午三点，陆承渊带着三个高管到了沈氏。
前台把他们领进会议室，我坐在主位，面前摆着项目文件。
陆承渊进门的时候，穿了一身新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他身后跟着企划部经理、财务总监和一个我不认识的年轻女孩。
苏念没来。
“沈总好。”他伸手过来，握手的力度比晚宴那天大了一些。
“坐。”
会议开了四十分钟，城南旧改的合作方案基本敲定。陆承渊全程姿态很低，每说完一段话都看我一眼，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以前跟司机说话不是这样，那时候他从不看我。递钥匙的时候都不带抬头的。
散会的时候，他最后一个人走。
“沈总，之前在公司那三年——”
“陆总，那是三年前的事了。现在是现在。合作的事按合同走，公事公办。”
他张了张嘴，点了下头，转身出了会议室。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沈总，你之前车开得确实稳。”
“谢谢。”
门关上了，我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
窗外CBD的天际线在下午的阳光里发着光，陆氏的大楼排在第四位，三十八层，玻璃幕墙反光。
我的大楼排第一位，四十二层。
桌上的文件还摊着，秘书进来收杯子的时候问了我一句。
“沈总，下周的慈善基金评审会，您参加吗？”
“参加。”
“需要我准备什么材料？”
“把去年的捐赠清单整理出来，另外查一下有没有面向城中村改造的专项基金。”
“好的。”
她出去了。
我靠在椅背上，转了转手里的笔。
三年前我蹲在天台抽烟的时候，以为这就是我的生活了。开车，吃饭，蹲天台吐槽，月租一千五，攒钱换个带阳台的房子。
那时候苏念在我旁边，裹着我的外套，说等攒够钱就搬。
攒够了，人散了。
手机亮了一下，一条微信。
苏念发的。
“庭深，我把东西搬走了。出租屋的钥匙放在门卫那了。”
下面跟了一条。
“你那瓶花露水我没带走，还在桌上。你要是回来拿的话，别闻，早过期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花露水。三十块钱一瓶的。
她后来换了英文标签的香水，二百多一瓶。
再后来，陆承渊送了她两千多的丝巾。
一瓶花露水，叠在一堆英文香水和名牌丝巾中间。
我锁了屏，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窗外的光从玻璃幕墙爬进来，铺在文件上。
三年前我想过普通人的日子。
现在我知道了，有些人配不上你的普通。
我拉开抽屉，里面有一张旧名片。上面印着“陆氏集团，行政部司机，沈庭深”。
我看了两秒，扔进了碎纸机。
纸条转了两圈，碎了。
桌上的内线响了。
“沈总，陆氏集团企划部的人来了，说有些合同细节要确认。”
“让他等着。”
“好的，给您倒杯茶。”
我翻开下一页文件，签了个字。
窗外太阳开始往下走了，CBD的玻璃幕墙一块一块暗下来，路灯依次亮了。
三年前这个时候，我在等苏念下班。
现在，有人在等我。
我合上文件，起身。
“让企划部的人进来吧。”
门开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