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夫开门，我是我姐。”
我执着地敲着卧房的门。
门内，是害我满门的仇人。
十年前，与我有婚约的柳泽风和我亲姐苟合，御前状告我养父。
他与姐姐大婚之时，我正于漠北途中见证亲人惨死。
得贵人相助，我荣归故里。
恰逢姐姐新丧，我第一件事，便是以军功继承了姐的一切。
侯府、爵位。
还有我的姐夫柳泽风。
处置柳泽风当晚，梁将军和九皇子纷纷来到我府上。
梁恕：“我愿意。”
萧辙：“柳氏有病。”
1
凯旋归京那日，我登上金銮殿。
圣上新奇地看着我这个刀风血雨厮杀出的女将，百官亦然。
圣上问我，军功等身，可有想要的。
我当朝一拜。
“臣本是靖远侯府血脉，如今侯府府主新丧，臣想认祖归宗，承袭侯爵之位。”
“侯府上下，或人或物，皆由臣继承。”
“望陛下体谅。臣飘摇多年，若得安定，必为陛下肝脑涂地。”
我承诺此爵不后继，到我为止，皇帝欣然应了。
薛剪秋头七未过，我便登堂入室，揪着披麻烧纸的柳泽风就扔到了床上。
柳泽风满眼惊惶。
“你做什么？我心里只有剪秋，你若强求我，我现在就自戕。”
我抽出腰侧的马鞭对着他的脸就是两下。
“想死？你确实该死。”
“只是现在死，晚了。”
柳泽风的样子与我记忆中有偏颇，可我的恨意是分明的。
十年前，只因我对他的执念，平阳侯府满门皆蒙冤流放漠北。路途艰险，不到漠北，百十人就只剩了我一个，还险些死在山匪刀下。
曾经的桩桩件件，那一条条血淋淋的人命，都化作鲜活的恨意灌到鞭子上。
一鞭一鞭抽得柳泽风浑身血红，出气微弱。
管家轻轻叩响了门，说梁将军来访。
我挽了袖子：“不见。”
管家压着嗓子道：“梁将军说，府主若不见他。”
“他便来加入府主与姑爷。”
我忽地怒火上拔，气冲冲去了前厅。
梁恕正坐在厅前喝茶。
我看得好笑。
他一介武夫，生得高大壮硕，一身肌肉结实得要从衣服里绷出来。
脸虽俊俏，却还是与喝茶这等风雅之事甚不相配。
我将散落的头发向后拨，问他：“何事？”
他顿了顿，说：“这苍南的普洱还是不如南城的碧螺春好喝。”
“那就是碧螺春。”
我不耐地看着他，忽然转身就走。
他立马直愣愣地丢了茶盏拉住我。
“我不想你与那贼人······”
他似乎说不下去。
我知道他的意思，反问：“不与他，难道与你吗？”
“梁将军，难道你没听说，我那新夫从前与姐姐行房时，都是由姐姐做主的。”
“怎么，你也愿意，让我做主吗？”
梁恕低垂着头，不说话。
我甩袖欲走：“管家，送客。”
他却更用力地抓住我的手腕。
我回身，见他抬起漆黑的眸子，脸却红透。
“别走，我愿意。”
2
梁恕的父亲定王便是我的贵人，统领漠北军。
他在山匪刀下救下了我，授我一身本领。
哪怕我之后入了九皇子麾下，遇险时，漠北军总是第一个驰援。
听到梁恕这样说，我只觉得浑身都麻了，说不出话。
他却以为我不肯，抿着唇凑到我耳边。
“你若执意与那贼人……我便将你与九皇子那事捅出来。”
我骤然睁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盯着他。
许久，我才压着嗓子说好。
“我不与他行房，你把这事烂在肚子里。”
“自然。”
商量好，他却还不愿走。
“还不走，是太久没吃我的鞭子了吗？”
梁恕那副模样看得我心头躁动，强令管家送走了他。
心烦意乱时，手下来报，九皇子在书房等我。
萧辙端坐于案前看向我，见到我袖口的血时皱了皱眉。
他性子冷，淡淡道：“靖远侯本是太子的人，替太子练兵敛财。陇南军已过淮水，还有十五日即可抵达京城。本宫给你五日，找出靖远侯的屯兵处和地下钱庄。”
“柳氏如今在你手下，当心着他的命，柳氏一族与太子的关系尚不清楚，说不定日后可做筹码。”
我俯首行礼，一一应下。
他起身，问我：“你与梁恕，怎么回事？”
我只说战时有些交情，再无其他。
萧辙意味不明地看我一眼。
他不知道我与定王的关系。
“我瞧他对你有意，你呢？”
我暗暗攥紧拳头，低声道：“臣余生，唯有复仇一事。”
萧辙却执着地问：“你对他无意？”
“绝无半分他想。”
他似乎满意了，负手离去。
走之前又点了我一句。
“本宫听闻，薛剪秋在北城养了十数位外室。柳氏在府内待了十年，保不准染上什么病，你给本宫离他远些。”
“大事未成，你得替我好好看顾你这条命。”
3
第二日上朝前我便吩咐了人将那十数位外室接进府里。
那群外室皆是水灵的娇倌，穿红着绿，涂脂抹粉。
柳泽风见着便说我泼薛剪秋的脏水。
我并不争辩，只对着那群外室道。
“柳公子本事不够，你们可得尽心教他，不可懈怠。”
“教他如何讨宠，如何与他人共侍一妻。”
“也替我看紧他，别叫他死了。”
“他若死了，你们都别活。”
瞬间眼前跪了一片，只有柳泽风愤恨地站着。
我知道他一个名门望族受不了这个。
我拂袖而去，只留下一句。
“你给我熬着，我要你亲眼看着世上再无幽楚柳氏。”
我看着那群人将柳泽风拖进房内锁上了门，才换上劲装出了门。
梁恕不知何时找上了我，跟在我身后。
他神色委屈：“不叫你与柳氏，你便要与这么多人吗？”
四下无人，我忍不住大骂。
“梁恕，你脑子里只有这些事吗？”
“我与谁有什么事，与你何干，你是我义弟，别让义父与我难做。”
梁恕盯了我很久，一把将我推在墙上，大手拨开了我的衣领，倏然将头埋到我颈侧。
一阵刺痛袭来。
梁恕抬起头，指尖戳到我颈侧的红痕上。
“不许与旁人，你是我的，待大事了了，我便提亲。”
我拢着衣领狠推他一把。
直到第三日，萧辙交代我的事才有了眉目。
我先找到了钱庄，又过一日，才寻到屯兵处。
我负了伤，还带回了一个孩子。
萧辙蹙眉盯着那个奶娃娃：“这谁的孩子？”
4
“屯兵处他发现了我，不得已才带回来。”
萧辙像是不解。
“杀了不就是，何必带回来。”
我知道皇室人情淡薄，却不想竟冷血至此，并未说什么。
萧辙的眼睛定了定，突然走近我两步，两根手指拨开我的衣领。
他指着那个红痕问我。
“是谁？”
“柳氏？还是梁恕？”
他猛地打了我一巴掌。
这脾气来得突然，把那个孩子吓得直哭，连我都有些莫名其妙。
“再有下次，你这仇也别报了，我提前送你和平阳侯团聚。”
隔日，皇帝突然病重，京城都在争论皇位会传给谁。
我恰逢休沐，抱着孩子在阴凉处小憩，颈侧骤然一痛。
我睁眼，果不其然是梁恕。
他睁着水润的眸子看着我，与我怀里的孩子如出一辙。
我匆忙捂住孩子的眼睛，骂道：“你属狗的吗？”
他没忍住又贴上我的唇，吮吸许久。
我又要骂，他指着我怀中的孩子说：“这孩子，是太子的私生子，太子已暗中在寻了。把他给我，我替你送回去，查不到你头上。”
我有些舍不得，况且孩子在屯兵处也没被好好对待。
便说：“再等等吧。”
不该等的。
消息传到了萧辙耳朵里，他不由分说就叫影卫带走了孩子。
我难以理解：“稚子何辜？”
他依旧没什么表情。
“这是太子与相国府小姐唯一的孩子，形势紧张，这话你倒问得出口。”
相国家的小姐与太子青梅竹马，本该结成良缘，却因皇后从中作梗，终究错过。
明眼人都知道这孩子何等重要。
可我了解萧辙，这样的孩子，他不会叫他活。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孩子哭叫着被带走。
萧辙见我满脸不舍，冰凉的目光将我上下扫了一遍。
“将军，终究还是妇人之仁。”
“不要忘了，平阳侯的事，太子也伸了手。”
说罢他眼神一变，盯着我的颈侧，问：“怎么还没消？”
我没有说话。
他脸色变了变。
“你在闹脾气？你那么喜欢那个孩子？”
我依旧没出声。
萧辙也不再问，从怀中取出一瓶药丢给我，便走了。
柳泽风在他走后从别院逃了出来。
不过几日，他便在那群外室手下变得形销骨立，面无人色。
他哭喊着跪在我脚下，求我放过他，我正烦闷，抽出马鞭就拿他泻火。
柳家人却正好在此刻找上了门。
柳泽风觉得自己终于得救，撑着最后的力气，膝行着爬向柳氏一行人。
柳氏族长并未多看柳泽风一眼，反将萧辙的手书展在我眼前。
我木然地看着纸上的字。
萧辙与柳氏做了交易，命我放了柳泽风。
柳族长差人抬起柳泽风。
“若无事，我等拜别将军。”
我咬着牙盯着他们的背影。
然而一声惊呼从长街外传来。
是柳氏族长的惊叫。
5
我冲出门外，看见本还吊着一口气的柳泽风心口处不偏不倚插了一只箭，血流如注。
我经不住喘息，心中涌现快意。
柳氏族人彷徨地守在柳泽风身边。
长街人杂，他们分辨不出此事究竟是谁做的。
我却清楚。
是梁恕。
在漠北，只有梁恕的箭会射进敌人的正心口，不留一点活路。
回到府内，梁恕果然在。
他走上前来抱住我，将我完全包裹在他的身躯中。
“萧辙做不到的事，我来做。”
天凉，我贪图他的体热，没有推开他。
他问我：“萧辙说，你对我，没有半分念想，他可是在骗我？”
我眼神凌厉起来。
“你怎么会见萧辙？”
梁恕小声说宫里碰上了。
我松了口气，又狠下心说：“确如他所说，你死心吧。”
梁恕盯着我闪避的眼，捧着我的脸驾轻就熟地舔舐我的唇。
直到我气息乱得不堪他才停下来。
那张木讷的脸露出一抹笑。
“你的嘴会骗人，心却不会。”
“我不信你，也不信萧辙，我信我自己。”
6
陇南军抵达京郊那日，宫中传出皇帝垂危的消息。
我知晓一切都快结束了，去点兵时的脚步都更加轻快。
我为了不牵连定王，女扮男装转投陇南，起于微末。
三年火头军，三年战车兵，又四年带头冲锋。
期间还是因为舍命潜入敌营救出被俘的九皇子才得到提拔。
萧辙精于谋算，把一切易出纰漏的任务皆交予我做。
我清楚他继位后，定不会留我。
我不在乎，平阳侯夫妇视我为己出，好人不该蒙冤。
“盈夏。”
耳边响起一道低沉浑厚的声音。
我转头，看见了梁恕那张呆傻的脸。
“你怎会在此？”
漠北军向来不参与朝廷纷争，偏安一隅。
他说：“我与萧辙结了盟。”
我抬手便是一巴掌。
“你这是将义父架在火上烤！你要后人如何评说他？”
梁恕不顾脸上的疼痛来揉我的手。
“我与父亲商量过后才答应的。当今太子愚钝，若即位，朝廷怕是会被蛀空。且萧辙算是我表兄，他即位，漠北军的日子会好过些。”
“盈夏，此番不是为你，你别多想。”
我甩开他的手。
我怎会不知道，有了漠北军，萧辙的胜算便有了九成。
回府打点时，管家说书房来了客人。
却不是萧辙，而是太子萧辕。
他的面孔与萧辙相似，只是更加温和俊美。
萧辕抚着白玉扳指，开口却如春雷炸耳。
“薛盈夏，替仇人卖命数年，滋味如何？”
7
那一夜，靖远侯府的书房来了两位尊贵的客人。
我仔细回想着太子说过的话。
“真正害了平阳侯的，是萧辙。他生母德妃盛宠一时，在皇帝耳边吹阵风都伏尸百万。是萧辙为了得到京城最大的赌坊以养军，联合了薛剪秋告御状。”
“否则为什么，薛剪秋暴毙在你回京前夕。”
太子丢给我一封密信。
“这是当年萧辙与薛剪秋串通的信，你好好看看。”
“我希望有朝一日，陇南军，可以站在我身后。”
他悠然离去时，我叫住了他。
“你与相国小姐的孩子，如何了？”
太子没回身，不甚在意地说：“孩子么，还没长成，谁管他。”
我静坐着给萧辙放了信鸽，他很快披星而来。
仍是那副清冷寡言的样子。
“何事？”
我静静地提着刀走到他面前。
“太子刚刚来找过我了。”
“他说······”
我的声音顿住，在萧辙反应不急时抽出长刀刺向他的左肩。
萧辙不善武功，就那样被我穿过肩钉在门上。
“他说，十年前，平阳侯一案，你才是幕后主使。”
萧辙的脸痛得瞬间没了颜色。
他将痛呼咽在喉间。
“薛盈夏，你是猪脑子吗？”
“他说什么你便信什么？”
“刺杀皇子，可是死罪。”
我冷着脸：“本也不相信，可薛剪秋死得太是时候，他又拿的出你的亲笔信。”
说话间，我将长刀又刺了几分。
萧辙倒吸一口凉气，堪堪推开我。
“密信，给我看。”
我丢到他脸上。
他看了两眼就攥成一团。
“蠢货，此等密信，怎会不盖我的私章。”
我问：“什么私章？”
他取下腰侧的锦囊抛给我。
“你也曾收过我的密信，连这都不记得。”
“去请郎中，不要叫别人知道。”
我将私章仔细看了一番，才勉强记起从前的密信确实以红印封记。
差人请了郎中，我跪在萧辙面前。
“求九皇子责罚。”
8
“罚你？”
他罕见地笑起来。
“有什么好罚的？本宫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你蠢。”
“在敌营第一次见你，本宫就知道你蠢，你蠢得来救我时眼里没有一点忠心。”
“只有仇恨。”
“我要的就是你这样的蠢人。”
萧辙用那只好手摸了摸我的脸，凉的我一缩。
“怎么？”
我小声说：“有些凉。”
他叹了声。
“陇南那样苦寒的日子也不见你说一声凉，我不过轻轻碰了碰。”
“梁恕碰你时，你也这样说？”
我心里一惊，抬起眼，萧辙也正盯着我。
正不知如何开口，郎中在外出声了。
这夜过后，皇帝那灌满丹药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殡天了。
夺嫡之战在大太监被杀的那一刻爆发，将近五万的军队一夜之间鱼贯而入，与京城的御林军彻夜厮杀。
梁恕带着漠北军围堵后来支援太子的军队。
明眼人都知道这场仗谁赢谁输。
萧辙带伤上战场，刀光剑影下不见怯意。
三天后，萧辙带着陇南军杀上了金銮殿，将太子一举扯下龙椅。
百官争相讨伐，说他冒天下之大不韪。
柳氏写一则真龙记便控制了民心，堵住了群臣百官的嘴。
萧辙登基在即，柳氏声望日高。
我在书房坐了一夜，天将明时，提着那把喂饱了血的刀杀进了柳府。
将近三个时辰，惨叫声不绝于耳。
柳氏阖府八十九人，我一个也没放过。
萧辙带着禁军过来时，我正坐在柳氏族长的身上擦刀。
他脸上隐隐透着怒气，手指狠狠地摩挲白玉扳指。
半晌，才指挥禁军。
“拿下。”
9
朝夕之间，我从军功等身的女将军变成了阶下囚。
我用柳氏族人的血在墙上写下的陈冤书也被坊间争相传颂。
萧辙再见我时，已经换上了龙袍，与昏暗的牢狱格格不入。
他气愤地捏住我的下巴。
“你就这么等不及，就这么不信我？”
我轻声说没有。
“只是不想皇上难做，而且，臣的刀，没有吃饱罢了。”
萧辙的脸颊绷得很紧，他一言不发，左手向后示意。
一名小太监端着一杯酒跪到我面前。
萧辙道：“你不死，难消百官之怒，念你从前忠心，赐你毒酒一杯，留个全尸。”
我毫不意外，缄默着将毒酒一饮而尽，渐渐地，就没了意识。
可我没想到我还有醒过来的机会。
睁眼即是金碧辉煌的大殿。
我坐起身，就听到萧辙的声音。
“你睡了两天。”
我浑身一抖。
萧辙便从几案前起身，坐到我身边。
他深不见底的眼睛望着我，说：“朕已为平阳侯正了名，并将柳氏、靖远侯与太子间的龌龊昭告天下，你的冤屈和仇恨，当放下了。”
我欲起身跪谢。
萧辙拦下我。
“只是你杀人罪名成立，薛盈夏已死在诏狱之中。”
“你现在的身份是苏清，江北县丞之女。”
我不明白。
“皇上为何留下我？”
他淡然露出一丝笑。
“朕的后宫，还缺一位主人。”
10
萧辙这样说着，便将头凑到我面前。
我吓得使劲后退。
他面色一冷，揪着我的衣襟不由分说地亲了我。
比起梁恕，他的吻更加青涩。
我忍不住哆嗦起来。
萧辙吻够了才退去，脸颊一抹薄红。
我磕绊着说：“臣对皇上从未有过非分之想。如今恩怨已了，皇上不如放臣离开，任我了却残生。”
“是吗？”萧辙的指尖点上我的颈侧，“若今日你面前的是梁恕，你还会这样说吗？”
“那家伙倒也不笨，不肯信你死了，找你都找疯了。”
萧辙情绪上来，幕地一把推倒我，欺身压向我。
“今日，不如先行了洞房之事。”
我躲避着萧辙乱来的手，发了狠将他推下了床。
侍候的小太监惶恐地将他扶起来。
我惊慌地抓着自己的衣裳，颤抖却掷地有声道。
“臣不愿。”
萧辙缓缓起身，理了理衣裳。
“你不愿？”
“可梁恕还在京城，朕随便找个由头，就能让定王后继无人。”
“那可是你义父，你狠得下心？”
萧辙转身离去，声音响彻殿宇。
“我给你一夜的时间考虑，是做苏清，还是不顾恩情执意做薛盈夏。”
11
这几乎是不用考虑的事。
我本以为是死局了。
没想到太后找到了我头上。
彼时我在萧辙的授意下着襦裙，挽发髻，姿色妍丽。
太后颐指气使地来到我面前，抬手便甩了我一个巴掌。
“就是你，让辙儿负了伤？”
“亦是你，迷惑辙儿，叫他退了相国府的亲？”
我捂着脸站着，低垂眼眸，闭口不言。
那女人像是发了疯，又要打我巴掌，我下意识捉住她的手。
她立刻叫起来：“你敢挡哀家的巴掌？不想活了！”
“来人，给我拿下她，喂她毒酒。”
一行侍卫握着拳围住我，我初时还反抗几下，听到毒酒二字便顺从了。
侍卫轻易控制了我，太监端着毒酒就要往我嘴里灌。
殿门外适时传来数声疾呼。
“姑母，住手！”
我抬眼望去，是多日未见的梁恕。
他憔悴许多，气息未平，显然匆匆赶来。
12
梁恕从侍卫手中抱过我。
“姑母，这是侄儿的未婚妻，还望手下留情。”
太后不耐地瞪了梁恕几眼。
“擅闯后宫，可是重罪。”
梁恕护着我，卑顺道：“父亲派人送来了西域的养颜奇珍，命我交予姑母。”
太后的表情轻松了些。
“你的未婚妻，怎么会在皇上宫里，叫我认成了暗害皇上之人。”
“没留神走散了，许是误闯。”
太后还是忌讳着定王，顺了顺气，叫梁恕赶紧带着我走。
“走去哪？”
萧辙似笑非笑地背着手踏进殿来。
“母后今日怎么有闲心到我的寝殿来？”
“还有梁将军，私闯宫闱，你可知该当何罪？”
13
太后和梁恕俱是神色一凛。
萧辙似乎并不需要回答，他踱着步子走到梁恕面前，向我伸出手。
“到我这来，苏清。”
梁恕紧紧抱着我，我也犹豫着不动。
“过来，苏清。”
萧辙的脸色没那么好了。
“你不要忘了我昨夜说过什么。”
太后迟疑半晌还是说。
“这是你的表弟的未婚妻，你不要强求人家，母后为你挑的世家小姐都很好。”
“还有那个你藏进宫的伤了你又勾引你的女人，也趁早送出去，别败坏了皇家威严。”
闻言，萧辙悬空的手指尖轻搓。
“母后，最近可是太闲了？管起我的事了。”
“孩儿可忘不掉，朕被匈奴俘虏的那次，是你密令诸将不许救朕。”
“你当朕不知道吗？你从来只想扶持我二弟，可惜他实在是个草包。”
“往后朕的事，你切莫插手，否则那个草包的日子必定难过。”
太后满眼惊悚，在太监搀扶下出了寝殿。
于是萧辙的眼又转到我脸上。
这次连笑也没有了。
“过来。”
“不要让我生气。”
“也不要让朕难做。”
他言语中的威胁很明显，我慢慢走向了他。
“盈夏······”
梁恕怔然地看着我。
然而我眼中只剩下萧辙得意又阴狠的淡笑。
萧辙将我圈进怀里，面对着梁恕。
“有些话还是说清楚，你跟梁恕好好说说，叫他死心。”
14
梁恕野马一样澄澈天然的眼睛盛满了悲戚和委屈。
萧辙锁着我的腰，低头轻舔我的耳垂。
“快点。”
他催促我。
我便移开了眼。
“梁恕，自始至终，我从未对你有意，一切都是你的臆想。”
“我们本就没有可能，我从来只当你是我义弟。”
“我心里，从多年前起，就只有萧辙一人。”
“你回吧，回到漠北，照顾好义父，别叫他难过。”
我感受到腰间的手瞬间更紧了。
梁恕怔愣着走近我。
我作出一副狠厉的样子。
“快滚，本就对你无意，要是因你做了什么牵连义父，我恨你一辈子。”
萧辙示意侍卫将梁恕带出去。
“别了，梁将军。念你有功，私闯宫闱一事，我只罚你此生不得再入京城。”
“回你的漠北去，此生别再见了。”
梁恕走时，高大的身子矮了几分。
我茫然地盯着梁恕的影子。
萧辙心情颇好，问我：“你刚刚说，心里只有我一人，可是——
”
“假的。”
我冷漠地打断他。
“刚刚说的，都是假的。”
15
萧辙的呼吸沉下来，笑道。
“朕知道是假的，你这个蠢笨的骗子。”
这日后，萧辙将我困在寝宫里，不许我踏出宫门一步。
他白日里下了朝，就守着我批折子，夜里便抱着我睡觉。
只是我再未跟他说过一句话。
萧辙本就话少，开始没觉出什么，后来才觉得不对味。
“你哑巴了吗？苏清，不日你便要与朕完婚，就这样冷着朕吗？”
“说话，苏清！”
我恍若未闻，盯着窗外一株摇晃的荷花。
“跟朕说话，薛盈夏！”
他大声道，我听见了很久不曾听过的名字，才有了些反应。
“薛盈夏。”
萧辙声音忽的轻下来。
“同朕说说话，从前在军中时，你不是很能说吗，常常逗乐大家。”
旧时军中的时光在我脑海里闪现。
那段日子，真是苦中作乐。
可是很快活，什么都自在，什么都有奔头。
不像现在，被困在宫里，像被圈养的马。
我按住萧辙的手。
“皇上，放我走吧。”
16
萧辙气愤地离开了，夜里都没回来。
第二日他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回来了，手里还牵了一个小的。
我听见声响回头，便瞧见了从前的奶团子。
“姨姨！”
奶团子挣了萧辙的手，奔到我怀里
那孩子竟没有被杀掉，看着倒是没有经历战乱，被养的很好。
“你不是喜欢？”
萧辙面若寒霜，却说：“朕为你留下他了。”
这孩子留下来，将来若是知道太子的事，未必不会反咬一口，掀起风浪。
更何况萧辙帝位不正，这孩子长成后，若有心，必定一呼百应。
三岁孩子都知道的事，萧辙竟为了我，不顾自己的安危。
我心中感慨，可惜我心里的人不是他。
他因我舍命救他而倾心，我亦因梁恕违抗父命数次支援陇南而倾心。
我此生，都无法坦然地做苏清。
孩子很亲我，不停地跟我讲话。
萧辙从身后抱住我。
“盈夏，别不理我。”
“喜欢我也不是什么难事，试一试呢？”
我还是说了那句话。
“皇上，放我走吧。”
“这深宫高墙，只会将我耗死。”
17
萧辙一语不发地抱了我许久，直到孩子叫饿。
他唤来太监抱孩子去找乳娘。
之后抱着我放到床上，放下了帷幔。
萧辙解开了自己的衣带。
“朕想通了，不喜欢便不喜欢。”
“只是你，死也要死在朕的眼皮子底下。”
他矮身靠近我，手也解我的衣带。
“滚开，你非要强求我吗？”
我手脚并用地挣扎，竟然有些挣扎不开。
萧辙说：“朕点了安神香，这次你逃不开。”
他按住奋力挣扎的我。
“你不肯，是要为梁恕守身吗？”
“我比他差？”
“凭什么我不行？”
说话间我的衣服被他剥去了一半。
我一时急火攻心，生生呕出一口血晕死过去。
18
我觉得我睡了很漫长的一觉，梦中，我将过往都回忆了一遍。
有平阳侯夫妇，有看顾我的家仆，有梁恕，也有萧辙。
最后心里只留下一个念想。
“不该对梁恕讲那样的重话的。”
我第一次见梁恕时，他不过十一岁，小我五岁，还是爱哭鼻子的年纪。
人又笨，又老实，被屯兵处一圈的孩子都打遍了。
直到我学了功夫，再没有人能欺负他。
后来我就投了陇南军。
时隔五年再一次见到他，已经完全不是那个爱哭鬼了，他长成了一个结实高大，又俊朗有担当的男人，一次又一次替我挡下刀剑。
我舍命救萧辙那次，是他不离不弃地照顾重伤的我。
我早倾心于他，可惜我身有枷锁，不能拖累他。
我睁开眼，看见身旁一大一小两个脑袋，紧张地盯着我。
那个叫停儿的孩子小声地叫我姨姨。
萧辙红了眼，问我：“在朕身边，就叫你这般难过，还患上心疾？”
我不知该如何与他讲，半坐起来，将停儿抱进怀里。
萧辙静静地站起身，平和地看着我与停儿。
“我的生辰快到了。”
“你陪我过生辰，我放你走。”
19
萧辙的生辰就在五日后，很快就到了。
皇帝寿宴宴请群臣，他却只是敬了百官一杯酒，就匆匆离席。
“换衣服，跟我走。”
他不知何时换了一身月白的衣裳，看着就是一个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
萧辙递给宫女一件薄荷色的长裙，令人替我换上，上下看了我一眼，便牵着我出了宫。
夜里的京城依旧热闹，熙来攘往，我与他穿梭其间，和寻常人无异。
萧辙似乎看什么都新奇，摸来摸去，到最后摊主都对他甩了脸。
我便道：“今日你生辰，可有喜欢的，我买给你。”
我想他未必需要，随口一提。
萧辙一向沉静的神色突然变得鲜活，莹润的眼如玉一般通透。
“真的？”
他好像思索了一阵，犹豫地指着摊上的一块玉佩。
“那就这个。”
我觉得那块玉佩瑕疵颇多，并不配他，却还是掏出钱袋付了钱。
那之后萧辙再没看过别的，紧紧握着玉佩，牵着我走了很远。
直到城门外。
一驾马车候在不远处。
萧辙松开了我的手。
20
我回身看他，他却避开我的眼，对着身后的侍从吩咐了一句。
停儿便被抱上来交到我的手里。
我抱着停儿看他。
他依旧没有看我。
“停儿父母都不在了，相国府未必善待他。你喜欢得紧，便带在身边养。”
“车马会将你安全送到漠北。”
“到了漠北，你跟梁恕说一句。”
“私闯宫闱一事，朕不罚他了。”
“往后每逢宫宴，你······你们都要来庆贺。”
萧辙转身背对我。
“你走吧，余生顺遂。”
我心中弥漫着难以言说的情绪，咬了一下唇，对他道。
“萧辙，岁岁年年，万喜万般宜。”
······
马车走远了，太监德宁轻声道。
“陛下，天凉，早些回吧，一会儿要上朝了。”
萧辙望向遥遥车马。
他也想念陇南的山野。
可惜他终究死于高墙内。
日后或许再无薛盈夏，只有梁夫人。
他将终生，握着这块劣质的玉佩，想念故人。
21
车马如期将我送到了漠北。
我看着经年未见的熟悉景色，满眼热泪。
还以为，此生再没机会回来了。
“盈盈。”
耳边响起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
我循着声音望去，定王梁毅正骑在精壮战马上，冲我招手。
看着他明显见老的面孔，我难过得无以复加。
定王翻身下马，笑呵呵接过我怀里的停儿。
“皇上多日前来了信，我便早早在此候着。”
“梁恕那不成器的躲在房里不肯来。”
他命人牵来一匹黑马。
“梁恕那小子给你驯的野马，养了好几年，你试试？”
我跪在他身前。
“爹，孩儿不孝。”
“辜负爹多年栽培。”
定王不甚在意地摆摆手。
“你有你的路要走，大仇得报，怎么算辜负我。”
我踩着脚蹬上马，与定王并行。
他一路与我讲了很多事，告诉我熟悉的人都过得很好。
“就是梁恕······”
“这臭小子的心思，我早看出来了。爹知道你心气儿高，看不上这个憨货。日后你就还拿他当弟弟看，要是不自在，我让他住军营里。”
我举目四望，皆是辽阔的草原。
思量很久，我才说。
“爹，我对梁恕有意，我知道这事传出去不好，我也并非什么大家闺秀，希望爹能看在我一腔真心，成全我与梁恕。”
定王险些跌落下马。
“成全，当然成全！”
“梁恕这小子真有福气。”
“你不要担心旁人说什么，不会有人多嘴。”
······
回到定王府，确实不见 梁恕的身影。
定王叫嚷着让手下把梁恕打出来。
我按住他。
“爹，我去吧。”
定王几乎压不住嘴角的笑。
“成。”
我凭着记忆来到梁恕的房门前，叩了叩门。
里面立刻响起梁恕憨楞耿直的声音。
“不吃了，不饿。”
我又敲了敲。
“不吃，不出去。”
我一把拍到门上。
“梁恕，开门。”
里头瞬间没声了。
“开门，梁恕！”
我听见他走到门边，仍是不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
“夫君开门，我是你娘子。”
紧闭的门骤然被打开。
梁恕那张通红且俊朗的脸面对我。
他舌头似乎打结了。
“你不要，乱说，到时候传出去，坏你名声。”
我并不多说，勾着他的脖子咬上他的嘴唇。
“爹说他同意了，我们成亲。”
“你听听我的心，我的真心。”
梁恕僵硬的身子软在我怀里。
脖颈处传来湿意。
我平静地抱着他。
这一生，至此，终于圆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