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八月十四
今天我听到了这么一个故事，故事的名字叫《后园子里的红棉袄》。
讲这个事的是西关菜市场最里头那家卖豆腐的，姓赵，叫桂芬，四十来岁，围裙上全是卤水印子，一层压着一层，洗不掉。我在她那儿买豆腐买了三年，一星期去两回，她天天就是称豆腐、收钱、找零，多一句话没有。那天不知咋了，她一边给我切豆腐，一边就开说了。
她说，你说这事儿邪不邪，俺表妹那年出了个事，到现在我想起来，头皮还一炸一炸的。
我说，啥事啊。
她把刀往案板上一拍，说，这么跟你说吧，打那年起，俺村再没有一个人敢上树够槐花。谁家小孩上了那棵树，回家准挨一顿好打，往死里打。你问他为啥，大人不说，就打。
我说，够个槐花能出啥事。
她说，你先别急，听我慢慢说。俺表妹叫英子，是俺姑家的。
英子那年二十二，在济南泺口一个服装店里给人家卖衣裳。站一天，脚后跟裂口子，晚上回去拿热水泡。
她老家在微山湖西边，村叫西河崖。村里三百来口人，姓张的占一半，就一户姓韩。
那年八月十四，下午三点四十，她正给一个胖大姐改裤脚，手机响了，是她爸打来的。
她爸就说了一句：你奶不行了，能回来你就回来。
英子把裤脚从机器上摘下来，胖大姐问咋了，她说俺奶不行了。大姐说那你还愣着干啥，快走，裤子下回再说。她工钱也没结，回宿舍塞了个包，四点半上的大巴，七点十分到的县城，又花十五块钱坐了个三轮到镇上，剩下三里土路，就得自己走了。
那会儿天早黑透了。路两边都是棒子地。路上晾着人家没收的麦秸，一脚踩上去嘎吱一声。她一手提包，一手拿手机照着路，走到一半她爸打来电话，说在村口等着。
村口那盏灯坏了两个月了，没人修。她老远看见一个红点，是她爸蹲在石头上抽烟呢。她喊了声爸。她爸站起来，把烟在鞋底上碾了，说，快点。
八点四十到的家。当院的院门开着，靠墙停着两辆电动车一辆摩托，都是亲戚骑来的。屋里开着灯，一进门就是一股子味，中药味、痱子粉味、还有没散净的旱烟味，三样混在一块，闷在屋里出不去。
她奶在东间炕头上躺着。老太太是今年三月里瘫的。在当院搭被子，脚下一滑，胯骨摔裂了。送到镇卫生院，人家说年纪太大不敢动刀，让回家躺着养。养到五月，骨头没接上，人就再也起不来了。
盖一条洗得发白的毛巾被，从外头看，被子底下跟没躺着人一样。英子走过去，才看清那张脸。
瘦得脱了形。腮帮子往里塌，颧骨那块顶得老高，太阳穴凹下去一大块，脸都成尖的了。手腕子从被子底下露出来，一圈皮包着骨头，青色的血管一条一条鼓着。指甲留得老长，黄的，指甲缝里都是黑的。
英子蹲在炕沿底下，喊了声奶。
老太太眼睛动了。慢慢往她这边转，转到一半停住了，也不知道是找不着，还是没那个力气了。
英子一屁股坐在炕沿上，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搁，最后攥住了被角。被角是潮的。
她小的时候跟她奶睡这铺炕，睡到五岁。冬天夜里她蹬被子，她奶一宿能给她掖三回。掖的时候不出声，两只手从被子边上伸进去，顺着她肩膀往下一抹，把被角压在她身子底下。她那会儿装睡，憋着笑。
这会儿还是那两只手，搁在被子外头，一动不动。
2 后园子
家里亲戚来了三拨。北屋三间，东间躺着老太太，西间住女的，堂屋地上铺了两张凉席，男的横着睡。
夜里得有人跟老太太一个屋。这个活儿看着轻，其实没人愿意干。
也不是说都不孝。人到了那个份上，半夜里她出气不出气，你真听不出来。你躺她边上，她一口气半天上不来，你心里就提着；等那口气上来了，你才敢松。一宿提几十回，到天亮人跟散了架一样。
还有个更怕的。前年村里老赵家老爷子走，守夜的是他儿媳妇。她说半夜老爷子睁眼了，直勾勾看着房梁，看了有半袋烟的工夫，又闭上了。那儿媳妇第二天就发起烧来，烧了三天。
前几夜都是英子她爸一个人守。
英子回来那天晚上，是她自己提的：我跟俺爸一块守。
一是心疼她爸，她爸这半个月瘦了一圈，裤腰带往里扎了两个眼；再一个是她从小跟奶奶长大的。她爸妈那些年在济宁贩布，一年回来两趟，她五岁以前就是跟她奶睡一铺炕。
三个人一铺炕。老太太在炕头，她爸在中间，英子在炕梢。
头一夜是八月十四。老太太一有动静，她爸就开灯，坐起来看一会儿，等她喘匀了再关灯。英子一宿醒了七八回，最后一回是听见她爸在黑影里叹了口气。
八月十五白天还是那样。来了一拨一拨的亲戚，晌午当院包饺子，她奶吃不下去，她妈拿勺子喂了两口米汤，顺着嘴角流出来，擦了三回。
到了十五夜里，后半夜，人都散了。西间睡了三个女的，堂屋打了两个地铺。她爸累了好些天，头一沾枕头就沉下去了，打起了呼噜。
两点多，英子醒了。她想上个茅子。
她家茅子不在当院，在后园子西北角上。
得出北屋正门，往西走，从西房山的夹道钻过去，过一道半人高的小木门，这才算进了后园子。园子不小，二十来步见方，四圈是山石跟黄泥垒的墙。里头没种菜，全种了棒子。
八月的棒子一人多高。叶子宽，边上带毛刺，蹭在胳膊上跟砂纸一样。挨着种，密得不透风。
园子西墙根底下有一条窄道，人得侧着身子过。走到头，就是茅子。
那两天村里限电，路灯早灭了。天上也没月亮。英子没开屋里的灯，摸黑套了条裤子，趿拉着拖鞋就出去了，脚背还露在外头。手机在裤兜里，掏出来一按，手电往地上一戳，四圈反倒更黑了。
她后来跟桂芬说，那几十步路，走得她腿肚子直转筋。
头一脚踩进园子，鞋底就粘了泥。头天后晌下过一场雨，园子里的土是湿的，一脚下去，泥从拖鞋边上挤出来，凉，糊在脚背上。
风一吹，棒子叶子哗啦哗啦响，跟下雨似的。她站住听了一会儿，觉得跟有人在里头走道一样。
她没敢往两边看。手电照着地上一小块黄光，她低着头，顺着那条窄道往前走。走到一半，一片叶子扫在她脸上，水珠子顺着下巴淌进领口。
茅子是个红砖砌的小房，单面坡的顶，门是几块木板拼的，拼得不严，从上到下全是缝。她推开一条缝，侧着身子挤进去。
蹲下，门正对着那条小道。
3 门缝里的手
她蹲下没多大会儿，就听见沙沙沙沙的响，是从这条道上过来的，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往她这边走。
她先当是风。可这个声它是有节奏的，风是一阵一阵，这个是走一步停半拍，走两步停一拍，越走越近。
她心里发毛，往前挪了两下，想从门缝里往外瞅一眼，看是谁。你说人在茅子里，谁愿意被人撞见。
她刚挪到门跟前，眼睛还没凑上去呢，就看见头顶斜上方那块儿，有个东西动了一下。
她一抬头。手电还亮着，光打在自己膝盖上，反上来一点，正好照见门缝。门缝里头，伸进来一只手。
不是一整只手，是先伸进来四根手指头，手背朝着她，指头往里勾，跟要摸门栓一样。手背上全是褶子，一道压着一道，皮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筋。指甲又长又黄，指甲盖都翘起来了。
英子喊了一嗓子：有人！
那只手一下就缩回去了。快得跟被烫着了似的。
她坐在那儿，半天没敢动。等她反应过来，赶紧站起来提裤子，一边提一边往门外问：谁啊，上个茅子你说一声，咱俩还走个脚前脚后呢。
外头没声，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她侧着耳朵听，啥也没有。风不知啥时候停了，棒子叶子一动不动。
她把门抬起来，往外推。
手电顺着小道照出去，一直照到房山那个夹道口，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地上是湿泥，泥上只有她自己来的时候那一串脚印。
她想，八成是刚一出屋，眼睛没适应，看岔了。
就在这时候，她脑子里转过一个弯来。
家里来了三拨亲戚。上了岁数的女的，她二姑、她三婶、她表大娘，都上街坊家住去了，嫌这边屋挤。这院里睡的女的，就她妈跟她二婶，剩下的全是男的。
这几个人的手，她闭着眼都认得。
这院里唯一的老太太，是她奶。
她奶瘫了小半年了。头两个月还能坐起来骂人，骂她爸不给她买油炸糕，骂得当院都听得见。这俩月不行了，最近这半个月，翻个身都得两个人翻。
一个翻身都得人翻的人，你说她咋下的炕，咋穿堂屋，咋过的那个半人高的小门。她根本就走不到后园子里来。
那这只手，是谁的。
4 奶奶坐起来了
她站在茅子门口，手电照出去，一直没敢挪窝。
她又给自己找补：兴许是西间哪个起来上茅子，走得急，没应声。
她就着这个念头，硬着头皮抬脚往回走。
走了两三步。
身后的脚步声又起来了。
这一回快，快得多。不是走道，是跑。那跑法也怪，小碎步，一步一步往前倒，沙沙沙沙连成一片，冲着她后背就来了。
她一回头，一个老太太正朝她跑过来。
个儿不高，到不了一米四，站着也就到她肩膀那么高。一身通红通红的棉袄棉裤，缎子面的，上头印着暗花，是老辈人手工缝的那种。棉花絮得厚，胳膊都支棱着，跑起来一颠一颠的。
八月天，英子胳膊上全是鸡皮疙瘩，汗珠子还顺着鬓角往下淌。
头发全白，往后梳得溜平，一丝不乱，也不知道拿啥抿的。
脸小，巴掌那么大，全是褶子。嘴唇上都是褶子，一层挨一层，脸上没有表情。
两只眼睛不眨，直勾勾看着她。两只手往前伸着，十根指头张开，要抓她肩膀。
英子说，她那会儿脑子里是空的。
两条腿先软了，膝盖磕在地上，整个人往前一扑，脸贴在泥里，闻见一股子土腥味。她想爬起来，手在泥里抓了两把，抓着两根棒子杆，杆一歪，叶子连着秆子压在她背上。
她翻过身，屁股在泥里往后蹭。
那老太太还在往前扑，一步一探，扑到她脚边上，一弯腰，两只手就伸到她脸跟前了。隔着不到半米。十根指头上的指甲，一根一根都看得清。
她想喊救命。嗓子眼里出不来字，就剩啊啊的声，一声一声，跟被掐住脖子的鸡一样。
棒子叶子抽在那老太太身上，一点反应也没有。
就在这时候，屋里的灯亮了。
有人喊：咋了！谁喊的！
英子听见她爸的声从屋里出来，那一下，她嗓子就开了。
爸！快来！有个老太太要抓我！
这一句喊出来，那老太太就不见了。
英子说，她也说不清是咋没的。不是走了，也不是跑了，她一眨眼，眼前就剩下棒子杆在那儿晃。
她爸是光着脚跑出来的。穿过堂屋，从西房山那个夹道钻过来，一脚踩进园子里，把她从泥里抱起来。
后头跟着七八个人，都拿着手电。
英子坐在泥地上，牙磕着牙，话都说不成个儿。她爸问她咋了，她指着西边那条小道，说那儿有个老太太，穿红的，通红的棉袄。
她爸把她背回屋。剩下的人在园子里转。棒子地踩倒了一片，墙根底下、茅子后头、柴垛后头，全照了。连茅子里头都探进手电照了一遍。
土是湿的，露水重，一脚下去一个坑。人要走过去，不可能不留脚印。
没有脚印。除了英子自己那串，从夹道口一直到茅子门口，再没第二串。
二婶说，你恁些天也累狠了，兴许是眼花了。
英子没接话。她坐在炕沿上，把脚上的泥一块一块抠下来，攥在手心里，攥到泥干了，成了粉，从指头缝里往下掉。
5 爬到炕沿
人没散，全挤到东间来了。十来个人，炕沿上坐一排，地上坐着几个，有人抽烟，屋里一会儿就乌烟瘴气。她妈搂着英子，坐在炕梢的柜子跟前。
有人先开的口，说人走的前后啊，就是这样，容易出邪乎事。这话说完就有人接，说我娘家那边谁谁谁，走的那天夜里……
一个接一个，就说开了。
英子听着听着，倒听进去了。她妈搂着她，胳膊绕在她肩膀上，热乎。她身上那股劲儿，慢慢就松下来了。
她想，不管刚才看见的是啥，它进不来这个屋。就算进来了，这一屋子人，总对付得了。
她正这么想着呢，觉着后背上有块地方发紧。
那倒不是冷，就是你知道有人在瞅你那种感觉，后脖子上的汗毛自己立起来了。
她顺着这个劲儿往那边看。
她奶坐起来了。
自己坐起来的。没扶，也没吭声。身子往左斜着，两只手在炕上撑着，脖子往前探，从人缝里往这边看，跟在人堆里找谁似的。
英子看着她，她也转过来了，俩人对上了眼。
英子后来说，这个事她一直想不明白。她奶在炕上躺了小半年，那张脸她天天看，一点不怕。人快走了就是那个样，瘦，黄，眼窝陷进去，你心里明白这是咋回事。
可还是那么一张脸，一坐起来，就不对了。
她奶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汗衫，领口松了，往下坠。露出来的锁骨跟两根筷子挑着层皮一样。头皮上一层灰白的头发，前几天她爸拿剪子给铰的，铰得长短不齐。眼窝深陷，颧骨顶得老高。
最不对的是那两只眼。不眨。就那么定定地瞅着她。
英子嗓子里那口气顶了一下，跟着就冲出来了。她叫了一嗓子，抬手指着炕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是叫。
一屋子人都回头看，跟着全站起来了。炕沿上那一排跳下地，地上坐着的连滚带爬往后退。十来个人围成一个圈，全脸朝着炕头。
谁也没说话。
有人往后退，撞翻了凳子。有人退到门口站住了，手撑着门框，看一眼又看一眼。
大伙心里都明白。这老太太瘫了小半年，最近半个月翻个身都得俩人翻。她咋可能自己坐起来。
她爸往前走了一步。妈，你咋坐起来了？你要干啥？
老太太没回应。
眼睛还是看着英子。
嘴动了。
一开始看着跟要说话一样。嘴唇抖了两下，没出声。然后那嘴就慢慢往两边裂。
也不叫咧，先是嘴角往上提，提上去牙就露出来了，牙床是黑的，笑到一半停住，就那么挂着。
英子说，她奶笑不是这样笑的。
从前她奶笑，先眯眼，笑完了才出声，嘴角往右边歪，露着上门牙那儿缺的一块。
这会儿这张嘴往两边裂，裂得稳稳当当，一点声也没有。
6 门后头
笑完了，她奶就开始动。
两只手撑着炕，屁股一点一点往前挪。挪一下，停一下，再挪一下。
盖在身上的毛巾被滑下去了。
两条腿从被子底下露出来。
那两条腿，英子说她看了半天没认出来是人的腿。膝盖那块骨头鼓着，膝盖下面细得一把能攥住，脚脖子上两块骨头跟核桃一样。皮是灰的，贴在上面，不动的时候看着跟两截木头似的。
她奶把身子转过来，两只手撑在炕上，膝盖跪下去，成了个爬的架式。
然后抬起头，看着英子，开始爬。
两只手在炕席上按一下，往前挪，再按一下。手背上没肉了，青筋鼓着，指节一个一个突出来。
英子瞅着那两只手往她这边来。
她说她当时一下就想起小时候来，夜里她奶给她掖被角，那两只手从被子边伸进去，顺着肩膀往下一抹。这会儿还是那两只手，张着，十个指头都分开，指甲冲着她。
爬的时候，嗓子眼里有动静了。
也听不出是说话还是干啥的，就是咕噜噜，咕噜噜，一声接一声，跟锅开了似的，在喉咙底下滚。
她妈搂着英子往人后头躲。英子被拖着退到墙角，后背抵着墙。
她爸站在最前头，两只手张开，拦着。
妈。你要有啥心愿，你就张个嘴，告诉我，我给你办。你要是没啥心愿了，你就……你就赶紧走吧。大伙守你几天了，你这么整，大伙害怕，你也遭罪。
老太太没反应。
一点一点往前爬。爬到炕沿边上，半个身子探出来，要掉地下了。
她爸冲过去扶她。
手刚碰到胳膊，老太太头一歪，嘴张到最大，一口咬下去。
她爸叫了一声，往回抽手。胳膊上两排牙印，破了皮，血珠子一颗一颗往外冒。
到这一步，谁也不敢再上去了。
二叔从后头一把抱住她爸，往后拖。俩人架着他，一屋子人往门外退，退到堂屋，把东间的门拉上，拖过来一条板凳顶住。又搬堂屋那张吃饭的大方桌，横过来压在门口。
那门是朝外开的。从外头顶住，里头就推不开了。
推不开，里头就开始挠。
咔哧。咔哧。
指甲刮木头那个声。一下，一下，不急，也不停。中间还夹着一声一声的撞，是拿脑袋撞门。咚，门框跟着晃，门楣上往下掉土。
她妈跪在门口哭。妈，你到底要干啥，你说句话行不行。
里头还是咔哧，咔哧。
那会儿是三点半。
7 三包纸
二叔说，得找个明白人。
村里就一个，姓韩，排行老六，六十多了，年轻时候在镇上给人看过事。我骑摩托去，一个来回一个多钟头。
他套上裤子，光着膀子就出去了。摩托在当院响了两声，远了。
剩下的工夫，一屋子人就在那儿站着。
门里头一直挠。有时候慢，跟手指头在门上慢慢划一样；有时候快，连着刮十几下，刮到后来，声都变了，跟带着水似的。英子后来说，那是手指头破了。
英子坐在人后头的地上。地是凉的水泥地。她两只手抱着膝盖，哭，哭到没声了，光剩抽。
四点多，天边有一点白。五点多，村里有鸡叫了，头一声从村西头起来，隔了一会儿，村东头应了一声，跟着村南、村北，一片都叫起来了。
门里头的动静就小了。
先是不撞了，光剩挠。挠了没几下，也慢了。中间能停老长一会儿，再刮一下。再停。
然后就没有了。
一屋子人站着，谁也不动。等了有一袋烟的工夫，还是没声。
没人敢开门。
一直等到天透亮，六点多，院门外头有摩托车的声音。
韩老六来了。个子不高，瘦，穿一件蓝布褂子，褂子洗得发白，脚上一双黑布鞋，鞋帮上沾着露水。
他进院先没进屋，围着屋子转了半圈，走到后园子，站在东间窗户外头看了一会儿。回来才说，开门。
有人问，中不中？
他说，中。鸡叫那会儿，人就正经咽气了。
门打开。
老太太趴在门后头，脸朝下，两只手还搭在门板上。
手指头全是血。指甲劈了三个，右手食指那个劈得最深，翻过来了，肉都露在外头。门板上五道沟，一道一道，深的能塞进去半个指甲盖。
英子她爸跪下去，把她妈从地上抱起来。一屋子人都哭了。
英子说，那会儿再看她奶，一点不吓人了。
就是个老太太。瘦得不像样，趴在门后头，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汗衫，两条腿在身后蜷着。跟刚才那个坐起来笑的人，还有在园子里追她那个穿红棉袄的，一点关系也没有。
8 老槐树
我问桂芬，那后来呢，人就这么走了？
她说，完？早着呢。我不是跟你说三包纸吗，三包纸才是正事。
出殡是三天以后。头一天忙到半夜，第二天中午人才松下来，灶上烧了一大锅水，当院支起桌子，帮忙的蹲着吃面。
韩老六没走。他在当院背着手，站了半上午，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也不说话。
到中午，他把英子她爸叫到院门外头。
他说，这两天烧纸，你多留三包，别都烧了。拿黄纸包好，搁一边，别叫人看见。
英子她爸问，留那个干啥。
韩老六说，下葬那天，你安排一个人，从后园子墙头翻出去，往东走，上村东那道上坡。坡上有一棵老槐树，村里最大的那一棵。三包纸埋到树根底下，埋深点，踩实了。
英子她爸说，这是为啥？
韩老六说，你白多问。你娘欠那棵树的。办了就完了。
说完他就走了。走到巷子口，回过头又添一句：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英子她爸站在院门口，抽了半根烟。
三天以后出殡。上午十点，送殡的队伍出了村口，往南边坟地去。
同一个时候，二叔从后园子墙头上翻出去，怀里揣着三包黄纸，从坡底下上去，走到那棵老槐树跟前，拿铁锹挖了个坑，把纸埋了，踩实，上头的浮土扫平。
他回来跟英子她爸说，办妥了。
这个事，英子当时不知道。
是过了半年，她回家过年，她爸喝了半斤酒，才跟她说的。
英子问，俺奶咋会欠一棵树的？
她爸说，他这些天也一直在琢磨这个。琢磨了好几天，想出来一件事。
英子五岁那年，秋天。她爸妈去济宁进布料，走了三天，把她留在家里跟奶奶。
第二天夜里，英子发起烧来。烧得快，到后半夜就抽上了，眼往上翻，牙咬得咯咯响，咋叫都不应。
那会儿村里没诊所。镇上有个卫生所，晚上关门。家里没电话，最近的邻居在墙那头，隔着两道墙喊不应。
她奶抱着她，在屋里转。
转到第三圈，她奶想起个事来。
后园子外头那道坡上，有一棵老槐树。那树年头长了，村里人说有二百多年。树朝南的一根杈子上，长着一个东西。
跟蘑菇似的，比脸盆小一圈，一层一层叠着，顶上一层油，油亮油亮的，太阳底下一照能反光。
长了多少年，没人管过。夏天有小孩拿石头砸，砸不动。
她奶把孩子放在炕上，摸黑出了门。
她爸说，你奶那会儿还不到五十，腿脚利索。她搬了梯子，梯子不够高，她把梯子靠到树身上，爬到最上头那一档，还得伸手去够。
够不着。
她下来，进锅屋拿了根火筷子。就是捅炉子那根铁棍，一头是尖的。她又爬上去，拿火筷子去剜，剜了半天，把那东西剜下来了。
回家拿水冲了冲，搁锅里煮。煮到后半夜，煮剩小半碗，成了一种膏，黑红黑红的。
也不知道咋用。她奶就拿手指头蘸着，先往英子嘴里抹，再抹脑门，抹胳肢窝，抹脚心。
抹完，抱着英子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烧退了。
她爸说，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东西。反正跟你奶、跟那棵树有关的，我就想起来这么一件。
停了一会儿，她爸又说，打你五岁那年往后，你奶再没进过后园子。
园子里的棒子，就一直是你妈种的。我问过你奶一回，她说那园子潮，腿疼。
桂芬讲到这儿，把豆腐给我称好，拿草绳一系，递过来。
我问，那棵树呢。
她说，树还在。前年村里修路，规划本来要从那儿过，后来绕了一下，绕开了。也没人说为啥要绕。
她说，年年四月开花，满树白花，香得半条街都是。就是没人敢上去够。
去年来了个外地的收槐花，出到八块钱一斤，村里没一个人接。
我后来又去过一趟西河崖。
村东那道土坡不高，坡上一棵老槐树，得三个人合抱。那树一半活着，枝上都是叶子，一半空了，空的那半拉树皮裂开，从根底下一直裂到顶，正好朝着南边。
英子她爸年年清明上坟，都多带三包纸。
先不上坟上去，先上那道坡，蹲在树底下把纸烧了，烧完了才上坟上。
桂芬说到这儿就不说了，低头接着切她的豆腐。我也没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