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入职顶级投行第一天，发现老板手机屏保是我妈的照片。
我妈死了十年，遗产只有一块破怀表。
而老板盯着我说：“你妈没告诉过你，这公司本该姓林？”
当晚，我翻出怀表夹层里的纸条：
“晚晚，如果你看到这行字，别信陆沉舟。快跑。”
我叫林晚，二十三岁，金融硕士毕业，单身，没爹，我妈死了十年。
我妈走的那年我十三，留给我两样东西：一块不走字的破怀表，和一句遗言——“晚晚，以后不管谁问你要这块表，别给。”
她没说为什么。我妈这辈子说话都这样，说一半留一半，留的那半自己带棺材里了。
我靠奖学金和助学贷款读完了大学和研究生，毕业之后投了三百多份简历，唯一给我发offer的是陆氏资本——业内排名前三的私募，出了名的钱多事多压力大。面试那天HR问我为什么想来，我说因为你们给钱多。HR笑了，说小姑娘挺实在，明天来上班。
入职第一天，我穿了一身借来的西装，站在陆氏资本总部大楼底下仰头数楼层，数到第四十层脖子酸了，没数完。前台把我领到十七楼投资部，工位靠窗，能看到黄浦江，桌上摆着欢迎礼包和一张门禁卡。我坐下来打开电脑，HR发来第一条消息：陆总十分钟后到，所有人会议室集合。
陆总。陆沉舟。陆氏资本创始人兼CEO，三十八岁，福布斯榜上常客，财经杂志年度人物，圈内人称“冷面财神”——意思是跟他开会能把你冻死，但他投的项目从来没赔过钱。
我跟着同事往会议室走，心里盘算着第一次见老板该说什么。走到门口的时候我还挺自信的，结果推开门看见陆沉舟坐在长桌尽头，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目光扫过我们这群新人的时候顿了一下，停在我脸上。
他看了我三秒。
然后他低头看了眼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但我看见了。他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锁屏壁纸是一张照片——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海边，穿着碎花裙子，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那是我妈。我亲妈。死了十年的我妈。
我脑子“嗡”了一声，腿一软差点跪在会议室门口。旁边的同事扶了我一把：“林晚你没事吧？低血糖？”
“没事，”我掐着自己大腿根稳住声音，“早上没吃饭。”
那场会我一个字没听进去。陆沉舟在上面讲公司文化、投资逻辑、今年重点赛道，我盯着他脸看了四十分钟，试图找出他和那张照片的联系。他长得不丑，甚至算得上好看——高鼻梁，薄嘴唇，眼窝比一般人深一点，看人的时候像在审视什么，带着股笃定的侵略感。但我妈怎么会跟这种人扯上关系？我妈生前是小学语文老师，住在城南老小区里，每天骑自行车上下班，最大的爱好是看《快乐大本营》和腌酸豆角。
陆沉舟这种人，喝的矿泉水都比我妈一个月工资贵。
散会后我故意磨蹭到最后一个走，路过他座位的时候偷瞄了一眼他的手机。屏保已经换了，换成了默认风景图。欲盖弥彰。我把他手机型号记下来了，回去查了一下，最新款折叠屏，两万起。
那天下午我坐在工位上魂不守舍地翻公司内部通讯录，翻到陆沉舟的简介页——教育背景：哈佛本科、沃顿MBA。工作经历：高盛、摩根士丹利、自立门户。个人简介最后一行写着：业余爱好，收藏老式怀表。
我手一抖，把桌上的咖啡打翻了。
下班前我给他发了条内线消息：“陆总，我是今天新来的林晚。有些工作上的问题想请教您，方便的话明天能约您十分钟吗？”
他回得很快：“今晚七点，我办公室。”
七点整我敲开他办公室的门。陆沉舟坐在办公桌后面，领带松了，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桌上摊着一堆文件。他抬头看我，手指点了点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来，把怀表掏出来放在桌上。
他看了一眼那块表，表情没变，但我注意到他握笔的手紧了紧。
“我妈叫林慧。”我盯着他的眼睛，“这块表是她留给我的。她说如果有人问我要这块表，别给。”
陆沉舟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跟他开会时那种客套笑完全不一样，带着点苦涩，带着点怀念，带着点我说不清的东西。
“你妈没告诉过你，”他伸手把那块怀表拿起来，翻到背面，指着表壳内侧刻的一行小字，“这公司本该姓林？”
我凑过去看。表壳内侧刻着四个字，字迹模糊但能认出来：陆林同舟。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家公司是我跟你妈一起创的。”他把表放回桌上，推到我面前，“十五年前，我出钱，你妈出点子。第一批客户全是她当老师那会儿认识的家长——做小生意的、开厂的、搞批发的，她把人家孩子教好了，家长信任她，把钱交给我们管。”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后来出了点事。”他转了下椅子，看向窗外黄浦江的夜景，“你妈退出了，股份卖给我，条件是我不许再找她。再后来我听说她结婚了，生了孩子，住在城南，日子过得一般。我找过她几次，她把我拉黑了。”
“什么事？”
“你问她去。”
“我妈死了。”
他转过头看我，目光沉了一下：“什么时候？”
“十年前。车祸。”
他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我指甲抠椅子扶手的声音。
“所以你完全不知道？”他问我，“你妈从来没提过我？”
“我妈连我爸是谁都没提过。”
陆沉舟皱了下眉，似乎想说什么，最后没说。他拉开抽屉翻了翻，摸出张名片递给我：“明天你去这个地址，找一个叫陈伯的人，他是你妈以前的司机。他会告诉你一些事。”
名片上印着“城西翠湖养老社区 陈建国”。
我接过名片，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叫住我：“林晚。”
我回头。
“明天别穿借来的西装了，”他打量了我一眼，“不合身。财务部预支你三个月工资，去买几身能穿的。”
“……谢谢陆总。”
“叫陆叔。”
“陆总。”我推门走了。
当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把怀表翻来覆去看了八遍，终于在表壳夹层里摸到一张纸条。那张纸薄得像蝉翼，叠成指甲盖大小，塞在表壳和表盘之间的缝隙里。我用针尖挑了半天才挑出来，展开一看，我妈的字迹，潦草但认识：
“晚晚，如果你看到这行字，别信陆沉舟。他害死了你爸。快跑。”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十分钟，后背冷汗把睡衣浸透了。
我妈不会骗我。但我今天见的那个陆沉舟，跟“害死我爸”的杀人犯，怎么看也不像同一个人。他看我妈照片时那种眼神，装不出来的。
除非他演技比专业演员还好。
第二天我没去找陈伯。我请了半天假，先去了城南老房子。那片老小区还没拆，我们家那栋楼外墙刷了新漆，楼下花坛里我妈种的月季被野草挤得活不下去了。我上楼开门——钥匙我还有——屋里积了厚厚一层灰，我妈的东西我一样没扔，全堆在卧室里。衣柜、书桌、床底下的收纳箱，我翻了三个小时，在床底下最里面那个纸箱子里找到一本旧相册。
相册第一页贴着我妈年轻时候的照片，大学毕业照，旁边站着一男的，二十出头，戴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那男的是陆沉舟。照片底下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2003年夏，与沉舟摄于校园。”
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剪报。泛黄了，日期是十四年前，标题写着：“城西企业家陆某涉嫌操纵市场，举报人林某车祸身亡。”
剪报旁边贴着一张纸条，我妈的字，只有一句话：“沉舟是被冤枉的，但举报人因我而死。晚晚，别怪他，怪我就好。”
我蹲在床底下，手里捏着两张纸条，一张让我快跑，一张让我别怪他。
我妈这辈子说话说一半留一半的毛病，到死都没改。
当天下午我还是去了翠湖养老社区。陈伯是个六十多岁的小老头，坐在轮椅上晒太阳，看见我掏出那块怀表，眼圈一下就红了。
“林老师的闺女，”他攥着我的手不撒开，“你跟你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跟我说了两个小时的故事。
十五年前，陆沉舟和林慧合伙开公司，生意做得顺风顺水。后来有第三方资本想恶意收购，找上了林慧，让她偷偷把客户资源导出去。林慧没同意，对方威胁她要搞陆沉舟——举报他操纵市场，伪造证据，够他坐十年牢。林慧急了，转头找了另一个合伙人，那人姓赵，是陆沉舟的师弟。林慧让老赵帮她收集对方造假的证据，结果老赵把证据转手卖给了对方，还反咬一口说陆沉舟指使他干的。
举报人就是老赵。车祸死的是老赵，不是林慧。
“那段时间乱得很，”陈伯说，“陆总被证监会查了三个月，林老师天天东跑西颠找律师找关系。后来事情查清了，陆总没事，老赵死了，可林老师也走了，把股份全卖了，带着你搬了家。陆总找了她好几回，她不见。”
“我妈为什么不解释？”
“林老师觉得是她连累了陆总，没脸见他。再说老赵毕竟是因为帮她办事才死的，她过不去心里那道坎。”陈伯叹了口气，“她走之前给我留了句话，说要是有一天她闺女找上门来问这事，让我告诉你——你妈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没当面跟陆沉舟说声对不起。”
我坐在养老院花坛边上，把那张“快跑”的纸条掏出来撕了。
我妈怕我知道真相之后恨她，所以留了张假纸条让我恨陆沉舟。她太了解我了——我要是恨一个人，跑得比谁都快，根本不会去查真相。她就是不想让我知道，她觉得自己当年那些选择太蠢了，蠢到她闺女知道了会看不起她。
但她忘了一件事。
我从小就是她带大的。她蠢不蠢，我比谁都清楚。
第二天我回公司上班，陆沉舟在电梯口堵我：“陈伯那儿去了？”
“去了。”
“那你现在知道我跟你妈什么关系了？”
“知道了。”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所以？你是来辞职的，还是来认亲的？”
我把怀表掏出来塞他手里：“我妈让我跟你说声对不起。表还你，你俩的事别扯上我，我来上班是赚钱的，不是认亲戚的。”
他捏着怀表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从西装内袋里掏出自己那块表——表壳一模一样，只是刻的字是“林陆同心”——往我手里一塞：“交换。你拿我的，我拿你的。以后你好好上班，年底分红少不了你的。”
“这表值多少钱？”
“你妈那塊五百块，我这块八百。我亏了。”
“那你还换？”
“废话。”他把表揣兜里，转身往办公室走，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你妈当年答应给我腌一缸酸豆角没腌成。现在她不在了，你替她腌，腌完送到我办公室。”
我冲他背影喊：“我不会腌酸豆角！”
“学！一个月之内我要见到成品！”
后来我真的学会了腌酸豆角。陆沉舟吃完之后沉默了很久，说味道不对，你妈放的辣椒比我多。
我说那你找我妈腌去。
他没接话，站起来走了。
再后来公司年会，陆沉舟喝多了，扯着我跟一桌子高管说这是他干闺女，以后陆氏资本她说了算。旁边人起哄说陆总您得给干闺女封个大红包，他当场掏支票本写了一串零。我偷瞄了一眼，数了半天没数明白几个零。
第二天他酒醒了，看见支票存根，脸都绿了，把我叫到办公室让我把支票还回去。
“昨晚你喝多了，我又没逼你写。”我把支票复印了一份拍他桌上，“原件我存银行了，取不出来了。”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笑得跟相册里那个二十出头的傻子一模一样。
“林慧闺女，”他说，“跟你妈一样，属土匪的。”
“陆叔，”我说，“您跟我妈那点破事，我懒得管。但公司分红您得给我加五个点，不然我把这堆事全捅给财经记者，标题我都想好了——《陆氏资本CEO与小学女教师十五年爱恨情仇》。”
陆沉舟的脸从绿变白再变红，最后咬着牙说：“加三个点。”
“五个。”
“四个，不能再多了。”
“成交。”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冲他乐了一下，“酸豆角明天给你带一罐，多放辣椒。我妈教我的。”
陆沉舟没说话，低头翻文件，耳朵尖红了一片。
我妈这辈子说话说一半留一半，但她看人的眼光确实不咋样——被老赵坑成那样。不过她挑合伙人的眼光还行，陆沉舟这人，嘴硬心软，爱记仇，但还算靠得住。
至于我爸到底是谁——陆沉舟后来跟我说，他也不清楚，我妈当年结婚没请他。
“你妈那人，记仇记一辈子。”他嘬着我腌的酸豆角说，“她就不告诉我，让我干着急。”
“您着急什么？”
“我着急你妈嫁给谁了，那人有没有我对她好。”
我翻了个白眼，又给他夹了一筷子酸豆角。
这人三十八了还没结婚，活该。
我在陆氏资本上班的第三个月，终于摸清了陆沉舟的底细。
这人表面上是个衣冠楚楚的投行大佬，实际上活得跟个退休老干部似的。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到公司，先泡一壶普洱，然后对着窗外黄浦江打一套八段锦。我头一回撞见的时候差点把咖啡泼自己脸上，他倒是淡定，闭着眼一边推掌一边问我：“来这么早？昨晚的行业报告看完了？”
“没看完。”
“那你看什么看，回去看完了再来。”
我扭头就走。走到门口他补了一句：“明天带罐酸豆角，上一罐吃完了。”
我妈当年到底看上他什么了？就这张嘴？
不过陆沉舟对我是真上心，工作上往死里使唤我，什么难搞的项目都往我头上砸，嘴上说是“锻炼新人”，实际上就是拿我当牲口用。但另一方面，他教东西也是真教，从尽调报告的框架到谈判桌上的话术，手把手地掰扯，有时候一个案例拆解能跟我讲两个小时，讲到晚上九点食堂都关门了，他就点外卖，边吃边接着讲。
公司里人都觉得我俩关系不一般，毕竟陆沉舟这人出了名的冷面，开会骂哭过三个VP，唯独对我客客气气——虽然也骂，但骂完会给我点一杯奶茶。财务部张姐偷偷问我是不是陆总私生女，我说不是，张姐又问那是不是他女朋友，我说张姐你饶了我吧。
“那你怎么天天往他办公室跑？”
“给他送酸豆角。”
张姐的表情很精彩。
我入职第四个月的时候，公司出了事。陆氏资本旗下一个规模不小的地产基金被曝出底层资产有问题——某个三线城市新区的商业综合体项目，拿地的时候就有纠纷，现在原土地方把项目公司告了，要求返还土地出让金加违约金，加起来三个多亿。基金刚好到期要退出，LP堵在会议室门口要说法，陆沉舟连开三天会，嗓子都哑了。
这事本来跟我一个投资部新人没关系，但陆沉舟不知道抽什么风，把我拉进了危机处理小组。第一次开会的时候七八个高管齐刷刷看我，那眼神分明在说“你他妈谁啊”。陆沉舟往椅子上一靠，指了指我：“林晚负责查这个项目的尽调底稿，三天之内我要知道当年谁签的字、谁放的款、问题出在哪个环节。”
我压力山大，加班三天没合眼，把项目档案翻了个底朝天。翻到第三天凌晨四点，我在文件柜最底层摸到一个牛皮纸袋，封面上写着“补充材料-赵”，里面装着一份股权代持协议和几页聊天记录截图。代持方是项目公司原土地方的一个股东，代持人签字栏写的是“赵志远”。
赵志远。老赵。
我妈纸条上那个被车撞死的老赵。陈伯嘴里那个吃里扒外、把证据卖给对家然后反咬陆沉舟一口的老赵。
可老赵死了十四年，怎么会在陆氏资本四年前投的项目里还有代持股份？
我连夜把协议和截图拍下来发给了陆沉舟，发完才想起来现在是凌晨四点半。发出去就后悔了，准备补一句“您醒了再看”，结果消息秒回：“来我办公室。”
我抱着材料去他办公室的时候，陆沉舟坐在黑暗中，只开了台灯，面前摊着那份代持协议，手上夹着根没点的烟。
“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档案柜最里面，压在一堆四年前的废旧文件夹底下。”
他把烟扔进垃圾桶：“老赵当年没死。”
我愣了一下。
“车祸死了个替死鬼，他提前跑了。”陆沉舟揉了揉眉心，“我查了他三年，一直没找着人。后来公司上了正轨，忙得没工夫管，就搁下了。结果这孙子居然还敢用死人身份回来做局。”
“这个项目是他设的套？”
“八成是。原土地方那个股东是他表弟，代持协议上的签字是他老婆。四年前这个项目是底下团队推上来的，我当时没细看就批了，想着三线城市小项目不至于出事。”他自嘲地笑了一声，“老赵太了解我了，知道我这人看不上小项目，肯定不会亲自盯。”
“他现在冒出来是为了什么？就为了坑你三个亿？”
“他缺钱。”陆沉舟把电脑转过来给我看，“我让人查了，他这些年躲在外省做小贷，去年暴雷欠了一屁股债，现在被人追着跑。这三个亿到他手里，还完债还能剩几千万。”
我消化了一会儿：“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跟他谈。”陆沉舟把协议收进抽屉，“明晚有个饭局，他表弟约的，说要聊聊。你跟我去。”
“我？我去干什么？”
“你长得像你妈。老赵当年怕你妈怕得要死，见着你这张脸他先心虚三分。”
第二天晚上我在饭店包间里见到了老赵。这人跟陈伯描述完全两码事——陈伯说他四十多岁矮胖秃顶，结果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个瘦高个，头发染得乌黑，穿一身不太合体的西装，笑起来满脸褶子，跟个普通中年销售员似的。他看见我的时候明显愣住了，目光从我脸上扫到陆沉舟脸上，表情变了又变。
“这丫头是……”
“林慧女儿。”陆沉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老赵，老朋友见面，不给个说法？”
老赵脸上那层假笑撑不住了，干巴巴地咳了两声：“沉舟，当年的事我有苦衷……”
“你苦衷个屁。”陆沉舟把茶杯往桌上一顿，“你坑我我可以不计较，你害林慧替你背锅，让她到死都觉得对不住我，这笔账怎么算？”
老赵嘴唇哆嗦了两下，目光躲闪，忽然从兜里掏出个U盘推到桌子中间：“这是我手里所有材料，当年怎么串的、跟谁串的、账怎么走的，全在里面。三个亿我不要了，代持协议我明天去撤。你放我一马，我出国，再也不回来。”
陆沉舟没接U盘，先看了我一眼。
我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他把U盘收进兜里：“一周之内把手续办干净。办完了滚蛋，别让我再看见你。”
老赵站起来就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陆沉舟一瞪眼：“还不走？”
他走了。
包间里就剩我和陆沉舟，桌上菜还没上齐。我盯着他看了半天，他拿起筷子夹了颗花生米：“看什么看？”
“你刚才说，我妈到死都觉得对不住你。”
“嗯。”
“所以你这些年一直没结婚，是因为……”
“林晚你闭嘴。”
“你是不是还惦记我妈？”
“你酸豆角明天带两罐，一罐多放辣一罐少放辣。”
“陆叔，我妈都走了十年了，你换个活法行不行？”
他放下筷子，表情有点复杂：“你妈当年跟我说，等事情过去了，让我上你家吃饭。她给我腌酸豆角，我给她儿子包红包。后来事情过去了，她人没了。”他顿了顿，“我惦记她是我自己的事，你少管。你把工作干好比什么都强。”
我低头扒了两口饭，觉得嗓子有点堵。
那顿饭之后事情办得很顺利。老赵一周之内撤了代持协议，项目公司跟土地方达成了和解，基金顺利退出。陆沉舟在全员大会上把我拎出来表扬了一通，当场宣布给我升职——投资部副总监，连跳两级。底下一片哗然，散会之后好几个人堵着我问是不是跟陆总有什么特殊关系，我一律回答：“酸豆角，你们不会腌。”
年底公司业绩好，分红发得厚，我把助学贷款提前还完了，还换了套离公司近点的房子。搬家那天陆沉舟非要来参观，进门转了一圈，点评了三个字：“太小了。”
“我一人住够大了。”
“你妈当年住的比这还小。”他蹲下来逗了逗我养的橘猫，那只猫没出息地翻肚皮蹭他手，“后来她跟我说，等有钱了要换个大房子，带阳台的，好晒酸豆角。”
“你能不能别提酸豆角了？”
“不能。”他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扔给我，“公司旁边那个小区，精装三室，你去住，算公司配的宿舍。”
“陆叔您正常点，公司宿舍都是单间，哪有配三室的？”
“你是副总监，级别到了。”
我信他个鬼。后来我才知道那房子是他自己买的，写了我名字，理由是“你妈那份股份我当年贱买了，差价补你”。我算了一下，我妈当年那点股份按现在估值少说值大几百万，他补我一套房算便宜他了。我二话没说搬了进去，气死他。
搬家那天晚上我收拾东西，从旧出租屋的抽屉里翻出我妈那本旧相册，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夹着张全家福——我妈抱着五六岁的我，旁边站着一个戴眼镜的瘦高男人，看着挺斯文。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晚晚百天，一家三口。”
我之前翻相册光顾着看我妈和陆沉舟的合照，没注意这张。我拿着照片去找陆沉舟，他看了半天，忽然乐了：“这人我认识，你妈以前的同事，教数学的。你妈跟他结婚不到两年就离了，那人后来调去外省了。”
“那我爸——”
“你爸不知道你妈怀了你。你妈离婚之后才发现有的你，没告诉他。”陆沉舟把照片还给我，“你妈那人你还不知道？什么事都自己扛。她跟我说这事的时候喝多了，边哭边骂自己蠢，说这辈子净干蠢事。”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我哪知道你没见过你爸？我以为你妈后来找着人了，你管别人叫爸呢。”他挠了挠头，“你要找他的话，我帮你查。不过先说好，找到了别把人揍一顿，人家也不知道自己有个闺女。”
我拿着照片回了家，想了三天，最后决定先不找。
我妈这辈子自己拿主意拿惯了，到死也没跟我提过我爸一个字，说明她不想让我知道。她留那张“快跑”的纸条是怕我恨陆沉舟，她藏这张全家福是怕我找亲爹。她怕这怕那，唯独不怕自己扛雷。
行吧，她闺女随她。
第二年开春，公司搞团建去郊区农家乐，陆沉舟破天荒参加了。他蹲在菜地里跟农民大叔学腌酸豆角，被人笑话了半天。我站旁边啃黄瓜，看他笨手笨脚地往坛子里码豆角，码一层撒一把盐，码到一半抬头问我：“你妈当年是不是也这么腌的？”
“我妈拿脚踩的。”
“……”
“逗你的。我妈用手码，一层一层码得整整齐齐，坛子边上拿黄泥封口，封完了搁窗台上晒三天太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歪七扭八的坛子，叹了口气：“你妈做事比我仔细。”
“那可不。她连挑老公都挑得比我仔细——挑了你这么个合伙人，又挑了个教数学的当老公，最后哪个都没留住。”
他拿豆角扔我。
团建结束那天晚上他喝多了，坐院子里看星星，我给他倒了杯茶。他端着茶杯忽然说了句：“林晚，你妈要是还在，看见你现在这样，肯定高兴。”
“我现在哪样？”
“挣钱了，升职了，尾巴翘天上去了，跟我顶嘴一句不让。”他抿了口茶，“挺好的。你妈当年就这样。”
我蹲下来跟他并排坐着，想了想，说：“陆叔，酸豆角我替你腌吧，你甭学了。你那坛子腌出来狗都不吃。”
“滚。”
后来我给他腌了一整坛，放我办公室冰箱里，他每次来拿都顺我两包零食。公司里人看他老往我办公室跑，又开始传闲话。这回我没解释，直接在公司大群里发了个公告：“本人林晚，陆总合伙人之女，干闺女，亲的。酸豆角配方持有者。以后谁再传我是老板娘，下个月团建取消。”
群里安静了三秒，然后炸了。
陆沉舟在公告底下回了一条：“团建照常，改吃酸豆角宴。林晚负责腌。”
我回他：“加钱。”
他回：“从你分红里扣。”
我回：“那我往坛子里吐口水。”
他没再回。但第二天我办公桌上多了一箱从柳州寄来的上等豆角，箱子上贴了张便签，他写的，字迹潦草但认得出来：“腌好了送一坛，多的自己留着。”
我拍了张照发朋友圈，配文：“顶头上司是我妈的初恋，现在负责给我供应豆角。”
我妈要是活着看见这条，估计得拿扫帚追我三条街。
但我觉得她不会真打。
她顶多嘴上骂两句，然后偷偷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