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救了皇女，求的是做驸马。
我救了皇女，求的是结清饭钱。
金銮殿上，皇帝问我想要什么赏赐。
眼前的弹幕挤成一团。
这小子要发达了，马上求娶皇女！
三年积蓄换个世袭富贵，这买卖值！
我一头磕下去。
“草民无福消受！只求陛下把皇女带回宫里，再赏一笔银子，让草民回乡过日子！”
满朝文武不吭声了。
皇女站在御阶下，盯着我看了许久。
然后，她从袖中拿出一本账。
“父皇，他不能走。”
我心头一凉。
“他爹的死账，还没结清。”
【第一章】
为了娶媳妇，我攒了三年钱。
一共十八两七钱。
白日替粮铺扛包，夜里替人抄账，冬天连炭都舍不得买。
我娘去世前，把一只磨得发亮的银镯塞给我。
“阿衡，别学你爹，非跟那些贵人讲理。找个踏实姑娘，把日子过下去。”
我答应了。
所以，媒婆说南市来了几个逃荒的姑娘，只要替她们赎身，就能带回去安家，我天没亮便出了门。
到了才知道，安家是骗人的。
牙人把人锁在木栏后，拿竹条敲栏杆，按年纪叫价。
有人在哭，有人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我攥着钱袋，脚底发冷。
我爹当年就是替流民说了一句话，才被县衙拖走的。
那以后，我见着官差都绕路。
正准备走，眼前忽然飘过几行字。
来了来了，倒霉男主来了。
左边那个就是皇女，买她！
三年血汗钱，换一张全家抄斩体验券。
我抬手揉了揉眼。
字还在。
木栏左边蹲着一个姑娘，脸上抹着灰，头发用草绳扎着，只有脊背挺得笔直。
牙人抬脚踢她。
“贵人看你呢，抬头！”
姑娘侧身避开，牙人的脚撞上木栏，疼得骂了一句，扬起竹条就抽。
我不知怎么，伸手指了她。
“这个，多少钱？”
竹条停了。
牙人看清我的粗布衣裳，眼里的热气散了大半。
“二十两。”
我转身就走。
“十八两！不能再少！”
我还是没回头。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那姑娘被抓着头发，撞在栏杆上。
“赔钱货，留到今夜送翠红楼，老子照样赚！”
我停住脚。
眼前那几行字还在往下滚。
别救，她后面会把你卷进漕粮案。
可是没人救，她今夜真会死。
我摸了摸钱袋。
三年。
肩膀磨破了不知道多少回，才攒下这么点钱。
可我娘教我过日子，也没教我看着活人被打死。
我回身道：“十二两，连赎身文书一起给我。你这几个人来路不明，我得去市署验契。验不出来，你退钱。”
牙人的脸沉了。
“买个女人，你还想查案？”
“我穷，怕钱白花。”
四周有人笑。
笑声越大，牙人越不愿闹到市署。
最后，十二两六钱。
他把姑娘推出木栏，塞给我一张印着红手印的纸。
我没接。
“去验契。”
牙人骂了整整一路。
市署的小吏看过文书，确认这是一张准许赎身的灾民佣契。我又添了二十文，把原契缴销，换了份良民归籍凭据。
小吏问我：“关系写什么？”
我看向姑娘。
她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钱袋上，嘴唇绷得很紧。
“写赎身担保人。”我说。
出来以后，我把凭据递给她。
她没接，只问：“你不是来买媳妇的？”
“本来是。”
“那为什么改了？”
“你也没说愿意嫁。”
她终于抬眼看我。
额角渗着血，眼神却很稳。
“我叫赵宁。”
我当时还不知道，大周的皇帝，也姓赵。
回到住处，她看见屋里唯一一张床，站在门口没动。
我把床上的被褥抱下来，铺到外间。
“你睡里头，门能闩。明天伤好一点，我送你去寻亲。”
她问：“你不怕我跑了？”
我心疼得牙根发酸。
“怕。可钱花都花了，总不能再把人锁起来。”
她扶着门框，半晌没说话。
当夜，我刚睡着，就被一只冰凉的手捂住了嘴。
赵宁蹲在我身边，声音压得极低。
“外头有人。”
下一刻，门缝里伸进来一把刀。
【第二章】
我这辈子最怕两样东西。
官差，和不讲理的人。
门外的人两样都占了。
刀尖挑开门闩，一个穿皂衣的汉子挤进来，腰间挂着县衙的牌子。
“许衡，窝藏逃婢，跟爷走一趟。”
我后背瞬间湿透。
白日刚在市署落过名字，夜里便摸到了家里。
他们根本不是来找人的。
他们是顺着我的户籍来的。
赵宁握着一把削柴的小刀，往前迈了半步。
我抓住她的手腕。
弹幕正在我眼前闪。
别让她动手，她肩上的伤会裂。
这人腰牌是真的，差事是假的。
杀了人，男主才是真的跑不掉。
我瞥向墙边的铁盆，忽然抬脚踢了过去。
铁盆撞翻水桶，响声炸开。
我扯着嗓子喊：“走水了！粮仓走水了！”
我住的是粮铺后院，隔墙就是东家的仓。
这一嗓子比喊救命好使。
隔壁的伙计披着衣裳冲出来，前门的更夫敲响铜锣，街上的灯接二连三亮起。
皂衣汉子脸色变了，伸手就来捂我的嘴。
我把桌上的灯油泼到他鞋上，举起火折。
“你再上前一步，我就点。”
他低头看了一眼，停了。
粮铺东家曹叔提着棍子冲进来，身后还跟着五六个伙计。
“谁要烧我的仓！”
我指着汉子：“他说是官差，夜里破门拿人，不肯出示拘票。我怕遇上假差。”
曹叔做了二十年粮食生意，最恨有人碰他的仓。
他把棍子往地上一杵。
“腰牌拿来，我跟县尊也吃过饭，认得几个差头。”
汉子没敢伸手。
门外又挤进几个人。
他咬着牙瞪我一眼，退了出去。
“许衡，你等着。”
我一直举着火折，直到脚步声远了，才发现手抖得厉害。
曹叔劈头就骂：“你小子真敢点？一仓粮食烧了，十个你也赔不起！”
我摊开掌心。
火折早潮了。
他怔了怔，骂得更凶，骂完却把自己屋里的铜锁拿来，挂在了后门上。
赵宁站在灯下，肩头的衣裳已经红了。
我盯着她。
“寻亲的事，明天一早就去。”
“我暂时不能走。”
“那你给我一句实话，外头的人到底找谁？”
她沉默片刻。
“找我，也找我身上的东西。”
“什么东西？”
她从衣领里抽出一根细绳，绳上却空着。
脸色骤然变了。
我心也沉下去。
她将袖口、腰带全部摸了一遍，最后看向肩上的伤。
“我的东西，在南市被人拿走了。”
我往门槛上一坐。
很好。
十二两六钱花出去，媳妇没娶着，还买回来一桩追杀。
赵宁望着我，忽然道：“你现在赶我出去，还来得及。”
我没好气地说：“刚才那人连我名字都喊出来了，你觉得来得及？”
她垂下眼。
“我会还你的银子。”
我从柜里拿出纸笔。
“空口无凭，写欠条。”
她愣住。
我逐项报给她听。
“赎身银十二两六钱，验契二十文，药钱另算。往后吃饭，一日十文。你要躲在这里，我不能白养你。”
她拿笔时，手指很稳。
字写得比我替人抄过的所有账都好。
写完，她把欠条推过来。
我看了看，又添一句。
不得强迫担保人涉险。
赵宁盯着那行字，点了头。
第二天，我去南市找牙人。
人没找到。
木栏空了，摊子也拆了。
旁边卖饼的老头压低声音告诉我：“昨夜死了，尸首今早从沟里捞出来的。”
我手里的饼掉在地上。
弹幕滚过一行字。
东西没丢，是被缝进她肩上的伤口了。
【第三章】
我跑回后院时，赵宁正拿剪刀拆肩上的布。
她看了我一眼，便知道我听见了消息。
“牙人死了？”
我点头。
她把剪刀放下，嘴唇一点点失去血色。
“替我请个大夫。要信得过的。”
曹叔介绍了街尾的孙大夫。
老人进门看见伤口，脸立刻拉下来。
“谁给缝的？线都没煮过，这是要她的命。”
赵宁扶着桌沿：“能拆吗？”
“能，疼。”
她咬住一块干净的布，没再说话。
线拆到第三针，孙大夫夹出一截细小的油布卷。
屋里静了。
我盯着那卷东西，胃里一阵翻腾。
为了藏住它，她让人把伤口又缝了一遍。
这不是普通寻亲。
也不是寻常仇家。
孙大夫很识趣，没问，重新上过药便走了。
临出门，他拉住我，低声说：“姑娘的伤再折腾一回，这条胳膊未必保得住。你劝劝。”
我回屋，把药放在桌上。
“东西找到了，你该走了。”
赵宁将油布展开。
里面是一张薄得透光的纸，密密麻麻，全是数字与符号。
我只扫了一眼，就停住了。
庚子十七仓。
顺德七年，秋粮三万六千石。
这个数，我见过。
三年前，父亲被带走前一夜，伏在油灯下反复核对的，就是这笔粮。
他是清河县粮仓的小吏。
那年水灾，县里明明入库了三万六千石赈粮，发到灾民手里却只剩八千。
父亲拿着底账去问，第二天便成了盗卖官粮的贼。
县衙说他畏罪自尽。
我去领尸首，连棺材都没有。
他的手指蜷着，指甲缝里塞满血。
我娘把他的手泡进温水里，一根根掰开，哭得发不出声。
后来，我卖了祖屋，替他填了所谓的亏空。
仍旧有人往门上泼粪，说我们是贼户。
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看见那个仓号。
赵宁见我脸色不对，伸手去收纸。
我一把按住。
“这是谁的账？”
“漕运使沈崇的私账。”
“你偷来的？”
“有人用命送出来的。”
我抬头看她。
她终于不再躲闪。
“我叫赵宁，封号承安。三个月前奉父皇密旨，随钦差查两江赈粮。钦差死在驿站，我的随从死了六个。最后一个护卫将账纸藏进我的伤里，让我混进灾民，才逃了出来。”
我嘴唇动了动。
皇女。
那些字说的，竟然全是真的。
我低下头，再看账纸最下面的名字。
许正川。
我爹。
名字后面不是亏空数，也不是领粮数。
是一行极小的注记。
拒押，毙。其子抵偿一百二十两，已收。
我指尖按在那行字上，越按越重。
原来他们连杀我爹，都记了账。
连我卖祖屋凑出来的赔偿银，也规规整整记进了账。
我耳边嗡嗡响。
赵宁伸手来扶，我甩开了。
“你早知道我是谁？”
“昨夜看见你的户籍凭据，才有猜测。”
“所以你留下来？”
她没立刻回答。
这一下，比回答还难听。
我把欠条拍到她面前。
“你答应过，不逼我涉险。”
“是。”
“那这张纸为什么让我看？”
她看着我发抖的手，声音很低。
“因为你爹在这里。因为你有权知道，他不是贼。”
我想骂她。
想骂皇帝，骂县衙，骂所有穿着好衣裳坐在堂上的人。
最后只挤出来一句：“我娘没等到。”
赵宁眼眶红了，却没说对不起。
她把那张账放到我手边。
“我会把它送上御案。你不必跟我去。”
我盯着纸，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算盘。
“先别急。”
“怎么？”
我拨了两下算珠，抬头看她。
“这份私账，也被人做过手脚。”
她的神色骤然一紧。
我点着末尾那笔银子。
“我卖祖屋，只得了一百一十七两。剩下三两是借的，隔了九天才交齐。账上却写同一日足额入账。”
赵宁坐直了。
“你是说，有人伪造证据？”
“不是整本伪造。是有人想借你的手，把真凶换掉。”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曹叔的声音。
“阿衡，有人寻你，说是你爹当年的同僚。”
我抬起头。
门外那人提着一包点心，笑得很亲热。
正是三年前，亲手替我父亲盖棺的人。
【第四章】
来人叫贺忠。
以前是清河粮仓的书办，如今做了县里的主簿。
父亲死后，他来过我家一次。
劝我娘认命。
也劝我卖房。
“侄儿，三年不见，怎么瘦成这样？”
他把点心放到桌上，眼睛却往里屋瞟。
我挡住门。
“扛粮吃饭，胖不了。”
他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你救了个人？”
我没接话。
“那是钦犯。你不知道，不怪你。把人交出来，我替你在县尊面前说句话。”
我看着他的手。
当年这只手，搭在我肩上，说你爹走得不快。
而我爹的指甲，少了三个。
胸口那股气顶着，顶得我喉咙疼。
我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你怎么知道她在我这里？”
贺忠脸上的笑淡了。
“侄儿，有些事别问。”
他从袖里拿出一张银票。
一百两。
“你一辈子也攒不出这些。拿了钱，换个地方过日子。你爹那件事，我还能替你求个恩，把贼户的底子抹掉。”
我看向他。
“我爹到底是不是贼？”
他皱眉：“都过去了，争这个做什么？”
“我娘临死前，还在替他洗那件血衣。”
“妇人想不开。”
“我家的屋，卖了。”
“所以才给你银子。”
他把银票往前推了推，语气已经不耐烦。
“许衡，你爹就是不会转弯，才让一家子跟着吃苦。你别犯同样的蠢。”
我放下茶碗。
碗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里屋的门动了一下。
我抬手，按住门框。
然后冲贺忠笑了笑。
“我要二百两。”
他的目光一下变得轻蔑。
“早这么说，不就结了？”
“还有一件事。”
“说。”
“她欠我钱，打过欠条。人交给你，日后万一说我拐卖良民，我讲不清。你写个领人凭据，盖你自己的印。”
贺忠冷笑：“你倒谨慎。”
“穷人没别的本事，就怕背债。”
他略一犹豫，还是提起了笔。
我口述，他落字。
接领赵姓女子，酬银二百两。
他盖完私印，指尖在纸上点了点。
“人呢？”
我拿过纸，吹干墨迹。
“在里头。病着，走不动。我去雇辆车，后门出去，省得街坊看见。”
他盯着我，忽然伸手攥住我的腕子。
“别耍花样。你家祖坟还在清河。”
我手背上的筋绷了起来。
“知道。”
出门时，我没去车行。
我去了街口茶楼。
赵宁昨夜告诉我，若她能活着回京，城西泰丰当铺会有人接应。可这两日当铺外头有人守着，她不敢过去。
我没直接过去。
我花五文钱，请茶博士送了一只缺口的茶碗到当铺，说有人要当祖传家当。
碗底写着四个字。
承安索账。
一盏茶后，一个卖炭的汉子在巷口拦住我。
“凭据。”
我给他看赵宁的欠条。
他只看落款，脸色就变了。
再回后院时，贺忠已经没了耐心。
“车呢？”
“到了。”
后门打开，四个汉子进来，将他按在地上。
贺忠拼命挣扎，官帽滚到桌底。
“许衡！你敢勾结贼人劫持朝廷命官！”
里屋门开了。
赵宁扶着门框站出来，手里拿着一枚刚从接应人那里取回的金印。
“贺主簿，你来接本宫，奉的是谁的旨？”
贺忠猛地抬头。
看清金印的那一刻，他整个人瘫了。
我蹲到他面前，把那张接领凭据展开。
“你说得对，我爹不会转弯。”
“所以他吃了亏。”
“我会。”
贺忠牙关打颤，忽然朝我扑过来。
“你算个什么东西！你爹的命还不值那一百两！”
他被按回地上，额头撞出血。
我没有躲。
也没有打他。
我只看着他，把纸叠好，放进怀里。
“这句话，上堂再说一遍。”
【第五章】
来接赵宁的人叫周骁，是宫中禁卫。
他看过油布里的账，第一句话便是：“殿下，沈崇已经死了。”
赵宁手里的药碗晃了一下。
“什么时候？”
“七日前，畏罪自尽。遗书认了侵吞赈粮，朝中正在议结案。”
我听得后背发冷。
又是畏罪自尽。
这四个字真省事。
活人不开口，死人全认了。
赵宁把药喝完，问：“谁主持查案？”
“户部侍郎陆绍。陆阁老的长子。”
眼前弹幕忽然多了起来。
来了，真正的男二。
原本就是他把公主接回去，拿沈崇顶罪，还娶了公主。
小许这条线改了，后面是不是也会变？
我盯着那些字，第一次真正明白。
它们知道一些事，却不是全知道。
更不是我只要照着做，就能保命。
眼下贺忠被抓，赵宁被我救回，所谓原本，就已经不作数了。
我把私账铺开，又拿出父亲留下的一本旧簿。
那是我娘唯一没舍得烧的东西。
县衙抄家时，它被拿去垫了灶脚，沾满油灰，才没被收走。
里面不是账，是各仓收粮时的秤差。
我爹做事轴，哪架秤多半两，哪只斗缺一角，都记。
当时我嫌他啰嗦。
如今，这些啰嗦救了命。
我指着私账上几个账号。
“这些数，是按京仓官斗折出来的。可清河三个仓，当年用的是旧斗。每百石差三石七斗。”
周骁听得直皱眉。
我换了个说法。
“做这份账的人，知道粮数，不知道当地仓里的规矩。他把能查到的真数抄来，再补上几个死人，便以为万无一失。”
赵宁盯着账纸，突然问：“谁能知道各地解粮总数，又不用亲自到仓？”
“户部。”
屋里安静了。
周骁咬牙：“陆绍负责核验赈粮。”
我又把贺忠的评据推过去。
“先别急着给他定罪。能碰账的人很多，我们要的是证据，不是猜。”
赵宁看向我。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一个见官差就绕路的扛包伙计，怎么忽然敢说这些。
其实我还是怕。
怕得前一夜没睡，一闭眼，就看见我爹蜷起来的手。
可贺忠说，要动我家的祖坟。
我已经退到不能再退。
他们还嫌我占地方。
那就不退了。
当天下午，我们从贺忠嘴里问出一处私仓。
他起初不肯说，只不停叫喊要见陆大人。
周骁把接领凭据放到他面前，又叫人端来印泥，准备拓他的指印送京。
贺忠终于慌了。
“凭据不能送！陆大人看见，我家就没了！”
我蹲在一旁问：“你家几口人？”
“老母，妻子，两个孩子。”
“我家一家三口。”
他不说话了。
我盯着他的脸。
“你知道怕，怎么就觉得别人不会疼？”
他低下头，说出了厂址。
周骁连夜带人去查。
回来的时候，带回了半袋潮粮、一册脚夫工钱簿，还有一个断了两根手指的老仓夫。
老仓夫姓冯，认得我爹。
见着我，他突然跪下了。
我伸手去扶，他却抓住我的袖子哭。
“正川当年叫我给你们送信，我不敢，我有一家子要养。”
我的手僵在半空。
“他留了什么话？”
“他说，别信结案文书。真的收粮联，在河西义庄。”
我猛地抬头。
老冯哭得全身发抖。
“不是账箱里，是他的棺材里。”
【第六章】
父亲的棺木，是我借钱买的。
最薄的松木，三年过去，边角已经朽了。
我站在坟前，手里的铁锹怎么都落不下去。
周骁低声说：“我来。”
我摇头。
第一锹土翻开的时候，我膝盖软了一下。
赵宁伸手扶住我。
我没推开。
不是原谅谁，也不是忽然觉得皇女可靠。
只是那一瞬，我真的站不住。
老冯跪在旁边，把当年的事一句句说出来。
父亲死前，托送饭的人将一片薄竹塞进鞋底。
尸首送到义庄，老冯趁贺忠不在，把竹片取出来。
竹片上写着藏联的位置。
他去取过，取出来之后却怕得不敢交给我。
最后，他借着帮忙入殓，将收粮联压在了棺底。
“他们查活人，没查死人。我想着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他说不下去了。
我也没问，为什么那一天要等三年。
棺盖抬起，赵宁将周围的人都支开，只留周骁帮忙。
我跪下去，用干净白布垫着，一点点取出棺底的油纸。
里面十二张收粮联，边缘已被浸坏。
可官印还在。
落款还在。
每一笔收讫，都写着京通仓。
这说明那三万六千石粮，不是被我爹在清河盗卖了。
它们被原封不动运回京城，进了另一座仓。
我捧着纸，牙齿止不住地碰。
爹，你怎么到死还在攥着这些。
你是不是也觉得，总有人肯看一眼。
回填坟土时，远处忽然响起马蹄。
周骁立刻拔刀。
十几骑冲到坡下，为首的人穿着县尉官服，张口便喊：“奉命捉拿盗掘尸骨的恶徒！”
我握紧了铁锹。
那县尉看见周骁手中的禁卫腰牌，竟没停。
“有人假冒禁军，格杀勿论！”
赵宁往前站了一步。
“本宫在此，谁敢动手！”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
然后，他把刀举得更高。
“妖女冒充皇嗣，一并拿下！”
我终于看懂了。
他们不是不认识。
他们是不能让她活着被认识。
弹幕飞快滚动。
快跑，增援还在驿道！
县尉拿了陆家的死令，今日一个不能留。
我冲到坟边，把备着烧纸的火盆踢翻，抓起一把湿草压了上去。
浓烟猛地冒起。
周骁挡在最前面，与冲上来的两人撞在一起。
赵宁夺过我的铁锹，狠狠拍中一人的膝弯。
她肩头才结的伤又裂了。
我把她往后一拽，拖着老冯退到墓碑后。
县尉绕过周骁，直奔我手里的包袱。
刀落下时，我将铁铲横过去。
手臂震得没了知觉。
他一脚把我踹倒，踩住我的胸口。
“你爹都死透了，你还翻什么！”
我被压得喘不上气。
他弯腰来抢包袱，我抓起一把坟土，狠狠扬进他眼里。
他惨叫着后退。
我翻身爬起来，抄起石块砸在他持刀的手上。
一下。
又一下。
我听见自己在吼。
“那是我爹！”
刀掉了。
我仍旧攥着石头，直到赵宁死死抱住我的手臂。
“许衡，留活口！”
坡下终于响起另一阵马蹄。
周骁在动身前，便派人去调附近驿卫。
我们没把命押在运气上。
烟一升，驿道上的人就看见了。
县尉被按住时，还在骂我。
“贱民！你敢伤官！”
我捂着胸口，走到他跟前。
“记好这句。”
“进了京，你再问问，谁是官，谁是贼。”
那天傍晚，我们带着证据离开清河。
我给父母的坟各添了一捧新土。
这一次，我没说下回再来。
我说：“爹，娘，等我拿着清白回来。”
【第七章】
进京之前，赵宁给了我两个选择。
第一，她派人送我去安全的地方，案子由她来办。
第二，跟她进京，亲自作证。
我问：“我不去，他们会查京通仓吗？”
她沉默片刻。
“会，但未必查得快。”
“那我去。”
她看着我，忽然道：“若能结案，我可以请父皇赐你官职。”
我摇头。
“我不想做官。”
“那你想要什么？”
“先把我爹的名字擦干净，再谈别的。”
到京城那天，宫门外站了很多人。
最前头的青年穿紫袍，腰系玉带，看见赵宁便快步迎上来。
“殿下受苦了。臣得知消息，夜不能寐。”
赵宁停住。
周骁低声告诉我：“陆绍。”
我抬头看他。
原来把三万六千石赈粮改来改去的人，长这样。
干干净净，连鞋底都没有泥。
陆绍的视线很快落到我身上。
他笑了笑。
“这位便是救下殿下的义士？”
我拱手：“草民许衡。”
他亲自来扶。
指尖搭住我的胳膊，力气却重得让我骨头发疼。
“有功之人，朝廷不会亏待。往后安心享福，旧事不必再挂心。”
我没抽手。
“陆大人知道草民有什么旧事？”
他的笑顿了一下。
赵宁接过话：“他父亲许正川，清河粮案的罪吏。”
陆绍轻轻叹息。
“原来如此。殿下仁厚，臣会替他查查，若有冤屈，自当申雪。”
说得多好听。
他要亲手把刀接过去，再告诉你伤口已经好了。
当日，我被安置在宫外的馆舍。
吃饭有人送，出门有人跟。
我要求去京通仓，管事笑着说：“许公子不懂规矩，未经旨意，不得擅行。”
我要求见赵宁，管事还是笑。
“殿下休养，不便见客。”
到了夜里，陆绍来了。
他遣退下人，放了一只木匣在桌上。
匣子里是五百两银票，还有一纸宅契。
“令尊的案子，我看过了。”
我没出声。
“他不算主犯，可以改判为失察。你救了皇女，功过相抵，祖上那点污名也就过去了。”
我慢慢抬头。
“我爹没罪，为什么要拿我的功去抵？”
陆绍往椅背上一靠，脸上的温和终于散了。
“许衡，你知道今年北边要多少军粮吗？知道漕运停一天，要死多少人吗？”
“你们偷粮，关边军什么事？”
“钱粮调度，岂是你一个扛包的看得懂的。”
他伸手敲了敲木匣。
“你爹钻牛角尖，坏了一整条线。沈崇已经赔了命，足够了。再往下查，朝廷脸上不好看。”
我看着那些银票。
三年前，我为了借三两银，给人跪过。
现在，这些人动不动拿出几百两，劝我懂事。
我合上匣盖。
“陆大人，粮是灾民的，命是我爹的。你赔什么了？”
他脸色彻底冷了。
“你以为承安真会护着你？”
“她是皇女，你是百姓。她迟早要嫁入勋贵之家，今日留你，只因你你有用。”
他俯身盯住我。
“真给你一个驸马的位置，你连祖宗姓什么都能忘了。装什么孝子？”
我站起来，打开门。
“银子拿走。”
陆绍没动。
我又说：“我的祖宗姓许。你记性不好，我替你记着。”
他起身时，袖子扫翻了桌上的茶盏。
滚烫的茶浇在我手背上。
我没缩。
他盯着我烫红的皮肤，忽然笑了。
“明日上殿，希望你也能把话说全。”
门关上，眼前弹幕滚了出来。
他要扣男主拐卖皇女的罪名。
还有逼婚，卖身契，贪图富贵。
完了，这可是皇家的脸面。
我看了一会儿，从包袱底取出市署的缴契凭据。
又取出赵宁亲手写的欠条。
我穷。
所以每一笔钱，我都留着凭证。
【第八章】
第二日，金銮殿。
我跪在殿中，手背还肿着。
皇帝坐得很高，我不敢乱看，只听见他问：“你救了朕的女儿，想要什么赏赐？”
来了。
弹幕密密麻麻，全是等着看我求娶皇女的。
陆绍站在文臣前列，嘴角含笑。
赵宁站在御阶侧，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磕了个头。
“草民无福消受！只求陛下把皇女带回宫里，再赏草民一笔银子，让草民回乡逍遥自在！”
殿上骤然安静。
皇帝半晌没出声。
陆绍嘴角的笑停了。
赵宁的脸也沉下来。
“许衡。”
我心里一紧。
她从袖中取出那本整理过的账，举过头顶。
“父皇，他不能走。他爹的死账，还没结清。”
皇帝没有结账。
“承安，赈粮案已有定论。今日只论救驾之功。”
我抬起头。
原来坐在最高处的人，也想先把盖子盖上。
赵宁跪下去。
“儿臣带回人证七名，收粮联十二张，私仓脚簿一册。沈崇死前所认之罪，与实际粮数不符，请父皇重审。”
陆绍立刻出列。
“殿下受奸人蒙蔽。许衡之父确有罪证，此人接近殿下，恐怕早有图谋。”
我没急着开口。
他果然继续说了。
“臣查得，许衡以买妻之名，将殿下带回住所。若非身份暴露，他岂肯放人？如今当殿求银，不过以退为进。”
殿上响起几声低低的议论。
陆绍转向我。
“许衡，你敢说你不是去买妻的？”
“是。”
赵宁的手指收紧了。
我继续道：“可草民带她离开市署前，就缴销了原契。她是良民，不是谁的奴婢，更不归草民所有。”
我双手呈上凭据。
内侍接过去，送到御前。
陆绍皱眉。
“即便如此，你将未婚女子留宿家中，难道没有逼婚之意？”
“草民睡外间，她睡里间，曹记粮铺六名伙计可作证。草民还请她写了欠条，约定不得强迫草民涉险。”
我又呈上欠条。
皇帝看了片刻，目光终于变了。
“药钱七十三文，米钱四十文，鸡蛋六文？”
我低头：“草民穷，记得细。”
殿上有人没忍住，咳了一声。
陆绍还要开口，我抢先问：“陆大人，草民认得的皇女，受伤会疼，饿了要吃饭，被牙人打了也会流血。救她时，草民只知道她是个快活不下去的人。”
“您怎么句句都要把她说成草民买来的物件？”
陆绍脸色一下白了。
赵宁抬眼看他。
那目光冷得他往后退了半步。
皇帝将欠条放到案上。
“够了。”
陆绍立刻跪下。
我也低头，却没有闭嘴。
“陛下，草民不求婚，不求官，也不求借救人之功给父亲脱罪。”
“有罪就是有罪，无罪就是无罪。若我父亲真盗了粮，草民认。可请让草民把账说完。”
皇帝看了我很久。
“你知道诬告朝臣是什么罪？”
“知道。”
“仍要告？”
我伏下身。
“我爹当年没能说完。草民想替他说完。”
殿内静得能听见衣料摩擦声。
过了许久，皇帝开口。
“呈账。”
陆绍低着头，手指却在袖中动了一下。
弹幕忽然炸开。
他要让人烧京通仓！
只要仓烧了，实物对不上，账还能推给沈崇！
我心口猛地一沉。
随即，我看向赵宁。
她也在看我。
昨日进宫前，我问过她一句话。
若我是贼，证据在哪里，我先烧哪里。
她当时只回了三个字。
我知道。
【第九章】
账呈上去后，先看的是户部尚书。
他起初神色平稳，看到第六张收粮联，眉头便皱了起来。
再看父亲留下的秤差簿，他直接站起身。
“这几笔，不能按京斗折算。”
我胸口那口憋了三年的气，终于松开一点。
不是所有人都看不懂。
是过去没有人肯看。
陆绍立刻道：“民间私簿，岂能作为依据？”
我说：“所以草民带了仓夫。旧斗也在，沿用至今，一验便知。”
老冯被带上殿，抖得站不住，膝盖落地就哭。
陆绍厉声道：“殿前不得失仪！”
老冯更抖了。
我扭头看向他。
“冯叔，别看他。你看账。你管了半辈子仓，记得什么就说什么。”
他喘了几口气，终于开口。
三处仓，哪年修的，粮由谁押运，车马从哪个门出去。
一句句，全能对上。
陆绍说他受了收买。
周骁便呈上私仓脚簿。
其中一笔，记着给京通仓送粮的车脚钱。
收钱的人还活着，正在殿外。
陆绍又说，沈崇私自倒粮，他不知情。
赵宁将贺忠的接领凭据放到了他面前。
“你不知情，为什么你门下的人，要花二百两接走本宫？”
陆绍抬头。
“臣担忧殿下安危，派人寻访，有何不妥？”
“寻访需要冒充县差，深夜持刀？”
“下属擅为，臣不知。”
“清河县尉奉谁的命，在皇陵驿道附近截杀本宫？”
“臣不知。”
赵宁忽然笑了一下。
“陆绍，你查了三个月的案，问什么都不知。”
她看向御座。
“父皇，这样的人，是无能，还是有罪？”
皇帝的手指停在扶手上。
陆绍额头见了汗。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报。
京通仓失火。
陆绍低着头，肩膀松了一瞬。
那一瞬，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觉得自己又逃过去了。
可传报的禁卫接着说：“火已扑灭，纵火仓吏三人尽数拿获。仓粮无损，按承安殿下昨夜所请，东西两库已提前分封清点。”
陆绍猛地抬起头。
赵宁看着他。
“你要烧的东西，昨夜就搬出来了。”
我从怀里拿出最后一页核算。
“陛下，清河运出的赈粮，到了京通仓之后，换成了军粮名目。但边军收到的不是这批新粮，是三年前的陈粮。”
“新粮卖给京中米行，所得银两，流入陆家名下六处粮栈。私仓脚簿上只记车脚，没有改账，反倒留下了完整去向。”
陆绍忽然大喝：“住口！”
我手指一颤，没停。
“沈崇有罪，可他管的是漕路，不是京仓。他死了，也不能替京仓签字。”
户部尚书将收粮联翻到最后。
最底下，一方朱印。
陆绍核讫。
陆绍盯着那四个字，脸上的血色慢慢褪尽。
殿外，禁卫又带上一个人。
是陆府的管事。
他怀里揣着尚未烧净的纸，膝盖刚落地便喊：“老爷救我！小的全是照您的吩咐！”
陆绍冲过去，一脚踹在他胸口。
“谁让你胡说！谁让你来的！”
禁卫将他按住。
他还在踢，官靴踩掉了一只，发冠也歪了。
“许衡，你一个贼户的儿子，你也配审我！我陆家三代辅政，你拿什么跟我比！”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纸被攥出皱纹。
“我不跟你比。”
“我只问，我爹为什么该死。”
他忽然不动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
“问清河那一年冻死的人，为什么领不到粮。”
“问我卖掉祖屋的一百二十两，进了谁的口袋。”
“问你吃着那些人的血，怎么还有脸说自己辅政。”
陆绍猛地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破了音的怒吼。
“他们死几个算什么！不养下面的人，谁替朝廷办事！你以为只我一个人拿了？”
话音落地，整个大殿都静了。
连按着他的禁卫都抬了下眼。
陆绍终于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他扭头望向文臣前列。
那个一直闭目不语的老人，慢慢睁开了眼。
陆阁老出列，摘下冠帽。
“臣教子无方，请陛下降罪。”
他还想把事情做成教子无方。
赵宁却将另一份密封奏书交上去。
“父皇，儿臣回京前，将证据抄录三份，分别送大理寺、都察院与户部。今日所查，只是清河一县。”
“陆绍说得对，不止他一人。”
皇帝看向她。
脸上没有喜色。
“你先斩后奏？”
赵宁跪下。
“儿臣怕死。”
皇帝神色一滞。
她将袖子挽起，露出肩下层层渗血的布。
“死在驿站的六个人，也怕。可他们没退。”
“若今日只拿一个死人结案，儿臣不知道该怎么回去祭他们。”
很久之后，皇帝站起身。
“陆绍下狱，陆嵩停职。大理寺会同三司，重审两江赈粮案。”
陆阁老还想说话。
皇帝看了他一眼。
“你的儿子，方才说有人拿了。”
“那便一个个查。”
我跪下去，额头触到冰凉的地砖。
没有想象中痛快。
只觉得累。
三年了。
一句重新查，竟要我爹在地下等三年。
退朝时，赵宁在殿门外叫住我。
“许衡，案子还没完。”
我点头。
“我知道。”
“你还走吗？”
我看着她肩上的血。
“等判词下来。”
她抿了抿唇，笑了。
这次没有拿身份压我。
也没有说什么报恩。
她只是伸出手。
“那就把剩下的账，算完。”
【第十章】
案子审了四个月。
我原以为，上殿把证据一摊，坏人认罪，便能结束。
后来才知道，真正难熬的是后头。
证人翻供，旧档遗失，有人装病，有人攀扯。
贺忠最初咬死了，只说自己奉命办事，不知道父亲怎么死的。
直到当年狱卒被押来，他才突然改口，哭着求我看在旧日情分上，替他留一条活路。
我隔着牢门看他。
“你劝我卖屋的时候，知道我爹没罪吗？”
他低着头。
“知道。”
“那一百二十两，你拿了多少？”
“二十两。”
我没再问。
三年里，我一直以为他至少帮我们买过一副棺材。
原来那副棺材，也是从我家的血里抠出来的。
陆绍在牢里写了十几封陈情书。
一封说自己为国筹粮，一封说官场旧弊，一封说父命难违。
没有一封提许正川。
没有一封提清河县饿死的灾民。
我把每笔数字都重新核过，和三司书吏一起查车脚、查仓印、查粮价。
有个书吏见我夜里还点灯，劝我：“判到这一步，翻不了了，你何必拼命。”
我把账拨回去。
“少算一笔，便有人少拿一笔赔偿。”
他看了我一会儿，去端来两碗面。
后来陪我对账的人，多了三个。
赵宁的伤慢慢好了，左臂却落下毛病，阴雨天抬不高。
我知道后，给她送去一副护肩。
她接过去，先问：“记账吗？”
我说：“记，三百文。”
她气笑了。
“许衡，你真是一文都不肯让我占。”
我没说，那是孙大夫嘱咐的，里头添了药草，我缝坏了两副才做好。
她也没问。
只是往后每次来三司旁听，都穿着。
四个月后，终审判决下来了。
陆绍以侵吞赈粮、构陷良吏、谋害钦差、指使截杀皇嗣等罪，判斩。
陆嵩包庇党羽、侵夺官帑，削爵抄家，论罪收监，涉案诸人分别发落。
贺忠与参与杀人的县尉同判死罪。
沈崇罪行另记，不因死人减免，也不替活人背锅。
父亲许正川，无罪。
追复原职，归还籍产，另给抚恤。
我坐在三司门口，把判词看了七遍。
看到最后一遍，纸上湿了一大片。
有人围着看我。
我没擦。
我等这几行字，等得实在太久了。
回清河那日，县衙在城门口张贴了昭雪告示。
新任县令来迎我，问要不要设宴。
我说不用。
我先去了老宅。
买下宅子的人，正是贺忠的小舅子。
如今宅产依法追还，门上的新漆已经褪了，门槛却还是我爹亲手换的那条。
我蹲下去，摸了摸上面的裂口。
小时候，我在那里摔破过膝盖。
娘抱着我，爹拿木刨磨了一下午。
我以为再也回不来了。
曹叔从京城赶过来，给我送了一串钥匙。
“旧锁坏了，我让人换了新的。”
他见我不说话，抬手拍了拍我后脑。
“出息了还哭，叫人看笑话。”
自己却背过身去，抹了把脸。
第二天，我带着判词去了坟前。
赵宁也来了。
没坐宫车，没摆仪仗，只带周骁站在远处。
我把父亲的名字一字一字念给他们听。
念到无罪时，喉咙堵住了。
停了很久，才继续。
“爹，他们还了。”
“屋子还了，银子还了，清白也还了。”
可人还不了。
我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赵宁在旁边跪下，认真磕了三个头。
回去的路上，她递给我一个布包。
“欠你的钱。”
我打开一看，十二两六钱赎身银，还有按欠条结清的药钱、米钱。
连护肩的三百文都在。
我故意问：“利钱呢？”
她伸手来拿。
“嫌少就还我。”
我赶紧收进怀里。
她看着我的动作，终于笑出了声。
我已经很久没听见她这样笑。
过了几日，宫里又来了旨意。
赏银五百两，赐匾义民，另问我可愿入户部做个校账的小吏。
这次不是拿官换我闭嘴。
是尚书看过我核的账，真觉得能用。
我还是辞了。
不是看不起官职。
只是我想先把自己的日子过明白。
我拿出一部分钱修屋，又在县城开了一间粮铺。
门口挂两只斗，一新一旧，斗底都刻着容量。
买粮的人可以自验。
曹叔笑我：“你这人，卖粮还得教人量粮，能挣几个钱？”
我拨着算盘说：“挣该挣的就够。”
铺子开张后，赵宁回了京。
她参与督查赈务，身份不便出任地方官，就替三司整理灾县呈报的疑案，再由御史具名复核。
她没成为什么无所不能的人。
也不是每一封申诉，都能立刻有回音。
有时她寄信来，只写短短几句，说今日又驳回了一件假案，说某县查出的亏空终于追回。
我给她回信，写今年麦价，写仓里防潮，写怎样一眼看出账上虚增的车脚。
偶尔也写曹叔家的猫把算盘拨乱了。
她回得最多的一句是，下回我来核。
我以为只是随口说说。
直到第二年春天，一辆普通马车停在粮铺门口。
赵宁走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
我正扛着一袋米，差点闪了腰。
“你怎么又来了？”
她走到柜台前，将一张纸展开。
是当年那张欠条。
上面所有钱款，都被她划去，盖了结清的私印。
“旧账清了。”她说。
我放下米袋，拍了拍肩上的灰。
“所以？”
她耳根一点点红起来，仍旧直直看着我。
“我向父皇请过了，不让你尚主，不让你辞业，也不拿爵位换婚事。若你愿意，另议婚仪，许你留在清河经营粮铺。若你不愿意，这张纸就是最后一笔账。”
我没说话。
她捏着纸的手指慢慢收紧。
当年站在金銮殿上，她都没这么紧张。
眼前的弹幕又冒出来了。
答应啊！等什么呢！
这回是真来嫁人的，不是来拉他办案的。
他要是还报饭钱，我真服他。
我看了一眼，没理。
这东西出现过那么多回，劝我逃，劝我赌，也替我着急过。
可我爹的账，是我一页页算的。
我自己的日子，也得自己定。
我问赵宁：“以后吵架，你会不会拿公主身份压我？”
她摇头。
“我若不肯帮你查案呢？”
“那我自己查。”
“我只是个卖粮的，给不了你京城的排场。”
她把包袱打开。
里头是几件常服，一本没写完的赈务册，还有那副已经洗得发白的护肩。
“许衡，我不是来换个地方做公主。”
“我是来问你，愿不愿意跟我过日子。”
我望着她，心里那点反复压着的念头，终于有了着落。
我不是不喜欢她。
我是不想用救过她，换她一生。
也不想因为她身份高，就赔上我自己。
如今，她站在这里，问的是愿不愿意。
那就好办了。
我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小木盒。
盒里是我娘留下的银镯。
这些年最难的时候，我也没舍得卖。
赵宁看着镯子，眼睛慢慢亮了。
我把盒子推过去。
“粮铺后院还有一间房。”
“钥匙在我这里。”
她伸手。
我却没急着给，先从账簿上撕下一张空纸。
她愣住，随即有些恼。
“还要写欠条？”
“写婚书。”
我提笔，第一次没有算银子。
婚书上写，我叫许衡，她叫赵宁。
没有贼户之子。
也没有皇女下嫁。
只有两个人，自愿结亲。
她看完，抬眼问我：“聘礼呢？”
我把装银子的匣子抱出来。
“十八两七钱。”
“怎么还是这个数？”
我笑了。
“上回没娶着媳妇，这笔钱，就一直给你留着。”
她低下头，笑着笑着，眼里便有了泪。
门外，曹叔探进半个脑袋。
“到底成不成？我这鞭炮都捂潮了！”
我把钥匙放到赵宁手里，牵着她走到门口。
“成了。”
这一次，不是我买她。
不是她赏我。
是我们都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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