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回到1970年，我靠前世经验，用采来的百年紫灵芝，换了两百块巨款。
准备在日落前买断陈家老宅地契。
贪婪的大嫂却在院门外撒泼哭嚎，污蔑我锁着半扇野猪肉吃独食。
连口热汤都舍不的给瞎眼老娘喝。
虚伪的大哥更是摆出长兄如父的架子，联合赌鬼二哥撬我家门锁。
逼我交出野猪肉和救命钱。
他们甚至背着我按了红手印，要把我的未婚妻沈秀兰抵给护林队长赵大虎平赌债！
见我据理力争，恶毒大嫂竟将我瞎眼体弱的老娘一把推倒在冰天雪地里。
拿老娘的性命逼我开门就范。
他们全把我当成软弱可欺的绝户头，盘算着吃干抹净我的血肉。
可他们谁都算不到，分家净身出户是我亲手布下的诱饵。
大哥伙同外人推死亲爹、盗卖林场国宝的铁证早已被我握在手中。
既然这群吸血鬼急着找死，那今天这老宅地契我买定了。
我倒要看看，当县里的调查组和武装部破门而入时，他们谁还能活着走出这个院子！
1
粗碗砸在院门木板上。
大嫂张桂芬一屁股坐在门槛外，双手拍着大腿干嚎。
“大伙都来看看啊，老三两口子把半扇野猪肉锁进屋里吃独食，连口肉汤都舍不的给瞎眼亲娘喝！”
围观的屯里人对着院门指指点点。
我握紧怀里的两百块钱，原本盘算着日落前找村支书买断老宅地契。
我的未婚妻沈秀兰站在我身后，双手抓着衣角。
陈向东揣着手走上前，抬脚踹向屋门，震落门框上的积雪。
“老三，长兄如父，你分家时净身出户，这院子还是陈家的祖产！”
“把肉交出来分给街坊四邻平息众怒，少在屋里做白日梦！”
我隔着门缝盯着陈向东，开口回道：“分家文书上写明白了，西厢房归我。”
陈向南从人群后钻出来，三角眼滴溜乱转。
“肉是哪来的？老三，你连把猎枪都买不起，这半扇野猪肉是你偷猎林场集体的物资吧！”
“哥几个，撬开门锁把赃物搜出来，免的连累咱们全屯吃挂落！”
几个屯里闲汉挽起袖子，拿着铁钎子往门上捅。
“肉是我拿山货从县里换的，票据就在兜里，谁敢撬门我就去公社告谁入室抢劫！”
闲汉们停下手里的铁钎子，转头看向陈向东。
陈向东从黑棉袄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举过头顶抖开，露出底下的红手印。
“公社？老二在镇上欠了护林队赵大虎三十斤棒子面，我已经按了手印，拿沈秀兰抵给赵队长平债！”
“今天你不光要把肉交出来，还得把沈秀兰送去赵家，替你二哥渡过难关！”
沈秀兰退后两步，脊背撞在柱子上。
“我不去，婚书是爹生前定下的，你们凭啥卖我？”
张桂芬从地上爬起来，回身进东屋把瞎眼老娘拽出屋门，一把推倒在门外的雪地里。
老娘扑倒在冰碴子上，双手在雪地里乱摸。
“老三啊，打开门吧，把你卖紫灵芝换的两百块钱交出来，不然这老不死的今天就冻死在门外头！”
老娘冻的浑身发抖，嘴唇发紫。
我盯着雪地里的老娘，拳头捏的咔咔响，开口说道：“大哥，大嫂，我认栽，这就开门把钱和肉都给你们。”
张桂芬喜笑颜开，凑到门缝前伸长脖子。
我拉开木栓扯开屋门，伸手揪住张桂芬的衣领把她拽进屋里，反手去关屋门。
墙头上跳下三个壮汉，陈向东带头扑过来，一脚踹在我的膝弯上。
我扑倒在院里的雪窝中，胳膊被反剪到背后，脸贴着冰碴子。
陈向南跨步上前，双手高举起铁锹对准我的后背拍下来，嘶吼道：“还敢耍心眼，现在就把沈秀兰和两百块钱交出来，不然老子拍断你的脊梁骨！”
2
我侧身低头往旁边翻滚。
铁锹砸进雪地里，冰碴子溅到我脸上。
陈向东趁机冲进堂屋，踩着板凳摘下房梁上的半扇野猪肉，扛在肩上往外走。
“大哥，把肉放下！”
我撑着地面爬起来去追。
两个壮汉冲上来扭住我的胳膊，把我往柴房方向拖。
沈秀兰跑上前护住雪地里的老娘，跟着被壮汉推进柴房。
张桂芬拎来半桶井水泼在柴房门口，拿起铜锣站在窗外敲打。
“老不死的装啥病，今天断你们的水粮，看你们能硬撑到几时！”
老娘捂着耳朵缩在草堆里，大口喘着粗气。
我用肩膀撞向柴房木门，冲外面喊道：“张桂芬，停手，娘的心口病犯了！”
陈向东把野猪肉扔在院桌子上，背着手走到柴房窗前。
“老三，分家前爹为啥掉下山崖？”
“还不是因为撞破沈秀兰和外人私通，气急攻心才失足摔死的！”
他转头面向院门外的屯里人，扯高嗓门喊道：“这女人早就跟赵队长勾搭上了，我把她送去赵家是替老三除害！”
沈秀兰扑到窗边，抓着木栏杆喊道：“你血口喷人，爹明明是被你推下去的！”
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赵大虎披着狗皮大衣走进院子，伸手扔给门口闲汉两盒烟。
“大伙可都看见了，陈向北前天偷挖了咱们林场的百年紫灵芝，这几个兄弟全能作证！”
收了烟的闲汉纷纷点头，指着柴房附和。
“对，我们亲眼看见他背着竹篓从林场禁区钻出来的！”
我隔着木窗盯着赵大虎，大声回道：“紫灵芝是我从老鹰嘴绝壁上采的，那地方归属野生山林，跟林场半毛钱关系都扯不上！”
赵大虎走上前，隔着窗户用麻绳抽在我的脸上。
“我说归林场就归林场！”
“陈向南，去把门打开，抓沈秀兰出来按手印抵债！”
陈向南掏出钥匙捅开柴房锁，冲进来拽住沈秀兰的粗辫往外拖。
我扑过去抱住陈向南的腿，一口咬在他小腿肚子上。
四个护林队员冲进柴房，抡起木棍砸在我的后背上，把我的头按进泥水里。
“向北！”
沈秀兰摔倒在院子当中，双手死命抠着地面。
张桂芬扑上去骑在沈秀兰身上，伸手撕扯她的蓝布衫衣领，露出里面的红棉袄。
“装啥贞洁烈女，快让大伙看看你这身烂肉值几个钱！”
“老三，赶紧把卖灵芝的两百块赃款交出来赎人，晚了我就扒光她的衣裳游街！”
我挣扎着抬起头，嘴里的血沫子混着泥水流下来。
“放开她，钱在我怀里，你们拿钱放人！”
赵大虎蹲下身，伸手探进我的棉袄内兜，掏出布包着的两百块钱和那张山货票据。
他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脸，从兜里摸出火柴凑近那张山货票据：“钱归林场充公，人归我抵债，至于你偷猎的罪名……”
3
我仰起头吐掉嘴里的泥水，冲着院门外的屯里人喊道：“林场分界线立在界碑沟，老鹰嘴枯树桩往南三里地全算咱们屯的自留山！”
“你赵大虎连界碑在哪个山头都摸不清，张嘴就敢把自留山划进国营林场？”
门口几个闲汉对视一眼，往后缩了缩脖子。
赵大虎捏着火柴盒的手停在半空，额头青筋暴起。
沈秀兰趁机一口咬在张桂芬手腕上，伸手从赵大虎指缝里夺过山货票据，高高举起展开。
“大伙看清楚，上面盖着县药材收购站的大红公章，写明是老鹰嘴野生赤芝，收购员还签了字！”
围观的屯里人伸长脖子往前凑。
赵大虎一脚踹翻沈秀兰，弯腰捡起我的竹篓倒扣过来，从裤兜里掏出一撮黑褐色的碎草渣扔进雪地里。
“公章算个屁，县里收的是赤芝，他竹篓底下藏的可是林场培育的剧毒乌头草！”
“私盗林场毒草投毒，这罪名够拉去林场劳改十年！”
陈向东眼珠一转，从怀里摸出分家字据，拔出腰间的烟袋锅子在纸角上涂抹两下，转身举给众人看。
“家门不幸啊，爹临终前在字据底下留了遗言，说老三卖山货的钱全归长房保管，用来给全族买救命粮！”
“老三，你连老祖宗的救命钱都敢独吞，还敢狡辩？”
我挣扎着往前扑，两个护林队员抬脚踩住我的肩膀。
“陈向东，那行字墨迹还没干，你拿锅底灰描上去的！”
张桂芬捂着手腕从地上爬起来，冲进柴房拽起瞎眼老娘，一路拖到院角的猪圈旁，抬脚把老娘踹了进去，反手插上木栅栏的铁销子。
老娘摔在冻硬的猪粪冰坑里，捂着胸口干呕。
“娘！”
我双目赤红，双手抠进冻土里往前爬。
张桂芬抄起粪叉抵在老娘脖子上，冲我尖叫：“嚎啥嚎，你现在就给大伙磕三个响头认下偷毒草的罪，不然我一叉子戳穿这老虔婆的喉咙！”
沈秀兰扑过去抓木栅栏，被陈向南一脚踢开。
陈向南端起灶台上的瓦罐，走到猪圈前高高举起，松手砸在石头上。
深褐色的汤药洒进雪地里，冒起一团白气。
“喝啥救命药，一个瞎眼累赘早死早托生，省的浪费咱们陈家的柴火！”
老娘在猪圈里浑身抽搐，呼吸越来越弱。
我抬头死死盯着陈向南，喉咙里溢出低吼：“陈向南，娘要是少半口气，我剁碎了你喂狗！”
赵大虎冷哼一声，从怀里掏出认罪书和卖妻契拍在院桌上，旁边放着红印泥盒。
“少废话，给老子把他的腿打折，看他还嘴硬到几时！”
两个护林队员高举起碗口粗的柞木棍，对准我的双腿膝盖骨轮番砸下。
骨头闷响，鲜血顺着棉裤渗出来，染红了身下的积雪。
赵大虎走上前，一脚踩住我的后背，伸手掰开我沾满鲜血的右手食指，往红印泥盒里按下去。
4
我曲起左手食指，把藏着真地契和两百块钱的油纸包推入墙根砖缝。
指尖抓起一把碎雪，将砖缝抹平。
赵大虎掰着我的右手食指按进印泥盒，抓起桌上的布包扯开。
里面掉出几张毛票和一叠剪碎的草纸。
赵大虎把草纸摔在我脸上，抬脚跺向我的手背。
“敢拿废纸糊弄老子，那两百块钱藏哪去了？”
“钱被风刮跑了，有本事你去山沟里捡！”
我抽回手，掌心撑着地面吐出一口血水。
赵大虎解下腰间的牛皮鞭，对准我的后背抽下来。
棉袄裂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卷，血水渗进碎布里。
“给我往死里抽，搜不出钱就把他皮扒了！”
两个护林队员冲进西厢房翻找。
张桂芬眼珠一转，顺手摸走赵大虎腰间的黄铜烟袋锅，猫腰钻进西厢房。
片刻后她举着烟袋锅跑出来，站在台阶上扯嗓子喊：“大伙快来看啊，沈秀兰枕头底下藏着赵队长的贴身烟袋锅！”
“我就说这小娼妇天天勾引外男，连定情信物都塞进被窝了！”
沈秀兰挣扎着抬头，脸颊贴在冰冷的雪地上。
“那是你刚才塞进去的，我屋里根本没这东西！”
陈向南走上前，抬脚踢在沈秀兰肩膀上。
“铁证如山还敢狡辩，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赤脚医生背着药箱跑到院门口，伸头往猪圈方向看。
陈向东横跨一步堵住大门，双手抱在胸前。
“李大夫，我娘就是喘不上气，歇会儿就能缓过来，劳烦您先回吧！”
猪圈里的老娘已经翻起了白眼，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
“陈向东，让大夫进来，娘快断气了！”
我拖着断腿往前爬，十指在雪地上划出两道血印。
陈向东蹲下身，凑到我耳边低语：“想要大夫进门也行，把西厢房的房契交出来，不然你就等着给老娘收尸！”
“房契在哪，你倒是说啊！”
赵大虎端起院桌上的粗瓷茶碗，从怀里摸出一包白粉倒进水里晃了晃，走到沈秀兰跟前。
他一把捏住沈秀兰的下巴，将半碗药水灌进她嘴里，剩下的全泼在她衣领上。
“装啥贞洁烈女，喝了老子的欢喜散，待会儿看你怎么当众求我！”
两个护林队员架起我的胳膊，强行把我的头按向沈秀兰的方向。
沈秀兰双手抓挠着脖子，呼吸急促，脸颊泛起潮红。
张桂芬叉着腰站在旁边大笑，后背正好贴近院角的枯树干。
我摸出袖袋里的药草碎末，扬手撒向张桂芬和赵大虎的衣领，抓起石块砸破树干底下的越冬马蜂巢。
几十只马蜂飞出，直扑沾了药草味的两人。
张桂芬双手乱抓，脸上瞬间肿起几个大包，惨叫着在雪地里打滚。
“我的脸，痛死我了，快帮我打死这些毒虫！”
赵大虎左眼皮被蛰得高高肿起，流下黄水。
他一脚踢开张桂芬，拔出腰间的猎刀架在沈秀兰脖子上，刀刃压出一道血线。
“小畜生，敢放毒蜂蛰老子，我现在就当着你的面挑断她的手筋！”
院门外突然传来公社吉普车的引擎轰鸣声，刹车声紧接着停在门口，赵大虎握刀的手僵在半空。
5
县药材公司李主任推开院门走进来。
李主任从公文包里掏出红皮本和信封，快步走到我面前双手递过来。
“向北同志，你献上的百年赤芝救了省城首长的急，这是局里批的特聘采药员证和五十块奖金！”
赵大虎把猎刀塞回后腰，握刀的手背在身后直哆嗦。
陈向东张大嘴巴，手里的假字据滑落进雪窝。
我双手接过红皮本揣进怀里，抬手指向张桂芬手里的黄铜烟袋锅。
“李主任，劳烦您评评理，大嫂说这烟袋锅是从秀兰枕头底下搜出来的。”
“大伙都瞧见大嫂刚从西厢房出来，烟袋锅上还沾着她袖口特有的猪油渣，屋里炕席上连半点烟灰都找不着！”
张桂芬低头看了眼袖口，把烟袋锅往身后藏。
“我、我那是进屋前顺手蹭上的，谁知道这小娼妇咋藏的！”
屯里人指着张桂芬议论纷纷。
吉普车司机跑进院门催促道：“李主任，省城的专家还在公社等咱们交接药材呢！”
李主任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坐进吉普车疾驰而去。
轮胎刚滚出村道，赵大虎反手插死院门木栓，一脚踹翻看热闹的闲汉。
“谁敢把今天的事嚼舌根，老子扣光他全家的工分口粮！”
“把这小子和沈秀兰捆到廊柱上，再大的官也管不着咱们屯的家务事！”
四个护林队员冲上来，用麻绳把我和沈秀兰绑在堂屋廊柱上。
陈向南拎着半截竹筒跑到猪圈旁，拔掉木塞把里面的黑壳山虱子全倒在老娘身上。
几十只毒虫钻进老娘的破棉袄，老娘抓挠着脖颈在冰坑里翻滚哀嚎。
“老三，这可是老林子里的吸血草爬子！”
“快把李主任刚给的五十块奖金交出来，晚一步娘的血可就被吸干了！”
我扯动麻绳，手腕磨破出血，冲着猪圈嘶吼：“陈向南，那是你亲娘，你连畜生都不如！”
陈向东捡起地上的假字据拍了拍雪，走到我跟前蹲下，伸出双手抓住我的右手五指。
“老三，特聘采药员的名额太扎眼，你把握不住，还是让给你二哥顶替吧！”
“大哥这就废了你这双认药的手，往后你安心在家里当个废人，大哥给你口馊饭吃！”
陈向东双手发力，将我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往手背方向折弯。
指骨关节发出脆响，冷汗顺着我的额角往下淌。
我仰起头喘着粗气，死死盯住陈向东和陈向南的脸。
“陈向东，今天这老宅地契我买定了，你们大房二房连根茅草都别想带走！”
赵大虎让人从灶房抬出炭火盆放在院子正中，把一把铁钳插进红炭里。
沈秀兰体内的药力发作，双腿发软挂在麻绳上，嘴唇咬出了血印。
赵大虎拔出烧红的铁钳，火星子溅在雪地上，他拎着铁钳一步步走向我和沈秀兰。
6
我反手摸向廊柱后的柴房木窗，用没断的左手指尖拨开铁锁扣，推开一条缝隙。
赵大虎把烧红的铁钳扔在雪地里，冲两个护林队员一挥手。
“绑廊柱上太便宜这小子了，拿麻绳套住他的双手，吊到堂屋房梁上去！”
两个护林队员解开廊柱上的绳索，反剪我的双臂套上粗麻绳，将绳头抛过堂屋门廊的横梁，喊着号子往下拉扯。
我的双脚脱离地面，断折的双腿悬空晃荡，手腕皮肉被麻绳勒破，血水顺着小臂往下淌。
张桂芬端着一个缺口破碗走过来，抠出一团黑绿色的药膏，踮着脚往我后背翻卷的伤口上抹。
“老三啊，大嫂心疼你流血，给你涂点祖传的止血草药，省的你死在半道上！”
伤口冒起白烟，剧痛顺着脊梁骨往上窜，皮肉正被药膏腐蚀溃烂。
我咬紧牙关低头盯着张桂芬，额头青筋暴起。
“张桂芬，你拿烂肉膏涂我的伤口，想让我全身烂透变成废人？”
“烂肉膏？呸，你个黑心烂肺的白眼狼，大嫂好心给你治伤，你倒血口喷人！”
陈向东走上前解开沈秀兰身上的麻绳，一把揪住她的粗辫，拖到院子当中的石磨旁。
“弟妹，老三嘴硬，你可别陪着他受罪，那两百块钱和真地契到底藏哪了？”
“按着她的头给我往石磨上撞，啥时候交出钱，啥时候停手！”
沈秀兰被按着脑袋撞在石磨盘上，额角磕破，血水流进眼睛里。
“我不知道，钱在向北手里，你们打死我也问不出半个子儿！”
我双臂发力往上挣扎，麻绳嵌进腕骨，冲着石磨嘶吼：“陈向东，放开秀兰，冲我来！”
猪圈里的老娘听见哭喊，顶开松动的木栅栏爬出来，一路摸索着爬到柴房门口。
张桂芬眼珠一转，转身端起炭火盆旁边的木盆，里面掺着猪粪和刚用铁钳烫开的滚水。
“老不死的还敢爬出来护犊子，我让你清醒清醒！”
张桂芬扬手将整盆滚水泼向老娘。
老娘发出凄厉的惨叫，双手捂着烫出大水泡的脸颊在地上翻滚。
我双目赤红，拼命晃动悬空的身体，手腕鲜血顺着麻绳滴落在雪地上。
“张桂芬，我做鬼也要撕烂你的嘴！”
赵大虎冷笑一声，从兜里摸出个小瓷瓶扔给护林队员。
“把这瓶软筋散灌进沈秀兰嘴里，抬进正房大炕上！”
“老子今天就在正房办了她，让陈向北吊在梁上听个响！”
护林队员掰开沈秀兰的嘴灌下药水，沈秀兰四肢瘫软，被拖向堂屋大门。
陈向南从东屋扯出一条白绫跑过来，踩着高凳绕过我的脖子打了个死结，双手死命往下拉扯。
“老三，安心上路吧，那五十块奖金和采药员名额，二哥替你收下了！”
院子里的几个人仰头狂笑。
我窒息的眼前发黑，在失去了呼吸的前一刻抬起右脚，一脚踹翻头顶房梁的暗格木板，几十张盖着红章的林场盗卖收据砸在赵大虎脸上。
7
麻绳垂在炭火盆上方，被火苗烤断。
我双臂发力扯断残绳落地，抓起地上的盗卖收据塞进赵大虎嘴里。
“赵大虎，你联合陈向东盗卖国营林场三十棵百年红松，收据上全盖着林场红章！”
赵大虎抠出嘴里的纸片，伸手去摸后腰的猎刀。
“你胡说八道，这是哪来的废纸，老子这就宰了你！”
正房后窗被推开，沈秀兰翻窗跳进院子，抄起雪地里的铜锣跑向院门。
“赵大虎，你兜里的药早被向北换成面粉水了！”
沈秀兰冲出院门，举起木槌敲响铜锣。
“大伙快来啊，赵队长和陈向东合谋偷卖林场红松，要杀人灭口了！”
几十个屯里社员拿着农具涌进院门，把院子围住。
我捡起一张分赃条举高，将上面的签名亮给社员们看。
“大伙认认，这上面写着陈向东分赃八十块钱，底下还有他亲手按的手印！”
社员们看清字迹，转头指着陈向东议论。
陈向东盯着那张分赃条，双腿打摆子，一屁股跌坐在雪地里。
“爹留下的家业全完了，我这长房长兄的脸面全毁了！”
他双手抱住脑袋，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半个字。
赵大虎双目通红，弯腰扑过来抢夺我手里的收据，要把纸片扔进炭火盆销毁。
“把纸片给老子交出来，谁敢看一眼老子挖了谁的眼珠子！”
我侧身避开，抬起右脚踹在赵大虎胸口。
赵大虎仰面摔倒，双手按进滚烫的炭火盆里，皮肉焦黑冒起青烟。
“我的手，痛死老子了！”
张桂芬见势不妙，一屁股坐在雪地上拍着大腿哭嚎。
“老天爷啊，老三为了独吞老宅，联合外人伪造收据陷害亲大哥啊！”
“大伙别信这白眼狼的话，他连亲哥都敢往死里整，还有啥丧良心的事干不出来！”
我冷冷瞥了张桂芬一眼，指着陈向东脚边的黑棉袄。
“陈向东内兜里还揣着锯木头的工钱票据，搜出来对对笔迹就知道真假！”
张桂芬哭声卡在喉咙里，伸手去捂陈向东的棉袄口袋。
陈向南眼珠乱转，趁众人围着火盆争吵，猫腰溜向院桌。
他一把抱起桌上的半扇野猪肉，转身往后院墙根跑。
“你们慢慢吵，这肉二哥就先拿去镇上换钱了！”
陈向南刚跑到后院墙根，右脚踩中积雪下的铁板。
捕兽夹合拢，锯齿咬穿棉鞋夹断他的脚踝骨。
陈向南抱着右腿摔在雪地里，野猪肉滚落进泥坑，他惨叫着在地上翻滚。
“我的脚断了，老三你个毒夫竟敢在院里下绝户夹！”
赵大虎捂着焦黑的右手掌从地上爬起来，用左手摸出挂在脖子上的铜哨塞进嘴里吹响，十几个端着猎枪的护林员冲进大门将小院团团围住。
8
赵大虎用左手举起铜哨指向我，焦黑的右手掌还在往下滴着血水。
“这小畜生私刻公章伪造林场收据，给我按破坏生产的罪名就地打死！”
十几个护林员哗啦拉动枪栓，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准我的胸膛。
陈向南躺在后院泥坑里，双手抓着捕兽夹大喊：“赵队长，快开枪崩了他，两百块钱就藏在他身上！”
院墙外的老槐树枝头摇晃，几十只黑乌鸦扑棱着翅膀惊飞，在院子上空盘旋嘶叫。
我弯腰抓起雪地里的收据翻过来，将背面的暗红指印举过头顶。
“陈向东，你看清楚，这是爹坠崖前按下的血手印！”
“爹的冤魂就在头顶看着你，你勾结外人盗卖红松，被爹撞破才推他下崖灭口！”
陈向东抬头看向盘旋的黑鸦，脖颈缩进黑棉袄里，双腿在雪地里乱蹬着往后退。
人群前排的老猎户挤上前，凑近纸背看了一眼。
“这大拇指缺了半截罗纹，还浸透了旱烟油，真是陈老汉的手印！”
围观的社员们哗然，纷纷举起手里的扁担铁锹指向陈向东。
“畜生啊，为了几十块钱连亲爹都杀，咱们屯容不下这号毒虫！”
陈向东脸色惨白，双手抠着地面，嘴里反复念叨：“我为了陈家延续香火，爹挡了全家的财路，我没错，我咋会错！”
我趁着人群怒骂，拖着断腿爬到老娘身边，一把抱起她往堂屋墙角挪。
张桂芬从雪地里爬起来，张开五指扑向老娘的脸。
“想带走这老瞎子没门，今天把她扣下当人质！”
沈秀兰从门后冲出来，双手抡起半截烧火棍，一棍子抽在张桂芬左脸颊上。
张桂芬吐出两颗带血的后槽牙，捂着腮帮子栽倒在雪窝里。
“小娼妇敢打长嫂，陈向东你死人啊，快起来弄死她！”
我把老娘安置在堂屋门槛内，转身挡在沈秀兰身前。
陈向东从地上爬起来，眼神扫过人群里几个穿破羊皮袄的猎户，扯开嗓子喊道：“王麻子，李老四，你们欠赵队长的印子钱还想不想平了？”
“老三把卖灵芝的两百块钱藏在西厢房砖缝里，谁能把他按死在这，那笔钱大伙平分！”
那几个猎户呼吸粗重，双眼赤红，端起手里的猎叉和柴刀往前逼近。
赵大虎退到护林员身后，左手一挥喊道：“动手，抢到的现钱我分文不取，全赏给你们买粮！”
六个猎户吼叫着扑上来，柴刀劈向我的面门。
我抄起院桌上的条凳砸翻冲在最前面的王麻子，护着沈秀兰和老娘退进正房大门，反手推上厚木门。
猎户们用肩膀撞击木门，门板摇晃，木屑纷飞。
陈向东从炭火盆里抽出一根燃着的松明火把，助跑两步甩手扔上正房堆满干柴的茅草屋顶：“老三，连人带收据一块在屋里烧成灰吧！”
9
浓烟顺着屋檐缝隙钻进正房。
沈秀兰端起灶台上的大木盆，推开窗户将整盆冷水泼向房顶茅草。
我抡起门栓拉开房门，一棍扫开堵门的王麻子，伸手扣住梯子上的陈向东脚踝往下拽。
陈向东从梯子上摔落下来，后背砸进雪坑里。
我拖着左腿扑上去，右脚膝盖顶住陈向东的胸膛。
“咳、咳，老三你疯了，敢对亲大哥动粗！”
我伸手扯烂他的黑棉袄前襟，从贴身内袋里拽出一个油布包着的红皮册子。
翻开册子第一页，上面夹着一张省城药材商的百元定金收条。
我将收条举到陈向东眼前，左手揪住他的衣领往上提。
“盗卖红松只是幌子，你们真正的买卖是挖了林场禁区的百年老山参！”
“爹在老鹰嘴撞破你们交接山参，你就把他推下山崖灭口！”
周围的屯里社员倒吸一口凉气，举着铁锹往后退开半步。
陈向东眼珠乱转，抬手指向后院泥坑里哀嚎的陈向南。
“山参是老二的主意，动手推爹下崖的也是他，我赶到时爹早掉下去了！”
“我是长房长兄，替亲兄弟瞒下死罪有啥错，你少往我头上扣屎盆子！”
陈向南抓着脚踝上的捕兽夹，带血的双手在雪地里乱拍。
“陈向东你放屁，分明是你抓着爹的衣领往下推的，那百元定金全进了你的口袋！”
“大伙别信他的鬼话，他连亲弟弟都卖，怎么可能替我背黑锅！”
张桂芬从雪窝里爬起来，疯了似地冲向窗边的沈秀兰。
她扬起巴掌扇在沈秀兰脸上，双手死命揪住沈秀兰的粗辫往院里拖。
“叫你泼水坏我男人的大事，把老三手里的册子给我抢回来撕了！”
“老三，你再敢捏着那本破纸，我现在就拔光这小娼妇的头发，拿石头砸烂她的脸！”
沈秀兰头皮渗出血珠，双手死死护住怀里的瞎眼老娘，指甲抠进门框木头里。
“向北，别管我，把他们害死爹的罪证交给公社！”
赵大虎退到护林员队列后方，左手摸向腰间的双管猎枪，朝身旁的护林队副手使了个眼色。
副手会意，悄无声息地将枪口从我身上挪开，斜斜对准了雪地里的陈向东。
我眼角余光扫过副手扣在扳机上的手指，顺势松开陈向东的衣领。
我将红皮册子塞回怀里，捂着胸口剧烈咳嗽两声，俯身抓起沈秀兰的胳膊退进正房门槛。
“陈向东，这册子我留着交公，有赵队长给你撑腰，我今天认栽！”
陈向东见我退缩，扶着膝盖从雪地里爬起来，拍打着身上的雪沫子冷笑。
“算你小子识相，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
他转过身，点头哈腰地小跑向赵大虎，伸出双手去抓赵大虎的狗皮大衣袖子。
“赵队长，这小畜生手里的山参收条我马上替您抢回来，您快带兄弟们把正房轰开！”
赵大虎脸上挤出狞笑，伸出左手拉住陈向东的胳膊将他拽到身前，右手握着的猎枪枪口却在狗皮大衣的遮挡下顶住了陈向东的后腰。
10
我推开正房木窗，翻开红皮册子第二页，冲着院里大喊。
“陈向东，省城药商收那棵百年老山参，一共给了赵大虎三百块钱！”
“赵大虎独吞了三百块现钱，转头只甩给你三十斤发霉的棒子面！”
陈向东僵在原地，转头看向赵大虎顶在自己后腰上的猎枪。
“三、三百块？”
“我把亲爹推下山崖背上杀父死罪，就换来你三十斤长毛的粗粮？”
赵大虎冷哼一声，抬脚踹在陈向东肚子上。
“给你三十斤棒子面都算抬举你了，一条摇尾乞怜的看门狗也配跟老子分赃？”
陈向东仰面摔进雪窝，双手抱住脑袋，眼珠子通红。
他原本盘算着靠赵大虎发财掌家，如今落了个人财两空。
“我杀了我爹啊，我为了陈家背了人命，你竟然拿我当傻子耍！”
陈向东从地上跳起来，张嘴咬住赵大虎的左耳朵，双手掐向赵大虎的脖子。
两人在雪地里翻滚扭打，猎枪走火打飞了屋檐上的瓦片。
张桂芬见抢不到钱，转身冲进正房门槛，从鞋底拔出一根纳鞋底的粗钢针。
她一把拽过瞎眼老娘的右手，将针尖对准老娘的食指指甲缝。
“拿不到山参钱，老三你就把卖灵芝的两百块吐出来补窟窿！”
“你再敢藏私房钱，我现在就把这老瞎子的十根手指头全扎穿！”
老娘疼的浑身抽搐，沈秀兰扑上去抢夺钢针，手臂被划出一道血口。
我抄起门后的槐木扁担横扫过去，一棍荡开张桂芬手里的钢针。
左手顺势抓起窗台上装烂肉膏的破碗，反手扣在张桂芬脸上。
“你配出来的毒药，自己留着慢慢享！”
黑绿色的药膏糊满张桂芬的脸颊，脸皮冒起白烟。
张桂芬惨叫着抓挠脸皮，满脸血肉模糊，在堂屋地上打滚。
她听见院里陈向南的哄笑声，抬手指向后院泥坑嘶吼。
“陈向东你个蠢货，你还替老二遮掩，他上个月输红了眼，早把咱们八岁的亲闺女卖给镇上六十岁的老光棍换赌资了！”
正和赵大虎扭打的陈向东停下动作，转头看向泥坑里的陈向南。
“老二，大丫头去镇上走亲戚半个月没回，真是被你卖了？”
陈向南抓着捕兽夹往后缩，眼神乱飘。
“大哥，那丫头片子留着也是赔钱货，换了二十块钱给我翻本咋了？”
陈向东浑身发抖，一把握住劈柴墩上的柴刀，拖着步子冲向后院。
“我绝了老三的户，你居然敢绝我的后，我剁了你这畜生！”
柴刀劈在陈向南的左肩上，鲜血溅红了墙根积雪，兄弟俩在泥坑里互相撕咬砍杀。
赵大虎捂着流血的耳朵站起身，走过去用枪托砸翻陈向东，转身抬起双管猎枪对准屋内的我，食指扣上扳机：“全屯人给我听着，陈家兄弟犯上作乱，老子今天代表公社把他们连根拔起，就地正法！”
11
我拽着沈秀兰缩回厚木门后。
猎枪铅弹打在门板上，木屑溅了我一脸。
我贴着门框冲外头大喊：“孙副队，省城药商的收条背面可写着你的名字！”
“赵大虎早盘算好了，等会儿把我们打死，盗伐红松和偷挖老山参的黑锅全由你一人背！”
门外的拉栓声停了。
孙副队抓着猎枪往后退开两步，枪口垂下三分。
“队长，上个月林场盘库少的那三十棵红松，底单真是你让我代签的！”
“你当时说去县里批条子，难道早就想拉我垫背？”
赵大虎反手一巴掌扇在孙副队脸上。
“放你娘的狗臭屁，老子待你不薄，你敢听这小畜生挑拨？”
“谁敢放下枪，老子现在就按叛逃罪毙了谁！”
孙副队捂着脸颊，手指在扳机护圈上摩挲，眼神在赵大虎后背上乱瞄。
陈向南拖着夹住捕兽夹的右腿，从后院泥坑里爬到赵大虎脚边。
“赵队长，别跟他们废话，我知道老三把卖灵芝的两百块钱藏哪了！”
“就在后院墙外爹的新坟头底下，他前天夜里偷摸去挖过老槐树根！”
张桂芬捂着溃烂的脸皮从堂屋滚出来，抓着赵大虎的裤腿尖叫。
“对，去刨了那老死鬼的坟，把棺材板劈开肯定能搜出钱来！”
陈向东瘫在雪地里，听见要刨亲爹的坟，脖子缩了缩，闭上嘴装聋作哑。
我猛推开半扇木门，抓起门槛上的碎砖头砸向陈向南。
“陈向南你个畜生，连爹的坟头都敢动，谁敢去后院我跟谁拼命！”
赵大虎侧身避开砖头，一脚踢开陈向南，脸上露出狞笑。
“原来真藏在死人骨头底下，难怪屋里搜不着！”
“孙副队，带五个人拿铁锹去后院把树根给我刨开，少一分钱我拿你是问！”
院里的脚步声往后院挪去。
我反手插上木栓，撑着桌沿挪到灶台边，舀起半瓢干净井水。
沈秀兰撕下蓝布衫内衬，接过我从怀里摸出的止血草药，嚼碎了敷在老娘烫伤的脸颊上。
老娘喝了两口冷水，枯瘦的手死死抓着我的袖口。
“向北，别管娘了，你带着秀兰从后窗跳出去逃命吧！”
我握住老娘冰凉的手背，替她擦掉嘴角的血沫子。
“娘，西厢房砖缝里的钱和地契还好好藏着，谁也赶不走咱们。”
沈秀兰用布条替我缠紧流血的右手腕，眼圈通红，把半块烤焦的红薯塞进我嘴里。
后院传来一阵怒骂，赵大虎拎着沾满黄土的铁锹冲回前院，一脚踹翻院桌。
“妈的，树根底下全是石头子，这小杂种敢耍老子！”
赵大虎扯下腰间的粗铁链，绕过正房大门的铜环缠了三圈，挂上大铁锁锁死。
“把柴房里的干狼毒草全抱过来堆在门口，淋上煤油给我点着！”
火苗腾起，刺鼻的狼毒草黑烟顺着门缝往屋里灌，赵大虎端着猎枪站在浓烟外狂笑：“谁敢上前泼水救人，老子一枪崩烂他的脑袋！”
12
赵大虎用枪管顶住陈向东的脑门，抬脚把一捆干狼毒草踢到火堆边。
“陈向东，把毒草全给老子添进去，少添一根老子现在就崩了你！”
陈向东哆嗦着跪进雪窝，抓起狼毒草往火苗上塞，抄起破蒲扇对准门缝拼命扇风。
“赵队长您消消气，我这就把老三一家熏死，绝不给您留后患！”
狼毒草黑烟顺着门缝涌进堂屋。
我撕下棉袄内衬蘸满井水，捂住老娘和沈秀兰的口鼻。
窗台积了一层黑灰，我掏出油纸包将狼毒草灰烬拢进去包好，塞进贴身衣兜。
张桂芬捂着溃烂的脸皮凑到窗缝外，扯着嗓子往屋里喊：“老三，快把卖灵芝的两百块钱和真地契从窗缝塞出来！”
“只要钱到手，大嫂就给你扒开一条缝留口气，晚了可就烧成焦炭了！”
我咳出一口带黑灰的血沫，隔着窗缝冷声回道：“张桂芬，这屋里的狼毒草灰够判你们全伙死刑，你拿命来接这笔钱吧！”
张桂芬脸色发白，抓起一块砖头砸烂窗纸，黑烟灌进屋内。
我架起老娘退向正房后窗，伸手去推木窗框。
一块磨盘大的青石从外头砸过来，把后窗堵死。
陈向南拖着捕兽夹趴在后窗外，搬起碎石块往缝隙里填塞。
“老三，想从后窗钻出去逃命？二哥今天就把这死局给你焊死！”
“等你咽了气，你的特聘采药员名额和那两百块钱全归我！”
木窗被巨石顶死，屋内的空气越来越少，老娘倒在我怀里大口喘气。
我用肩膀撞向后窗木板，震落一地碎石渣：“陈向南，你堵死亲娘的生路，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前院的屯民看着赵大虎手里的双管猎枪，全缩在院门口往后退。
三个陈家族老拄着拐杖走到火堆旁，隔着门板冲屋里敲击。
“老三啊，你就听大伙一句劝，把沈秀兰和两百块钱交出去平息事端吧！”
“难道你要为了一个外姓女人和几张花纸，害的咱们全族跟着你吃枪子吗？”
我扶着墙角滑坐在地上，毒烟呛进肺管，喉咙里涌出鲜血。
“各位叔伯，陈向东推死我爹，你们屁都不放，如今倒逼我卖妻求荣？”
外头的族老们闭上嘴，纷纷后退半步转过头去。
老娘眼角流下血泪，双手在地上胡乱摸索。
沈秀兰看着咳血的我和昏迷的老娘，眼泪大颗砸在衣襟上，从炕席底下摸出一把铁剪刀抵在自己咽喉上。
“赵大虎，陈向东，你们要的是我和钱，我这就把命赔给你们！”
“只要你们撤了火堆放向北和娘一条生路，我现在就死在你们面前！”
刀尖刺破沈秀兰脖颈的皮肤，血珠顺着剪刀滑落。
我扑过去一把夺下沈秀兰手里的铁剪刀，反手插进正房墙角的青砖缝隙，发力撬开了地窖的石板。
13
地窖口涌出带着土腥味的冷风。
我抱起昏迷的老娘递给下头的沈秀兰，转身抓起炕上浸了煤油的破棉被扔在木桌旁，划着火柴点着棉被一角。
火苗窜上桌沿，木柴爆出脆响。
门外传来赵大虎的大笑：“屋里燒起来了，陈向北这回死透了！”
沈秀兰在底下接住老娘，抬头冲我伸出手：“向北，快下来，火烧到房梁了！”
我钻进地窖，反手拉上石板，将两百块钱和房契塞进沈秀兰怀里，推着她们顺着通往后山根的暗道往前爬。
院门外，赵大虎拎着铁锹上前，两下拍飞挂在门环上的铁锁，一脚踹开正房木门。
“都给老子闪开，那两百块钱和沈秀兰的尸首全归我！”
张桂芬捂着溃烂的脸皮从雪地里跳起来，一把推开身前的护林员，猫腰钻进浓烟滚滚的堂屋。
“凭啥全归你，老三是我陈家的种，他的钱和老宅地契得归我们长房！”
陈向东紧跟着冲进屋里，双手在滚烫的炕席和墙角砖缝里乱摸。
“桂芬，别管他，快找那个油布包，找到钱咱们立刻去县里买大瓦房！”
赵大虎冲进屋内，挥起猎枪枪托砸在陈向东后背上。
“滚一边去，敢跟老子抢钱，老子连你们两口子一块烧死！”
陈向东扑倒在火堆旁，抓起半截烧火棍转身捅向赵大虎的裤裆。
“赵大虎，我已经背了杀父的死罪，今天抢不到这笔钱，咱们谁也别想活！”
张桂芬摸到灶台边的半块咸肉，刚塞进怀里，就被赵大虎一脚踹在心口，三个人在毒烟里互相撕扯殴打。
我顺着暗道出口爬到后院墙根，翻身跳进院子，抄起劈柴墩上的铁锤和几根长铁钉。
前院的护林员们被浓烟呛的直咳嗽，全都退到了院门外。
我快步绕到正房门前，趁着屋里三人扭打，一把拉上厚木门，将粗铁链重新缠死在铜环上。
铁锤砸下，碗口粗的木楔子钉死在门框缝隙里。
屋里的殴打声停了。
赵大虎扑到门板后，双手拍打着木门大喊：“谁在外面锁门？孙副队，快把门给老子劈开！”
我走到正房窗外，搬起地上的大青石塞进窗框，用木棍顶死。
“赵队长，你们添进去的十斤干狼毒草，留着自己慢慢吸吧。”
陈向东扒着窗缝往外看，吸入一大口黑烟，弯腰吐出一滩黑水。
“老三，你没死？我是你亲大哥啊，快放我出去，毒烟钻进肺管子里了！”
张桂芬抓挠着自己的喉咙，跪在门后用额头撞击木板：“老三，大嫂错了，我不抢你的老宅了，求你开条缝让我喘口气！”
陈向东瘫在门边的黑灰里，双手捂着通红的脖子，涕泪横流：“为了这两百块钱，我害死亲爹又搭上性命，我到底是图啥啊！”
后院泥坑里，陈向南用铁钎撬开脚踝上的捕兽夹，拄着半截木棍一瘸一拐的往院门口挪。
“你们慢慢熏吧，我得赶紧去公社领老三那五十块奖金！”
我拎着铁锤横跨一步，拦在陈向南身前。
陈向南双腿一软，拄着木棍跌坐在雪窝里，双手抱头大喊：“老三，推爹下崖是陈向东干的，堵后窗也是他逼我的！”
我举起手里的铁锤，一步步逼近陈向南。
院门外突然响起刺耳的警笛声，赵大虎的小舅子带着十几个公社联防队员端着步枪冲进了院子。
14
联防队副队长王贵一脚踹在我后腰上。
我扑倒在雪窝里，手里的铁锤飞出三尺远。
四个联防队员冲上前，用步枪枪托顶住我的肩膀和后背，将我的脸按进冰碴子里。
“敢动我姐夫，给老子把门砸开！”
王贵挥手下令，两个队员抡起大铁锤砸断正房门环上的铁链，一脚踹开厚木门。
浓烟涌出堂屋，赵大虎捂着脖子连滚带爬的冲出来，趴在雪地里剧烈干咳。
陈向东和张桂芬互相搀扶着跌出屋门，浑身黑灰，瘫在院子当中大口喘气。
我挣扎着抬起头，冲着王贵大喊：“王副队，赵大虎盗卖国营林场红松和百年老山参，收据就在我怀里！”
王贵走过来蹲下身，伸手探进我的棉袄内兜，一把拽出那个油布包着的红皮册子和几张收据。
赵大虎缓过一口气，红着眼珠子爬过来，接过王贵手里的册子翻看两眼，直接扔进门边的炭火盆里。
火苗卷住纸页，眨眼间烧成一团黑灰。
“姐夫，这小子藏的啥玩意儿？”
“还能是啥，他伪造公文被我抓了现行，狗急跳墙放火烧屋，想要谋杀林场干部！”
赵大虎用焦黑的左手抓起一把雪搓了搓脸，抬脚跺在我的后脑勺上。
“王贵，这小畜生纵火行凶，按公社联防条例该咋办？”
我吐掉嘴里的雪沫子，盯着炭火盆里的灰烬喊道：“省城药商的底单还在县里，你们烧了册子也抹不掉偷卖山参的罪！”
陈向东眼珠一转，连滚带爬的挪到王贵脚边，抱住王贵的靴子痛哭流涕。
“领导啊，您可要为我们做主，老三为了独吞老宅和两百块钱，把我们亲哥嫂锁在屋里活活拿毒烟熏啊！”
张桂芬捂着溃烂的脸皮跪直身体，抬手指向我破口大骂：“这白眼狼六亲不认，连亲哥亲嫂都敢下死手，你们快一枪崩了他为民除害！”
陈向南拄着半截木棍从后院挪过来，指着后山根方向扯嗓子喊：“王副队，沈秀兰带着瞎眼老太婆从后院暗道跑了，两百块钱就在那小娼妇怀里！”
王贵从腰间摸出铁手铐，拉过我的双臂反铐在背后，铁环卡进我流血的手腕骨缝里。
“来两个人，去后山根把沈秀兰抓回来，直接押送我姐夫家里抵充医药费！”
两个联防队员领命，转身往后院跑去。
几分钟后，沈秀兰护着老娘被推搡着押进前院，怀里的蓝布包被陈向南一把夺了过去。
“向北！”
沈秀兰被踹倒在门槛边，额角的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淌。
陈向南扯开蓝布包抖了抖，里面只掉出两块烤焦的红薯皮和几张空白废纸。
“妈的，咋全是破纸，那两百块钱和真地契呢？”
赵大虎一把抢过联防队员手里的步枪，走上前用枪托砸在我的胸口上。
胸骨闷响，我咳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身前的积雪。
“小杂种，钱和地契到底藏哪了？”
“再敢咬着牙关装死，老子现在就按拒捕罪当场毙了你！”
张桂芬见我被铐住动弹不的，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灰，大摇大摆的走进西厢房。
她抱出炕上唯一的一床新棉被，顺手拎起桌上的暖水瓶，站在台阶上冲陈向东喊：“当家的，快过来把老三屋里的红木箱子抬走，等他吃了枪子，这西厢房也是咱们长房的了！”
陈向东爬起身，一脚踢开挡路的沈秀兰，搓着手就要往西厢房钻。
赵大虎拉动步枪枪栓，黑洞洞的枪口顶在我的眉心上：“最后问你一句，交不交钱？”
我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抬头看向院门外，公社武装部长和县林业局调查组正押着药材公司李主任的会计大步走来。
15
县林业局长走上前，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本油布册子。
我撑着雪地仰起头，看向枪口发抖的赵大虎。
“赵大虎，你烧掉的只是我抄出来的副本！”
“前天我在老鹰嘴挖灵芝，顺手掏了枯树桩夹层里的原件，早托李主任带去县里实名举报了！”
林业局长翻开册子，把上面的红手印亮给全院人看。
“赵大虎伙同联防队王贵，三年盗卖红松两百棵，铁证如山！”
王贵双腿一软，手里的步枪掉进雪窝。
公社武装部长跨步上前，一把扯下王贵的领章和袖标，抬脚将他踹翻在地。
两个武装干事冲上去，反剪赵大虎的双臂，夺下猎枪并扒掉他的狗皮大衣。
武装部长掏出钥匙解开我的手铐，将我和沈秀兰扶起身。
赵大虎肩膀塌陷，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转过头，用戴着手铐的双手死命抓扯陈向东的棉袄。
“领导，老山参是陈向东逼我卖的，枪毙他啊！”
“陈老汉撞破我们分赃，也是陈向东亲手推下老鹰嘴山崖的，跟我半毛钱关系都扯不上！”
围观的屯里人哗然，抓起地上的冰块和烂菜叶砸向陈向东。
“畜生啊，害死亲爹还敢嫁祸亲弟弟！”
我走上前，抬起右脚踹在陈向东的膝弯上。
陈向东面如死灰，双膝砸进堂屋门口的雪地里，正对着屋内的爹娘牌位。
他盯着牌位看了一眼，双手垂在身侧，瞳孔涣散。
“我杀父夺产，机关算尽，到头来连张瓦片都留不下？”
张桂芬见势不妙，两眼一翻倒在地上，双手抓起雪沫子往嘴里塞。
“我是疯子，我啥都不知道，你们抓错人了！”
沈秀兰扶着老娘走出堂屋，从怀里掏出那个缺口破碗和半截竹筒，双手递给林业局长。
“领导，这是张桂芬涂在向北伤口上的烂肉膏，还有她联手陈向南倒在婆婆身上的吸血山虱子！”
调查组干事接过物证登记，掏出手铐将张桂芬和泥坑里的陈向南一并锁住。
我扶着老娘坐上院桌旁的长凳，从贴身内袋里摸出那张盖着红印的老宅原始地契，准备交给武装部长核验过户。
跪在雪地里的陈向东突然暴起，戴着手铐的双手朝我怀里的地契抓来：“老三，我得不到的祖产，你也别想拿到手！”
16
我侧身避开，抬起右脚踹在陈向东的胸窝上。
陈向东仰面摔进雪坑，戴着手铐的双手在半空乱抓。
我从内兜掏出二十张大团结和一张医药费结清字据，拍在院桌上。
“两百块钱分文未少，李大夫给娘看病的药钱我也早结清了！”
村支书推开人群走进院子，从公文包里摸出户籍册和红印泥。
武装部长走上前，接过我手里的原始地契核对无误，转手递给村支书。
村支书提笔在老宅过户文书上签下名字，将大红公章按在我的名字上。
“从今天起，陈家老宅和后山自留地由陈向北永久买断！”
村支书拿起毛笔，将陈向东和陈向南的名字从老宅户籍页上划掉。
陈向东趴在雪窝里，盯着被墨线涂黑的名字，浑身发抖。
“长房长兄的名字被划了，我算计半生，连陈家族谱都进不去了？”
他双目失神，额头磕在冻土上，眼泪混着泥水往下淌。
我转头看向站在墙角的护林队孙副队，抬手指向泥坑里的陈向南。
“孙副队，现在立功赎罪，还来得及。”
孙副队打了个激灵，从兜里掏出一本登记册双手递给林业局长。
“领导，我检举陈向南上个月偷盗林场三管开山炸药，全拿去镇上赌坊抵了赌债！”
林业局长翻看登记册，冷声下令：“盗窃国家危险物资，数额巨大，罪加一等，除坐牢外另罚三百块！”
陈向南瘫在泥坑里，双腿乱蹬。
“三百块？我去哪偷三百块啊，我下半辈子全毁了！”
陈向南从泥坑里爬起来，拖着断腿扑到陈向东身上，张嘴咬住陈向东的右耳根。
“都是你让我去偷炸药换钱的，我做鬼也要拉你垫背！”
陈向东惨叫着翻滚，手铐铁链砸在陈向南脑门上，两人在雪地里互相撕咬。
张桂芬脸上的烂肉膏毒性发作，双颊皮肉溃烂流下黄脓。
她连滚带爬的挪到赤脚医生李大夫脚边，伸手去抓李大夫的药箱。
“李大夫，快给我敷药，我的脸要烂穿了！”
李大夫背起药箱往后退开两步，冷眼看着她。
“刚才陈大娘快断气时，是谁堵着大门让我滚的？”
“这毒膏是你自己熬的，我治不了，你自生自灭吧！”
张桂芬双手捂着流脓的脸颊，瘫坐在冰碴子上嚎哭。
沈秀兰扶着老娘坐稳，转身走进东屋和厢房，把大房二房的破棉絮和粗瓷碗全抱出来。
我接过破烂行李，扬手扔出院门外。
衣服和破碗砸在村道积雪里，滚进臭水沟。
我站在院门门槛上，目光扫过雪地里的陈向东、陈向南和张桂芬。
“老宅我已经买断，从今往后，这院子跟你们再无半点瓜葛！”
张桂芬捂着溃烂的脸跪在雪地里，她那三个娘家兄弟突然拎着铁锹冲进人群，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张桂芬你个丧门星，敢偷咱娘的棺材本补贴陈家，今天非拍死你！”
17
张桂芬的大哥一巴掌扇在她溃烂的脸上，黄脓溅到棉袄领子上。
“你偷咱娘攒了六年的棺材本补贴陈家，害的全家被公社取消招工名额！”
二哥抡起铁锹柄横抽在张桂芬腰上，三哥一脚踹翻她。
“张家从今天起跟你断的干干净净，死了别想进祖坟！”
张桂芬趴在地上抓大哥的裤腿。
“哥，我是你亲妹子啊，你就忍心看着我被打死？”
大哥弯腰掰开她的手指头。
“偷棺材本那天你就是张家的死人了。”
站起身领着两兄弟出了院门，头都没回就走了。
陈向东看着张家人走远，身子晃了晃。
他双膝跪进雪地，膝盖在冰碴子上拖出两道深印，一点点往老娘方向爬。
“娘，儿子糊涂了，您跟领导说句话，就说我是被赵大虎胁迫的。”
伸手去够老娘的衣角，五指直打颤。
老娘坐在长凳上，枯瘦的手顺着我的胳膊慢慢往下摸，碰到后背翻卷的鞭痕就停住了。
指头在伤口上摸了一遍又一遍，每摸一道，手就抖一下。
老娘弯腰从地上抓起冻硬的雪块，朝陈向东的脸砸过去。
“我没生过你们两个畜生！”
“你爹从崖上掉下去那天，嘴里喊的是谁的名字？你回答我！”
陈向东张了张嘴：“爹拦着不让我卖参，我也是为了这个家。”
第二块雪砸在他胸口上，老娘抓着长凳扶手浑身发抖。
“你爹喊的是你的小名，叫你拉他一把！”
陈向东脸上糊着雪沫子和泥水，嘴巴合拢了，两条胳膊垂在身侧。
院里几十号社员全噤了声。
押解赵大虎的武装干事弯腰去捡掉在雪地里的手铐钥匙。
赵大虎趁他低头的空当侧身一撞，扑到劈柴墩旁抄起一把锈镰刀，直奔沈秀兰冲过来。
“进大狱之前，老子先拉个垫背的！”
我抓起院桌底下的猎叉横在沈秀兰身前。
赵大虎挥镰刀劈下，刀口擦过我左肩削开棉袄布面。
我踏前半步，叉尖刺穿赵大虎的右大腿，贯穿出来钉进冻土里。
赵大虎双膝砸地，镰刀脱手。
屯里几个被逼签过高利贷的猎户冲上来，一脚踩住赵大虎的手腕。
老猎户掏出一叠皱巴巴的欠条，在全院人跟前撕成碎片撒在赵大虎脸上。
“三分利的印子钱，逼死我家老二，逼的我老婆上了吊，今天替他们收这笔血债！”
四五个猎户围上来，拳脚全招呼在赵大虎身上。
武装干事带人拨开猎户，将赵大虎重新铐住拖出人堆。
赵大虎趴在血泥里喘粗气，右腿下面淌出一滩红水。
他歪过头，眼珠子转向院角正往外爬的陈向南，咧嘴笑了。
“陈向南，你昨天收了镇上王麻子介绍的人贩子两百块定金，答应今晚交人。”
“你拿谁抵的货，你自己跟你三弟说清楚。”
陈向南脸色煞白，断脚踝在雪地上拖出一条血印，拼了命往院门口爬。
我转头看向沈秀兰。
她的手正死死捂在自己小腹上。
18
我蹲下身，一把扯开陈向南的棉袄前襟。
贴身内兜里掉出一张折了三折的黄纸，上面写着镇上人贩子“刘瘸子”的名字，底下盖着血红的拇指印，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迹标着“定金贰佰元整，货到补齐尾款叁佰”。
武装部长接过黄纸看了两眼，脸色铁青。
“一女二卖，先把人抵给赵大虎平赌债，转头又收人贩子的定金？”
陈向南缩在泥坑里，断脚踝往身后藏，嘴巴张了又合。
我把那张收据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交货地点和日期，就定在今天夜里。
沈秀兰从我身后走上前，低头看了一遍那行字，手指在腿侧攥紧又松开。
她转身走到柴房门口，拎起地上散落的麻绳，回来蹲在陈向南跟前，一圈一圈绕过他的肩膀和胸膛，绳结打的又紧又死。
陈向南吓的拼命往后缩，断腿拖在雪地里留下一道红印。
“秀兰，嫂子跟你开玩笑呢，那收据是刘瘸子硬塞给我的，我压根没打算卖你！”
沈秀兰拽紧绳头，拖着陈向南一步步往院门外的歪脖子老槐树走。
路过院桌时她顺手抄起半截麻绳甩过树杈，把陈向南的后背绑死在树干上，结扣朝外，让村道上来往的人全看的清楚。
陈向南挂在树上挣扎，满嘴泥沫子往外吐，嗓子都喊劈了。
院门外几个先前帮着张桂芬指指点点骂我的长舌妇，此刻站在路边，脸色一阵白一阵青。
胖婶第一个抬手扇了自己两个耳光，跑到院门口冲我弯腰。
“向北啊，刚才是婶子嘴欠，被张桂芬撺掇的说了混账话，你大人大量别记恨。”
另外两个妇女跟着凑上前，互相推搡着往门槛跟前挤。
我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们一眼。
“记恨倒谈不上，往后进山的事，各位婶子回去跟家里人说清楚就行。”
“今天在这院子里帮着砸门、帮着抢肉的人，以后进山采药别来找我辨货，认错了毒草吃出人命，我担待不起。”
院门口站着的七八个闲汉脸色变了。
靠山屯大半人家秋冬靠进山采山货贴补口粮，辨不清药草和毒草的区别，从前都是找我爹掌眼，如今我爹死了，全屯就剩我一个人有这本事。
赵铁柱第一个扛不住，拽着自家婆娘跪到老娘跟前，从怀里掏出半袋棒子面放在地上。
“陈大娘，今天是我鬼迷心窍听了陈向东的话，这十斤棒子面给您赔罪，您老消消气。”
后头三个猎户对视一眼，摘下肩上的干山货和半截腊肉，排着队挪到院门口，弯腰给老娘磕头。
老娘坐在长凳上，枯瘦的手摸着膝盖上的棒子面口袋，嘴唇哆嗦了半天，转过头去没接话。
张桂芬从始至终趴在院角，双手捂着溃烂的脸，浑身的劲全泄了。
陈向东被铐走了，张家兄弟断了她的后路，屯里人全倒向老三这边。
她从地上爬起来，拄着膝盖往院门口走了两步，又折回来，盯着正房的门框和窗户看了好一会儿。
“陈向北，这老宅我住了六年，灶台是我垒的，水缸是我挑回来的，你把我赶出去，天理何在？”
我没搭腔。
张桂芬退到院墙根，低着头站了片刻，忽然弓起身子朝青砖墙面冲过去，额头撞在砖缝上，血顺着眉骨淌下来。
“我今天就死在你陈家门口，看你咋跟全屯人交代！”
沈秀兰挡在前面，伸手拦住要往墙上撞第二次的张桂芬。
我转身进了西厢房，从炕席底下的暗格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
纸上写的清清楚楚，张桂芬三年前亲手按下拇指印，自愿放弃陈家老宅一切居住权，换取大房独占东屋粮仓的使用权。
我拎着那张断亲卖房契走出屋门，举到张桂芬流血的脸前面。
19
张桂芬盯着那张泛黄的纸，脸上的血和脓混在一起往下淌，眼珠子却定住了。
我把字据翻过来，指着底下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念给院里人听。
“本人张桂芬，自愿放弃陈家老宅一切居住权，包括东屋偏房及院内附属建筑，此后与陈家祖产再无关联。”
“落款日期，腊月初三，就在今早你去村委抢那三十斤棒子面指标的时候签的。”
张桂芬抢上前去抓那张纸，我侧身一让，她扑了个空，膝盖磕在石磨棱上。
“你骗我的，村委让我签的是棒子面领取单！”
“村支书念给你听的每个字你自己点了头，按了手印。”
村支书站在人群里咳嗽一声，点了点头。
“张桂芬，当时我一个字一个字的读给你听了，你嫌我啰嗦催着赶紧盖章好去粮站排队。”
张桂芬呆在石磨旁边，嘴巴张着合不拢，手指在膝盖上抠来抠去。
三十斤棒子面的领取指标本来就是我托村支书放出去的饵，为的就是把这个签字骗到手。
张桂芬的呼吸越来越急，胸口剧烈起伏，双手撑着石磨站起来又软下去，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张嘴吐出一口黑红的血，整个人歪倒在石磨边上。
陈向东看着地上昏死的婆娘，又转头看看绑在老槐树上冻的鼻涕直流的陈向南，两条腿开始筛糠。
他跪在雪地里往后退了半步，仰起脸看我。
“老三，你从分家那天就算计好了。”
“净身出户是你自己提的，你故意让我和老二把好处全占了，然后一件一件做成铁证。”
我没吱声。
陈向东的牙齿打着架，眼里头的凶光一点点散掉，剩下的全是后怕。
他双手拄着冻土，膝盖往前挪了两步，额头朝地面磕下去。
“三弟，咱爹坟里的骨头还没凉透，你就看在爹的份上，给大哥留口饭。”
“我把东屋的粮全搬出来，我给娘磕头认错，你要我做啥我都干。”
我从怀里摸出一根焦黄的旱烟杆子，摔在陈向东面前的雪地上。
铜头烟袋锅碰在冻土上弹了两下，滚到陈向东膝盖边停住。
“认得这东西吧？”
陈向东低头看了一眼，身子抖了一下。
“爹临死前嘴里含着的烟袋锅，你从崖底捡回来，嫌铜头值钱，准备劈了爹的棺材板把烟袋锅熔成铜锭子卖钱。”
“棺材板上的斧头印还在灵棚里放着，你要不要我抬出来给大伙验一验？”
陈向东的额头贴在冰碴子上，浑身的劲全撤了。
他趴在地上半天没动弹，肩膀一抽一抽的，话都说不利索。
“我、我当时想着，死人又用不着好板子。”
围观的社员齐齐往后退了一步，谁都没再开口替陈向东说话。
老槐树上的陈向南冻的下身全湿了，棉裤往下滴着黄水，整个人缩成一团，扯着嗓子嚎。
“都是陈向东逼我去赌的，他说赢了钱咱哥俩买瓦房，输了让老三兜底！”
陈向东从地上抬起头，红着眼看向树上的陈向南。
“我逼你赌？你偷了娘的养老粮换赌资，输光了又卖亲侄女给老光棍，你怪我？”
陈向南在树上挣的浑身乱晃。
“你推爹下崖的时候可没犹豫，现在倒装好人了？”
武装干事走上前，将手铐扣上陈向东的双手，架着他往院门外的押解车走。
陈向南被从树上解下来，断腿拖在雪地上，一路留着血印子被拖向车尾。
兄弟俩在车厢口碰了面，陈向东一头撞向陈向南的胸口，陈向南抬起手铐砸在陈向东的鼻梁上，两人在铁栏杆间扭成一团。
押解车的引擎发动了。
村道尽头扬起一片雪沫子，赵大虎的婆娘披头散发的从坡上冲下来，两只手各拎着一桶泔水，对准车厢里的陈向东兜头泼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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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虎婆娘两桶泔水泼完，顺手把铁桶砸在车厢栏杆上。
“陈向东，你个挨千刀的，勾着我男人偷红松卖山参，害的公社把我家粮仓全封了！”
“三间瓦房被贴了封条，两个孩子连口热粥都喝不上，你赔我！”
泔水顺着陈向东的脖领子往下灌，菜叶子糊了他一脸。
张桂芬趴在院墙根还没缓过劲，半桶泔水兜头浇下来，脸上溃烂的伤口被馊水一激，疼的她从地上弹起来。
赵大虎婆娘冲下拖拉机，一把薅住张桂芬的头发往雪地里按。
“你个臭不要脸的烂货，天天撺掇你男人去巴结我家那口子，分赃的时候你吃的满嘴流油，出事了倒把我们赵家推火坑里！”
张桂芬双手乱抓，指甲划过赵大虎婆娘的下巴，扯下一块皮。
两个女人在泥雪里滚成一团，头发缠在一起扯不开。
张桂芬脸上溃烂的肉皮被雪沫子和泔水泡的发白翻卷，半边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陈向东从车厢里探出身子要喊，赵大虎婆娘回手一爪子抓在他左眼上，五根手指连皮带肉的往下拽。
陈向东捂着左眼栽回车厢里，指缝间全是血。
他蜷在车板上，右眼盯着自己沾满血的手掌，嘴唇抖了半天。
老娘瞎了一辈子的滋味，他这会儿才尝到第一口。
我站在院门台阶上，看着车厢里捂眼的陈向东和雪地里撕打的两个女人，转身走进堂屋。
沈秀兰已经把房梁上的铁钩子擦干净了。
我从柴房里扛出那半扇野猪肉，踩着板凳挂回房梁的铁钩上，绳扣系了三道死结。
这肉从早上被陈向东抢走，折腾了一整天，又回到了该待的地方。
沈秀兰递过来一碗热水，我接过喝了两口，走回院门口。
林业局长正在院桌前铺开一份红头文件，旁边站着公社武装部长和村支书。
院门外挤满了看热闹的屯里人，脖子伸的老长。
林业局长抬手招呼我过去，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本绿皮证书和一个牛皮纸信封。
“陈向北同志，经县药材收购站和省药材公司联合考核认定，正式聘任你为县药材收购站驻靠山屯特级鉴定员。”
“每月工资二十八块五，外加商品粮指标三十斤，即日生效。”
林业局长把绿皮证书和信封双手递到我面前。
月工资二十八块五，商品粮三十斤，搁在这穷山沟里，比公社干部还高出一截。
院门外的屯里人全愣住了。
几个先前帮陈向东砸门的闲汉互相看了一眼，悄悄把手里的铁钎子藏到身后。
赵铁柱跪在前排，膝盖在雪地里挪了挪，抬头冲我赔笑。
“向北啊，以后进山采药全听你调配，你指哪儿咱们挖哪儿！”
我把绿皮证书揣进怀里，扶着老娘坐到院桌旁的长凳上。
老娘摸着牛皮纸信封，枯瘦的手指在封口上来回蹭了好几遍，嘴角往上提了提，又放下了。
拖拉机的引擎轰响，押解员摇动手柄准备出发。
陈向东捂着流血的左眼，从车厢栏杆缝隙里死死盯着台阶上的我，嗓子嘶哑到变了调。
“陈向北，老鹰嘴那棵枯树桩子烂了几十年，全屯人都当它是废柴，你到底是怎么看出里头藏着百年赤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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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拖拉机车斗旁，低头看了眼蜷在铁栏杆底下的陈向东。
“你知道爹那本识山手札去哪了吧？”
陈向东捂着流血的左眼，身子往角落缩了缩。
我伸手拍了拍车斗栏杆，声音不大，院里几十号人全听的清楚。
“爹花了二十年走遍老鹰嘴方圆百里，把每一处药材产地、每一棵百年老桩的位置全记在那本手札里。”
“你分家那天翻箱倒柜找值钱东西，嫌那本破本子碍事，撕了三页垫桌脚，剩下的塞进灶膛引火烧了。”
陈向东捂眼的手僵住了。
“那本手札里标注了七棵野生百年赤芝的位置，最小的一棵值三百块，最大的那棵，省城药商开价一千二。”
院里的屯民倒吸凉气，交头接耳的嗡嗡声盖过了风声。
陈向东慢慢放下捂眼的手，独眼盯着我，嘴唇翕动了好几下。
“一千二？”
我点头。
“爹拦着你卖参，就是要等省城药商秋天来收赤芝，一笔买卖够全家吃十年。”
“你把手札烧了，把爹推下崖，拿命换回来的山参才卖了三百块，还全进了赵大虎的口袋。”
陈向东的独眼从我脸上移开，落在自己抖个不停的双手上。
十根手指张着合不拢，手铐铁链叮叮当当碰在车板上。
他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又扯了一下，喉咙里挤出几声干笑，笑声越来越大，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撞在铁栏杆上，额角磕破了都没停。
“我烧了金山，杀了亲爹，到头来给赵大虎当了一条免费的看门狗。”
笑声戛然断掉，陈向东两眼翻白，身子歪倒在车板上，撞翻了旁边的水桶。
武装干事探手摸了摸他的鼻息，冲押解员摆手。
“晕过去了，捆结实，到县里再醒。”
陈向南被两个干事从老槐树底下拖到车尾，断脚踝肿成紫黑色，伤口往外渗着黄水。
林业局长翻开公文夹，当着全院人念出判罚令。
“陈向南，盗窃国家危险物资，拐卖妇女未遂，数罪并罚，即日押送北疆劳改农场服刑。”
陈向南趴在车板上，脸贴着冰冷的铁皮，嘴巴张了张，连骂人的力气都没剩。
断腿在零下的寒风里冻的失去知觉，往后几十年，他只配在轮椅和铁窗之间来回挪。
赵大虎和王贵被铐在一起，从院门口押上第二辆吉普车。
武装部长当众宣布，赵大虎盗伐红松、持枪行凶、强迫交易、放印子钱数罪并罚，家产全部查封充公，赔偿款优先发放给受害屯民。
赵大虎趴在后座上，焦黑的右手和被叉穿的大腿全在往外淌血，狗皮大衣早被扒了，只剩一件单薄的破褂子。
吉普车发动，碾过村道上的碎冰，拐过山脚消失了。
张桂芬蹲在院墙外的臭水沟边，捡着自己被扔出来的破棉絮和缺口粗瓷碗，脸上的脓水冻成了黄壳子。
娘家断了亲，男人进了大狱，全屯没一户人家肯收留她。
她抱着破棉絮往屯外走，弓着腰钻进山脚下那座漏风的破土地庙，缩在供桌底下，靠庙门口猪食桶里的馊水泡冻馍充饥。
林业局长从公文包里取出赔偿清单递给我，上面列着赵大虎查封家产中划拨给我家的份额，三百二十块现金加四百斤救济粮。
我接过清单，走到院桌前把钱和粮票一张张点清，当着全屯人的面锁进西厢房的铁柜子里。
沈秀兰扶老娘进了堂屋，烧上热水，把仅剩的半块红薯切成薄片贴在灶台铁板上烤。
红薯的焦香味飘出院门。
我把院门合上，正要落木栓，门外传来脚步声。
三个陈家族老端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饺子，笑呵呵的挤到门槛跟前，打头的老叔公伸手就要往里递碗。
“向北啊，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叔公给你包了羊肉馅的，趁热吃。”
我的手按在木栓上，看着老叔公身后那两个族老，就是半个时辰前拄着拐杖劝我交出沈秀兰和两百块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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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饺子碗接过来，放在门槛上。
老叔公笑容僵在脸上，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
“向北，叔公这可是一片好心。”
我靠着门框，目光从老叔公脸上移到他身后两个族老身上。
“半个时辰前，你们三位站在院门口，让我把秀兰交出去平事。”
“现在饺子包好了，倒想起一家人了？”
老叔公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嘴巴动了动。
“那不是，那不是情况紧急嘛，叔公也是怕伤了人命。”
“伤谁的命？”
我低头看了眼门槛上的饺子碗，端起来递回老叔公手里。
“赵大虎拿烧红的铁钳往我身上招呼的时候，三位叔伯在院门口嗑瓜子看热闹，我当时倒没见谁怕伤了人命。”
左边的二叔公往后退了半步，右边的四叔公低下头去看自己的鞋尖。
老叔公端着饺子碗，手抖了两下，脸皮涨红。
“向北啊，咱们一个姓一个祖宗，你堵了叔公的脸面，往后族里的事你就不怕没人帮衬？”
我伸手把院门往中间推了半扇。
“族里的事我管不着，我只管这院门里的事。”
“三位叔伯往后进山采药想找我掌眼，提前一天拎两斤棒子面来排队，跟屯里其他人一个规矩。”
老叔公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端着碗站在门槛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身后围观的屯民谁都没吭声，几个先前跟着族老起哄的后生悄悄往人堆后面缩。
老叔公最终转过身，端着那碗没人接的饺子走进人群里，腰弯了下去，拐杖戳在冻土上笃笃响。
我关上院门，落了木栓。
沈秀兰已经在灶台前架起了大铁锅，劈柴塞进灶膛，火苗窜起来舔着锅底。
她把房梁上那半扇野猪肉卸下来，切成拳头大的肉块下了锅，添上井水，撒了把粗盐和两片干姜。
锅盖合上，灶膛里的火烧的旺，没多大工夫，肉汤翻滚起来，油花在水面上打转，浓浓的肉香顺着烟囱和门窗缝隙往外钻。
整个靠山屯都飘着猪肉炖锅的味道。
院门外传来几声咽口水的动静，脚步声来了又散了。
破土地庙的方向传来张桂芬的哭嚎，声音断断续续的，隔着半个屯子都听的清楚，嚎了几声就没了动静，连哭都哭不出完整的调子。
我从包袱里取出今天在县里买的止痛药膏和清洗草药，蹲在老娘跟前。
沈秀兰端来温水，我把药草泡开，用干净棉布蘸着药汤一点一点的擦洗老娘眼窝周围的旧疤和新伤。
赤脚医生李大夫背着药箱从后门进来，翻开老娘的眼皮看了又看，拿手指在老娘眼前晃了两遍。
“陈大娘的眼底还有光感，这几年瞎的原因是疤痕把眼皮粘连住了，用对了药慢慢养着，有复明的指望。”
老娘枯瘦的手抓着我的袖口，嘴角颤了颤，什么话都没说。
沈秀兰在旁边抹了把眼睛，转身去灶台上盛了一碗肉汤端过来。
老娘接过碗喝了一口，手指头摸到碗底一块炖的烂烂的猪肉，含进嘴里嚼了两下，泪珠子顺着那双瞎了多年的眼眶往下掉。
她放下碗，从怀里摸出一根焦黄的旱烟杆子，就是我摔在陈向东面前的那根。
指头在烟袋锅的铜头上摸了一遍又一遍。
“你爹走的那天早上，跟我说要去老鹰嘴给你挖一棵赤芝做聘礼。”
我接过旱烟杆子，插进灶台边的烟杆筒里，手在上面停了一会儿才松开。
灶膛里的火映在墙上，沈秀兰把肉汤分成三碗摆在桌上。
院子外面安静下来了，整个靠山屯的夜风里只剩猪肉炖锅咕嘟咕嘟翻滚的声音。
我从西厢房铁柜里取出一把新买的大铜锁，走到院门口。
沈秀兰点了根红烛跟在身后，烛火被风吹的晃了晃，映在她脸上。
我拉开院门正要换锁，门外的雪地上蹲着一个人，怀里抱着一个布包袱，冻的嘴唇发紫，抬头看见我，张了张嘴。
是陈向东八岁的闺女大丫头，棉袄上全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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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丫头抱着布包袱蹲在雪地里，棉袄前襟撕了半边，露出里面脏兮兮的夹袄。
我蹲下身，伸手拨开她额前结了冰碴子的碎发。
脖子上有一圈勒痕，青紫色的，绕了整整一圈。
沈秀兰从屋里端出一碗热汤跑过来，大丫头接过碗，两只手抖的端不住，汤洒了一半在雪地上。
“三叔，镇上那个老头把我锁在柴房里三天，今天看守的人喝醉了，我咬断了绳子跑回来的。”
我接过她手里的布包袱打开，里面裹着半块干馍和一张卖身契，底下按着陈向南的手印。
沈秀兰把大丫头抱进屋里，脱掉她湿透的棉鞋，两只脚冻的青一块白一块，右脚小趾头已经发黑了。
李大夫翻开药箱看了一眼，摇头。
“这个脚趾保不住了，冻坏了根子，再拖下去整只脚都得烂。”
大丫头缩在炕角，眼睛干巴巴的盯着自己的脚，一滴眼泪都没掉。
八岁的孩子，被亲爹卖给六十岁的老光棍，关了三天柴房，自己咬断绳子跑了二十里山路回来。
我把卖身契折好揣进怀里，转身对沈秀兰说：“明天一早送大丫头去县医院，截趾的钱从铁柜里拿。”
沈秀兰点头，把大丫头抱到热炕上，用被子裹严实了。
老娘摸索着挪过去，枯瘦的手搭在大丫头肩膀上，一下一下的拍。
大丫头的身子僵了一会儿，慢慢靠进老娘怀里，肩膀开始发抖。
我走到院门口，把新买的大铜锁挂上门环，咔嚓一声锁死。
院墙外几个一直没走的邻居听见锁响，脚步声碎了一阵，散了。
回到堂屋，沈秀兰已经把野猪肉炖粉条盛了四碗摆在桌上，灶膛里的火烧的旺，屋里暖烘烘的。
我从怀里掏出两百块大团结和县药材收购站的绿皮聘书，一起放在沈秀兰手心里。
“钱你收着，开春化了冻，我去公社把婚书办了。”
沈秀兰握着聘书的手微微收紧，低头看了两眼，把钱和聘书一起叠好，塞进炕席底下的暗格里。
她端起碗坐到老娘身边，夹了一块肉放在老娘碗里。
老娘咬着粉条嚼了两口，忽然放下筷子，伸手在炕柜里摸了半天，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油布包。
打开来，里面是一本缺了三页的手抄本，封皮上写着“识山录”三个字。
“你爹的手札被烧了大半，剩下这几十页是我趁陈向东不在家，一页一页从灶膛里捡回来的。”
我接过手抄本翻开，纸页边缘烧焦发黑，大半内容都还在，爹用蝇头小楷标注的每一处药材产地、每一棵老桩的位置清清楚楚。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折了四折的薄纸，上面画着老鹰嘴到卧龙岭的山脊线，用红圈标出六个位置。
爹在红圈旁边写了一行字：此六处百年赤芝，留给向北娶媳妇用。
我把手抄本合上，插进灶台边爹的旱烟杆子旁边。
窗外风雪大了，屋檐上的冰溜子被吹的叮当响。
远处村道上传来押解车的引擎声，越来越远，拐过山脚就听不见了。
大丫头在老娘怀里睡着了，呼吸慢慢匀下来，脸上冻伤的红印子在烛光底下一道一道的。
沈秀兰收拾了碗筷，坐到炕沿上给大丫头掖被角。
我走到西厢房门口，从铁柜底层翻出一沓空白纸和半截铅笔，坐在油灯底下，把识山录里烧毁的几页凭记忆重新补上。
前世三十年在药材收购站掌眼，老鹰嘴方圆百里的每一道山沟每一块岩壁，全刻在脑子里。
爹用二十年走出来的路，我用三十年的记忆补全了。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院门外响起汽车引擎声。
我背起竹篓推开院门，县药材公司的绿皮卡车停在门口，驾驶室里的司机探出头冲我招手。
“陈鉴定员，省城来了急单，卧龙岭的雪线上发现一片野生灵芝群，公司派你进山掌眼定级！”
我回头看了一眼堂屋亮着的灯，沈秀兰抱着大丫头站在门槛里，老娘坐在炕上朝门口的方向摆了摆手。
踏上卡车踏板的时候，兜里揣着识山录，肩上背着竹篓，身后是锁的严严实实的院门。
卡车碾过村道积雪往山里开，后视镜里，破土地庙门口蹲着一个裹破棉絮的人影，张桂芬抱着膝盖缩在庙檐底下，目送卡车消失在山路拐弯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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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车碾过冻硬的村道，轮胎在冰面上打了两下滑。
司机老周扭头瞅了我一眼，从兜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牡丹烟递过来。
“陈鉴定员，省城专家点名要你掌眼，这批野生药材要是定了级，公司年底的出口单子就稳了。”
我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没点。
卡车拐过屯口的土坡，路边几个背着柴捆的猎户看见车牌，放下肩上的柴火朝驾驶室这边招手。
赵铁柱跑到路中间拍着车门喊：“向北，回来的时候帮我认认那棵五味子到底能不能摘，我请你喝酒！”
卡车没停，从他身边擦过去，溅起一片碎雪。
后视镜里，赵铁柱还站在路中间弯着腰朝车尾鞠躬。
三个月前他扛着铁钎子帮陈向东撬我家的门锁，如今弯腰弯的比谁都快。
卡车经过屯口破土地庙。
庙门口蹲着一个裹破棉絮的人，张桂芬正跟一条黄毛野狗争半块发霉的棒子面饼，面饼被冻的硬邦邦，她啃了两口啃出血印子，野狗扑上来叼走了剩下的一半。
她追了两步摔倒在庙门前的冰地上，半边脸的疤痕被冷风吹的裂开，渗出血丝。
卡车轰隆隆开过去，雪沫子扬了她一身。
我没回头。
进了山，雪线往上走了两里地，卡车停在卧龙岭的山脊豁口。
县药材公司的技术员老吴带着三个采药工蹲在雪坡边，围着一片灰扑扑的枯草丛直挠头。
“陈鉴定员，省城专家说这片雪窝底下埋着好东西，我们刨了半天连根毛都没认出来。”
我蹲下身拨开积雪，露出枯草丛根部一截指头粗的黄褐色根茎，掐了一小块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百年野生黄芪，根茎横截面粉性足，断面金黄，这一棵至少六十年以上。”
我伸手往左边雪窝里探了探土层，又往右走了三步，蹲下去扒开碎石。
“这片坡面朝南，土层下面是碎页岩，透水透气，方圆两丈内至少还有四棵，你们顺着这条根脉往东南方向挖。”
老吴半信半疑的带人挖了两锹，第三锹下去，土层里露出一根胳膊粗的黄芪主根，根须在冻土里蔓延了两尺多长。
老吴蹲在坑边看着那根黄芪，手里的铁锹差点掉进雪窝。
“我干了十五年药材鉴定，头回见人用鼻子就能定产地定年份的。”
三个采药工全围过来，七嘴八舌的问我怎么看出来的。
我指了指识山录里标注的那条山脊线，把册子合上塞回怀里。
爹用脚丈量了二十年的山路，每一道沟每一块岩壁的土质和朝向全烙在这本薄册子里，比什么教科书都管用。
傍晚卡车从山里返回，后斗装着六麻袋鲜药材和公司开的验收单据。
老周把车停在院门口，从驾驶室递出一个牛皮纸袋。
“公司奖你八十块鉴定费，外加两袋细白面，过年够你们一家吃的了。”
我跳下车，院门口挂着两盏新糊的红灯笼，纸皮上还沾着浆糊。
推开门，沈秀兰正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铁锅里炖着野猪肉粉条，热气把窗纸都蒸的透亮。
大丫头坐在炕沿上帮老娘缠绷带，右脚截掉小趾的伤口已经收了口，走路还有点跛，精神头比前几天好了许多。
老娘听见院门响，摸索着从炕上下来，手里攥着一双新纳的棉鞋底。
“向北回来了？秀兰做了你爱吃的酸菜炖肉。”
我把八十块钱和两袋白面搬进屋，沈秀兰接过牛皮纸袋数了数，脸上笑了笑，转身把钱锁进铁柜。
吃饭的时候大丫头夹了一块肉放在我碗里，小声说：“三叔，我脚好了以后跟你上山认药材，行吗？”
我看了她一眼，点头。
饭后我坐在院门口的台阶上抽烟，月亮从山脊后头升起来，院子里的积雪被照的白亮。
房梁上的野猪肉挂在铁钩上，油脂凝成琥珀色的薄壳，够吃到开春。
院门上的大铜锁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远处山脚下的破土地庙传来一阵咳嗽声，断断续续的，被风吹散了。
我掐灭烟头站起身，从怀里掏出识山录翻到最后一页，爹画的那张山脊线图上，六个红圈还剩五个没去过。
沈秀兰端着一碗热水走到门口，把围巾往我脖子上绕了一圈。
“明天还进山？”
我把识山录揣回怀里，伸手把院门的铜锁扣紧了一格。
“进，趁雪化之前，把爹留下的东西一样一样挖回来。”
屋里炕上的油灯亮着，老娘哄大丫头睡下了，轻轻的拍背声从窗户缝里透出来。
院墙外，村道尽头的押解所方向，传来一声长长的汽笛，拉着陈向东和陈向南的囚车正驶向北疆劳改农场，一去几千里，再回来的时候，靠山屯的院门里早已换了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