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若予第一次听见江辰的心声，是在一个极其平常的周六早晨。
她下楼倒水，正撞见江辰从楼梯上冲下来，拖鞋穿反了都没察觉，头发翘得像鸡窝。她往旁边让了让，例行公事叫了声“哥，早”。
江辰刹住脚，盯着她看了两秒，那眼神太怪了，像她脸上突然长出了金元宝。
“联姻的事，我拒了”他莫名其妙来了一句，“我有心上人了。”
江若予狐疑地看他，江辰这人她太了解了，在家永远一张面瘫脸，跟她说话超过五个字都算开恩。上个月她切水果割了手，他路过厨房眼皮都没抬，冷冰冰丢下一句“创可贴在左边抽屉”。就这号人，突然跟她汇报感情状况？
她应了一声要走，江辰又喊住她：“等等。”
紧接着，一道声音钻进了她耳朵里，清晰得就像有人贴着她耳根说话：得赶紧找到她亲生父母。京市林家下个月就会登报寻女，但上一世拖到年底才比对成功。江小满回来之前必须把若予送走，不然——
心声戛然而止。江若予脚步一顿，回头看他。江辰嘴唇紧闭，面无表情地冲她抬了抬下巴：“在看什么？我上楼补觉去了，中午饭不用喊我了。”
她站在原地把刚才那段话过了三遍。江小满？亲生父母？上一世？
“若予！”江母在客厅喊，“过来帮妈看看这姑娘——”
她应声往客厅走，江辰跟在后头也下来了。江母摊了一茶几照片递了张过来：“刘家的大小姐，你爸说他们家最近在找联姻对象，我想着让你哥去见见——”
江辰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刷手机，心里瞬间炸了：刘家那个？上辈子就是她。联姻三年，相敬如冰，她在外面养了俩小白脸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倒好，逢年过节在家族聚会上阴阳怪气说我那方面不行。我他妈那是没碰过她好吗——
江若予拿照片的手一顿，下意识看了江辰一眼。他脸上八风不动，甚至配合江母问了句：“刘家哪个大小姐？”
“刘婉清啊，跟你同岁，留过学的，长得也标致。”
江辰扫了一眼照片，嘴里说“还行”，心里骂翻了天：有气质？上辈子她当着全家面问我是不是gay。婚后第一年除夕她喝多了抱着闺蜜哭，说嫁给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我站旁边听着心想你说得对，我最大的错误也是娶了你，但咱俩错得不是一回事——
江若予放下照片端起茶杯，掩住嘴角那点压不住的笑意。
晚饭后她在客厅削苹果试探着开口：“哥，妈说的那个刘家大小姐，你以前见过吗？”
江辰眼睛没离开电视：“没见过。”
上辈子见了，见了就后悔了。头一回见面她迟到半小时，来了连句道歉都没有，坐下就开始刷手机——
“我听妈说她留过学，人挺有气质的。”江若予把苹果递过去一半。
江辰接过来咬了一口：有气质？上辈子婚礼当天她嫌酒店花艺不是进口玫瑰，当着伴娘的面甩脸子——
“你觉得怎么样？要是妈真安排相亲，你去不去？”
“再说吧，不熟，听说人还行。”
还行个屁。婚后第三个月她跟我吵架，说我心里有人。我问她怎么看出来的，她说“你看我的眼神跟你家保姆看我的一模一样”——
江若予差点被苹果噎住。她稳住表情：“那你心里有没有什么标准？”
“没什么标准，看缘分。”
标准就是别找刘婉清那样的。离婚的时候她分走一半财产还发朋友圈说“终于解脱了”。勇敢什么勇敢，她婚内出轨的证据我手里攥着一沓，没往外放是给她留脸——
江若予端着茶杯喝了口水，在脑子里飞快整理：江辰上辈子跟刘婉清结过婚，形婚，过得糟心，离婚收场。他嘴上说“不熟、听说人还行”，心里已经把刘婉清从头骂到脚。
“行吧，”她站起来，“那我跟妈说你觉得还行，让她安排见面。”
江辰猛地扭头：“我什么时候说觉得她行了？”
“你刚才说‘听说人还行’啊。”
“那是客气话！”
江若予已经往楼梯走了：“我告诉妈去。”
江辰从沙发上弹起来追上去：“江若予你别坑我——”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哥，你心里想什么，脸上藏不住。你不愿意去相亲，干嘛不直接跟妈说？”
江辰脚步一顿，盯着她看了三秒，狐疑地眯了眯眼：“你怎么知道我不愿意去？”
“你听见‘刘家大小姐’几个字，表情跟吃了苍蝇似的，我又不瞎。”
江辰松了口气：“哦，那个。我就是嫌麻烦。”
吓我一跳，我还以为她真能听见什么。
江若予上了楼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呼了口气。试探成功。但最关键的那个问题她还没问出来——他“心里装着”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江小满被接回江家那天，江若予正蹲在院子里给花换盆。
那姑娘生得白白净净，看人时缩着脖子喊“爸妈”。江母搂着她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回头跟江若予商量：“若予，小满在外头住了二十年条件不好，你房间朝阳，先让她住你那间——”
江若予刚要点头，旁边刷手机的江辰头也不抬：“客房没空调，五月份热死个人。妈你偏心也讲基本法，小满住西边次卧不也有窗？”
江母噎了一下讪讪道：“我就是提一嘴……”
江辰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西次卧我上周刚收拾过。”他顿了顿，心里补了句：上辈子若予让了房间去睡沙发，后来发烧三十九度你让保姆送杯热水就完事了。
江女士我知道你觉得亏欠小满，但亏欠小满的是你和爸，不是若予。
江若予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江小满住进来之后，江母确实偏心得肉眼可见。今天给小满买两套新裙子，明天带小满去烫头发。江若予的裙子还是去年自己买的，三百块穿两年了。但她没吭声，江母那些好她记着。
可江小满大概是被江母的愧疚惯出了毛病。今天“不小心”把汤洒江若予裙子上，明天“顺手”把江若予的护肤品挤进垃圾桶。江母永远打圆场：“小满刚回来手生，若予你让着点妹妹。”
江辰在旁边剥虾头都没抬：“手生就练，我小时候打碎盘子妈可没少让我罚站。”他把剥好的虾往江若予碗里一放，“吃，别光扒饭。”
江母脸有点挂不住。江小满咬着嘴唇不敢吭声。江若予低头扒饭，听见江辰心里悠悠补了句：若予那条裙子三百块穿两年了。江女士给小满买的裙子吊牌没剪，我看了一眼，两千八。
她夹了一筷子菜放他碗里：“哥，吃菜。”
江辰耳朵红了，心里瞬间跑偏：她给我夹菜！她是不是听见我刚才想什么了？不对她要是听见了应该骂我多管闲事——
江若予在心里叹了口气。她现在已经信了七八成。江小满回来之后江母的偏心、江辰的反应、那些对得严丝合缝的“前世细节”——她信了。
但她没打算告诉江辰。这人上辈子闷了二十年屁都没放一个，这辈子靠心声全交代了。她要是跟他说“我能听见你心里说话”，他肯定立马把嘴缝上。
江小满作妖那天，江若予在房间里找实习材料，翻遍了抽屉没找着。
她下楼问江辰：“哥你看见我文件夹了吗？蓝色那个。”
江辰正看电视，闻言心里瞬间炸了：蓝色文件夹？她那个实习材料？上辈子江小满撕的就是这个！若予找了三天没找着，面试错过了——
“你房间找过了？”他问。
“找过了，没有。”
江辰站起来往楼上走：“我帮你找。”
他进江若予房间翻了两圈没找着，又去江小满房间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你最近是不是跟江小满说过面试的事？”
江若予想了想：“前天吃饭提了一嘴。”
江辰没再说话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江若予站旁边听见他对着电话说：“李姨，今天下午有人进过我妹妹房间吗？……小满进去了？进去多久？……她手里拿东西了吗？……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看着她：“江小满今天下午进过你房间，待了大概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个蓝色的东西。”
江若予愣了一下。她不是没想到江小满，但没想到江辰会这么直接地查。
“你确定？”
“李姨亲眼看见的。”江辰把手机揣兜里，“我去找她问问。”
上辈子没证据，若予吃了哑巴亏。这辈子李姨看见了——
江若予伸手拽住他袖子：“你别去。我自己处理。”
江辰低头看她拽着自己袖子的手，耳朵尖有点红：“你怎么处理？”
“我录个音。”江若予掏出手机晃了晃，“你刚才跟李姨打电话我录了一半，我自己再去套她几句话，齐活。”
江辰看着她，脑子里的话密密麻麻往外冒：她录音？她这么聪明？上辈子她要是也这么聪明就好了——
江若予松开他袖子：“你帮我查到这个份上已经够了，剩下的我自己来。”她往江小满房间走了两步回头看他，“哥，你站那儿别动，你心里话太吵了，影响我发挥。”
江辰：“…………”
她说什么？
江若予用备份钥匙开了江小满的门，进去不到五分钟就出来了，手机揣兜里表情平静：“找到了，在她衣柜最底下压着。我跟她说我录了音，明天妈回来让她自己交出来，不交我就把录音发家庭群。”
江辰站走廊那头嘴巴张了张，半天憋出一句：“你挺厉害啊。”
“那当然。”江若予从他身边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谢谢哥帮我查监控。”
她下了楼，江辰站在原地挠了挠头，总觉得哪里不对。
第二天江母回来，江若予把录音往茶几上一放，江小满脸都白了。江母听完录音愣了半天，转头看江小满：“小满，你拿若予东西干什么？”
江小满嘴硬：“我就是看看……”
“看什么看，你衣柜最底下压着的。”江辰从楼上下来手里攥着那份蓝色文件夹，“妈你自己问她。”
江母脸色不太好看。她虽然偏心小满，但偷东西这事性质不一样。最后江小满哭哭啼啼道了歉，江母把新买的裙子退了两条，又给江若予塞了张卡：“若予，妈这段时间确实偏心了，你别往心里去。”
江若予把卡推回去：“妈，我不用这个。我知道你和爸是爱我的，只是现在妹妹刚回来有点不适应，你以后少让她动我东西就行。”
江辰站旁边剥橘子，心里得意得不行：我媳妇儿就是大气。
江若予扭头瞪了他一眼，江辰把橘子递过去：“吃橘子。”
林家那边是江辰先找上门的。
江若予后来才知道，江辰前世在她死后查了她整整一年的身世，查到她亲爹是京市林家的当家人林国栋。林家当年丢了女儿之后找过两年，没找着，从孤儿院领了个女孩回来养，取名林明柔。
后来林家的生意越做越大，成了京市排得上号的首富，但丢孩子那根刺一直扎在林老太太心里，逢年过节就去庙里烧香求菩萨。
江辰重生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把消息递到林老太太耳朵里，说城南见过一个右手腕有月牙胎记的姑娘。林老太太当场拍了桌子，让儿子去查。林国栋查了三个月，对上了江若予。
林家派人来接那天，林国栋亲自来的。三辆迈巴赫堵在胡同口，林国栋握着江若予的手老泪纵横：“闺女啊，你脖子后面那颗红痣跟你妈一模一样……”
江若予被塞进车里的时候还有点懵。到了林家别墅更懵，衣帽间挂满当季新款，梳妆台摆全套贵妇护肤品，林母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热络得像是亲闺女丢了二十年终于找回来了。
但三天之后江若予就咂摸出不对味了。
林母嘴上嘘寒问暖，可给她安排的房间是朝北的次卧，林明柔住着朝南主卧。饭桌上好菜永远先转到林明柔面前，林母笑盈盈说“明柔从小吃惯了这些”，然后转头问她：“若予你吃这个行吗？阿姨特意让厨房做的。”那语气客气得像在招待客人。
林国栋更直接。接她回来第四天就带她见了几拨“世交家的叔叔”，明面上说是认认人，可那几位叔叔带来的儿子个个西装革履，眼睛往她身上瞟的方式让她浑身不舒服。
江若予不是傻子。她在江家二十年，江母虽然唠叨，但给她的好是实打实的。林家这种热络里带着算计的嘘寒问暖，她三天就摸清了底色。什么失散多年的亲闺女，分明是林家养了林明柔二十年，如今亲生的找回来了，先盘算能换多少彩礼。
果然，第四个月林国栋把一沓照片甩茶几上：“刘总，三十八，离过两次，两个儿子养在外头。人家说了，你嫁过去，立马给百分之五股份。”
林母剥着橘子眼皮没抬：“明柔替你打听过了，刘总出手大方，你过去不亏。”
林明柔端着茶笑盈盈坐她旁边：“姐姐别怪爸妈心狠，刘总条件真不错。”
江若予后背挺得笔直。她算是把林家看透了。
“我考虑考虑。”她站起来。
出了林家大门就给江辰发微信：哥，刘家那个三十八岁的，你帮我查查。
对面秒回：查什么查！你敢嫁我打断他的腿！
江若予盯着屏幕笑了一声。她这几个月听江辰的心声早就听明白了，这人嘴上凶，背地里已经快把刘家祖坟刨了。
第二天刘家就出了事。林明柔在电话里气急败坏：“什么叫不联姻了？江辰算哪门子江家——等等，你是说那个江辰？”
挂了电话脸黑得像锅底。江若予慢悠悠搅咖啡：“怎么了？”
“江辰疯了。他断了刘家三条供货渠道，还放话刘家敢跟林家结亲，他就让城南楼盘烂尾。”
江若予低头看手机。江辰微信躺着俩字：搞定。
她回：你许了林家什么条件？
对面正在输入显示半分钟：下季度林家的货我优先收，比市价高五个点。
江若予挑了挑眉。这条件听着是林家占便宜，实际上江辰控制着城南最大物流中转仓，林家那点货走他渠道，不出半年命脉全捏他手里。她敲字：你图什么？
这次秒回，俩字：图你
江若予耳朵尖红了。
晚上江辰坐在林家客厅谈“联姻细则”，全程面瘫脸看都不看她一眼。江若予坐对面剥橘子，听他心里疯狂刷屏：若予那件毛衣起球了，林家连件好衣服都不给她买？她怎么一直剥橘子，手都剥黄了——
“江辰。”林国栋喊他，“婚礼预算——”
“随你们定。”江辰冷着脸，“婚后若予跟我住，不掺和林家的事。”
江若予站起来拍手：“行，我嫁。”
江辰猛地扭头看她，心声飙高音：她答应了？！她怎么这么轻易就答应了？她是不是根本不在乎嫁给谁啊——
“江辰。”江若予路过他身边拍了拍他肩膀，“别想了。”
江辰石化。
婚礼办得不大，江辰说嫌麻烦，江若予说正好她也不想折腾。林家那边虽然不太满意，但江辰答应了下季度给林氏的供货价再让两个点，林国栋就闭嘴了。
洞房花烛夜，两个人坐在婚房大床上，中间隔了快一米的距离。
江若予穿着睡衣靠在床头刷手机，江辰坐在床尾假装看财经新闻。房间里安静得只剩手机外放的声音，江若予听见他脑子里正在疯狂纠结：我是不是该说点什么？新婚夜不说话是不是很奇怪？但我能说什么？问她吃了吗？这都十一点了吃什么吃——
“江辰。”她放下手机。
江辰整个人弹了一下：“嗯？”
“你睡那边。”她指了指床左边，“我睡这边。中间放个枕头。”
江辰明显松了口气：“行。”
她安排好了。她不想挨着我。哦不对她没说不让挨着，她只是说分两边睡。枕头是干嘛的？三八线？我要是半夜翻身过了线她会不会踹我——
江若予翻了个身背对他，嘴角在黑暗中翘了翘。
婚后第一个月，两个人客气得像刚认识的合租室友。
江辰每天早起做早饭，端到江若予面前就一句“吃吧”，埋头扒饭。江若予坐对面听他脑子里纠结：鸡蛋煎老了，明天少煎半分钟。牛奶温度行不行？她胃不好不能喝凉的。我昨晚说梦话没？
她慢条斯理嚼鸡蛋就是不接话。她当然知道他喜欢她，从他心声里听得明明白白。但江辰不知道她知道，所以每天端着那张面瘫脸，明明想关心她又憋着，憋得心里话都快溢出来了。
有一天她下班回家，发现门口鞋柜上放了双新拖鞋，毛绒的，兔耳朵造型。她那双旧拖鞋被塞进了垃圾桶——鞋底磨平了，她穿了两年没舍得扔。
江辰站旁边假装看手机，心里正在邀功：新拖鞋她肯定喜欢，毛绒的，冬天穿着暖和。旧的那双底都磨了，她也不知道换，我不给她扔她还能再穿两年——
“旧的那双还能穿。”江若予说。
江辰头也不抬：“扔都扔了。”
扔了怎么了，我媳妇儿穿破拖鞋出门我丢不起那人。
江若予憋着笑把新拖鞋换上，兔耳朵一颠一颠地进了屋。
还有一回她加班到九点多，回家看见茶几上放着饭菜，旁边压张便签：热三分钟，别吃凉的。
她端着饭菜去厨房热，路过客厅时江辰在沙发上看电视，眼睛盯着屏幕嘴里嘟囔了句：“今天回来挺早。”
九点二十还算早？平时都九点半？不对今天比昨天早了十分钟，昨天她九点半回来的。我这句“挺早”说得是不是太刻意了——
江若予热好饭端出来坐他旁边吃：“今天项目提前收尾，周明远没留人。”
江辰“嗯”了一声，心里开始冒酸水：周明远。又是周明远。天天周明远。他是不是对若予有意思？上回公司团建他给若予递了杯果汁，我看见了。递果汁就递果汁，还专门挑了个橙汁，若予不爱喝橙汁她爱喝葡萄的——
“我不爱喝橙汁。”江若予突然说。
江辰愣了一下：“什么？”
“周明远上回团建递的是橙汁，我没喝。”江若予扒了口饭，“我喝葡萄汁。”
江辰张了张嘴，脑子里疯狂复盘：她怎么知道我在想周明远递果汁？她怎么知道是橙汁？我那天站得挺远的——
“你那天站得挺远的，”江若予头也没抬，“但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我又不瞎。”
江辰把到嘴边的“我没黑脸”咽回去，闷声道：“……葡萄汁是吧。明天给你买。”
江若予咬着筷子尖笑了一下。
两个人真正打破“不太熟”那层壳，是在一个意外之后。
那天江辰应酬喝了点酒，回家比平时晚。江若予已经躺下了，听见他进门换鞋的动静，然后是卧室门被轻轻推开。江辰轻手轻脚摸到床尾，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江若予听见他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若予睡着了。她头发蹭枕头上了，明天起来肯定打结。她睡觉打不打呼噜？不打，她呼吸很轻。她睫毛在动，是不是做梦了——
江若予闭着眼，心跳有点快。
然后她感觉到床尾往下陷了一点——江辰坐在床尾地板上，后背靠着床沿，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若予，我今天跟林国栋吃饭了。”
江若予没动。江辰以为她睡着了，继续小声说：“他提了下季度供货价，想让我再让一个点。我没答应，我说得先问过我老婆。”
江若予差点没绷住。
“他脸都绿了。”江辰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他以为我入赘林家就得听他的，想得美。我入赘是入赘给你，又不是入赘给他。”
他停了一会儿，声音更轻了：“若予，你其实不用跟我客气的。我知道咱俩结婚结得仓促，你可能还没习惯。但我会好好对你的，真的。”
江若予听见他脑子里的话：我知道你可能不喜欢我。没关系，上辈子欠你的我这辈子慢慢还。你什么时候想说了随时说，不想说也没事，我就这么守着你也行——
她睁开眼，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衣角。
江辰僵住：“……你没睡？”
“睡了，被你吵醒了。”江若予半真半假地说，“大半夜不睡觉坐地上自言自语，你毛病不少啊江辰。”
江辰耳朵在黑暗中红得发烫：“……我吵到你了？”
“嗯。”江若予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空出来的位置，“上来睡。地上凉。”
江辰愣了好几秒，才慢慢爬上床，规规矩矩躺在她旁边，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江若予感觉到他浑身紧绷，听见他心里正在疯狂刷屏：她让我上床睡了！不是睡地板是睡床！中间没放枕头！她没放枕头！我手放哪儿？放自己这边？还是——
江若予翻了个身面对他。黑暗中看不清脸，但她能感觉到他呼吸都屏住了。
“江辰。”
“……嗯。”
“你心里想什么，我都听见了。”
江辰沉默了三秒：“……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江若予把被子往他那边拉了拉，“你每天在心里念叨的那些，我全听得见。从我下楼倒水那天起，一直到现在。”
江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脑子里炸成了一锅粥：她听见了？从头到尾？我在心里叫她老婆那回？我在心里骂她领导秃头那回？我昨晚还在心里想她头发蹭枕头明天会打结——
“打不打结我不知道，”江若予打了个哈欠，“但你明天可以帮我梳。”
江辰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喊：“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了你不就把嘴缝上了？”江若予翻了个身背对他，“行了睡觉。明天记得买葡萄汁。”
过了好半天，江若予听见身后传来江辰闷闷的声音：“……葡萄汁买两瓶。”
“嗯。”
“你爱喝的那个牌子。”
“嗯。”
“若予。”
“干嘛。”
“你刚才让我上床睡，是因为你听见我坐地上心里在念叨了？”
江若予闭着眼笑了一下：“不然呢？你以为我大发善心？”
江辰沉默了一会儿，也笑了。他在黑暗中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江若予的指尖。
江若予没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