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24年12月3日，林知夏死在市医院七楼。
死因是胃癌。她妈也是这个病，死的时候四十六。她三十二，比她妈少活了十四年。
七楼是安宁疗护病房。她在这层楼上过八年班，给一百多个人擦过身、翻过身、拔过管。轮到自己躺下，第一个感觉是床太硬。
上个月走的是个老太太，七十八，肺癌。女儿在加拿大，赶回来的时候人已经凉了。女儿在走廊里哭，她在旁边站着，递纸巾。她那时候想，这世上每天都有人在赶回来的路上，赶不上的居多。
她那时候还想过，要是她妈走的时候，她正在赶回来的路上，就好了。至少有个说法。
窗外下着雨。临江的冬天，雨不大，灰蒙蒙的，从早下到晚，把整座城泡得发软。
杨帆进来的时候，她正看着天花板。杨帆是她带过的实习生，现在穿白大褂，胸牌上印着“住院医师”四个字。他站在床边，手插在口袋里，半天没说话。
“不上抢救。”她说。
“林老师……”
“签过了。”
她抬起手，指了指床头柜。那儿压着一张纸，是她自己签的。字写得歪，像别人的手。
杨帆没动。他今年二十六，她带他的时候，他连留置针都扎不利索。
“你出去吧。”她说，“让我安静一会儿。”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要不要……叫家属？”
“我没有家属。”
门关上了。
她有一个。十五年前死了。
她的遗物只有一个纸箱。里面是那个铁盒、一本记账本、几件换洗衣服。护士站的抽屉里还放着她的一串钥匙，钥匙上挂着一个褪了色的塑料樱桃。
她伸手去摸手机。手机在枕头底下，屏幕碎了一角。她划开，相册第一张是一张翻拍的老照片：2009年6月，临江老城区，一家叫“丽丽照相馆”的店门口。照片上两个人，一个穿蓝白校服的女孩，板着脸；一个穿红短袖的女人，笑着，手搭在女孩肩上。
她妈。
那年她十七，她妈四十六。
拍照那天她不愿意去。她妈说，你都十七了，咱娘俩还没照过相。她说，有什么好照的。她妈说，照一张，以后……
以后什么，她妈没说完。
她后来想过很多次，她妈那时候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五月十八号，她妈去过一趟市医院。医生让做胃镜。她妈没做。
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2009年9月26号那天，没接她妈的电话。
那天她住在赵小满家。前一天晚上她跟她妈吵了一架，为了去深圳打工的事。她妈扇了她一巴掌。她摔门走了。
第二天下午，她妈给她打电话。第一个，她按了。第二个，她按了。第三个，她把手机关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三个电话之后，又有四个电话打进来——两个是医院打的，两个是餐馆老板打的。
七个电话。
她一个都没接。
她后来常常想，那七个电话里，她妈想说什么。是叫她回家吃饭，还是说妈不舒服，还是说，夏夏，妈不怪你。
她想了十五年，想到最后，觉得她妈大概只是想听听她的声音。
她赶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在太平间了。白布盖着，露出一双脚，脚后跟裂着口子。
她没哭。葬礼上也没哭。邻居说她心硬。二姨说她白眼狼。
她自己也这么觉得。
后来她去读了卫校。三年。毕业以后进了市医院，先在外科，后来调去肿瘤科。她没结婚，谈过两个，都没成。第二个男朋友说她像“一个随时准备走的人”。
她说，你说得对。
她租的房子在医院后头，一室一厅，朝北。屋里最值钱的东西是一台洗衣机。她不上班的时候就在家睡觉，睡到下午，起来煮一碗面。有一年除夕她值夜班，病房里放了春晚，声音开得很小。她坐在护士站，听外面的鞭炮，觉得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她三年前就该做胃镜。她是肿瘤科的护士，每天劝病人早查早治，自己怕。怕那根管子，怕那个结果，怕自己跟她妈一样。
她拖了三年。
查出来的时候是晚期。她比谁都清楚那几个字的意思。她给自己选了安宁疗护，签了不抢救。同事说她冷静。她说，我是护士，我知道怎么回事。
最后一个月，她还能走动的时候，去了一趟老城区。那一片已经围起来了，墙上刷着一个红色的“拆”字。她站在围挡外面，找了一会儿，没找到自己家的窗户。
她记得是六楼，靠东，窗台上摆过一盆仙人掌。
她在围挡外面站了半个小时，走了。
凌晨三点十七分，她床头的监护仪拉直了。
她最后看见的，是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2009年的夏天，蝉叫得很响。她妈穿着红短袖，笑得眼睛都没了。
她想，如果能重来，她什么都不要。她不要房子，不要工作，不要这十五年。
她只要带她妈去做一个胃镜。
然后她听见了蝉。
二
蝉。
林知夏睁开眼，先看见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黄的，形状像一条趴着的狗。
她认得那块水渍。
她在那间屋子里住到十八岁。每年梅雨季，那块水渍就变大一点。她妈拿盆接过一次水，后来不接了，说接了也没用，楼上那家不漏了，它自己会干。
家里很小，两间屋，一个厨房，一个厕所。她妈的屋里摆着一台缝纫机，是厂里下岗时折价买的。缝纫机上盖着一块布，布上放着她的奖状，从小学到高二，一张一张压平了。
她坐起来。
凉席。竹片。腰右边有一块断了，翘起来，扎人。她十七岁的时候，那块竹片就断了。
电风扇在床头，转起来“咔哒咔哒”响。
窗外是香樟树。蝉在树上，叫得像有人拿锯子在锯天。
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很长。谁家在炒辣椒，呛得人打喷嚏。再远一点，是菜市场的喇叭，一遍一遍地喊：西瓜八毛，西瓜八毛。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小的，白的，指甲咬得秃秃的，虎口没有茧。她三十二岁的手上有三个针眼，是最后那两个月扎的。现在没有。
她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
床头有一面镜子，是买洗发水送的，边角缺了一块。她拿起来，看见一张脸。十七岁的脸，有婴儿肥，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嘴唇干得起皮。她伸手摸了摸眼角，那儿没有纹。她记得自己三十二岁的眼角有三道纹，笑起来像鱼尾巴。
厨房里有油下锅的声音。
她下了床。腿是软的，走到门口扶了一下墙。墙皮是潮的，一摸一手白灰。
她妈站在灶台前，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衣，头发用一只黑夹子夹着，后颈上有一层汗。她瘦，肩胛骨把睡衣顶出两个角。
锅里煎着一个蛋。油星子溅出来，她妈往后躲了一下，拿锅铲挡。
林知夏站在厨房门口，叫了一声：“妈。”
她妈回头：“醒了？洗脸去。”
她又叫了一声：“妈。”
“叫魂呢？”
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妈。
她妈身上是热的，有汗味，有油烟味，还有一点洗衣粉的味道。
“干什么？油溅出来了！”她妈拿胳膊肘推她。
她不松手。
她妈把火关了，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锅铲：“做噩梦了？”
她看着她妈的脸。
四十六岁。眼角有细纹，嘴角往下撇，左边眉毛里有一颗痣。比她记忆里的年轻，也比她记忆里的瘦。
她哭了。
“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她妈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放，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来摸她的脸。
“没有。”她说。
“那哭什么？”
“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了？”
“梦见你死了。”
她妈愣了一下，抬手在她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大清早的，胡说八道。”
拍得不重。
她哭得更厉害了。
早饭是稀饭、咸菜、一个煎蛋。她妈把蛋夹到她碗里。
她夹回去。
“我不爱吃蛋。”她妈说。
“你骗人。”
她妈看了她一眼：“你今天怎么回事？”
墙上的日历是保险公司的赠品，一个月一张，上面印着穿旗袍的女人。她翻到六月。六月十九日，星期五。旁边印着一行小字：宜嫁娶，忌动土。
2009年。
她盯着那三个数字，看了很久。
她记得那张死亡证明。边角有点卷，盖着红章。上面写着：死亡时间，2009年9月26日，14时20分。
她在心里数。六月十九到九月二十六，一百天。
一百天。
“妈，你胃还疼不疼？”
“老毛病。”
“去医院看看吧。”
她妈正在收碗，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收：“看什么看，医院是吃人的地方。”
“就做个检查。”
“你下学期学费还没凑齐呢。”
她妈端着碗进了厨房。
水龙头开了。
她妈在门口换鞋，弯腰的时候，手在膝盖上撑了一下。
“中午我不回来，锅里有剩饭，你自己热。”
“嗯。”
门关上。脚步声往下走。走到三楼，停了停。林知夏趴在窗户上往下看，看见她妈扶着三楼的墙，站了一会儿，才接着往下走。
她回到屋里，从书包里翻出那部小灵通。粉色的，天线有点歪，是她妈去年给她买的，说是方便联系。
她把快捷键1设成了她妈的号码。
然后她走到日历前，拿起圆珠笔，在六月十九日那一格上写了一个数字：100。
笔尖把纸戳破了一点。
三
六月二十六日，第8天。
林知夏用了一个星期来确认这不是梦。
她掐自己的胳膊，掐出青印子，疼。她去楼下报亭买了一份报纸，五毛钱。头版上印着一个戴墨镜的男人，标题写着：流行音乐之王迈克尔·杰克逊去世。
2009年6月26日。
她站在报亭门口，把那张报纸看了三遍。卖报的老头问她买不买，她说买。她把报纸拿回家，夹在高二数学课本里。
她开始数她妈吃了几口饭。
一碗稀饭，她妈吃半碗。一盘青菜，她妈夹三筷子。她妈吃完就打嗝，声音很长，像从很深的地方翻上来。
半夜，她妈起来喝热水。她装睡，听见厨房的暖水瓶盖响，听见她妈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又回屋。
她翻厨房的垃圾桶。
垃圾袋最底下有一团卫生纸，包着什么东西。她展开，是黑的，像柏油。她凑近闻了闻，有一点腥。
她把手洗了三遍。
她妈吃的胃药是最便宜的那种，九块八一盒，一天三次，一次两粒。药盒上印着一行小字：本品不能替代正规治疗。
第二天早上，她问她妈：“妈，你大便是什么颜色？”
她妈正在给她装午饭：“你神经病啊？”
“黑的还是黄的？”
她妈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说：“上火。”
林知夏知道她妈在撒谎。
她妈这辈子只骗过她两件事：一件是不疼，一件是不饿。
那天下午，她跟她妈去菜市场。她妈买西红柿，挑了半天，挑出三个有磕碰的，因为便宜五毛。卖菜的不耐烦，说，大姐，你这挑法我没法卖。她妈说，那你留着自个儿吃。林知夏站在旁边，看她妈为了五毛钱跟人争。
上辈子她嫌她妈抠。她现在知道，那五毛钱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晚上，二姨打电话来。她妈在阳台上接，声音压得很低。林知夏在屋里写作业，听见几个词：“不查了”“浪费钱”“夏夏还要念书”。她妈挂了电话，进来的时候脸上是笑的：“你二姨问你要不要新衣服。”林知夏说不要。她妈说：“你二姨嘴不好，心不坏。”
那天夜里，她起来上厕所，看见她妈屋里的灯还亮着。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她妈坐在床上，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一个东西。她看了一会儿，看清了：是一张照片，外婆的。
她妈没开大灯，只开了一盏台灯。台灯罩着一条毛巾，光很暗。
她妈用手摸了摸照片，放回枕头底下，关了灯。
林知夏站在门外，没出声。
第二天下午，她跟她妈去了餐馆。
餐馆在街口，叫“好日子”，门脸不大，红漆的招牌掉了两个字。后厨在一楼，油烟机轰轰响，地上是水和油，踩上去黏脚。
她妈戴着一副黄色的橡胶手套，站在一个大塑料盆前洗碗。盆里的水是灰的，上面飘着一层油花。
吴老板坐在后门口抽烟，看见她，问：“这谁家的孩子？”
“我女儿。”她妈说。
“别在这儿碍事。”
她妈让她回去。她不走，站在后门口看。
她妈洗一个碗，弯一次腰。洗完一盆，扶着水池站很久，才直起来。
林知夏看见她妈的手套里进了水，手指泡得发白。
旁边还有一个洗碗的阿姨，姓刘，跟她妈差不多大。刘阿姨看见林知夏，说：“秀兰，你女儿啊？长这么大了。”
她妈说：“嗯。”
刘阿姨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妈最近吃不下饭，昨天中午就喝了半碗汤。你劝劝她。”
林知夏说：“谢谢阿姨。”
刘阿姨叹了口气：“我们这号人，有病都扛着。扛到扛不住，就晚了。”
她妈在后面喊：“老刘，别瞎说。”
刘阿姨不说了，低头洗碗。
她走过去，说：“我帮你洗。”
“你会洗什么。”
她拿过一个碗，洗了。她洗得很快，很干净。她在外科洗过三年器械，知道怎么洗。
她妈看了她一眼。
回家的路上，她妈在街边小卖部买了一根冰棍，五毛，给她。
“你吃。”她说。
“我不爱吃凉的。”
林知夏知道她妈是舍不得。
她咬了一口，递到她妈嘴边。她妈躲了一下，还是咬了一小口。
“妈，你别去洗碗了。”
“不去你养我？”
“我养你。”
她妈笑了：“你拿什么养？拿你那个小灵通？”
林知夏没笑。
她心里算了一笔账。她妈洗碗一个月八百，钟点工四百，加起来一千二。她学费一年三千六。那三万二，是她妈十年攒的。
她得挣钱。
四
七月三日，第15天。
上午，林知夏去了一趟市医院。
她没告诉她妈。她坐3路公交，四站路，在“市医院”那一站下。医院门口有个卖煎饼的摊子，排着队。她走进去，在门诊大厅的导诊台前站了一会儿。
“胃镜怎么约？”
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多大了？”
“十七。”
“有家属吗？”
“有。”
“让家属来。先挂消化内科的号。”
她挂了号。挂号费五块。她在候诊区坐了两个小时，看见很多人。有个男人捂着肚子，脸是黄的。有个女人拿着一沓单子，坐在角落里哭。有个老太太被儿子扶着，一步一步地挪。
她看见肿瘤科的门牌在走廊尽头。她没过去。
她上辈子死在这个医院的七楼。她现在还不敢往那边看。
她走出医院，在门口的煎饼摊前站了一会儿，没买。她数了数口袋里的钱：八十块。挂号花了五块，还剩七十五。
楼下502的张奶奶，糖尿病足。
林知夏记得她。上辈子张奶奶的脚没保住，截了两根脚趾，后来搬走了，去了女儿家。搬家那天林知夏在楼道里碰见她，她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毯子，冲林知夏笑了一下。
林知夏那时候刚下夜班，困得睁不开眼，点了下头就上楼了。
她敲502的门。
门开了一条缝。屋里有一股味道，甜的，腥的，像放坏了的水果。
张奶奶坐在沙发上，脚搁在一张塑料凳上，脚上包着纱布，纱布渗着黄水。
“张奶奶，我是六楼的知夏。”
“哦，秀兰家的。”张奶奶把门开大了点，“你妈呢？”
“上班。”
“进来吧。”
林知夏蹲下去看那只脚。纱布一揭，味道更重了。伤口在脚背外侧，硬币大小，边缘发黑，中间是黄的，肿得发亮。
“疼不疼？”
“不疼。”张奶奶说，“就是麻。”
林知夏知道，糖尿病足到了不疼的时候，才是麻烦。
她下楼去药店，买了一瓶生理盐水、一瓶碘伏、两包无菌纱布、一盒一次性手套、一把镊子。三十二块钱。
她回来，把东西摊在茶几上，戴上手套。
“张奶奶，我帮你清一下，有点疼。”
“你个小娃娃，会弄什么。”
“我会。”
她先用生理盐水冲。张奶奶的脚缩了一下，又放回来。
她用镊子把坏死的组织一点一点剪掉。剪到活肉的时候，张奶奶抓住沙发扶手，指节都白了，没喊。
“忍一下。”林知夏说，“马上好。”
她的手很稳。她在外科洗过三年器械，在肿瘤科给一百多个人换过药。她知道剪到哪儿，知道怎么止血，知道什么样的伤口能长好，什么样的长不好。
包好纱布，她直起腰，膝盖咔的一声。
“三天换一次。”她说，“别沾水，别自己乱涂药，血糖要控制，甜的别吃。”
张奶奶看着她：“你这娃娃，手怎么这么稳？”
“练的。”
“你才多大？”
“十七。”
张奶奶不信。她看了林知夏半天，说：“你妈有福气。”
林知夏没接话。
她连着去了五天。伤口的红肿退了，边缘长出一圈新肉，粉的。
第六天，周明远回来了。
他四十出头，戴眼镜，头发白了一小半，穿一件灰色的短袖衬衫，手里拎着一袋水果。他进门看见林知夏蹲在地上给他妈换药，愣在门口。
“你是……”
“六楼的，林知夏。”
他走过来，蹲下，看那只脚。看了很久。
“这伤口谁处理的？”
“我。”
“跟谁学的？”
“书上看的。”
“书上看的，不敢这么剪。”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林知夏没说话。
他没追问。他站起来，从裤兜里摸出一张名片，递给她。
市医院，消化内科，周明远，副主任医师。
“你妈那个胃，”他说，“让她来找我。”
林知夏捏着那张名片，捏得有点皱。
“周叔叔，”她说，“我妈不去。”
“为什么？”
“她说医院是吃人的地方。”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五月的时候，我在门诊楼下面见过她一次。”他说，“她拿着一沓单子，坐在花坛边上，坐了很久。我那时候赶着开会，没过去。”
林知夏看着他。
“你妈是不是叫何秀兰？”
“是。”
“单子上开的是胃镜。”周明远说，“我后来调了她的就诊记录，她没做。”
林知夏的喉咙动了一下。
张奶奶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钱。她数了八张，塞给林知夏。
“手艺钱，拿着。”
“太多了。”
“拿着。”张奶奶说，“我这条腿要是保住了，值八千。”
林知夏拿了五百。
回家以后，她把钱藏在书包夹层里，拉链拉好，又用手按了按。
五
七月十日，第22天。
她妈上晚班，餐馆有时候要到十点。
林知夏搬开米缸。米缸是陶的，很沉，她两只手抱着，一点一点挪。米缸后面的墙上有一个洞，用半块砖堵着。她抽开砖，里面是一个铁盒。
铁盒是月饼盒，上面印着“花好月圆”，边角生了锈。
她打开。
一叠钱，用橡皮筋捆着，都是十块二十块的，压得平平整整。一本存折，红皮的，农业银行。她翻开，最后一页打着一行数字：32400.00。开户日期是2003年3月。
存折上的记录一行一行，密密麻麻。2003年3月，存500。4月，存200。5月，存150。6月，没存。7月，存300。有一年冬天连着三个月没存，后面补了一笔八百。2008年8月，取了三千六，是她的学费。
一本记账本，学生用的那种，封面是一只卡通猫。一支圆珠笔，笔帽咬扁了。
还有一张纸，折了三折，夹在记账本里。
她展开。
市医院胃镜申请单。日期，5月18日。医生签字很潦草，看不懂。下面有一行小字：建议尽快检查，排除占位性病变。
她盯着“占位性病变”四个字，看了很久。
她翻开记账本。
“3月2日，买米45。”
“3月5日，夏夏补课费300。”
“3月8日，电费62。”
“3月12日，胃药9.8。”
一笔一笔，字写得很大，很用力。有几个字写错了，涂掉，在旁边重写。
她翻到中间一页，看见一行字：“6月1日，夏夏要买复习资料，50。”后面画了个圈。她记得那本资料，三十八块，她跟她妈说要五十。多的十二块，她买了冰棍和贴纸。
最后一页：
“夏夏大学。学费5000×4=20000。生活费500×10×4=20000。共40000。还差7600。”
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面写着：“明年这时候就够了。”
铁盒最底下还有一张照片。黑白的，边角发黄。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一间瓦房前面。女人很瘦，笑得有点拘谨。
她认出来了。是她妈，和刚出生的她。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1992年3月，夏夏满月。
林知夏坐在地上，背靠着米缸。
她想起上辈子。葬礼以后，二姨把铁盒拿走了，说“我替你保管”。她那时候十七岁，什么都不懂，就给了。后来她再没见过那个盒子。
她一直以为她妈什么都没给她留。
她坐了很久。窗外的蝉叫得人耳朵疼。
她想起外婆。
外婆死的时候她七岁。她记得外婆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肚子上盖着一条毛巾。她妈给外婆喂水，外婆喝不进去，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妈用袖子擦。
后来外婆疼得厉害，整夜整夜地哼。她妈就坐在床边，握着外婆的手，坐到天亮。
外婆死的那天，她妈哭得站不起来。那是她第一次看见她妈哭。
她那时候不懂。她现在懂了。
她妈不是不怕。她妈是太怕了。
她把申请单抽出来，塞进自己的书包。钱、存折、记账本，原样放回去。砖堵好，米缸推回去。
第二天早上，她把那张申请单放在饭桌上。
她妈端着稀饭出来，看见那张纸，脚步停了。
“你翻我东西。”
“是。”
“谁让你翻的？”
“你五月去了医院。”
她妈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桌上，响了一声。
“我去看个胃病，怎么了？”
“医生让你做胃镜，你为什么不做？”
“我没空。”
“你有空洗碗。”
她妈的脸沉下来：“林知夏，你跟谁说话呢？”
“妈，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做。”
她妈不说话。她的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擦了好几遍。
“做那个多少钱？”她妈说，“三百多。查出来又怎么样？”
“查出来就治。”
“治？”她妈笑了一声，笑得很难看，“你外婆就是这个病。查出来，化疗，头发掉光，人瘦成一把骨头，半年就没了。你舅舅借的钱，还了五年。你是不是也想让我这样？”
“早期能治好。”
“你懂什么。”
“我懂。”
她妈看着她。
“你懂什么？你十七，你连你自己的袜子都洗不干净，你懂什么？”
林知夏张了张嘴。
她想说，我是护士。我在肿瘤科干了八年。我见过一百个像你这样的病人。我见过她们的女儿在走廊里哭，哭完了还得回去上班。我见过太多人把“再等等”说成“没事”。
她没说。
她说：“妈，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她妈愣住了。
“你要是死了，我念书给谁看？”
她妈转过身，去水池边洗碗。水开得很大，哗哗地响。
“你好好念书。”她妈背对着她说，“妈这辈子就这样了。你不能这样。”
“你死了，我就不念了。”
水声停了。
“我说到做到。”
她妈转过身，扬起手。
林知夏没躲。
她妈的手停在半空，停了几秒钟，最后落在自己的腿上。
“你这孩子……”她妈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那天晚上，林知夏在屋里听见她妈在客厅坐了很久。电视没开，灯也没开。
六
七月十七日，第29天。
换办法之前，她先去了一趟二姨的店。
二姨在步行街开服装店，叫“秀芳服饰”。店里有空调，门口挂着两排裙子，玻璃上贴着“清仓甩卖”。二姨坐在收银台后面吃盒饭，看见她，愣了一下。
“夏夏？你怎么来了？”
“二姨，我想跟你借点钱。”
二姨把盒饭放下，抽了张纸巾擦嘴。
“借钱干什么？”
“我妈胃不好，我想带她去做检查。”
“检查要多少？”
“先借两万。”
二姨笑了一声：“两万？夏夏，你当二姨开银行呢。”
“我打借条。我以后还你。”
“你拿什么还？”二姨看着她，“你一个学生，你妈一个月挣一千二，你爸又不管你们。”
林知夏没说话。
“不是二姨不借。”二姨叹了口气，“你妈那个病，我比谁都清楚。你外婆就是那个病。查出来又怎么样？治得好吗？最后人财两空，你连书都念不成。”
“早期能治好。”
“你听谁说的？”
“医生说的。”
二姨看了她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一百的，想了想，又拿出一张。
“拿着，给你妈买点好吃的。”
林知夏看着那两张钱。
“二姨，我不要。”
“拿着。”
“我不要。”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二姨在后面喊：“夏夏，你别怪二姨。二姨是为你们好。”
她没回头。
回来的路上，她想了一路。借钱这条路走不通。她得让她妈自己愿意去。
林知夏换了个办法。
她妈在择菜，她坐在对面，帮着掐豆角。
“妈，我跟你打个赌。”
“赌什么。”
“开学月考，我考进班级前十。我考进去，你就去做胃镜。”
她妈抬起头。
“你上次考第几？”
“三十。”
“你要能考前二十，我把这盘豆角生吃了。”
“前十。”
“你疯了。”
“你敢不敢赌。”
她妈看了她一会儿，笑了：“行。你考进前十，我去做。考不进，你以后什么都听我的。”
“好。”
“你拿什么考？”她妈把豆角扔进盆里，“你那个数学，上次考了五十八。”
“我考给你看。”
七月二十号，高三补课开始。
那一年，街上到处在放《仙剑奇侠传三》。赵小满迷胡歌，在课本上贴他的贴纸。林知夏对这些都是隔了一层的。她上辈子经历过这个夏天，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国庆阅兵，甲流，猪肉涨价，房价涨得更厉害。她知道这些，可她一样都用不上。她只能坐在教室里，一道题一道题地做。
教室在三楼，五十二个人，六台吊扇，转起来嘎吱嘎吱响。黑板上方挂着一条红布，印着“距高考还有322天”。
林知夏坐在最后一排靠窗。桌子上刻着一个“早”字，不知是哪一届的学生刻的。
她把高一高二的课本全翻出来，摞在桌角，比她的头还高。
数学忘得最厉害。函数、数列、立体几何，她看着眼熟，做起来手生。好在她脑子不笨，捡起来比从头学快。英语单词还记得一些，语文问题不大，理综要背的东西太多。
她的办法很笨：一本一本地过，例题抄三遍，错题抄在本子上，每天晚上看一遍。
她三十二岁的脑子，公式忘得差不多了，但她坐得住。
赵小满坐在她旁边，看了她三天，终于忍不住：“你中邪了？”
“我要考进前十。”
“你再说一遍？”
“前十。”
赵小满伸手摸她的额头：“没发烧啊。”
“你帮我背单词。”
“我不。”
“我请你吃冰棍。”
“两根。”
“行。”
晚上她学到一点。她妈起来上厕所，看见她屋里的灯，敲门。
“还不睡？”
“马上。”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她妈端着一碗绿豆汤进来，放在桌角，没说话，走了。
碗是凉的，汤是温的。
林知夏看着那碗汤。
上辈子也有很多个这样的晚上。她妈也是这样，端一碗汤进来，放在桌角。她那时候嫌烦，说“你别进我屋”。有一次她妈把汤放重了，洒了一桌，她发了很大的火。
她把汤喝了。
她也知道，她妈等不了。
有一天晚上，她妈在厕所里待了很久。林知夏站在门外，听见里面呕吐的声音，还有水声。
她敲门：“妈。”
“马上。”
她妈出来的时候，脸上有水，嘴角没擦干净。
“妈，你吐了？”
“没有。刷牙呛着了。”
林知夏看见她的手在抖。
她没拆穿。
她回屋，在日历上划掉一天。
她没有数还剩多少天。
七
七月二十四日，第36天。
中午，她妈来学校送饭。
校门口有两棵香樟树，树底下停了一排自行车。她妈站在树荫边上，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穿的是餐馆的围裙，蓝布的，上面有几块油点。头发没梳好，用夹子随便夹着。
林知夏从教学楼跑下去。凉鞋拍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
校门口有几个同学在买冰棍，回头看她。
上辈子，她妈也来送过饭。有一回她妈站在校门口，她看见了，绕到后门走了。晚上回家，她妈问，饭你吃了吗。她说，倒了。
她妈那天没说话，把保温桶洗了，第二天照常送。
这一次，她跑到她妈面前，大声叫：“妈！”
她妈吓了一跳：“叫这么大声干什么。”
“你来给我送饭啊？”
“路过。”
她妈把保温桶塞给她，转身要走。
她拉住她妈的胳膊。
“妈，你吃了没有？”
“吃了。”
“你骗人。”
她打开保温桶。西红柿炒蛋，米饭，一个鸡腿。
保温桶是红色的，掉了漆，盖子上有一道裂。她妈用了很多年。桶底垫着一块毛巾，怕饭凉。
“鸡腿是昨天剩的。”她妈说。
林知夏知道不是。昨天家里没买鸡。
她把她妈拉到树荫底下，把鸡腿递到她妈嘴边。
“你咬一口。”
“我不爱吃。”
“你咬一口。”
她妈看了她一眼，咬了一小口，只咬到皮。
“再咬一口。”
“你这孩子。”
她妈又咬了一口。
她妈嚼得很慢，像在吃什么好东西。
林知夏看她妈的手。指关节肿着，手背上有几道烫伤的疤，指甲缝里有一圈洗不掉的黑。
上辈子她嫌这双手。开家长会的时候，她妈把手放在膝盖上，她让她妈把手藏到桌子底下。
初二那年开家长会，她妈刚从餐馆下班，围裙没来得及解，手上有机油味。她坐在最后一排，把头低着。同桌问她，那是你妈？她说，不是，是我家邻居。
她妈听见了。她妈什么都没说，开完会自己走了。回家以后给她做了一碗糖水鸡蛋。
她那天没吃。
她把那双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上。
“干什么？”她妈往回抽。
“妈，你等我考完月考。”
“考完又怎么样。”
“你答应我的事，别忘了。”
她妈不说话。过了一会儿，说：“饭要凉了。”
她妈走了。走到街角，扶着树站了一会儿，才拐弯。
林知夏看见她妈在口袋里摸了一下，摸出一板药，抠了两粒，干咽下去。
林知夏站在校门口，看着。
赵小满从后面冒出来：“你妈啊？”
“嗯。”
“你妈对你真好。”
林知夏说：“嗯。”
“我妈从来不来学校。”赵小满说，“她说丢人。”
“你妈干什么的？”
“卖保险的。”
“那有什么丢人的。”
“我也觉得。”
赵小满想了想，说：“你最近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你老嫌你妈。现在你不嫌了。”
林知夏没说话。
她拿着保温桶回教室，坐在座位上，把鸡腿吃了。她吃得很慢。
她想起上辈子她妈死以后，她整理遗物，在衣柜最底下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五双新袜子，标签还没剪。她妈自己穿的袜子，脚后跟都是破的。
她那天坐在衣柜前面，坐了一下午。
下午上课前，老陈把她叫到办公室。
“你最近怎么回事？”
“我想好好学。”
“你妈给我打电话了。”老陈说，“她问你最近是不是在学校惹事了。”
林知夏愣了一下。
“我说没有。”老陈看着她，“你妈说你像变了个人。”
“我长大了。”
老陈笑了一声：“十七岁，长大什么。”
他顿了顿，说：“有困难跟老师说。”
林知夏说：“老师，我想问一道题。”
老陈把眼镜戴上：“哪道。”
林知夏把练习册翻开，翻到折角的那一页。
八
八月五日，第48天。
此前的两次模拟考，她考了第十八和第十一。
老陈在讲台上敲着黑板说：“有些同学，一个暑假像换了个人。”
全班都回头看。林知夏低着头，翻她的错题本。
她知道老陈说的是她。
月考三天。她考得很稳。
第一天考语文，作文题是《熟悉》。她写了她的母亲。写完了，她坐在考场里，看着窗外的香樟树，发了很久的呆。
第二天考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她做出来了。走出考场的时候，她想起上辈子这个时候，她数学考了五十八，她妈没骂她，只说，下次好好考。
第三天考理综。交卷的时候，她的手心全是汗。
成绩出来那天，老陈夹着一沓成绩单进教室，教室里一下子静了。
“第一名，李静。”
“第二名，王超。”
“第三名……”
念到第六个，老陈停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
“林知夏。”
全班回头。
赵小满张着嘴，笔掉在地上。
语文112，数学128，英语121，理综226，总分587。班级第六，年级八十九。
她看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她上辈子没考过这么好。
下课，赵小满追着她：“你是不是抄的？”
“我抄谁的？”
“你抄李静的？”
“李静坐第一排，我坐最后一排。我抄她的后脑勺？”
赵小满想了半天：“那你就是中邪了。”
赵小满考了班级第二十一，比上次进步了九名。她妈给赵小满家送了一篮鸡蛋。
林知夏把成绩单拿回家，放在桌上。
她妈正在择韭菜。她拿起成绩单，翻过来，倒过去，看了很久。
她妈只念过三年书，字认不全，但数字认得。
“第六？”
“第六。”
“班级的？”
“班级的。年级八十九。”
她妈把成绩单放下，又拿起来，看了第二遍。
“你没骗我？”
“明天学校贴榜，你去看。”
第二天下午，她妈真的去了。
学校门口的公告栏上贴着红纸，毛笔写的名次。她妈站在榜前，从头往下数，数到第六行，伸出手指头，点住“林知夏”三个字。
她点得很轻，像怕把纸戳破。
旁边一个家长问：“你家的？”
她妈说：“嗯。”
那一声“嗯”，林知夏十五年没听过了。
她站在她妈身后，没上去。
回家的路上，她妈走得很慢。走到菜市场门口，她妈说：“买条鱼。”
“今天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想吃就买。”
那天晚上有一条红烧鲫鱼。她妈把鱼肚子上的肉夹给她，自己吃鱼头。
吃到一半，她妈放下筷子。
“妈说话算话。明天去医院。”
林知夏说：“好。”
她妈又说：“做个胃镜多少钱？”
“三百多。”
“三百多。”她妈念了一遍，“够你半个月生活费了。”
“妈。”
“知道了知道了。”她妈摆手，“去就去。”
那天晚上，她妈在厨房收拾了很久。林知夏听见里面叮叮当当的，还听见干呕的声音。
她走过去，敲门。
“妈？”
“没事。”她妈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呛着了。”
九
八月六日，第49天。
早上出门的时候，她妈换了一件衣服。浅蓝色的，的确良的，压在箱底的那件。她妈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把领子抻平。
“去医院不能穿得太邋遢。”她妈说。
林知夏说：“好看。”
她妈瞪了她一眼，嘴角翘了一下。
她妈说先去餐馆请个假，下午自己去医院，让她好好上课。
林知夏说：“我陪你去。”
“你上你的课。”
“我请假。”
“请什么假，高三了。”
林知夏没争。她想，下午放学再过去。
下午第二节，数学。老陈在讲台上讲解析几何，吊扇在头顶转，粉笔灰在光里飘。
教室里很闷。她的后背贴着校服，汗顺着脊梁往下流。她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椭圆，画歪了。
桌子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摸出来，屏幕亮着：妈。
她举手：“老师，我肚子疼。”
老陈皱眉：“去去去。”
她跑出教室，在走廊上接。
走廊里空荡荡的，别的班在上课，有人在念英语单词。
“夏夏……”她妈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妈有点不舒服……”
背景里有碗碟响，有人喊：“快快快，打120！”
“妈，你在哪儿？”
“店里……”
“你别动。你坐着，别动。我马上到。”
她挂了电话，往楼下跑。
跑到二楼，鞋掉了一只。她没捡。
校门口，门卫拦她：“上课时间——”
她绕开门卫，跑出去。
三条街。她跑过菜市场，跑过邮局，跑过一家放《仙剑奇侠传三》的小卖部。八月的柏油路晒了一天，烫脚。
跑到第二个路口，一辆救护车从另一条街拐过来，鸣着笛。她跟着跑。她不知道那是不是去接她妈的。她跑得更快了。
到好日子餐馆的时候，她喘得说不出话。
后厨门口围了几个人。有人给她让开一条路。
她妈坐在一张小板凳上，背靠着墙，脸白得像纸，嘴角有血。
吴老板在旁边搓手：“我说送医院，她不肯，非要等你……”
“她早上来请假，说下午去医院。”吴老板还在说，“我说你去吧，她说不放心后厨，先把碗洗了……”
林知夏没听他说话。
“打120了吗？”
“打了打了。”
她跪下去，握住她妈的手。手是凉的，湿的。
“妈。”
她妈睁开眼，看了她一会儿，好像没认出来，又好像认出来了。
“夏夏……”
“我在。”
“妈没事……”
“你别说话。”
她妈身上穿的那件浅蓝色的确良，前襟上溅了几点血。
救护车来了。她跟着上车。
车上，她妈吐了一口血。她用手接住。血是暗红的，温的，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滴。
急救员递给她一块纱布。她按住她妈的嘴。
她妈的眼睛一直看着她。
林知夏想，上辈子，她妈也打了电话。打了三个，她按掉三个。后来医院又打，她没接。
这一次，她接了。
上辈子那七个电话，她后来去营业厅打过详单。第一个是上午十点十四分，最后一个是一点四十一分。她赶到医院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她妈两点二十走的。
她迟到了一个半小时。
这一次，她跑过来用了十一分钟。
她把手上的血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握住她妈的手，握得很紧。
“妈，”她说，“你答应过我的。”
她妈没说话。
“你说好的，今天去医院。”
十
八月六日，下午三点。
救护车到市医院的时候，周明远已经在急诊门口等着了。他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沓单子。
她妈被推进抢救室。护士量血压，85/50。抽血，血红蛋白62。输液，输血。
周明远看了她一眼：“你妈这个情况，要做急诊胃镜。”
“好。”
“你签字。”
她签了。手没抖。
抢救室的门关上，她站在外面。走廊里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有人推着一张床跑过去，轮子在地上吱吱响。
她找了个墙角蹲下。她的手在抖。她把手压在膝盖底下。
她想，她是护士。她见过这种场面一百次。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签字，交钱，等结果，或者等死。
可这一次，躺在里面的是她妈。
她妈醒过来，看见她，又看见周明远，明白了。
“不做。”她妈说。
“妈。”
“不做。回家。”
林知夏握住她妈的手。
“妈，你答应过我的。”
她妈看着她，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流进头发里。
“妈怕。”她妈说。
这是她妈第一次说怕。
她妈这辈子没说过怕。下岗的时候没说，她爸走的时候没说，外婆死的时候没说。她妈只会说“没事”，“不要紧”，“妈不饿”。
现在她妈说，妈怕。
林知夏忽然明白，她妈不是不怕死。她妈是怕花钱，怕拖累她，怕她一个人。
她妈怕的东西，比她多。
“我在。”林知夏说。
胃镜室在二楼。她穿了隔离衣，站在旁边。她妈抓着她的手，指甲掐进她的肉里。
管子进去的时候，她妈干呕，眼泪直流。林知夏说：“呼吸，用鼻子吸，慢一点。”
她妈抓得更紧了。
医生看着屏幕，说：“胃窦有个溃疡，边缘不规则，取活检。”
林知夏看着屏幕。她见过这种画面。她见过很多次。
她没说话。
等病理的三天，她白天上课，晚上睡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护士长认识她，给她拿了一条毯子。
第三天下午，周明远叫她进办公室。
“早期胃癌。”他说，“黏膜内，没有淋巴结转移。可以手术。”
林知夏站在那儿，没说话。
“你听懂了吗？”
“听懂了。”
“你不哭？”
“我哭什么。”她说，“早期，能治。”
她走出办公室，走到楼梯间，蹲下来，哭了。
她哭了很久。楼梯间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有人上下楼，脚步声在她头顶响。她不管。
上辈子，她妈没有这个机会。
她洗了脸，回病房。
她妈醒着，看着天花板。
“要多少钱？”她妈问。
“三万多。医保能报一半。”
“哪来的钱？”
林知夏回家，把铁盒抱来了。
她把铁盒放在病床上。
她妈看着铁盒，愣住了。
“你翻我米缸。”
“嗯。”
她妈伸手去摸铁盒，手抖。
“这钱是给我念书的，对不对？”林知夏问。
她妈不说话。
“你要是死了，我念给谁看？”
她妈哭了。
她妈哭得很安静，眼泪一直流，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妈哭了一会儿，说：“那钱是给你攒的。”
“我知道。”
“你上大学要花钱。”
“我助学贷款。”
“贷款要还的。”
“我还。”
她妈看着她，看了很久，说：“你拿什么还？”
“我挣。”
她妈不说话了。
林知夏给她妈擦眼泪。
“妈，你得活着看我念大学。”
她妈点头。
手术前一天，她妈拉着她的手，说了很多话。存折密码是她生日，房子是厂里分的，手续在抽屉里，二姨欠她家两千块钱，不要了。
“妈，你别说了。”
“妈就是说说。”她妈说，“万一呢。”
“没有万一。”
她妈还说了很多。说她小时候发高烧，她妈抱着她走了三里地去医院。说她三岁那年掉进河里，是一个过路的货车司机捞上来的。说她爸走的那天，她妈在门口坐了一夜。
这些事林知夏有的记得，有的不记得。
她妈说着说着，睡着了。
那天下午，二姨来了。
二姨拎着一个果篮，站在病房门口，先看了一眼床头的铁盒。
“姐，你这病……”二姨说，“我听说了。要不要再想想？别最后人财两空。”
林知夏站起来。
“二姨，楼梯口在那边。”
二姨脸上挂不住：“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是为你们好。”
“我妈还没死呢。”
二姨走了。果篮留下了。
傍晚，吴老板拎着一箱牛奶来了，塞给林知夏三千块钱。
“医药费，我出一点。”他说。
林知夏收了。
“我妈在你那儿干了三年，没有社保。”她说，“这钱是你该出的。”
吴老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走了。
手术那天早上，二姨又来了。这次没拎果篮，塞给林知夏一个信封。
“五千。”二姨说，“不用还。”
林知夏看着她。
“你妈就我一个妹妹。”二姨说完就走了。
林知夏追到楼梯口：“二姨，我以后还你。”
二姨没回头，摆了摆手。
手术那天，她在手术室外面等了四个小时。
走廊里有一排绿色的塑料椅。她坐在最边上，背靠着墙。对面坐着一家子，七八个人，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吃包子。过了一会儿，手术室的门开了，护士叫了一个名字，那一家子全站起来。
不是她妈。
她坐回去。
她数地砖。走廊一共四十六块，从这头到那头。她数了三遍，每一遍都是四十六块。
她想起上辈子，她妈死的时候，她不在。
她赶到医院，先去了急诊，又去了住院部，最后有人把她带到太平间。太平间的门是铁的，推开的时候有声音。她妈躺在最里面那张床上，白布盖到下巴。她掀开白布，看见她妈的脸。她妈的眼睛没有闭严，留了一条缝。她伸手给她妈合眼，合了两次，没合上。
后来是殡仪馆的人合的。
她想，这一次，她在。
护士出来让她签字，签的是自费药和耗材。她签了。手很稳。
红灯灭了。
周明远出来的时候，摘了口罩，头发被帽子压出一道印。
“很顺利。”他说，“切了三分之二的胃，淋巴结都清了。”
林知夏站起来，腿一软，扶住墙。
“谢谢你，周叔叔。”
“谢你妈。”他说，“她命大。”
那天晚上，她趴在病床边睡着了。
她梦见上辈子的葬礼。
灵堂设在楼下，搭了一个棚子，棚子上盖着蓝白条纹的塑料布。花圈摆了两排，有一个是二姨送的，挽联上写着“沉痛悼念”。她妈的照片放在中间，是从身份证上放大的，颗粒很粗，看不清脸。
二姨在哭，哭得很大声。邻居在门口议论，说这闺女怎么不哭。她跪在灵前，往火盆里烧纸。火烤得她脸疼。
她没哭。
她那时候想，哭有什么用。哭能把她妈哭回来吗。
后来她才知道，哭是有用的。哭是活人给自己找的一条路。她那时候把路堵死了，所以后来十五年，她一直没走出来。
她醒过来的时候，天亮了。她妈在看她。
“做梦了？”她妈问。
“嗯。”
“梦见什么了？”
“梦见你骂我。”
她妈笑了：“我骂你什么？”
“你骂我不吃饭。”
“那你还真该骂。”
她给她妈倒了一杯水。
她没告诉她妈，她梦见的是葬礼。
同病房住着一个老头，七十多，胃癌，刚做完手术。他儿子陪床，什么都不会。老头要翻身，他儿子抱着他的腰硬拽，老头疼得叫。
林知夏过去，说：“你这样不行。你来，我教你。”
她让老头侧身，一手扶肩，一手扶胯，慢慢翻。翻过去，在他背后垫了一个枕头。
“两小时翻一次。”她说，“拍背，从下往上。”
老头的儿子说：“你是护士？”
“不是。”
“那你怎么会？”
“书上看的。”
她回到她妈床边。她妈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妈说：“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些？”
“忘了。”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
她妈看了她一会儿，没再问。
十一
术后第三天，她妈排气。第五天，下床。第七天，喝米汤。
她妈第一次喝米汤，喝了三口，说：“比药好喝。”
第十天，她妈发了一次烧，伤口有点感染，又多住了半个月。
病理报告她留了一张复印件，折好，放在铁盒里。上面写着：胃窦，中分化腺癌，侵及黏膜层，切缘阴性，淋巴结0/18。
赵小满来看过一次，拎了一袋苹果，站在病房门口不敢进来。
“进来啊。”
“我……我怕。”
“怕什么。”
“我奶奶就是得这个病走的。”
林知夏说：“我妈是早期。”
赵小满点点头，走进来，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叫了一声“阿姨”。
她妈笑了：“小满啊，又胖了。”
赵小满说：“阿姨你也是。”
她妈说：“我这是瘦了。”
两个人都笑了。
林知夏白天上课，晚上去医院。她给她妈擦身、翻身、拍背、按摩腿。护士长看她手法熟练，问她高中毕业要不要来实习。
她说：“我考大学。”
护士长笑：“学医？”
“学医。”
表姐是第八天来的。
表姐在深圳的电子厂上班，穿一条吊带裙，头发染成黄的，手里拿着一部诺基亚。她进门就皱鼻子：“这味儿。”
“你坐。”林知夏给她搬凳子。
表姐坐下，看了看病床上的她妈，又看了看林知夏。
“夏夏，跟我去深圳吧。”表姐说，“一个月两千，包吃住。你妈这样，你总得挣钱。”
她妈在床上看着她。
上辈子，就是为了这句话，她跟她妈吵了最后一架。
她说：“我不去。”
表姐愣了：“你傻啊？两千块。”
“我要考大学。”
表姐笑了：“你考得上吗？”
“考得上。”
表姐看了看她妈，又看了看她，说：“行吧，你们娘俩一个脾气。”
表姐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想通了给我打电话。”
“嗯。”
她妈说：“你表姐说的，也不是没道理。”
“妈。”
“妈是说……”
“你别说了。”林知夏给她妈掖了掖被子，“你好好养病。我考大学给你看。”
她妈看了她很久，说：“你这孩子，怎么一下子就长大了。”
林知夏说：“我早就长大了。”
九月二十六日，出院。
出院那天，护士长给了她一包东西：两盒胃药，一袋藕粉，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
“有事打这个电话。”护士长说，“你妈的复查，别断。”
林知夏把纸条折好，放进书包夹层，跟那五百块钱放在一起。
结账的窗口排着队。她前面是一个男人，拿着一沓单子，跟窗口里的工作人员争，说这个药为什么不能报。工作人员说，规定就是这样。男人说，什么规定，人都在里面躺着呢。
轮到她了。她把单子递进去，说：“谢谢。”
工作人员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不客气。”
医保报了一万四，自付两万一千。铁盒里的钱花了两万一千，还剩一万一。加上二姨的五千、张奶奶的五百、吴老板的三千，还剩一万九千五。
她把钱存回存折。
回家的路上，她妈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窗外。
“一个多月没出来了。”她妈说，“桂花都开了。”
到家，她妈坚持自己上楼。六楼，走一层，歇一会儿。她在旁边扶着。
进门，她妈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还是家里好。”她妈说。
中午，她妈要做饭。她不让。她妈说：“我自己的手，我还不能动了？”
她妈给她做了西红柿鸡蛋面。
林知夏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妈的背影。
她看了一眼日历。
9月26日。
她看了一眼表。14:00。
她妈在灶台前，打了两个蛋，用筷子搅。
14:10。她妈把面下进锅里。
14:20。
她妈还在。
林知夏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妈。
“又发什么神经？面要坨了。”
“妈，今天几号？”
“26啊。”
“没事。”
她妈说：“你最近神神叨叨的。”
林知夏把脸埋在她妈背上。她妈的身上有油烟味，有肥皂味，还有一点医院带回来的消毒水味。
面端上来。她妈给她一个荷包蛋。
“妈，你吃。”
“我不爱吃。”
“你骗人。”
她妈愣了一下，笑了：“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她吃面。面很烫。她吃得很慢。
第100天，过去了。
十月一号，国庆阅兵。她妈坐在电视机前，看了一下午。看到飞机飞过天安门的时候，她妈说：“真齐啊。”
上辈子，她妈没看到这一天。
那之后的一个月，她学着做饭。
她煮粥，水放少了，糊了。她炒青菜，油放多了，溅了一手。她妈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看着她，一会儿说“火大了”，一会儿说“盐早了”。
“你以前不是挺能的吗？”她妈说。
“我以前是装的。”
“现在不装了？”
“现在不用装了。”
她妈笑。
后来她妈教她做西红柿鸡蛋面。先炒蛋，盛出来，再炒西红柿，炒出汁，加水，下面。面快好的时候把蛋倒回去。
“记住没有？”
“记住了。”
“你做一遍。”
她做了一遍。咸了。
她妈吃了一口，说：“还行。”
“咸了。”
“咸了下饭。”
她妈把那碗面吃完了。
晚上，她妈伤口疼，睡不着。她给她妈揉腿，揉了很久。
“夏夏。”
“嗯。”
“你以后要是有了女儿，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当妈的是怎么回事。”
林知夏没说话。她把手放在她妈的手上。
“我不要女儿。”她说。
“为什么？”
“我要妈。”
她妈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妈说：“傻。”
那天夜里，她妈睡着了。她坐在床边，看着她妈的脸。她妈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但呼吸是匀的。
她听了一夜。
十二
2024年12月3日，临江下雨。
林知夏三十二岁，市医院消化内科主治医师。她每天给人开胃镜单子，开完了总要多说一句：“别怕，早查早治。”
有些人听，有些人不听。不听的，她下次门诊还提。
上午门诊，来了一个老太太，七十三，胃痛半年，儿子女儿都在外地。陪她来的是女儿，四十多岁，一脸急。
“大夫，我妈就是不肯做胃镜。”
老太太说：“我没事。”
“她上个月瘦了八斤。”
“我那是夏天没胃口。”
林知夏看着老太太，看了很久。
她见过这种场面。她见过太多这种场面。
她把椅子往前拉了拉，说：“阿姨，我给你讲个事。”
老太太看着她。
“我妈当年也不肯做。她说医院是吃人的地方。后来她做了，早期，切了，现在还在跳广场舞。”
老太太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
老太太的女儿说：“大夫，那……”
“先做个无痛的。”林知夏说，“睡一觉，就好了。”
老太太走的时候，她女儿在门口回头，说了声谢谢。
林知夏说：“多劝几次。”
她三十岁那年结的婚，丈夫是中学老师，教物理。她妈高兴了三天，第四天开始催生。
她丈夫姓沈，叫沈砚，话不多，做饭好吃。她妈一开始嫌他矮，后来嫌他瘦，再后来不嫌了。
她妈六十一岁，退休了，在小区跳广场舞，每天催她生孩子。
她妈是领舞，站在第一排，穿一件红色的运动服，跳得比谁都认真。
她妈的膝盖不好，上楼要扶栏杆。头发白了大半，染过一次，染完头皮过敏，就不染了。她妈学会了用智能手机，给她发微信，全是语音，一条五十九秒，点开是“夏夏，今天回不回来吃饭”。
有一回她妈忘了关煤气，她下班回家，一进门就闻到味。她吓得腿软，冲进厨房关阀门，开窗。她妈站在旁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明明关了的。”她妈说。
她没骂她妈。她把窗户全打开，陪她妈在楼下坐了一个小时。
那天晚上，她给她妈买了一个煤气报警器。
每年这个时候，她带她妈复查胃镜。她妈怕，像小孩一样躲，每次都要她哄。
张奶奶活到八十二，去年冬天走的。走之前脚是好的。周明远现在是消化内科的主任，头发全白了。他每年过年给她发一条短信，四个字：新年快乐。
赵小满在临江开了家母婴店，生了个女儿，认她当干妈。
二姨前年查出胃息肉，是她做的胃镜，切了。二姨逢人就说，我侄女是大夫。她妈听了，笑得合不拢嘴。
2022年，她自己也做了一次胃镜。她拖到三十岁才做第一次。查出一处高级别上皮内瘤变，在内镜下切掉了。她没告诉她妈，只说“小毛病”。现在每半年复查一次。
今天是她妈的年检。
路过老城区的时候，她妈让她停一下。
老房子拆了，盖起了商场。米缸、凉席、那台咔哒响的电风扇，都没了。
她妈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
“就是这儿。”她妈说。
“嗯。”
“你小时候，天天在楼下跳皮筋。”
“我不记得了。”
“你记得。”她妈说，“你就是不想记。”
林知夏没说话。
她记得。她记得夏天傍晚，楼下全是孩子，她妈在阳台上喊她吃饭，喊三遍。她装听不见。第四遍她才上去。
她妈把饭菜端到桌上，说：“喊你多少遍了。”
她说：“没听见。”
她妈说：“耳朵聋了。”
她笑。
她妈也笑。
无痛胃镜做完，她妈躺在观察床上，麻药还没醒。
林知夏坐在旁边，看着监护仪。
她妈忽然说胡话：“夏夏……米缸后面……妈给你攒了钱……”
旁边的护士笑：“阿姨说胡话呢。”
林知夏说：“她没说胡话。”
她知道米缸后面有一个铁盒。这十五年，她妈又攒了一个。
这些年，她的手机从来不关静音。不管谁打来，她都接。有一回半夜三点，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是个病人家属，问化疗的事。她讲了半个小时。她妈说她神经病。她说，万一有人有急事呢。
她这些年做过很多台胃镜。有年轻的，有老的。有一次，一个十九岁的姑娘查出早期病变，她给姑娘做了解释，姑娘哭了，说谢谢医生。她说不客气，心里想的是，你比我幸运。
她救不了所有人。但她能救一个是一个。
她看了一眼表。
14点20分。
窗外的雨还在下。
她把她妈的手握住。那只手是热的。
她没有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