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母六十大寿，我负责端盘子倒酒。
沈敬渊搂着客户笑我“干后勤的，不值一提。”
我老婆全程没跟我说一句话。座位安排在保姆那桌。
我低头扒饭，手机震了。
执照批了。等了三年，批了。
我擦了擦嘴，起身。没人注意到我走。够了。
1
金桥酒店三楼，八桌酒席，满的。
沈敬渊请了四个穿白衬衫的服务员，但沈母觉得让我干活儿是给我脸。
“知行，那桌酒不够了，去催一下。”
“知行，张叔的茶凉了，换一杯。”
“知行，门口花篮歪了，你去摆正。”
我从后厨跑到宴会厅，再从宴会厅跑到门口，一晚上没坐下来吃过一口热菜。
沈敬渊穿了一身定制的灰色西装，手腕上戴着新买的欧米伽，搂着医药圈的客户挨桌敬酒。到了保姆这桌，他连酒都没倒。
“这位是？”对面一个客人随口问。
“我妹夫，在物流公司干调度的。”沈敬渊笑了一下，“不值一提。”
我端着纸杯，里面是白开水。
我老婆沈若筠今晚穿了一条香槟色的裙子，头发盘起来，耳朵上挂着沈敬渊送的珍珠耳环。她是沈氏医药的营销总监，今晚很多客户冲她来的，她在每桌都待很久，笑容得体，话不多不少。
路过我这桌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然后转过头，继续跟旁边的人聊下半年的采购预算。
吃完饭，沈敬渊站起来讲话。他讲沈氏医药明年要开二十家分店，讲他刚签下一个省级代理权，讲沈家的生意只会越来越好。
沈母坐在主位上，笑得合不拢嘴。沈若筠站在她旁边，端着酒杯，姿态大方。
我站在角落，手里还端着给人续了三遍的茶壶。
沈敬渊讲完话，掌声一片。他走下台，经过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辛苦了啊，知行。”
语气跟拍一条狗差不多。
我放下茶壶，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一条短信，工商注册信息更新。
我跟周岚注册的那家公司，“知行供应链管理有限公司”，营业执照批下来了。等了三个月的审批，批了。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走到角落那桌坐下，夹了最后一筷子凉透的花生米。
嚼了两口，站起来，往门外走。
沈若筠在送客人，没看到我。沈母在跟隔壁桌打麻将，没空搭理我。沈敬渊搂着客户去二楼茶室了。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手机又震了一下。周岚发来微信。
“哥，执照下来了。明天去签办公室租约？”
我回了三个字。
“签。”
电梯门关上，镜子里映出一个穿着洗了无数遍白衬衫的人，领口发黄。
三年了。该换我上桌了。
2
三年前，我爸还活着。
贺家在青州做建材生意，规模不大，但在本地站稳了脚跟。我爸跟沈父是老相识，沈氏医药扩张门店需要装修，我爸接了几单，一来二去就熟了。
后来沈父提出联姻。他说若筠到了年纪，身边没有合适的人，知行这孩子稳当，靠得住。
我爸犹豫过。他知道沈家的门槛比我们高。但沈父态度诚恳，两家吃了三顿饭，定了。
彩礼我没要沈家一分钱。我爸说，人家闺女嫁过来，不能让人看扁。
婚后头半年，日子过得还行。若筠话不多，但不冷不热，我觉得能处。
转折在我爸走的那年。
突发心梗，从发病到走，四个小时。
贺家的生意没了主心骨。我哥接手，但能力不够，半年亏了两笔大的，公司散了。我来不及悲伤，先帮我妈处理债务。折腾了大半年，保住了老家一套房子，别的什么都没了。
我从那以后没了生意人的身份，去了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管仓库、排车、盯路线，一个月到手六千多。
沈家的态度从那时候开始变。
沈母以前见我还喊“知行来了”，后来变成“来了”。沈敬渊以前管我叫“妹夫”，后来变成“贺知行”，再后来变成了“那个干调度的”。
若筠倒没有刻意冷淡，但她本来就话少。工作忙，回来很晚，吃完饭各自回房。我们之间的交流变成“饭在冰箱里”“嗯”“我明天出差”“哦”。
我理解。她不是故意的，只是觉得我配不上她。
她管着沈氏医药的营销，年营收上千万。我管着一个仓库的出库单，一个月六千五。
换谁都觉得不平衡。
我没抱怨。日子就这么过着，白天上班，晚上在出租屋里研究医药供应链。我做了三年调度，手里攒了一摞名片，全是上下游的厂家和经销商。
这三年我没闲着。
周岚是我前同事，比我小两岁，从物流公司辞职后跑过外卖、摆过地摊，后来去了一家小型医药经销商做业务。她脑子活，能吃苦，就是没有本钱。
去年冬天，我们在一起喝酒。她说：“哥，你懂供应链，我懂销售，咱俩合伙干呗。”
我说：“等执照。”
等了三个月，今天批了。
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打开电脑，开始写第一份商业计划书。
写到凌晨两点，手机响了。
是沈若筠。她很少这个时间给我打电话。
“你在哪？”
“家里。”
“妈说你提前走了。”
“活干完了，就回来了。”
她沉默了两秒。
“明天回来吃饭，妈有事说。”
“行。”
挂了电话。我没多想。
但第二天那顿饭，让我知道了什么叫“无事不登三宝殿”。
3
沈家客厅，沈母坐在沙发上，沈敬渊靠在窗边，若筠在泡茶。
我进门就知道有事。
沈敬渊先开的口。
“贺知行，我们公司遇到点事，想问问你。”
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正经跟我说话。
“沈氏的主供药厂，康源制药，通知我们下季度起进货价涨百分之三十。”沈敬渊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供应商的邮件。
我扫了一眼，点点头。
“康源被收购了，新老板要砍中间环节，直接提价。”我把手机还给他，“这种情况去年就有苗头了。”
沈敬渊愣了一下。“你知道？”
“我做调度的，跟这条线路打了三年交道。康源去年换了管理层，内部在调整，涨不涨只是时间问题。”
沈母在旁边插话：“那你有什么办法？”
我想了想，说：“青州郊区有个厂叫瑞康药业，做仿制药和基础耗材的。产能不算大，但质量稳定。我去年跟他们仓库主管聊过，他们一直在找渠道。如果沈氏愿意谈，我可以牵线。”
沈敬渊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喜，是那种“你在说什么”的表情。
“瑞康？那个小厂？”他笑了一声，“我查过，年产值才两千万，设备是十年前的。你让我拿沈氏的供应链去赌一个小作坊？”
“康源涨百分之三十，你一年多花四百多万。瑞康的价格至少低百分之四十，而且供货稳定。你算算这笔账。”
“你管过几千万的采购？”沈敬渊把茶杯往桌上一放，“你一个调度员，知道什么叫GMP认证吗？知道药监局备案流程吗？”
我看着他，没说话。
沈若筠在旁边一直没出声。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蹭了两下，这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
沈母最后拍了板。“敬渊说得对，这么大的事不能交给外人。知行你有心了，但专业的事还是让专业的人来。”
外人。
这个词在客厅里挂了三秒。
我笑了笑，说：“行，当我没提。”
起身回了出租屋。
当天下午，我给周岚打了个电话。
“瑞康那边约好了，明天去看厂。”
周岚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哥，你不是说先帮沈家牵线？”
“他们觉得我不够格。那就自己来。”
“好。”
周岚没多问。她跟了我三年，知道我说话不掺水。
她不知道的是，瑞康药业的老板林志远，上周刚跟我喝过一次酒。他做的仿制药品质不输大厂，但一直被中间商压价，苦于没有直供渠道。
我给他提了一个方案。他听完，拍了一下桌子。
“贺老弟，你来的正好。”
4
瑞康药业在青州东郊工业区，厂房不大，两栋三层小楼，院子里停着两辆货车。
周岚开车，我坐副驾。四十分钟到。
林志远在门口等着。五十出头，穿着蓝色工装，手上全是灰。看见我，直接走过来握手。
“知行，来了。这位是？”
“我合伙人，周岚。负责销售。”
周岚点头示意。林志远带我们进车间。
车间不大，但干净。地面打了环氧，设备虽然老，保养得好。流水线上工人在分装生理盐水，标签贴得整齐。
我看了一圈，问了三个问题。
“你们的日产能多少？”
“两万瓶基础液，五千袋输液袋。”
“药监局备案过没有？”
“去年刚过。”
“出货渠道呢？”
林志远叹了口气。“走中间商，被压得死。一批货出来，中间商抽走百分之二十，到我手里没多少利润。有时候还得垫资，账期三个月，资金压力太大。”
周岚在旁边记录，笔没停。
我蹲下来看了一排成品，拿起来一瓶，对着光照。液体透亮，没有杂质。瓶身标签印刷清晰，批号、日期、生产厂家一个不缺。
“老林，你这个质量不比康源差。”
“那当然。”林志远语气里有点骄傲，又有点无奈，“质量没问题，就是没人知道。”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有个方案。我跟周岚刚注册了一家公司，做医药供应链分销。你出货，我走渠道，不经过中间商。你拿该拿的钱，我赚该赚的差价。终端价格比康源低百分之三十，你利润还能涨百分之十五。”
林志远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犹豫。
“你们刚成立？有客户吗？”
“暂时没有。但我们有路子。”我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给他看。“青州周边十七个县级医院和诊所的采购名单，我跑了两年，都聊过。他们的痛点跟你一样，被大厂的价格压得喘不过气。”
林志远盯着那个名单看了半天。
“你一个物流调度员，怎么有这些关系？”
“跑了三年送货路线，每到一个站就跟采购聊天。他们抱怨什么，我都记着。”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
“干了。”
周岚在旁边笑了一下，难得的笑。
签完意向协议，从瑞康出来，天已经暗了。周岚开车，我靠在座椅上闭眼。
“哥，第一单去哪找？”
“青州第三人民医院。药剂科主任姓郑，我送了两年货。他一直在找便宜的生理盐水供应商。”
“他信你吗？”
“信不信不知道，但他会愿意见我。”
手机震了。沈若筠的微信。
“明天回家吃饭。”
我回了一个字：好。
那顿饭，我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但我知道，第一张牌已经打出去了。
5
沈家饭桌上，四菜一汤。
沈母、沈敬渊、若筠、我。沈父去得早，家里大事沈母拍板，具体事务沈敬渊执行。
沈敬渊吃了两口菜，放下筷子。
“贺知行，有件事想跟你聊。”
我夹了块红烧肉，没抬头。“说。”
“若筠最近工作压力大，家里事也多。你工作清闲，能不能多顾顾家？”
我抬头看他。他这话不是关心，是敲打。
“你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就是若筠天天加班，你六点就下班，家里是不是该多担待？”
沈母在旁边补了一句：“知行啊，若筠嫁给你三年了，你也没个正经事业。要不算了，你辞了那个调度的工作，来沈氏帮帮忙？仓库那边缺人。”
来沈氏管仓库。
我放下筷子。
沈若筠一直没说话，低头扒饭。但我看到她握筷子的手指发白。
“妈，”若筠终于开口，“吃饭吧，别说这些了。”
沈母不高兴了。“我说错了吗？你看看你嫁的是什么人。”
这话说完，饭桌上安静了五秒。
我站起来。
“我吃饱了。先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敬渊在身后说了一句。
“知行，考虑一下。来沈氏管仓库，一个月给你八千。比你在外面强。”
我没回头。
出了沈家小区，我站在路灯下面，掏出手机给周岚发微信。
“明天去三院，提前联系郑主任。”
周岚秒回：“收到。哥，家里又给你气受了？”
我打了三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一个：“没事。干活。”
回到出租屋，我坐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三个月前，我已经跑完了第一轮市场调研。青州周边的县级医院和社区诊所，一共二十三家，其中十五家在找替代供应商。他们的诉求很简单，价格低、供货稳、别断货。
康源制药的收购案公开之后，很多人都在找退路。我提前半年就开始铺路。
沈敬渊觉得我不懂采购。
他不知道，我这三年，每天跟司机、仓管、采购聊天，学到的比他坐在办公室看报表多得多。
第二天一早，我跟周岚去了青州第三人民医院。
郑主任在医院门口的小卖部旁边等我。五十多岁，戴副眼镜，穿白大褂。
他见到我愣了一下。“贺知行？你不在物流公司干了？”
“自己创业了。做医药供应。”
“你？”郑主任上下打量我，“你有公司？”
“有。刚批的执照。”
我把名片递过去。他翻来覆去看了一眼，表情半信半疑。
“你来找我什么事？”
“生理盐水，你现在的进价多少？”
他报了个数。我听了一下，比瑞康的出厂价高出百分之四十五。
“我能给你便宜百分之三十。品质你亲自去验。”
郑主任推了推眼镜，没说话。但他没走。
我继续说：“下个月我先给你送五十箱试用。合格了再谈合同。不收钱，你验完再说。”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
“你小子胆子够大。行，你送来，我验。”
出了医院，周岚在旁边小声说：“第一单稳了。”
“还没稳。东西过不了检验，什么都白搭。”
当天下午，我亲自跟林志远去车间盯了一批生理盐水的分装。包装换成了我设计的统一标签，批号、生产日期、有效期清清楚楚。
五十箱，我搬上货车，自己开车送到了三院后勤仓库。
郑主任验收了。三天后，检验报告出来。
全部合格。
他给我打了电话。
“小贺，下个月开始，每批先送两百箱。”
我站在出租屋里，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第一单，成了。
6
两个月后。
知行供应链管理有限公司在青州租了一间六十平的办公室，两张桌子，一台打印机，一面白板。
周岚跑终端客户，我盯供应链和物流。瑞康的供货稳定，品质过关，价格比市场低三成。
县医院、社区诊所，一个一个谈。我跑客户的方式跟以前送货一样，不打电话，直接上门。拎着一箱样品，往药剂科一坐，让检验。
两个月签了七家。不多，但每一家都是实打实的长期合作。
那天下午，我在办公室整理报价单，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对方自称是青州中心医院采购部的。
“贺总，我们医院下半年有个耗材采购招标，你有没有兴趣？”
青州中心医院是三甲，一年耗材采购额两千万以上。我盯这个单子很久了，但本来打算明年再碰。
机会来得比预想中早。
“有。什么要求？”
“公开招标，资质审查过了就能投。下个月十五号开标。”
挂了电话，我跟周岚对视了一眼。
“中心医院的标，要不要碰？”
周岚靠在椅子上，翻着手机里的客户名单。“你知道还有谁会投？”
“沈氏医药。他们一直是中心医院的供应商。”
周岚放下手机。
“那就不是普通的竞标了。你确定要碰？”
“为什么不碰？”
“你小舅子要是知道你抢他的地盘……”
“他没有把我当小舅子过。”
我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
接下来两周，我跟周岚准备标书。成本核算、物流方案、资质文件，一页一页地抠。我去瑞康车间盯了三天，确认每批产品的检验报告和批号都对得上。
投标那天，中心医院会议室坐了六家公司。
我最后一个到。进门的时候，看见沈敬渊坐在对面。
他看见我的那一刻，表情凝固了。
“你？”
我笑了笑，把投标文件放在桌上。
“竞标嘛，谁都能来。”
他没再说话。
开标过程很标准。各家报价、方案、资质，逐项打分。沈敬渊的方案我大致能猜到，沈氏是老供应商，关系在，品牌也在。但他报的是康源的产品，价格高百分之三十。
我报的是瑞康。价格低，品质不输，而且物流方案我写得很细，从出厂到入库，每个环节标了时间节点和责任人。
一周后，结果出来。
知行供应链中标。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吃盒饭。周岚在旁边，筷子掉了。
“哥，中心医院？”
“嗯。”
她愣了三秒，然后拍了一下桌子。“干！”
我没说话，放下筷子，看着手机屏幕上的中标通知。
半年前，我在沈家饭桌上被问“你管过几千万的采购吗？”
现在，我管了。
沈敬渊当天晚上就打来了电话。
“贺知行，你什么意思？”
“竞标，公平竞争。”
“你拿一个小作坊的产品去投三甲医院？出了事你负得起责任？”
“资质、检验报告、方案全在标书里。你自己去看。”
他那边沉默了五秒。
“你别以为赢了一个标就怎么着了。沈氏在青州做了二十年，你一个刚开张三个月的小公司，路还长着呢。”
“那就走着看。”
我挂了电话。
我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但我没想到他的手段来得这么快。
7
第三天，周岚接了一个电话。林志远的声音，很急。
“知行，有个事。今天有人给我打电话，说你们公司资质有问题，让我别跟你们合作。”
“谁打的？”
“没说名字。但口音是青州本地人，说的话……怎么讲，很懂行。说你刚注册的公司，没有业绩，资金链可能撑不住。让我找个靠谱的渠道商。”
我靠在椅子上，闭眼。
“老林，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跟知行签了协议，合作很好，暂时不考虑换。”
“谢谢。”
“谢什么。你帮我把包装改了，出货量涨了百分之四十，我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我给周岚看了一眼记录。她皱眉。
“沈敬渊干的？”
“八九不离十。”
“怎么办？”
“不办。他越着急，说明我们越有威胁。”
但我还是低估了沈敬渊的力度。
接下来一周，三家社区诊所先后打来电话，说“暂时先暂停合作”。原因都是含糊的“上面有安排”。
周岚急了。“哥，他在断你的下游。”
“我知道。”
“那就想办法啊。”
“想。”我说，“但不是现在。他动的是小客户，伤不了根基。中心医院的单子已经签了，县医院的单子也稳。让他闹。”
周岚看着我，咬了咬嘴唇。
“行。那我再去跑几个新客户，把断了的补回来。”
她出了门，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手机响了。沈若筠的微信。
“今晚回来一趟。”
我看着这条消息，想了一分钟。回了三个字：“什么事？”
“你回来就知道了。”
晚上八点，我到了沈家。
客厅里只有若筠一个人。她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叠纸。
我走近了才看清，那是我的名片、合同复印件、客户名单。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你在哪找到的？”我的声音很稳，但后背的肌肉绷紧了。
“你出租屋的抽屉。上周我去拿你冬天的衣服，看到了。”
她抬头看我。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不是冷的，是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贺知行，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去年冬天。”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把那叠纸一页一页翻过去。名片上印着“知行供应链管理有限公司 总经理”。客户名单上有十七家医院和诊所。跟瑞康的合作协议。中心医院的中标通知。
“沈敬渊说你抢了沈氏的单子。”她的声音很轻，“是你？”
“公开竞标。他报的高价，我报的低价。谁的方案好，谁中标。”
沈若筠把纸放下，双手交握在一起。
“你知道妈让我跟你离婚。”
“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你还回来吃饭？”
“你让我回来的。”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沉默了很久，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贺知行，三年了。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你也没问过。”
她的肩膀动了一下。我以为她会发火，但她只是转过身，拿起茶几上的名片看了很久。
“知行供应链。”她念出这个名字，抬头看我，“你用你自己的名字命名的。”
“本来就是我的公司。”
她把名片放下，说了一句我没预料到的话。
“明天中心医院有个后勤协调会，我去。帮你把对接人约出来吃个饭。”
我愣住了。
“为什么帮我？”
她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因为你是我老公。三年了我没帮过你什么，至少这次别让人再踩你。”
8
沈若筠说到做到。
第二天下午，她打了个电话过来。“中心医院后勤主任姓方，周五晚上有空，订了清河路那家湘菜馆。你去，我作陪。”
方主任是个四十出头的胖子，能聊。三杯酒下肚，开始抱怨现在的供应商。
“你不知道，以前沈氏供的生理盐水，一到雨季就断货。我跟沈敬渊说了三回，嘴上答应，照样断。”
我给他倒了一杯酒。“方主任，我们瑞康的货出厂到入库最多四十八小时。雨季加一辆备用车，不断供。出了问题我亲自来。”
“你亲自来有什么用？”
“我亲自赔。合同写进去。”
方主任的筷子停了。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沈若筠。
“若筠，你这口子说话实在。比他小舅子强。”
沈若筠笑了笑，没接话。
那顿饭吃完，方主任答应在下季度采购计划里给我们加一个品类，医用酒精和碘伏。
出了饭馆，我跟若筠走在清河路边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谢了。”我说。
“不用谢。”她走在我前面半步，没回头。“方主任那个酒精的单子，沈敬渊本来也要争。你拿到了，他会更恨你。”
“他不恨我的时候也没对我好过。”
她停下了脚步。
“贺知行，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
“问。”
“你当初答应娶我，是因为我爸跟我爸的关系，还是你自己愿意？”
这个问题我没想过有人会问。
“我自己愿意。”
她没说话，又走了几步。
“那你这三年，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说我有计划？说我在攒关系？你妈觉得我是废物，你弟觉得我不值一提，你……你从来不问。我说了有人信吗？”
她站住了。路灯底下，我看到她的手指攥紧了。
“我信。”
这两个字很轻，但我听到了。
回到出租屋，我坐在床上，把手机通讯录翻到“若筠”那一栏，看了很久。
三年了，她第一次说“我信”。
但生活不给你喘气的时间。
第二天一早，周岚打电话来，声音急。
“哥，出事了。沈敬渊找了三个人去瑞康，说要跟林志远谈合作。开价比我们高百分之十。”
“老林怎么说？”
“不知道，电话打不通。”
我抓起车钥匙就出门了。
四十分钟后到瑞康。车间门口停了一辆黑色奥迪。我走进去，看到林志远在办公室里坐着，对面是沈敬渊。
沈敬渊看见我，脸上的笑没收。
“知行来了？坐。”
我没坐。
“老林，什么情况？”
林志远站起来，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知行，沈总说他代表沈氏医药，要包我们全线产能。价格出得高。”
“多高？”
沈敬渊接话：“比你高百分之十。而且我保证出货量，每月不低于五十万。你开三个月，才跑了几个小单子？老林跟你合作，是在浪费产能。”
我看着林志远。
“老林，你怎么想？”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沈敬渊。沉默了十几秒。
“知行，你来了这几个月，帮我把包装改了，把渠道打开了。我心里清楚。”
他转向沈敬渊。
“沈总，你的出价确实高。但你说包全线产能，你有自己的分销渠道吗？你的渠道走的是医院还是药店？我出的货是仿制药和基础耗材，你沈氏的主营是处方药零售，搭不搭？”
沈敬渊的表情僵了。
“渠道的事好谈。”
“不好谈。”林志远把一份文件推到桌中间，“我跟知行的协议里写明了，他负责终端渠道开发和物流配送。我负责生产。利润分两层，清清楚楚。你沈氏来了，是三层还是四层？多出来的成本谁扛？”
沈敬渊站起来，领带扯了一下。
“老林，你想清楚了。沈氏在青州做了二十年。你要是绑在一个刚开张三个月的小公司身上……”
“我想清楚了。”林志远看着我，“知行，送客。”
我朝沈敬渊伸了伸手。
“请。”
沈敬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记住了。
不是愤怒，是慌。
9
沈敬渊走后的第三天，康源制药彻底断供了沈氏医药。
不是涨价，是直接断。康源的新管理层决定自营渠道，不再给经销商供货。
沈氏一夜之间失去了主供药厂。
周岚从行业群里得到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哥，沈氏的采购全线断裂。他们的药店下周就没货可摆了。”
我正在办公室核对下月的出货计划，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沈敬渊怎么说？”
“听说在家里发火，把茶杯砸了。沈母打电话让若筠回去。”
若筠那天晚上没回来。她给我发了条微信：“回沈家处理事情，明天说。”
第二天，她来了我的办公室。
第一次来。她站在门口看了一圈，目光在白板上停了很久。白板上贴着客户分布图、供货流程图、每月出货统计。
“这就是你做的。”她的语气不是问句。
“坐。”
她坐下来，把我桌上的文件翻了一遍。合同、发票、客户回执，每一份都有条理。
“沈氏现在的处境你知道吗？”
“知道。康源断供，沈敬渊没有备选方案。”
“他今天开会了，说要紧急找新供应商。找了两家，要么价格比康源还高，要么资质过不了。”
我看着她。
“你来是让我帮沈氏？”
她摇头。
“我来是告诉你一件事。沈敬渊知道你跟瑞康签了独家分销协议。他来找过老林，被拒了。现在他没路了。”
“所以他来找我？”
“还没。但妈的意思是，让你来沈氏帮忙。不是管仓库，是管采购。”
我笑了。三个月前让我去管仓库，八千一个月。现在让我管采购。
“若筠，你觉得我应该答应？”
她看着我，很久。
“不应该。”
我有点意外。
“沈氏的问题不是供应商的问题，是沈敬渊的问题。他不懂供应链，不尊重专业的人，只信关系和面子。你去了，他不会听你的，只会用你。等危机过了，你还是那个‘干调度的’。”
她说完，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
“这是我整理的沈氏过去三年的采购数据。溢价严重，中间商层层加价，沈敬渊吃回扣的痕迹也有。你自己看。”
我接过来，翻开。
数据很细。同一批药品，不同供应商的报价差了百分之六十。有几笔明显是虚高，差价进了私人账户。
“你哪来的这些？”
“我是沈氏的营销总监。销售数据和采购数据有交叉。我一直觉得不对，但没有证据。你出现之后，我对了一遍，对上了。”
我合上文件，看着她。
“你想让我怎么做？”
“我不是让你做什么。我是告诉你，沈敬渊撑不了多久了。你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贺知行，你这三年受的委屈，我看在眼里。”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把那份采购数据看了一遍，然后锁进抽屉。
当天下午，沈敬渊来了。
不是打电话，是直接到我办公室。
他站在门口，脸色不好看。我给他倒了杯水。
“坐。”
他坐下了。这是他第一次坐在我的办公室里。
“知行，沈氏的情况你知道了。”他开口的时候，嘴角绷着。
“知道。”
“我需要瑞康的货。”
“瑞康的独家分销在我手上。”
“我知道。你开个价。”
我看着他。三年前他叫我“干后勤的”。三个月前让我去管仓库。现在他坐在我的小办公室里，让我开价。
“市场价。”我说，“跟其他客户一样的价格，一样的账期。不打折，不加价。”
“你不能给沈氏优惠？”
“我给所有客户一样的条件。”
他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那……合同怎么签？”
“跟其他客户一样。我供货，你按期结款。品质问题我负责，断供算我违约。但我不参与沈氏的内部管理。你采购多少，怎么卖，是你的事。”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贺知行，你是不是早就等着这一天。”
“没有。我只是在做自己的生意。你缺货，我有货。就这么简单。”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最后点了点头。
“行。明天让若筠把合同发给我。”
他走了。我站在窗前，看着他的黑色奥迪开走。
周岚从隔壁小办公室探头进来。
“他走了？”
“走了。”
“签了？”
“明天签。”
周岚靠在门框上，咧嘴笑了。
“哥，爽吗？”
我想了想，摇头。
“不爽。”
她愣了。
“为什么？”
“因为我等的不是这一天。我等的是他承认自己错了的那天。”
10
合同签了。
沈氏医药从知行供应链采购基础耗材和输液产品，占沈氏总采购量的百分之四十。沈敬渊还想谈全量供货，被我拒了。
“全量给你，别的客户怎么办？你要多少我供多少，但别想吃独食。”
这话沈敬渊不爱听，但他没再反驳。
第一个月的供货很顺利。瑞康的货准时到，品质稳定，沈氏的药店货架空了的问题解决了。
沈母知道了供货来源是我。若筠告诉我，沈母那天在饭桌上沉默了十分钟，一句话没说。
后来若筠转述了沈母的原话。
“我以前看走眼了。”
就这五个字。没有道歉，没有认错。但沈母一辈子说不出“对不起”三个字，这五个字已经是极限了。
沈敬渊的态度变了，但变得很别扭。他从不在公开场合提我的名字，但每次合同到期续签，他会亲自来。不再打电话，不来人，直接到办公室坐下，把合同看完签字走人。
有一次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两秒。
“知行，上次中心医院那个标……”
“怎么了？”
“没什么。”他走了。
周岚说这是他的道歉方式。
“别指望他说‘对不起’，他来签合同就是认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公司搬了一次家，从六十平换到了一百二十平。多了三个员工，一个财务、一个仓管、一个客服。周岚管销售，我管供应链和物流。
年底盘账，知行供应链全年营收一千二百万。利润不算高，但每分钱都是干净的。
那天晚上，若筠来我的办公室。
她带了两碗面，放在桌上。
“吃。”
我们面对面坐着吃面。窗外是青州的夜景，路灯一盏一盏，延伸到远处。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弄？”她问。
“明年加一个冷链品类。跟瑞康谈好了，他们上了一条冷藏线，下个月能投产。”
“冷链？”她抬头看我，“你三个月前就跟我说过冷链的事。”
“你记得？”
“我记得你那时候说，冷链是医药供应链的下一个增长点。我当时没当回事。”
我放下筷子。
“若筠，我有句话想说很久了。”
“说。”
“这三年，你冷我，我忍了。你妈骂我，我也忍了。沈敬渊踩我，我都忍了。但我不是没有脾气。我只是觉得，发脾气没用，做出东西才有用。”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来了。”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时钟在走。
“面凉了。”我说。
“凉了也吃。”
她端起碗，把剩下的面吃完了。
我看着她吃面的样子，想起三年前洞房那天晚上，她摔了酒杯，说“别对我抱任何幻想”。
三年了，酒杯碎了，面吃完了。
日子还在往前走。
第二天一早，我到办公室，白板上写了明年的计划。
新签客户目标：三十家。
新增品类：冷链运输。
团队扩招：加两个人。
周岚进门看到白板，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行。
“目标：年度营收三千万。”
我说：“够吃。”
她说：“不够。”
我看着她，看着白板，看着窗外青州的天。
三年前我坐在保姆桌上扒花生米。今天我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看自己的白板，写自己的计划。
没什么好说的。
干活就行。
喜欢的点点赞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