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叫许念，二十八岁。离婚那天身上一共三百四十二块钱。
签完字我蹲在马路牙子上给林琳打电话。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纹，贴膜翘着边，划手指。她在那头把周凯全家骂了五分钟，不带重样的。从周凯他爷爷那辈开始骂，骂到小叔子周强，一个没落下。骂完了问我住哪儿。
我说你借我一万五。城南夜市有个摊位，转让费两万。
林琳愣了两秒：“你会做饭？”
“我妈活着的时候是镇上卤肉一绝。”我说，“那锅老卤的配方我从小背到大的。她走之前那半年，天天让我站灶台边上闻，说‘闻会了，以后饿不死’。”
林琳没再问。两万，转了过来。微信到账的提示音响的时候，我鼻子酸了一下，又憋回去了。
当天晚上我去把摊位定了。管理处老马叼着烟，拿手电筒照了照我身份证，又照了照我脸。他五十来岁，脸膛黑红，说话带点苏北口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健康证办了没？”
“明天去办。”
“押金一千。水电另算。垃圾自己清。”他把烟屁股摁灭在易拉罐里，罐子底积了一汪黑水，“前任卖炸串的赔了三个月，跑路了。欠我两个月管理费没结。你这摊子要是再黄，我不好跟上面交代。”
“不会黄。”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上一个也这么说。”
位置不算好，在公厕斜对面。夏天味道往这边飘，路过的人捂着鼻子走快两步。旁边烤面筋的老赵看我搬东西，直嘬牙花子。他四十出头，秃顶，围裙上油渍叠油渍，说话大嗓门，隔三条街都能听见。
“妹子，这地儿邪性。谁来谁黄。”
“试试呗。”
“试啥试。”他压低了声音，“你知道上个月那卖炸串的为啥跑不？不光是赔钱。他媳妇跟人跑了，他天天晚上收了摊坐这儿喝闷酒，喝到两三点，哭。后来有一天没来，再没来过。”
我没搭理他。我把从老家背来的黑砂锅支上。锅底有一道裂纹，我妈拿铁丝箍过。我舍不得扔。那锅跟我岁数差不多大，我妈用它卤了二十多年猪头肉，锅壁上积的油垢刮下来能炒一盘菜。
头天晚上熬卤熬到凌晨两点。八角、桂皮、香叶、草果，一样一样称。菜市场干货摊的老板娘看我买得多，多抓了一把花椒塞袋子里。
“闺女，开店的？”
“摆摊。”
“摆摊好。摆摊自由。”
我笑了笑。自由不自由的不知道，反正没人骂我了。
还有我妈压箱底的那味东西。装在一个小布包里，闻着发苦，下锅以后香味才慢慢翻上来。她到死没告诉过第二个人。我小时候问过，她拿筷子敲我手背：“问这个干嘛？好好念书。”
我蹲在灶边看火。卤汤咕嘟咕嘟冒小泡。热气扑脸，眼镜片全白了。我拿袖子擦了一把，手背被锅沿烫出一道红印。
第二天出摊。二十斤鸡爪，十斤鸭脖，五斤藕片。塑料盒码得整整齐齐，牙签插在泡沫板上。招牌是手写的，A4纸过塑，拿夹子夹在摊沿上。字是林琳帮我写的，她字比我好看。
第一个客人是个遛狗的大姐。她牵着一条泰迪，凑过来闻了闻。尝了一根鸡爪，站那儿啃完了。骨头吐在纸巾上，回头又买了三十块钱的。
“妹子，你这鸡爪怎么这么入味？”她问。
“火候到了。”我说。
其实不是火候。是我妈那包东西。
老赵凑过来尝了一口。脸变了。
“你这方子卖不卖？”
“不卖。”
“我出两千。”
“不卖。”
“三千。”
“赵哥，”我把刀放下，“你再说我翻脸了。”
他嘿嘿一笑，缩回去了。但我知道他眼睛没缩回去。他第二天又买了半斤鸭脖，蹲在自己摊子后面一边吃一边研究。
第三天，摊子前面开始排队。
第七天，老赵主动把他摊子往旁边挪了两米。给我腾地方。他一边挪一边嘟囔：“邪性。真邪性。”
第十五天，夜市管理处来找我。说有人投诉我占了消防通道。我一看投诉人签名，差点气笑了。
周凯。
他站在管理处门口。穿那件我给他买的藏蓝夹克。两手插兜。下巴扬得老高。鞋边沾着泥，估计是故意踩过来的。
“许念，你摆摊可以。你那油烟飘我家窗户里了。我妈呛得咳嗽，你管不管？”
我家离这儿隔三条街。他专门跑过来投诉我。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一件事。离婚的时候，他把我妈留给我的那对银镯子扣下了。说“这是你自愿放家里的，属于共同财产”。
我没跟他吵。我从摊子底下摸出手机，打开计算器。递到他面前。
“周凯，你来得正好。五年婚姻，我工资卡流水全打印出来了。一共转了二十三万七千六到你妈卡上。备注全是‘家用’。这笔钱你要是不认，明天我去法院起诉分割婚内财产。你那套房子婚后还贷部分我也有份。要不要算算？”
他脸色变了。
“你少吓唬人——”
“你猜法院认不认微信转账记录？”我说，“你妈每次收钱都回我一句‘收到了’。截图我存了五年。你当我白嫁的？”
周凯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盯着计算器屏幕，眼珠子转了两圈。
“许念，你别给脸不要脸。”
“脸？”我把手机收回来，“你妈骂我五年‘不下蛋的母鸡’，你坐沙发上打游戏，耳机一戴，当没听见。你现在跟我提脸？”
管理处老马咳嗽了一声。周凯回头看了一眼，没再说话。
他走了。后槽牙咬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老赵看完全场。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妹子，你这脑子，摆摊屈才了。”
###第2章
第一个反转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周凯投诉不成，刘桂芳亲自出马。那天下午她领着两个跳广场舞的老姐妹，堵在我摊子前面。一个姓王，一个姓孙，都是小区里有名的碎嘴子，谁家儿媳妇买了条新裙子，她们能议论三天。
刘桂芳扯着嗓子喊：“大家都来看看啊！这个女人不守妇道，生不出孩子被我们家休了，现在跑出来抛头露面，不要脸——”
排队买卤味的人面面相觑。有个小姑娘往后退了两步。她手里那袋鸭脖还冒着热气，被她攥得塑料袋直响。
我没慌。我从围裙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音量调到最大。
“你嫁进来五年，连个带把的都生不出来，我们周家够对得起你了。”
刘桂芳的声音从手机里炸出来。周围十米听得清清楚楚。她自己的声音。她自己认得出。
“你——”她脸涨成猪肝色，“你什么时候录的？”
“您每次骂我我都录。”我说，“阿姨，您接着说。我这儿存了八十多条。够放一下午的。”
围观的人开始笑。有个大哥喊了一嗓子：“老太太，人家离都离了，你还追着骂，闲得慌啊？”
姓王的那个老姐妹拽了拽刘桂芳袖子：“桂芳，走吧，别在这儿丢人了。”
刘桂芳甩开她：“丢什么人！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
我又按了一下手机。下一段录音接着放：“她就是个不下蛋的鸡，我儿子娶她倒了八辈子霉——”
刘桂芳扑过来抢手机。我往后退了一步。老赵横插过来，手里还举着烤面筋的夹子。
“哎哎哎，老太太，动手可不行啊。我这儿有监控。”他指了指自己摊子上方那个假摄像头，塑料壳子，十块钱一个，“高清的，带录音。”
刘桂芳信了。她拽着两个老姐妹走了。走出去十步远，回头啐了一口。
“你等着！”
我等着呢。
等来的是一纸投诉。夜市管理处通知我：卫生不达标，停业整顿三天。我一看就知道谁捣的鬼。刘桂芳有个远房表弟在街道办。
停业就停业。
那三天我没闲着。把摊子旁边那间空铺面盘了下来。铺面空了半年租不出去。玻璃上贴着“旺铺招租”，纸都晒白了。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孙，戴一顶旧草帽，一听我要租，价钱都没还，当场签合同。
“你不怕赔？”他问。
“怕。”我说，“但更怕一辈子看人脸色。”
孙老头咧开嘴笑了，牙缺了一颗：“行，丫头。押一付三，给你少两百。”
装修是我自己刷的墙。白漆兑了点水，刷了两遍。第一遍没盖住，墙上的旧广告又渗出来。第二遍刷完，腰都直不起来。老赵过来帮忙，拎着一桶乳胶漆，衣服上蹭得全是白点子。他一边刷一边念叨：“妹子，你这店要是开起来，我那烤面筋摊子可就靠你了。”
“赵哥，”我递给他一根烟，“你那烤面筋摊子，想不想挪我店里来？我给你划一块地方，不收租金。你帮我带带人气。”
老赵眼睛一亮：“当真？”
“当真。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你嗓门大。以后我店里有什么热闹，你帮我喊两嗓子。”
老赵拍着胸脯答应了。胸脯上的白漆印子跟着颤。
招牌挂上去那天，他跑过来看。念了一遍：“念念卤味。”
“念是哪个念？”他问。
“想念的念。”
他咂摸了一下嘴，没再问。
店面开张第一天，我搞了个活动：前五十名免费试吃。老赵站在门口喊了一嗓子。半条街的人都围过来了。隔壁卖水果的老板娘探头看，手里还攥着半个西瓜。
忙到晚上十点收摊。我数了数流水。两千四。
钱是皱巴巴的，有零有整。我一张一张捋平，拿皮筋扎好。手指头全是卤汤味，洗了两遍肥皂还留着。
那是我离婚以后第一次觉得，日子有奔头。
###第3章
店面开了半个月，周凯又来了。
这回没投诉。没带他妈。他一个人来的。站在店门口，支支吾吾半天，最后说了一句：“念念，你那个卤味，能不能给我拿点？我妈……我妈想吃。”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妈想吃，让她自己来买。二十五块钱一斤，不讲价。”
周凯脸一僵：“你就不能看在我们夫妻一场——”
“周凯。”我打断他，“你妈骂我五年‘不下蛋的母鸡’。你坐沙发上打游戏，当没听见。离婚的时候你把我妈留给我的银镯子扣了。你现在跟我说‘夫妻一场’？”
他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老赵在柜台旁边翻面筋，翻得特别慢。耳朵竖着。
我从柜台底下摸出那对银镯子。离婚后我托林琳去他家要回来的。刘桂芳当时还想赖。林琳说要报警，她才掏出来。镯子用红纸包着，红纸都潮了。
银镯子凉。搁在掌心里，沉甸甸的。接口处磨得发亮，是我妈戴了半辈子的痕迹。
“镯子我拿回来了。”我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回去告诉你妈，她欠我的不止这一对镯子。她从我工资卡上转走的那些钱，我律师已经在整理了。”
周凯的脸白了。
“你哪来的律师？”
“林琳她表哥。正规律所，专打离婚财产纠纷。”我把镯子收回去，“你回去跟你妈算算账。二十三万七，零头我给你抹了。二十三万。你们什么时候把钱凑齐了，什么时候再来跟我说话。”
周凯咽了口唾沫。他看了一眼老赵。老赵正拿夹子夹面筋，头都没抬。
“许念，你真要做得这么绝？”
“绝？”我笑了一声，“你妈把我行李扔出门的时候，你怎么不说绝？我五年工资卡刷空的时候，你怎么不说绝？”
周凯走的时候，腿是软的。下台阶差点绊一跤。
老赵在旁边一边烤面筋一边摇头：“这男的，当初娶你的时候是不是瞎？”
“他没瞎。”我低头切卤肉，“他就是觉得我好欺负。”
现在不好欺负了。
###第4章
真正的大反转发生在第九个月。
周凯那个小雅，肚子里的孩子根本不是他的。人家前男友从外地回来了。小雅挺着五个月的肚子跟人走了。顺带卷走了周凯卡上最后八万块钱。
周凯公司那会儿已经不行了。他本来在个小私企跑销售，业绩全靠喝酒陪笑脸。小雅在的时候天天撺掇他跟老板闹。要股份，要分红。闹到最后老板把他开了。
刘桂芳在电话里跟亲戚哭。那段录音被亲戚传出来了。大意是：“早知道当初就不该让许念走。那个小雅就是个扫把星，把我们家凯凯害惨了……”
有人把录音转给了我。我听完了，笑了一声。没当回事。
结果那天傍晚，刘桂芳领着周凯来了。
我正站在店门口卸货。一抬头就看见这母子俩。刘桂芳老了。头发白了一半。脸上那点精明劲儿全塌下去了。周凯站她后面，胡子拉碴的。那件藏蓝夹克脏得看不出原色了。
刘桂芳走过来。二话没说，扑通一声跪下了。
膝盖磕在水泥地上，闷响。我脚边的纸箱震了一下。
“念念，妈知道错了。”
满条街的人扭过头来看。老赵烤面筋的手停在半空。旁边卖水果的老板娘探出半个身子。
“小雅那个狐狸精把钱全卷走了。凯凯工作也没了。家里房贷断供三个月了。念念，你跟凯凯复婚吧。妈求你了——”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阿姨，您先站起来。地上凉。”
她眼睛一亮：“你答应了？”
“我没答应。”我说，“我就是想问问您。您还记得我嫁进来那天，您当着全村人的面说了句什么吗？”
刘桂芳的表情僵住了。
“您说，‘这个媳妇是我儿子有本事，白捡的，一分钱彩礼没花’。”
我站起来。从围裙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您接着说。我这儿还存着八十多条呢。”
围观的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笑。刘桂芳跪在那儿，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周凯伸手去拉她，被她一把甩开。
“许念，你非要赶尽杀绝？”周凯喊。
“我没赶谁。”我说，“是你妈自己跪的。我让她站起来，她不起。”
刘桂芳最后被周凯连拉带拽弄走了。走的时候鞋掉了一只，也没回头捡。
老赵把烤面筋翻了个面。慢悠悠说了一句：“妹子，你这手机，比监控好使。”
###第5章
后来周凯又来过一次。一个人来的。站在店门口，没进来。
“念念，那些钱……我妈说慢慢还。”
“行。”我头没抬，“按银行利息算。我已经让律师把还款协议拟好了。你拿回去签个字。”
他站了一会儿。又说：“你变了。”
我这才抬起头看他。
“周凯，我没变。我以前就是这样。只不过嫁给你那五年，我把自己活没了。”
他走了。背影缩在夹克里，肩膀塌着。
我低头继续切卤肉。斩骨刀剁下去，案板震得虎口发麻。卤汤的香味从锅里翻上来，混着葱姜和八角的味道。
林琳那天来店里吃卤味。她坐在靠墙的小桌上，啃了半盘鸡爪，突然说：“你早该这样。”
“哪样？”
“早该把刀剁在案板上，而不是剁在自己心里。”
我没接话。给她又添了一碗藕片。
第二家店开在城东小学旁边。开业那天老赵跑去放了一挂鞭炮，被城管撵了两条街。他跑回来喘着气说：“妹子，你这店名得改改，叫‘念念不忘’，多有文化。”
“不改。”我说，“就叫念念卤味。”
“为啥？”
“念念不忘，不一定有回响。”我把新招牌擦了一遍，“但念念不忘，起码我自己记得我是谁。”
老赵咂摸半天，说：“有道理。再来二十块钱鸡爪。”
“自己拿。”
他嘿嘿一笑，夹了满满一盒。
老赵在外头喊：“老板娘，再来二十块钱鸡爪——”
“来了。”
我把刀往案板上一剁。端着盆出去。
阳光正好。队伍排到了公厕旁边。
那天晚上收摊，林琳没走。她帮我把塑料凳一张一张摞起来，摞到第三张的时候突然说：“你今天那一下，真解气。”
“哪一下？”
“就蹲下去问她记不记得那句话那下。”林琳把凳子往墙角一推，“你以前在周家，连大声说话都不敢。有一回刘桂芳骂你，你躲厨房里哭，我打电话你都不敢接，怕她听见。”
我拿抹布擦柜台，没吭声。她说的是真的。那时候我连哭都得捂着嘴。
“你现在不一样了。”林琳说。
“现在哭也没人管了。”我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扔，“但也没啥好哭的了。”
第二天早上，周凯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三个字：“协议呢？”
我回：“下午来拿。”
下午他来了，还是一个人。我把律师拟好的还款协议拍在柜台上。他拿起来翻了两页，眉头越皱越紧。
“利息怎么这么高？”
“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我头也没抬，手里在给一锅新卤撇浮沫，“你妈转我钱的时候没跟我商量，我现在也不用跟你商量。”
“许念，二十三万，你让我上哪儿弄去？”
“那是你的事。”我盖上锅盖，转过身看着他，“周凯，你妈从我这拿走二十三万七。五年。平均一年四万七。你现在一个月工资多少？五千有没有？你省吃俭用四年多就还清了。我这五年省吃俭用，一分钱没攒下来，全填你们家窟窿了。你跟我说上哪儿弄？”
他嘴唇抿成一条线。
“签不签？”我问，“不签我明天就去法院立案。到时候诉讼费、律师费、执行费，全算你们头上。”
周凯掏出笔，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了字。手有点抖。
“第一笔什么时候还？”我把协议收过来。
“下个月十五号。”
“行。少一分我直接申请强制执行。”
他把笔往兜里一揣，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锅卤汤，喉结动了一下。我没搭理他。那锅汤他闻了五年，从来没说过一句好喝。
第一个月十五号，钱没到账。
我等到十六号早上，给周凯发了个问号。他回：“这个月手头紧，下个月一起给。”
我打了一行字：“行，那法院见。”发出去不到两分钟，他电话打过来了。
“许念你至于吗！就晚几天——”
“周凯，协议上白纸黑字写着每月十五号。你签字的时候没看？”
那头沉默了几秒。“……你等一下。”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微信转账提示响了。两千块。附言写着“第一个月”。
我点了收款。
第二个月又拖了三天。第三个月倒是准时了。林琳说你是不是太较真了，人家晚几天怎么了。我说不行。晚一天都不行。这钱不是我要的，是他们欠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以前好说话，他们就把我当软柿子捏。现在我不好说话了，他们反倒老实了。
这事传得比我想的快。刘桂芳那个姓王的广场舞老姐妹，儿媳妇在城东菜市场卖豆腐。有一天来我店里买卤味，付钱的时候突然压低了声音问我：“你就是那个把婆婆告了的许念吧？”
“我没告。”我把找零递给她，“就是让她按协议还钱。”
“哎哟，你可真厉害。”她拎着卤味走了。走出去没两步又回头，“你那个鸭脖，能不能便宜点？我以后常来。”
“不能。”
她撇撇嘴走了。
后来我听老赵说，姓王的回去以后在广场舞队里把这事讲了一遍。绘声绘色，添油加醋，说我拿录音逼着刘桂芳下跪，还叫了律师上门贴封条。刘桂芳气得三天没去跳舞，在家摔了两个碗。
我听完就笑了一声。老赵问我笑啥。我说：“她摔碗的时候，周凯在干嘛？”
老赵想了想：“估计在打游戏吧。”
“那就对了。”
真正让我觉得这事算翻篇了的，是三个月后周凯他弟周强来找我。
周强比他哥小四岁，三十了，没正经工作，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今天卖保险明天搞传销。以前在我家蹭饭，吃完碗一推就走，连句“嫂子辛苦了”都没有。
他来那天是下午三点，店里没客人。他站在柜台前面，手插在裤兜里，脚尖点地，抖个不停。
“嫂子——”
“叫许念就行。”
“许念。”他挠了挠后脑勺，“那个，我妈让我来问问，能不能宽限几个月。我哥那个工作还没着落，我妈退休金也不高……”
“你妈退休金多少？”
“三千二。”
“你哥每个月给我打两千，你妈退休金三千二，还剩一千二过日子。”我靠在柜台边上看着他，“周强，你今年三十了吧？”
他愣了一下：“啊。”
“你上班没有？”
“最近……最近在找。”
“那你还问什么？你哥和你妈一千二不够花，你补上啊。”
周强的脸腾地红了。他脚尖不抖了，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搓了搓裤子缝。
“我就是来问问……”
“问完了？”我拿起抹布开始擦柜台，“问完了就回去吧。顺便告诉你妈一声，下个月十五号，钱照打。少一天我照旧法院见。”
周强走了。走的时候差点撞上门口那盆绿萝。
老赵全程在旁边烤面筋，等周强走远了才开口：“这是他们家第几个来找你的？”
“第三个。”
“你一个没松口？”
“我一个没松口。”
老赵竖了个大拇指，没再说话。
其实我没他想的那么硬。头一个月周凯拖着不给的时候，我半夜醒了睡不着，翻来覆去想过要不要算了。二十三万，不是小数目，真把他逼急了他耍赖不还，我打官司也得耗时间耗精力。我那时候刚站住脚，两家店，忙得连睡觉都不够，哪有功夫跟他耗。
后来让我下定决心的，是林琳一句话。她说：“你猜刘桂芳现在最后悔什么？”
“什么？”
“后悔当初没多刮你点。她要是知道你现在能挣这么多，当初离婚的时候肯定连你裤腰带都得扣下来。”
我愣了半天，然后笑了。笑完了我就想明白了：我退一步，他们不会觉得我大度，只会觉得我好欺负。我进一步，他们虽然不高兴，但至少知道我有底线。
那就别退了。
第二家店开起来之后，我雇了个阿姨帮工，姓陈，五十多岁，手脚麻利，就是话多。她来面试那天，我让她试卤一锅鸡爪。她撸起袖子一边干活一边念叨：“我以前在饭店干过，那老板扣得要死，洗菜水都舍不得多放……”
我尝了一口她卤的鸡爪，味道比我差一截，但胜在稳当，该放多少放多少，不会今天咸明天淡。
“行，明天来上班。”我说，“试用期三天，一天一百五，过了试用期一月四千五，管一顿饭。”
陈阿姨当场就答应了。
她来了以后，我腾出时间跑城东那家新店。新店装修是孙老头介绍的施工队，领头的姓崔，四十来岁，干瘦，叼着烟卷干活，烟灰掉进水泥里他也不管。我盯了三天，发现他把墙面找平少刮了一遍腻子。
“崔师傅，这墙不找平，贴砖贴不住。”
他斜我一眼：“你懂还是我懂？”
“我不懂。”我掏出手机翻出施工合同，“但合同上写了‘墙面平整度误差不超过三毫米’，你少刮一遍腻子，误差超过五毫米了。你要是不返工，尾款我结不了。”
崔师傅把烟从嘴里拔出来，瞪了我半天。最后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灭了。
“行，返工。你这女的，不好糊弄。”
“好糊弄的都在家带孩子呢。”我把合同收起来，“我出来挣钱的。”
新店开业那天，城东小学门口堵得水泄不通。我搞了个“学生凭校徽打八折”的活动，接孩子的家长顺路就买了。老赵从城南跑过来帮忙，站在凳子上喊了一下午，嗓子都劈了。
晚上收摊，他坐在马路牙子上喝水，喝完抹了把嘴：“妹子，你这生意，做到头了没有？”
“做到头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还能开几家？”
我想了想。城南一家，城东一家。再往城西开一家？不行，城西菜市场那边租金太贵，回本慢。城北倒是可以考虑，但城北的人流量不如城南。
“不知道。”我说，“先把这两家稳住再说。”
老赵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说：“那个……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说。”
“我想把我烤面筋的手艺教给我侄子。他刚退伍回来，没找着工作。你那两家店，能不能让他去支个摊？租金我出。”
我看了他一眼。老赵平时抠得跟什么似的，一串面筋多刷点酱都心疼，现在居然主动要出租金。
“你亲侄子？”
“亲的。我哥的孩子。我哥走得早，嫂子改嫁了，这孩子跟奶奶长大的。人老实，肯干活。”
“让他明天来见我。”
老赵侄子叫赵志刚，二十二，黑黑壮壮的，站那儿跟堵墙似的。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我让他试着烤了十串面筋，火候过了两串，但撒料的手法挺匀。
“行。城南店门口给你划个位置，每月八百租金，水电另算。”
他鞠了个躬：“谢谢姐。”
“别谢我。你叔的面子，你干活对得起这八百就行。”
周凯的还款打到了第九个月，突然断了。我打电话不接，发微信不回。我直接去了他家。开门的是刘桂芳。她看见我，脸拉得老长。
“你又来干什么？”
“你儿子呢？”
“不在。”
“钱怎么没打？”
“没钱。”她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凯凯去外地打工了，头两个月没工资。你爱咋咋地吧。”
我看着她。她瘦了，脸上的褶子耷拉着，头发白了一大半。那件花棉袄领口磨得起球。
“阿姨，”我说，“协议上写的是每月十五号。他签了字的。”
“签了字怎么了！我儿子饭都吃不上了你还逼——”
“他吃不上饭是因为他被人卷了钱。”我说，“我没卷他的钱。他欠我的，我按协议要，错哪儿了？”
刘桂芳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这个月先算了。”我转身往楼下走，“下个月要是还没打，我直接走法律程序。到时候法院上门查封，您别怪我没提前说。”
走到二楼拐角，听见她在上面喊：“许念！你心怎么这么狠！”
我停了一步。
“阿姨，”我抬头看她，“我嫁到你们家五年，您心软过一回吗？”
她站在门口没动。楼道的声控灯灭了，她的脸隐在暗处。
那之后周凯的钱再没断过。每个月十五号，准时到账。刘桂芳偶尔在菜市场碰见我，躲着走。有一回没躲及，面对面碰上了，她低着头从我身边蹭过去，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也没问。
老赵说我这是“杀鸡给猴看”。我说我没那么闲，我就是想把我那二十三万拿回来。老赵说那你拿到没有。我说快了。他说还剩多少。我说还剩十五万。他说那你准备拿来干啥。我说再开一家店。
老赵咂了咂嘴：“你这人是真行。换了我，拿到钱先买辆车。”
“车落地就贬值。”我把新店的选址单摊开，“店能生钱。”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选址单，不说话了。
后来第二家店旁边那间铺子也挂出了“旺铺招租”。我给房东打了个电话，问多少钱。房东报了个价，我说高了。他说那你给多少。我说你报的价减两成。他说你这也砍太狠了。我说你空了八个月了，再空八个月你损失多少自己算。他想了两天，同意了。
签合同那天林琳陪我去的。她看着我签字，突然说了一句：“你还记得你离婚那天，轮子嘎嘎响的那个行李箱吗？”
“记得。”
“你现在买得起一打新箱子了。”
“不买。”我把合同折好塞进包里，“那个箱子挺好的，嘎嘎响，提醒我别回头。”
林琳笑了。
新店开业那天，我请了陈阿姨和赵志刚吃饭。就在城南店门口支了张折叠桌，老赵烤了五十串面筋，我卤了一盆鸡爪鸭脖。四个人围着桌子啃，啃得满手是油。
老赵啃着啃着突然说：“妹子，你说你前夫现在要是看见你，得是什么表情？”
“什么表情？”
“肠子悔青了那种表情。”
陈阿姨在旁边接话：“悔青了也活该。当初人家在你们家当牛做马，你们不拿人家当人看。现在人家发达了，想起来后悔了。晚了。”
我啃完一个鸡爪，骨头扔进塑料袋。
“不晚。”我说。
三个人都看我。
“他不后悔，我怎么知道他当初瞎？”我把手擦干净，“他越后悔，我越觉得这婚离得对。”
老赵举着面筋串想了半天，说：“你这人，嘴是真毒。”
“跟卤汤学的。”我站起来把锅盖上，“泡久了，入味。”
赵志刚在旁边憋着笑，被老赵敲了一脑壳：“笑啥笑，学着点！以后你媳妇要是被人欺负了，你就照着这路子来。”
赵志刚挠挠头：“我连女朋友都没有。”
“那就先学好手艺。手艺好了，媳妇自然有。”
我拎着空盆往店里走。身后传来他们仨的笑声。天快黑了，路灯刚亮，昏黄的一团光罩在招牌上。
“念念卤味”四个字，我自己写的，歪歪扭扭的。孙老头说找人做个灯箱吧，亮堂。我说不用，歪就歪，看着真。
孙老头说你这人，钱挣了也不享受。我说我享受啊，我就喜欢看这歪字挂在我自己盘下来的铺子上。
他咂摸半天，说你这享受方式挺省钱。
我说省钱还不好？省下来的，下个店又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