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请假说去医院，女老板却在车站撞见我搂姑娘。
她眼圈发红：“我哪里比她差？”
同事举着手机，把这一幕发进了公司群。
我妹看完屏幕，扯了扯我的袖子。
“哥，先别解释。”
“这个偷拍的人，好像还欠我两千块。”
【第一章】
出站口的广播刚停，我怀里就砸进来一个人。
“许有安！接驾！”
我被撞得后退半步，手里的冰奶茶挤扁了。
“许有宁，你毕业证是举铁换的？”
她搂住我的脖子，行李箱轮子从我鞋面碾过去。
“少废话，先夸我瘦了。”
我刚张嘴，身后传来一句。
“你不是去医院吗？”
那一刻，我右手搂着妹妹，左手捏着奶茶，嘴边还挂着一句准备骂人的话。
五米外，沈嘉禾站在广告牌旁边。
我的老板。
也是昨天问我要不要周六一起吃饭，被我追问了一句算不算团建的人。
她看着许有宁挂在我脖子上的胳膊，手指把车钥匙攥出了响声。
“我哪里比她差？”
“你至于骗我吗？”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是。
沈总。
您这一句话，把请假违规直接送进了情感节目。
她旁边，部门主管钱进举着手机，镜头正对着我们。
“各位，我已经找到有安了，大家不用担心，他身体挺好的。”
手机里传来罗大志的声音。
“钱主管，你开的是公司群视频，不是部门群。”
钱进嘴角动了一下。
“手滑。”
我看了一眼屏幕。
二十九个人在线。
连平时开会只在最后说收到的财务阿姨，都露出了半张脸。
我把妹妹从身上扒下来，朝镜头招手。
“先别退。”
钱进一顿。
“你还要说什么？”
“人都齐了，省得我挨个通知。”
我把妹妹往前推了半步。
“介绍一下，许有宁，我亲妹妹。同父同母，户口本上排我后面那个。”
沈嘉禾的车钥匙掉了。
许有宁弯腰捡起来，双手递过去。
“姐姐，你好。”
“我哥小时候偷我压岁钱，长大了偷吃我外卖，但他应该还没丧心病狂到这个程度。”
视频里，财务阿姨咳了一声。
罗大志的摄像头忽然朝向天花板。
紧接着，我听见他那头有人拍桌子。
沈嘉禾接钥匙的手停在半空。
“亲……妹妹？”
“要不我现在给我妈打视频？”
我摸出手机。
“她正好想看看我老板。她说能雇我三年的单位，多少带点慈善性质。”
“别打。”
沈嘉禾的声音一下拔高。
她抬手按住我的手机，又收了回去。
钱进清了清嗓子。
“亲妹妹也不能改变你骗假的事实。有安，公司不是菜市场，你今天能撒谎，明天就能——”
“明天就能升主管？”
我转向镜头。
“钱主管，要不把我的请假记录也给大家看看？”
他握手机的手往下沉了半寸。
“什么记录？”
“我第一次填的请假理由，接刚毕业的妹妹。”
“你退回来了。”
“你说接人算什么事，真有事就填医院复诊。原话要不要我念？”
钱进盯着我。
出站口又挤过来一拨人，行李箱撞上我的脚踝。
我没挪。
“我照你说的改，是我犯蠢。该补事假补事假，该扣当天工资就扣。”
“但你现在举着手机，在几十个同事面前给我拍情感纪录片，这个账怎么算？”
屏幕里，罗大志终于把镜头转了回来。
“我建议先把纪录片名字改了。”
钱进伸手去点结束。
我抬高声音。
“麻烦刚才在线的同事，原视频先保留，别剪辑，别外传。这里有我家人的脸。”
沈嘉禾转头。
“钱进，结束视频。”
钱进松了口气。
她接着说：“原文件交人事。包括你转发的内容。”
他那口气卡住了。
视频断开。
许有宁把奶茶从我手里接过去，嘬了一口。
“哥。”
“干吗？”
“你们公司接新人，节目挺多。”
我朝她额头弹了一下。
沈嘉禾想开口，又把视线挪到我的鞋上。
那里有一条清晰的行李箱印。
“刚才的话……是我说错了。”
“我不该没问清楚就质问你。”
钱进立即接话：“沈总也是担心员工，她——”
“你别替我解释。”
她看向他。
“我说错的话，我自己负责。”
钱进闭了嘴。
我本来准备好的三句阴阳怪气，忽然不知道先扔哪句。
沈嘉禾又看向我。
“你妹妹今天有安排吗？我可以让司机先送她。”
“不用，我下午还有事。”
许有宁捧着奶茶，眼睛扫过钱进的工牌。
她吸管停了。
“你姓钱？”
钱进皱眉。
“怎么？”
我妹没回答，掏出手机，翻了两下。
接着，她把屏幕扣在掌心，扯住了我的衣角。
“哥，你们公司，人事也归他管？”
【第二章】
钱进抢先开口。
“招聘是人事的事，我负责业务。小姑娘刚毕业，别乱攀关系。”
许有宁把奶茶往我手里一塞。
“我问岗位，不是认亲。你别紧张，我家族谱暂时没空位。”
沈嘉禾嘴角抿了一下。
钱进看了眼表。
“沈总，方总的车还有二十分钟进站，我们先过去吧。公司的事，回去处理。”
我这才看见沈嘉禾手里的接站牌。
方总是公司正在谈的一家客户。
钱进负责明天的人才服务开放日，我负责现场演示和方案。
原本该我跟着接人。
我请了半天假，钱进顶上。
沈嘉禾没走。
“许有安，下午两点，小会议室。请假记录、视频，还有刚才的事，一起说清楚。”
“行。”
“你妹妹愿意的话，也可以来。涉及她的影像，她有权知道处理结果。”
许有宁点头。
钱进从我身边过去，压低嗓子。
“你非要把事情闹大？”
我看了一眼他还没锁上的手机。
“二十九个人看你直播的时候，你怎么没嫌人多？”
他的下颌绷住了。
沈嘉禾回头叫他，他才把手机塞进兜里。
等他们走远，我伸手。
“给我看看。”
许有宁把手机递到一半，又收回去。
“先吃饭。”
“许有宁。”
“我从早上六点上车，刚才你们演了二十分钟，我连他姓钱还是欠钱都没弄清楚。先找个能坐的地方，我把东西翻出来。”
她肚子很配合地叫了一声。
我接过行李箱。
“行。先让证人进食。”
车站对面的面馆里，她往碗里加了半勺辣椒。
我伸筷子拦住。
“你胃不要了？”
“留着装公司画的饼。”
她扒拉手机，点开一个文件夹。
我的手机先响了。
罗大志发来一条语音。
“安子，钱进在部门群里说，你今天请假造成演示材料延误，下午先暂停你开放日的工作。”
我把面碗推远，拨了过去。
“材料昨天下午就交了。”
“我知道，文件还是我给你传的。他说客户要求有调整。”
“谁提的？”
“不肯说。还让我把你从现场协作群移出去。”
我看着屏幕。
现场协作群果然没了。
许有宁放下筷子。
“他要抢你的活？”
我没答，给钱进发了消息。
请书面说明调整项、提出人和截止时间。原演示文件已于昨日下午四点二十分提交，请确认接收记录。
钱进回得很快。
服从安排，不要带情绪。
我把两条消息截下来，发给人事负责人，又把原文件的提交记录附上。
罗大志在电话那头咽了口水。
“你今天怎么不忍了？”
“我妹第一天来，你让我给她示范成年人的正确姿势是趴着？”
许有宁竖起拇指。
然后把我碗里的牛肉夹走了。
我按住她筷子。
“示范站着，也不代表允许抢劫。”
她把牛肉塞进嘴里，含混着说：“这叫证人保护费。”
下午一点五十，我拖着行李箱走进公司。
前台看见我，先抬头，又低头，最后往嘴里塞了一整颗薄荷糖。
我停住。
“想笑就笑，别憋出工伤。”
她肩膀抖了两下。
“许哥，我没……”
电梯门开了。
罗大志抱着一只纸箱冲出来。
“你的键盘、杯子、充电器，我都给你保住了。”
我看着箱子。
“我还没离职。”
“我知道。”
“那你收我东西干吗？”
“钱进说你可能要接受调查。我怕你回来只剩一张桌子。”
我掀开箱盖。
里面还塞着半袋虾片。
“这不是我的。”
罗大志伸手拿走。
“这个我怕没人吃。”
许有宁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哥在公司活下来，确实不容易。”
小会议室里，人事、沈嘉禾和钱进都到了。
我刚坐下，人事就把电脑转了过来。
“先核对请假。系统里第一次申请的理由，确实是接妹妹。”
钱进拉了拉领带。
“我提醒他按实际情况申请，可能他理解偏了。”
我点开语音。
钱进的声音从手机里钻出来。
“接人你也请假？真想出去，就写医院复诊，别让我难批。”
罗大志站在门口，手里的虾片停在嘴边。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钱主管，你这句话，有什么阅读理解上的难点？”
【第三章】
钱进伸手碰了一下水杯。
杯底在桌上刮出一声响。
“管理工作要讲灵活，你非得把一句口头提醒上纲上线？”
人事看着他。
“请假理由不能由主管建议编造。”
“我又没拿刀架他脖子上。”
“对。”
我把自己的更正申请推过去。
“所以我已经申请改回事假。我的责任，我认。”
“你的那部分，别往我这儿批发。”
沈嘉禾拿起申请，没有签，递给了人事。
“按制度处理，我不单独审批。”
钱进的目光在我们之间来回。
“沈总，你对他倒是挺上心。”
沈嘉禾把桌上的笔扣上。
“接下来处理我的问题。”
她转向我和许有宁。
“车站那两句话，掺杂了我的私人判断。对你们造成困扰，我道歉。”
“公司群里，我会说明。没有你们同意，不公开更多家庭信息。”
许有宁抬起手。
“能不能补一句，我不是新来的实习生，更不是我哥脚踏的第二条船？”
人事按键的手顿住。
“有人这么说？”
罗大志从门缝里递进手机。
“业务小群。有人截了前半段，没截妹妹自我介绍那段。”
钱进立刻开口。
“网络传播谁控制得了？我又没让他们传。”
沈嘉禾看了他一眼。
“所以要查原始转发记录，不靠谁嗓门大。”
她拿起手机，当着我们的面，在公司群里发了说明。
许有宁系许有安亲属。本人在未核实关系前作出不当质问，现向两人致歉。请勿传播涉及家属的影像。员工请假事项由人事按流程核对，与私人关系无关。
我读完，绷着的肩膀往下落了些。
钱进却把椅子往后挪了一寸。
“既然澄清了，那就聊工作。明天开放日是大事，有安这种状态，不适合上台。”
“我什么状态？”
“对管理者有抵触。”
“那我能上台。”
“什么意思？”
“台下应该不全是你。”
罗大志转身，额头抵住了门框。
沈嘉禾伸手点了点桌面。
“材料延误的依据呢？”
钱进拿出一张打印表。
“现场人员重新调整过，客户需要看到供应商的招聘服务成果。他原来的产品演示可以缩减。”
“客户什么时候提的？”
“我跟华程的人沟通过了。”
许有宁猛地抬头。
“华程？”
钱进手指压住表格。
她从背包里抽出一份折了两道的文件，放到桌上。
“是不是华程人力？”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她又从手机里调出一张付款凭证。
“通知我今天下午来报到的，也是华程。”
我看向她。
“你不是来面试？”
“上周线上面过了。他们说是你们公司委托招聘，先培训再入职。”
“为什么没告诉我公司名字？”
“我想等确定了再说。我不想刚投简历，就先在脑门上贴个家属。”
人事把文件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
“这不是我们的录用通知。”
许有宁的手指停在付款截图上。
“可是面试的人说，岗位已经定了。”
“谁面试的？”
她看向钱进。
“线上是另一个人。但最后那段岗位确认，用的是钱主管的语音。”
钱进笑了一声。
“我们合作的供应商，用我介绍业务的录音有什么问题？”
许有宁没争，点开聊天记录。
对方的语音开始播放。
“你放心，我表哥就是那边业务主管，名单他定。八千块是服务费，先付两千占名额，剩下的报到再交。”
沈嘉禾伸手拿过那张表。
“八千？”
钱进的笑收了。
许有宁往下滑。
“我后来问过能不能开发票。他们说全款后统一开。我付完两千，合同又变成培训协议，我没签，准备今天当面问。”
“刚才在车站，我就是想确认，工牌上的钱进，跟聊天里那个钱主管是不是一个人。”
我低头看她的付款日期。
那天她给我发消息，问我毕业后第一份工作要注意什么。
我回她，别迟到，别顶嘴，少点外卖。
我盯着那条旧消息，后槽牙咬住了。
钱进拍了一下桌子。
“小姑娘，社会上的中介收费，跟我们公司有什么关系？你被骗了就去报警，别因为你哥在这里，谁都想讹！”
许有宁的指尖缩了一下。
我把她的手机扶稳，推回她手边。
“慢慢翻，不用怕漏。”
再抬头时，我把那张现场人员表抽了过来。
表上第三行，写着许有宁。
岗位不是应聘者。
是服务成果展示人员。
费用栏里，八百元。
我把表转向钱进。
“你说跟公司没关系？”
“那你解释一下，我妹妹交钱来找工作，怎么又变成你拿去报销的演员了？”
【第四章】
钱进伸手抢表。
我按住另一端。
纸张被扯得绷直，桌上的水杯撞翻，凉水顺着我的手腕往袖口里钻。
人事站起来。
“原件留存，双方都别动。”
我松手。
钱进攥着半湿的表，脸皮抽了一下。
“这个费用是华程给我们的报价，项目名称写错了。现场活动有工作人员很正常。”
许有宁翻出另一条消息。
“他们让我穿白衬衫、黑裤子，背三句话。”
她照着念。
“入职流程透明。岗位匹配精准。本人对服务十分认可。”
人事的笔停了。
她继续往下翻。
“我问，不是明天才培训吗？他们说这是岗前表达能力测试，不背就算自动放弃。”
罗大志终于没忍住。
“你们这测试挺省事，员工还没入职，获奖感言先写好了。”
钱进转头瞪他。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有。”
沈嘉禾把纸巾推到我面前。
“他是现场执行人员，也提交过材料。留下。”
钱进抬手扯松领带。
“沈总，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连培训服务和入职都分不清。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沈嘉禾转向人事。
“我们有没有授权华程向求职者收费？”
“没有。合同里明确禁止。”
“有没有许有宁的正式录用审批？”
“没有。她的简历在人才库，但没有进入我们这一轮面试名单。”
“那就核对华程究竟用谁的名义收钱。”
钱进张了张嘴。
沈嘉禾接着说：“开放日的验收付款先暂停，供应商资料封存副本。正常员工工资不受影响。”
“你为了许有安一句话，停这么大的项目？”
“我为了桌上这两份互相矛盾的文件。”
她把服务合同和人员表并排放好。
“你可以解释，我在听。”
钱进没去看文件。
他看我。
“许有安，你想坐我的位置，直说。拿妹妹做文章算什么本事？”
我把湿纸巾团起来，扔进垃圾桶。
“我想坐你的位置，至少得先学会收双份钱。”
“求职者交八千，公司再出八百。”
“钱主管，你这不是招聘，你是两头收费的停车场。”
罗大志低头捡笔。
捡了三次。
人事把原始聊天、付款凭证和文件分别登记。
“许小姐，材料只用于此次核查。你方便提供原件供我们核验吗？”
许有宁点头，把手机递过去。
钱进突然站起。
“我可以配合，但我要求回避。沈总跟许有安什么关系，刚才整个公司都听见了。”
会议室一下静了。
沈嘉禾的手停在笔记本上。
我刚要开口，她先抬起了头。
“可以。”
钱进愣住。
“供应商核查由人事、财务和公司法律顾问共同进行。我不判断你的个人责任，也不参与许有安此次请假考核。”
“还有问题吗？”
钱进嘴唇抿了又松。
“我保留意见。”
“记下来。”
沈嘉禾看向人事。
“他的意见一并归档。”
会议散了，我带妹妹去茶水间。
她站在饮水机前，把纸杯捏出了四个角。
“哥，我是不是给你添事了？”
我拿走那个快漏水的杯子，给她换了一个。
“你来找工作，又不是来做法。钱进有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还以为自己挺会看合同。”
“我快三十了，今天才知道我请假去趟医院，能顺便谈场三角恋。”
她憋了两秒，笑出了声。
我把水塞给她。
“先把钱要回来。其他的，等你吃完饭再骂自己。”
沈嘉禾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我的袖口替换袋。
里面是公司的活动衬衫。
“湿的换掉。”
我伸手接。
她没立即松开。
“还有一件事。”
我看她。
“车站那句话，不全是误会。”
许有宁端着纸杯，往墙边挪了半步。
沈嘉禾握紧袋子，又松开。
“我确实想约你吃饭，不是团建。”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罗大志从走廊探出脑袋。
“安子，钱进又发东西了。”
他把手机举过来。
一张裁剪过的车站视频截图，配着一行字。
有人靠本事吃饭，有人靠老板喜欢。现在连亲属都进场了，下一步是不是整个公司改姓许？
许有宁看完，皱起眉。
“他语文是不是不好？”
“怎么？”
“靠老板喜欢，也不该改姓许，应该叫入赘。”
【第五章】
我差点被水呛死。
沈嘉禾伸手想拍我的背，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她把纸巾放在桌上。
“先处理工作。”
我点头。
许有宁举杯。
“收到，嫂……沈总。”
我转头看她。
她把杯口扣在嘴上，假装喝水。
杯子已经空了。
钱进发消息的地方，是一个行业供应商群。
公司里不少业务同事都在。
罗大志把完整转发链展示给人事，手指点在时间上。
“公司澄清发了以后，他才发这个。”
人事拿出笔。
“这条材料补充登记。不要在群里对骂，也不要传播许小姐的资料。”
我说：“我只发更正说明和原视频的相关片段，隐去我妹的脸，可以吗？”
“让法律顾问先看一下措辞。”
罗大志拉住我。
“你真不骂两句？”
“骂完，他就能把双人互骂剪成我单人脱口秀。”
“那我能干什么？”
“帮我把这两天的材料提交记录导出来，只要我们自己经手的。别碰不该碰的文件。”
他把虾片袋口一卷。
“明白，今天不偷懒了。”
我看着他。
他补了一句：“先坚持到下班。”
人事那边忙着联系华程，我去工位打开电脑。
演示文件还在。
但钱进提交给活动执行的版本，把我们小组的产品演示压成了四分钟。
华程的服务成果展示，足足二十五分钟。
罗大志站在我身后。
“他上周说，这个供应商是他亲自谈下来的，年底要按项目利润算奖金。”
我点开合同对应的交付清单。
招聘渠道、候选人筛选、活动组织、人员培训。
每一项都写得很体面。
再往下一翻，是活动服装和物料。
我指着一个数字。
“这只鹅，多少钱？”
“三千二。”
“租一只鹅？”
“服装、运输、演员两天。”
我拉出公司报价。
“他报两万八。”
罗大志把脑袋伸得更近。
“这鹅会下金蛋？”
“可能会做账。”
他立刻掏手机。
“供应商是我联系的，原始报价我有。但我只负责询价，最后合同不是我签的。”
我把报价、交接邮件一起发给财务。
没过多久，财务阿姨来了。
她不看我，先把老花镜戴上。
“许有安，三千二那份包含了哪些项目，给我说清楚。”
我逐项指出。
她又把钱进提交的报价摆在旁边。
“一项一项核。别上来就说别人吃钱，有的费用可能合并进去了。”
“明白。”
她对完三项，眼镜往鼻梁下一滑。
“合并什么了？”
罗大志说：“可能合并了梦想。”
财务阿姨抬头。
他立即闭嘴。
她拿起文件走了两步，又回头。
“鹅的原供应商联系人发我。”
“好。”
“还有。”
我们一起抬头。
“公司群里那个视频，我没录。别找我要，我只是进去看看谁在上班时间说话。”
她走后，罗大志扶住了桌子。
“财务姐今天的考勤，抓得很全面。”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钱进发来消息。
下楼聊聊，别逼我把事情做绝。
我把消息给人事看过，约在公司一楼咖啡区。
人事坐在隔了两张桌子的位置。
钱进端着咖啡过来，瞥了一眼她。
“你现在连聊两句都要带人？”
“你上午聊两句，带了二十九个人。”
他把杯子重重放下。
“我可以让华程把你妹妹的钱退了。两千，不是什么大数。”
“按原渠道退给她，别给我。”
“你撤材料，这事就过去。明天我让你上台，项目奖金也少不了你的。”
我看着他。
“钱是我妹的，材料里还有别人。你打算让我拿谁的事做交易？”
钱进身子往前倾。
“许有安，你真以为沈嘉禾能一直护着你？客户不是瞎子，一个老板，为了个男员工跟供应商翻脸，传出去好听吗？”
“那你把合同履行好，把收费解释清楚，不就不用担心了？”
他嘴角压下去。
“人得知道见好就收。”
我端起水杯。
“我也有个建议。”
“说。”
“以后偷拍前，先问问是不是亲戚。”
钱进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砖。
咖啡溅出杯口，落在他的袖子上。
我想递纸，又把手收了回来。
人事已经走过来了。
他看见她手里的记录本，转身就走。
当天傍晚，华程群里的报到通知改了。
明天所有候选人必须九点到场。
不得携带家属。
不得擅自录音。
违反要求，前期费用不退。
许有宁把手机拿给我看。
“哥，他怕了。”
我盯着最后一行。
“他不是怕。”
“他还想再收一轮。”
【第六章】
我把新通知转给人事。
十分钟后，沈嘉禾的助理唐圆敲响小会议室的门。
“已经正式通知华程，暂停一切以我们公司名义进行的收费和入职承诺。开放日照常，但供应商成果展示取消，改成岗位说明和自由提问。”
许有宁抬头。
“群里的人知道吗？”
“华程没把完整名单交给我们。人事正在核对能联系到的候选人。”
我妹把手机往前推。
“我可以在群里发公司的官方说明。别人愿不愿意提供付款记录，让他们自己决定。”
唐圆点头。
“别公布任何人的身份证、银行卡，也别替别人保证能追回多少钱。”
“明白。”
许有宁低头打字。
她发出去没到一分钟，就被踢了。
她盯着屏幕，嘴角扯了一下。
“效率挺高。收钱的时候可没这么快。”
好在有人已经加上了她。
第一个女孩发来四张截图。
第二个人发了合同。
第三个人直接打来电话。
“他们说我学历低，得加三千定向辅导费。你那边也是吗？”
许有宁握着手机，指节压在桌面上。
“你先别再付。我把官方联系人给你，你直接核实。”
我坐在旁边，给她递了支笔。
她在纸上写姓名、联系方式和是否同意转交材料。
写到第六个，鼻尖冒出汗。
“哥，原来不是只有我。”
“先把每个人的材料分开，别混。”
她点头，把纸折成两栏。
罗大志拎着晚饭进来。
“吃饭。今天我请。”
我抬眼。
“你要离职？”
“我请顿饭就得跟公司诀别？”
“上次你主动请客，是让我帮你搬六楼的洗衣机。”
他拆开筷子，往我手里一塞。
“这回不用洗衣机。”
我接过饭。
他补充：“明天鹅的演员来不了了，你能不能顶半小时？”
我把饭推回去。
“这顿多少钱，我转你。”
罗大志按住饭盒。
“原来那个演员没拿到定金，不来了。活动物料都到了，签到区需要有人引导。你本来就要去现场，唐助理同意的话，加一项临时工作。”
“我有演示。”
“演示十点半开始，鹅九点下班。”
“我不穿。”
许有宁从旁边抬起头。
“有照片吗？”
罗大志点开手机。
一只黄脚白毛的大鹅，胸前写着四个字。
不画大饼。
我看完，想起钱进那张报价单。
“两万八就租这个？”
“所以要现场核实物料，财务已经找原供应商确认了。鹅总得有人收。”
唐圆过来签临时任务单。
我看了一眼。
补贴三百。
“税前税后？”
罗大志张着嘴看我。
“你刚才不是不穿？”
我拿起笔。
“我拒绝的是无偿动物化。”
唐圆把现场联系人和备用入场凭证发给我。
“你原来的人员证件要重新核对。钱进提交过取消名单，我已经要求场地方以新名单为准，万一没同步，你在门口给我打电话。”
我签完字，沈嘉禾端着两盒水果进来。
她先把一盒放到许有宁面前，又把另一盒推给我。
罗大志伸手。
她看他一眼。
“茶水间还有。”
罗大志捂住胸口。
“懂了，岗位差异。”
“你先去拿。”
我把他往外推。
许有宁抱起资料。
“我去监督他别全吃了。”
门关上后，沈嘉禾拉开我对面的椅子。
“你愿意的话，我们把今天那件事说完。”
我点头。
她没碰水果叉。
“昨天你答应周六吃饭，我以为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以为你终于想通，项目会不能只给咖啡不给饭。”
她低头，手背抵了一下嘴唇。
“我现在明白了。”
我也拿起一把叉子。
“车站上，我第一反应不是别的，是怕我以后在公司连杯水都喝不清净。”
“我知道。”
“所以我不能在你刚帮我处理完事情的时候，给你一个答案。那不管答什么，都不对劲。”
她抬起眼。
“那就不在今天问。”
她把水果盒往我这边推了推。
“调查交给调查。工作交给工作。周六那顿饭，你到时候还愿意，就来。”
我叉起一块西瓜。
“谁买单？”
她愣了一下。
“我约你，我买。”
“那我愿意的概率先涨一点。”
沈嘉禾终于笑了出来。
门外砰的一声。
我打开门。
罗大志蹲在地上捡水果叉，许有宁扶着墙。
“路过。”
他举起叉子。
我看向我妹。
“你也路过？”
她摇头。
“我陪同取证。”
【第七章】
第二天八点二十，我被挡在了活动中心门口。
保安拿着平板，看了三遍我的名字。
“取消了。你联系一下负责人。”
玻璃门里，钱进正指挥人搬展架。
他看见我，慢慢走过来。
“有安，现场不是公司。你没证件，别为难保安。”
我把唐圆给的凭证递过去。
“名单昨晚更新了，麻烦再核对一下。”
保安拨电话。
钱进站在旁边，伸手整理胸牌。
“做人得认清自己的位置。”
我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袋子。
里面装着鹅头。
“今天确实不太好认。”
电话接通，唐圆报了确认码。
保安把门拉开。
“名单系统没刷新，抱歉，您可以进。”
钱进的手停在胸牌上。
我拎起袋子，朝他点头。
“借过，珍稀禽类上班。”
更衣间里，罗大志帮我把拉链拉上。
鹅肚子卡在桌角，我转了两次，没转出去。
“这东西怎么走路？”
“你别迈那么大步。”
“我迈小了腿分不开。”
他蹲下来，把鹅脚往外掰。
“许哥，今天全公司的颜面都在你身上。”
我戴上头套。
“那公司可以不要脸了。”
头套里一股洗涤剂味，鼻尖闷得发潮。
我只能从鹅脖子上的网孔往外看。
视野里，来往的人只剩半截。
签到区有个男孩递给我手机。
“老师，交尾款在哪？”
我举着翅膀，停住。
“什么尾款？”
“六千。昨天说现场交，不交不给面试号。”
我把头往下压，终于看清他的手机。
群通知下面，收款地点被改成了活动中心侧门的商务间。
我拿自己的手机给唐圆打过去。
她听完，只说了一句。
“别让他付款，我现在带人过去。”
我把男孩带到官方签到台，指向桌上的岗位说明。
“这里不收求职服务费。你把材料交给这位人事老师，先核实。”
男孩看着我的鹅头。
“你真是公司的人？”
我把工牌从翅膀底下拽出来。
“是。今天物种临时调整，不影响劳动关系。”
他笑了一下，手指却还攥着手机边缘。
“他们说我不交，前面的钱也没了。”
我没拍胸口保证。
“先别为了追两千，再搭六千。这里有人给你登记，你可以当面问。”
钱进快步走过来。
“许有安，你怎么又在干扰现场？”
我抬起翅膀，把男孩往签到台那边指。
“你先去。”
钱进挡住我的视线。
“你今天的职责是引导，不是审问供应商。”
“我正在引导。”
“你——”
一个小姑娘在旁边喊：“大鹅，能合照吗？”
我转头，叉腰，比了个手势。
钱进还站在镜头边上。
小姑娘提醒他：“叔叔，你挡住鹅了。”
罗大志背过身，肩膀直抖。
钱进往旁边挪了一步，脸皮绷得发亮。
我拍完照，唐圆已经带人回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块收款立牌。
人事跟在后面，身边还有两个准备交钱的候选人。
“商务间的收费活动已停止。场地负责人确认，那间房是华程另行租用，没经过我们批准。”
钱进迎上去。
“这肯定有误会，我去跟杜程说。”
“杜程已经到会议室了。”
唐圆看着他。
“他也想跟你说。”
钱进停住。
我摘头套时，里面的固定带挂住了耳朵。
越急越摘不下来。
沈嘉禾从走廊另一头过来，抬手帮我托住鹅嘴。
“别扯，带子绕进去了。”
她把扣子按开，我的脑袋才钻出来。
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凉风一吹，后背起了一层疙瘩。
她看着我额头上的红印。
“先去喝水。”
钱进在旁边笑了一声。
“待遇真好。”
沈嘉禾转头。
“你如果也愿意按任务单穿四十分钟，我同样给你安排休息。”
罗大志立刻把备用鹅头举起来。
“钱主管，还有个头。”
钱进没接。
会议室的门开了，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冲出来。
他看见钱进，脚步加快。
“你不是说摆平了吗？”
钱进伸手拽他。
“进去说。”
男人甩开他的手。
“你让我把收费都认下来，我认什么？那八千怎么分的，你自己忘了？”
走廊里的人停了。
我抱着鹅头，跟钱进对上了视线。
他眼睛里的那点笑，终于没了。
【第八章】
人事立即挡住会议室门口。
“涉及个人信息，进去谈。无关人员请离开。”
我没有跟进去。
把男孩送到登记处后，我回更衣间换衣服。
罗大志帮我扯鹅脚，扯了半天，只扯下来一只。
“你这怎么套的？”
“我当时不知道它有脚趾方向。”
门外有人敲门。
“许有安，方便出来一下吗？”
是法律顾问。
我想穿鞋，另一只鹅脚又卡住了裤腿。
“方便一半。”
她站在门外等了两分钟。
我终于套着一只运动鞋、一只黄鹅脚出来。
她看了眼我的脚，又看了眼资料。
“我们需要你核对原供应商询价的过程。”
我把手机拿出来。
“原报价是罗大志收的，我负责把物料清单合进演示安排。邮件时间、接收人都在这里。”
她逐条问，我逐条答。
“你有没有参与最终报价审批？”
“没有。”
“有没有收过华程或杜程的款项？”
“没有。公司工资之外，最近一笔收入是我妈转的二百块。”
她笔尖停了一下。
“这个不用说明。”
“备注让我给妹妹加个鸡腿，我怕遗漏资金来源。”
她嘴角动了动，继续记录。
核对结束，人事把我和妹妹叫进另一间房。
桌上放着一份退款确认书。
许有宁看完，手没有往笔那边伸。
“这一句，收到退款后不再就任何事项提出主张，能删吗？”
人事点头。
“这是华程拿来的版本，不是我们要求你签。你可以拒绝，也可以要求改为只确认收到两千元。”
我妹把纸推回去。
“那就改。”
钱进坐在另一头，眼皮跳了一下。
“钱都退了，还要怎么样？”
许有宁抬头。
“我只要两千元退款，不附赠失忆。”
杜程坐在他旁边，突然笑了。
钱进转过去。
“你笑什么？”
“笑你现在还跟人摆主管架子。”
杜程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纸。
“你说只是给你们公司做人才储备，我才接这个项目。后来你让候选人签培训协议，向公司报活动人员，说两边各走各的账。”
钱进拍桌。
“你别血口喷人！”
法律顾问抬手。
“杜先生，你对自己经手的事情负责。提供材料不能代替退款，也不能免除可能的责任。”
杜程那点笑消失了。
他把纸往前推。
“我知道。但他不能让我一个人背。”
财务阿姨翻到第二页。
“这几笔转款的说明，由你写清楚。原始凭证保留，必要时由有关部门核实，我们不凭打印纸直接认定。”
钱进靠回椅背。
“亲戚之间借钱，有问题？”
杜程把手机放下，打开一段对话。
“那你自己念。名单确认后按人数结，少一个扣八百。这也是借钱？”
钱进想拿手机，被人事挡了一下。
“请不要接触对方设备。”
他的手悬在桌面上，慢慢收了回去。
沈嘉禾这时才进来。
她没有坐到我旁边，直接站到投影幕前。
“已经能确认的部分先处理：我司未授权向候选人收费，明天及以后的招聘活动，不得使用华程提供的虚假入职承诺。”
“今天到场的候选人，由人事解释实际岗位和流程，是否继续应聘由本人决定。”
“钱进，现阶段暂停你的供应商审批和现场管理权限，具体依据和安排，人事会书面送达。”
钱进抬头。
“你这是卸磨杀驴。”
沈嘉禾看了一眼我脚上的鹅脚。
我赶紧往桌下收。
她把目光移回去。
“动物问题先放一边。说合同。”
罗大志在门口吸了口气。
憋得太急，还打了个嗝。
钱进猛地站起来。
“好。你们要这么搞，我就让方总听听，你们公司到底是谁说了算！”
人事叫住他。
“客户区不属于你的工作安排范围，请不要干扰活动。”
他已经拉开了门。
我刚追到门口，沈嘉禾伸手拦了一下。
“先把鞋穿好。”
我低头。
一只鹅脚正踩在地毯上。
她把备用运动鞋递给我。
“你上台讲方案，不是上台跟他打架。”
走廊尽头，话筒突然响了。
钱进的声音被音箱放大。
“各位，今天这个活动，我有几句实话不得不说。”
罗大志望向我。
“他怎么拿到话筒的？”
唐圆已经快步往控制台走。
“他原来是主持人，备用麦没收回。”
我把鞋带勒紧，拎起电脑。
“走。”
沈嘉禾看向我。
我把另一只鹅脚踢进纸箱。
“去听听他还有多少实话，需要我们帮忙补全。”
【第九章】
活动厅里坐了六十多人。
第一排是方总和公司的几位业务负责人，后面有候选人、合作方和员工。
钱进站在舞台侧边，话筒举得很高。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五年，今天因为揭穿一个员工骗假，就被暂停工作。”
方总放下手里的岗位介绍册。
“暂停工作的依据是什么？”
“依据就是老板喜欢他。”
台下有椅子挪动。
钱进抬起手机。
“视频大家都可以看。老板亲口问他，我哪里比她差。现在他的妹妹又拿着几张截图，说供应商骗钱。谁知道是不是串通好的？”
许有宁站在门边，手一下攥紧了文件袋。
我把电脑交给罗大志，走到她旁边。
“你不用上去。”
她摇头。
“我可以不上去，但不是因为他说了算。”
沈嘉禾已经走上台。
她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没有去抢钱进手里的那个。
“先更正两件事。”
“第一，我在私人表达上确有失当，已经向当事人及员工说明并道歉。那不构成任何人篡改材料、向求职者收费的理由。”
“第二，许有宁从未在我司任职，没有获得录用，也没有因为她哥哥的关系进入本次招聘名单。”
钱进立即插话。
“你当然这么说！”
沈嘉禾没有提高嗓门。
“所以接下来由人事说明可核实的事实。”
她把话筒递出去，往侧边退了一步。
钱进脸上那点撑着的神色僵住了。
他想把事情变成两个人争吵。
沈嘉禾不接。
人事走到台前。
“先向今天到场的候选人说明，公司不收取入职名额费，不以缴纳培训费作为面试条件。涉及个人款项，我们设了单独登记处，请不要在公开场合展示银行卡或身份信息。”
后排一个女孩举起手。
“那我的五千块呢？我交给华程，他们说钱主管确认过岗位。”
钱进立刻说：“你有什么证据？”
女孩的手停在半空。
我妹走到她身边，递过去一张登记卡。
“先交原始材料，不用跟他比声音。”
方总把册子合上。
“钱主管，你刚才说只有一位亲属投诉。现在怎么又多了一位？”
钱进额头渗出汗。
“有些求职者对服务理解不到位。”
后排又站起一个男孩。
是早上准备交六千尾款那个。
“你们让我今天到侧门交钱，说不交就没有面试号。那个通知，我也理解错了？”
钱进伸手指他。
“我跟你说过话吗？你别乱指认！”
男孩握住椅背，指节发白。
“我是说华程，没有说你亲口跟我说。你先听清楚。”
台下有人短促地笑了一声。
钱进往舞台中间走，想继续说，音控按人事要求关掉了他的麦。
他拍了两下话筒。
“怎么，怕我说？”
人事指向旁边的会议室。
“你可以继续提交申辩材料。但不能打断候选人的说明，也不能公开他们的信息。”
“你们就是心虚！”
他嗓子拔高，话筒已经不起作用，尾音发干。
财务阿姨拿着核对表上台。
她把眼镜扶正。
“公司暂停付款还有另一项原因。部分物料报价与原始供应商报价存在差额，华程目前未提供对应服务凭证，钱进的审核意见也需要说明。”
钱进立刻转头。
“市场价有浮动！你一个做账的懂什么活动？”
财务阿姨看着他。
“所以我没让价格自己回答。我联系了供应商。”
她身后，物料商的负责人走上来，怀里还抱着备用鹅头。
“服装租金、运输、演员，两天三千二。演员没去，今天还要扣掉对应费用。”
钱进眼皮跳了一下。
“你们后面增加过项目！”
“增加过什么？”
“现场配合，品牌露出，互动——”
“合同里都含着。”
物料商把鹅头放在桌上。
“要不你说哪项值两万八，我回去也学学。”
罗大志在控制台旁边蹲下了。
他的肩膀抖得快赶上音箱。
方总看了一眼鹅头，转向沈嘉禾。
“这件事你们怎么处理，后续给我们书面说明。现在我更关心，原本要看的产品方案，还能不能演示。”
钱进抬头。
“方案？他昨天半天都没上班，现场版本还是我在——”
“能。”
我拿着备用话筒上去。
钱进盯住我。
我把电脑接到屏幕上，打开文件属性和交付记录。
“这份材料，前天下午四点二十分已经提交。昨天没有延误，也没有因我的事假停止更新。”
“接下来十二分钟，讲产品，不讲家事。”
台下安静了。
我按下翻页键。
没反应。
再按。
还是没反应。
钱进嘴角刚往上扯，我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遥控器。
上面三个字。
鹅叫声。
我按第三下，音箱里炸开一声。
嘎。
全场停了半秒。
罗大志扶着控制台，整个人弯了下去。
我盯着那只遥控器，吸了一口气。
“抱歉，早上的岗位还没完全交接。”
方总抬手挡住嘴。
“没事，至少证明设备能响。继续。”
唐圆冲上来换了翻页笔。
我把鹅叫遥控塞进裤兜，调出正式页面。
“方总，刚才这声提醒得也对。”
“我们这套系统，第一步就是让每个岗位、每笔费用、每次授权，都能找到对应的人。不能前台说一套，后台再换一套。”
我把候选人从投递到面试的流程逐项打开。
岗位来源、授权主体、变更记录、收费提示。
每点开一项，就有一条明确的记录。
方总坐直了。
“如果供应商私下发不一致的通知呢？”
“系统不能让人停止撒谎。但官方信息能让候选人核验，异常能提交，授权到期会提示。剩下的要靠审核和实际处理，不能指望装个软件就没人作恶。”
他点了一下头。
“给我看异常提交。”
我调出测试页面，用预设的虚构数据演示。
没有拿妹妹的资料做宣传，也没有把求职者付款截图铺到屏幕上。
十二分钟后，方总拿起笔。
“试点方案可以继续谈。先做小范围验证，数据和权限条款单独过一遍。”
我关掉投影。
“好。不给您现场画饼，具体清单下午发。”
物料商往桌上的鹅头看了一眼。
“这句跟我们服装挺配。”
台下笑出了声。
钱进站在舞台侧边，手里的话筒被工作人员接走了。
杜程从会议室出来，径直走到法律顾问身边。
“我愿意把经手的收款和转款说明清楚。退款也按名单核对。但该谁承担多少，我要有依据。”
钱进转身抓住他胳膊。
“你想清楚再说！”
杜程甩了一下，没甩开。
“我已经想清楚了。你让我承认都是我瞎搞的时候，怎么没替我想？”
人事和场地工作人员把两人分开。
钱进又看向沈嘉禾。
“沈总，我承认管理上有疏漏，但我给公司干了五年，你不能这么对我。”
沈嘉禾没有伸手接他的解释。
“你的工资、依法应得的待遇，公司会核清。你经手的事项，也会核清。这两件事不互相抵消。”
钱进嘴唇动了几下。
“有安。”
他忽然叫我。
我站住。
“你妹妹的钱不是已经退了吗？你跟他们说一声，我们就是有点误会。”
手机震动。
许有宁举起屏幕。
两千元退款已经到账。
她按灭屏幕。
“钱到了。”
钱进肩膀刚松，她就接着说。
“但那不是你给我买闭嘴的钱。”
他身子晃了一下，坐到旁边的椅子上。
手伸进兜里两次，才掏出纸巾。
纸巾贴到额头，又被他攥成一团。
“我就是想多挣一点。”
没人接话。
他盯着地面，声音越来越低。
“怎么就弄成这样了……”
我把桌上的鹅头递还给物料商。
“押金记得退。”
老板连连点头。
“退，退，原路退。”
罗大志走过来，拍了拍我胳膊。
“许哥，你今天上台是真帅。”
我刚想谦虚一下。
他已经掏出了手机。
屏幕上，我举着翻页器，背后是方案首页。
下一秒。
嘎。
我伸手抓他的手机。
他拔腿就跑。
“原视频！不能剪！这是你自己要求的！”
【第十章】
活动结束，我跟着人事去做了补充笔录。
几位候选人决定一起报案，许有宁也带上了原始聊天和付款凭证。
接待人员逐项核对材料，询问经过。
有没有承诺具体岗位。
钱转到哪里。
是否签过协议。
是否已经退款。
我妹一项一项答，没有再把所有事塞进一句被骗了里。
出来时，她把资料袋抱在怀里。
“哥，退款也要说清楚，对吧？”
“对。发生过什么就说什么，不添，也不藏。”
她点头，把退款时间又记在纸上。
手机响了。
我妈打来的。
我刚接通，她就在那头问：“接到妹妹了吗？”
我看了一眼许有宁。
“接到了。”
“怎么一整天也不给家里发张照片？”
“忙。”
“忙什么？有宁说你今天当领导了。”
我缓缓转头。
许有宁把眼睛挪到路边。
“领导？”
我妈很高兴。
“说你带着一群人往前走，还有人找你合影。你爸让我问问，是什么职务。”
我捏住手机。
“导流。”
“什么流？”
“人流引导，临时的。”
我妈停了两秒。
“你是不是又帮别人搬东西了？”
许有宁终于笑弯了腰。
我把电话塞给她。
“你解释，领导要下班了。”
回公司拿包时，人事把几份文件交给我。
请假更正已经完成，按半天事假处理。
钱进关于我材料延误的评价被撤回，原交付记录附在说明里。
偷拍视频及不实转发的情况也列了出来，相关人员收到停止传播、删除不实内容并更正的要求。哪些已经完成，哪些还待确认，都有一栏。
我逐页看完，签了收悉。
人事把副本递过来。
“后续调查仍在进行，钱进和华程的责任分别处理，不会因为客户活动结束就算了。”
“谢谢。”
“还有，开放日补贴跟本月工资一起发。”
我抬起头。
“鹅也算？”
“你有签字的任务单，当然算。”
我把文件装进包。
“今天最扎实的一句话。”
罗大志靠在门边，手里提着两杯咖啡。
“安子，赔罪。”
我没接。
“鹅叫视频删了？”
“没外传，只留了一份。”
我看他。
他伸出两根手指。
“云端还有一份。”
我继续看他。
他摸了摸鼻子。
“电脑自动备份不算主观故意。”
我接过咖啡，尝了一口。
苦得舌根发紧。
“你是不是忘了买我那杯？”
罗大志低头看标签。
“这杯财务姐的。”
我把杯子递回去。
“你现在拿着一杯少了一口的咖啡，去告诉她不算主观故意。”
他转身就往楼下跑。
唐圆从走廊那头过来，把一张餐厅预约卡递给我。
“沈总让我问，周六还算不算数？”
我接到一半，又把手停住。
“她怎么不自己问？”
唐圆朝办公室看了一眼。
“她打了三遍字，删了四遍。最后让我来问，但不准施压。”
“第四遍哪来的？”
“第一遍是她中午写的。”
我把预约卡收进包。
“算。告诉她，我会到。”
唐圆转身要走，我叫住她。
“还有，钱进的事情结束前，我照常交材料、照常考核。别为了避嫌把我工作也全避没了。”
她点头。
“你后续汇报给另一位业务负责人，考核也由他按项目记录负责。沈总不直接决定你的绩效和奖金，这个安排会书面确认。”
我呼出一口气。
“行，那就吃饭。”
周六下午，我还在镜子前系领带，许有宁靠在门框上看。
她手里拿着新的面试邀请。
是另一家公司发来的，岗位、薪资范围、面试流程写得清楚。
我伸手去拿。
她把纸往后一藏。
“我自己核过了。官网有岗位，人事电话也回拨确认了，不收费，没让我先买课。”
“我没说要替你审。”
“那你伸什么手？”
“看你把我充电线压哪了。”
她低头，从邀请函下面扯出一条线。
我接过来，她又凑上前，替我扯了扯领带。
“哥，今天别聊报销。”
“我知道。”
“别问能不能开发票。”
“知道。”
“别吃到一半，让人家帮你看看年终奖怎么算。”
我转头。
“你对我有这么深的误解？”
她举起手机。
上面是我前天发给她的消息。
问问沈总，活动那顿盒饭能不能报，十八块。
我把她推回房间。
“成年人偶尔有经济诉求，不影响人格。”
餐厅门口，沈嘉禾已经到了。
她没穿公司那套西装，头发用一根发绳束着。
看见我，她先看了眼我的脚。
“今天没有别的工作吧？”
“没有。物种稳定，双脚齐全。”
她低头笑了一下，带我往里走。
服务员递来菜单，问我们有没有忌口。
我和她一起说：“不要香菜。”
说完，我俩又一起停住。
服务员看着我们，笔尖停在纸上。
“那两位其他的……”
“我还不要葱。”
我举手。
沈嘉禾转头看我。
“你平时盒饭里有葱也吃。”
“盒饭不能点菜。人生已经够难了，我不能再跟配菜决裂。”
服务员笑着记下。
她点完菜，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桌边。
“今天不谈公司。”
“行。”
“也不谈供应商。”
“好。”
她端起水杯，杯沿碰到嘴唇，又放下。
“许有安，我重新问一次。”
“今天这顿饭，不是团建，不是加班，不是领导慰问员工。”
我握杯子的手紧了一下。
她看着我。
“是我想了解你。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我原本准备好的几个玩笑，到了嘴边，全挤在一块。
最后只剩一句。
“愿意。”
她的手从杯子旁挪开，肩膀松了下来。
我又补充。
“但以后有事直接问。尤其车站那种场合，别上来就给我安排一个家庭伦理栏目。”
“好。”
“我也不拿你的邀请当项目会。”
“好。”
“还有——”
她抬起眉梢。
“许有安，你在拟合同？”
我把后半句咽回去，点了点头。
“职业病。”
她把菜单推到我面前。
“先吃饭，许老师。合同不用一次谈完。”
菜刚上齐，我手机震了。
罗大志发来一张照片。
钱进在行业群里补发了更正说明，承认偷拍视频被裁掉了亲属关系的澄清部分，撤回针对我和妹妹的不实表述。
下面还有人追问他供应商的事。
我没继续往下翻，把手机按灭。
沈嘉禾问：“工作？”
“不是，前天那件事又补了一步手续。”
“要处理吗？”
“吃完再看。”
她点头，把一小碟肉推到我面前。
我刚夹起一块，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我妈的视频。
我想按掉，又看见许有宁发来的消息。
哥，接一下。妈看到公司发的活动照片了，以为你受伤坐轮椅，正在收拾行李。
我头皮一紧，接通。
“妈，我没事。”
“你腿怎么了？”
“没怎么。”
“照片里怎么那么粗？还黄了！”
我闭了一下眼。
“那是鹅脚。”
我妈把手机拿远，冲客厅喊：“老许！别订票了！他不是腿坏了，他是穿鹅了！”
沈嘉禾把水杯抵在唇边，眼睛弯了起来。
我压低嗓子。
“妈，我在吃饭。”
“跟谁？”
“朋友。”
许有宁的脑袋挤进画面。
“女朋友。”
我差点把筷子折了。
“许有宁！”
沈嘉禾放下水杯，往镜头这边坐近了些。
“阿姨您好，我是沈嘉禾。”
我妈的脸一下凑到镜头前。
“嘉禾啊！有宁跟我说过你！”
我立刻看向屏幕角落。
许有宁举起双手。
“我就说你老板人挺好，别的还没来得及。”
我妈已经开始整理头发。
“你们吃，你们吃，我不打扰。那个，有安，别光顾自己，给人家夹菜！”
“知道了。”
“别问人家这顿能不能报销！”
沈嘉禾终于笑出了声。
视频挂断，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我能解释。”
她拿起筷子。
“你家里对你的认识，挺统一。”
我正要挽回一点形象，口袋里突然响了。
嘎。
我整个人僵住。
餐厅里隔壁两桌一起转头。
沈嘉禾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从外套口袋摸出那只鹅叫遥控器。
上次活动后，我把它当翻页笔带回了家。
今天出门换外套，又顺手装进来了。
她看着我掌心里的东西，嘴唇抿了两次，最后把脸转向窗边。
肩膀一抖一抖。
服务员快步过来。
“先生，是需要帮助吗？”
我想把遥控器塞回口袋，拇指又碰到了按键。
嘎。
隔壁的小孩站起来，扒着椅背找鹅。
沈嘉禾伸手，握住了我准备再藏东西的手腕。
“别动了。”
她笑得气都接不稳。
“今天先到这里。”
我看着她。
“约会？”
她把遥控器从我手里拿走，放进包里。
“你的才艺展示。”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