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妻子送我一头猪，说要当儿子养。
我刚摸上猪头，就听见一句：等老子换进他的身体，他家的房和店，都是我的。
我没吭声。
第二天，我把猪送进了屠宰场，又请岳母吃全猪宴。
谁知她们看见烤乳猪，竟然笑了。
【第一章】
结婚第三天，许宜抱着一头猪，堵在我家肉铺门口。
猪穿着红肚兜，脖子上挂了块木牌。
我爸拄着拐，想把门口的塑料帘掀开，猪突然蹬腿，冲着他手腕咬过去。
我伸手一挡。
牙擦过袖口，扯出两根线。
许宜先捂住了猪嘴。
她说：周有余，你别吓着宝宝。
我低头看了眼袖子。
很好。
我爸给我攒了三十二年娶媳妇的钱，终于娶进来一个能给猪主持公道的。
她把猪往我怀里塞。
以后它就是咱儿子。你得疼它，不能嫌弃它。
我爸往后挪了挪拐杖。
他没插嘴。
昨天婚宴上，许宜嫌他走路慢，让他从侧门进去。老头提着两袋给宾客分的卤肉，在厨房门口站了四十分钟。
我去找他时，他正蹲着给厨师削土豆。
今天他又往旁边让。
我把猪接过来，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胳膊。
爸，你先坐。你是掌柜，不是迎宾。
许宜嘴角往下压了一点。
不就是抱一下吗？我嫁给你，连养只宠物都不行？
我没接话。
右手刚才在收拾柜台，掌心里还攥着我爸那把旧剔骨刀的木柄。刀早断了，只剩一截柄，他舍不得扔，拿来压账单。
我用那只手摸了一下猪脑袋。
一个男人的声音，突然钻进耳朵。
先让这蠢货叫几天儿子。
等我进了他的身体，这家店连房子都是我的。
至于那个瘸老头，送养老院嫌费钱，楼梯上推一下就干净了。
我手指停住。
猪抬起头，鼻孔里喷了点气。
许宜伸手来接。
你怎么不动了？
我把刀柄扣进掌心，又摸了一下。
那声音还在。
老婆也真能忍。昨夜这穷卖肉的想碰她，她说头疼，居然真把人哄过去了。
再忍两天。
等生日一过，他的身子就是我的。
我耳朵里猛地响起一阵蜂鸣。
眼前的收款码晃了两下。
我撑住柜台，才没把猪扔出去。
许宜盯着我。
怎么了？
我笑了一下。
高兴。结婚三天就当爹，省了十个月等待。
我爸咳了一声，把脸转向墙。
许宜没笑。
她伸手摸猪耳朵，指尖压得发白。
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我把猪放进空筐，扣上盖。
行。我明天带它去体检，顺便买饲料。
不用，我都检查过了。
哪儿查的？
宠物店。
哪家？我得问问它一天吃多少。咱们家以前养的，出栏都挺快。
许宜的手顿了一下。
我爸终于憋不住，端着茶杯进了里屋。
许宜把猪抱起来，说晚上再给我送回来。
她走后，我拉下卷帘门。
我爸刚要问，拐杖就被我拿走，摆到椅子旁边。
我蹲在他面前。
爸，你给我的刀柄，是不是有点别的用途？
他茶杯停在嘴边。
你听见什么了？
我把刚才的话说完。
老头的嘴唇抿住，半杯茶倒在裤腿上，他都没低头。
过了几秒，他起身去锁后门。
先别叫她发现。
我抓住他袖子。
那东西说，要把你从楼梯推下去。
我爸低头看我。
我没见过他那副表情。
杀了半辈子猪的人，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绷了起来。
他说：那就不能拿它当猪了。
我点头。
对。
得按畜生办。
【第二章】
我爸从柜子里翻出一本油渍发黑的手记。
封皮上写着我爷爷的名字。
他把书拍在桌上，没急着翻。
你爷爷留下这截刀柄时说过，碰着借了畜身的东西，咱家人能听见几句。活人的心思听不见，普通牲口也听不见。
我捂住还在响的耳朵。
有售后吗？这动静挺费脑子。
一次三口气。隔一个时辰再碰。硬撑下去，耳朵会流血。
我看了眼刀柄。
怪不得祖传。
这使用体验，拿出去也卖不掉。
我爸翻到中间，指着一行小字。
附在牲口上的，得有寄魂物。东西不毁，杀了牲口，也未必能断干净。
我想起猪脖子上那块木牌。
长条形，边角包着银皮。
背面有一处黑点，许宜一直用手挡着。
我问：烧了就行？
上头这么记的。但你先得摸着它。你媳妇敢把这东西送来，就不会随便让你处置。
我爸伸手要拿手机。
我拦住他。
你想干什么？
打电话骂她。
爸，你现在骂，她把牌一藏，回头再换个东西送来，咱们去哪儿找？
老头把手机扣下，腮帮子动了两下。
那你说。
先让她以为，我只知道养猪。
晚上，许宜果然把猪送来了。
木牌还在。
她抱着猪坐在沙发上，不让我碰项圈。
我给它擦脚，她跟着。
我给它添水，她也跟着。
我指了指厕所。
我上这个，你也验收？
她瞪了我一眼。
我关门，给发小田壮发消息。
明早来接我。带笼子。
田壮在食品加工园开卤肉档，天天去正规屠宰场进货。
他回得很快。
抓谁？
我回复：我儿子。
他沉寂了半分钟。
然后打来电话。
有余，我知道你婚结得急，但三天，科学这边不太好交代。
第二天一早，许宜去美容院。
她临走前给猪喂了半碗粥，摸着猪耳朵，小声说了一句：再忍忍。
门一关，我就拿着刀柄蹲到笼子边。
这回我数着呼吸。
猪正在舔碗。
药量差不多了。再长两斤，肉也够用。
明晚十二点，桌一摆——
我松手。
耳朵嗡了一声，没再往下听。
两斤肉。
十二点。
这东西显然没打算参加普通生日会。
田壮把车停在楼下，副驾驶上放着一卷红绸。
我问他拿来干什么。
他看着笼子。
第一次接大侄子，空手不合适。
我把红绸塞回去。
留着。也许能赶上它出殡。
到了屠宰场，我们没把猪往生产线上送，先去了驻场兽医那儿。
唐医生看完耳标，又翻了翻它的眼皮。
来源证明呢？
没有。说是宠物店买的。
她拿检测笔扫了一下登记号，转头看我。
这不是宠物猪。这个耳标对应的是实验饲养场的淘汰记录，而且它身上有近期注射痕迹。
田壮把手里的红绸往兜里塞了塞。
大侄子学历还挺高。
唐医生没理他。
不能进入食品链。先留观，采样。你们如果愿意，我联系供货方核查。
我当场签了留观单。
猪被推走前，死死盯着我。
我朝它摆手。
好好体检，爸爸不省这个钱。
回家的路上，田壮问我：你不是要办全猪宴？
办。
猪呢？
买合格的。咱们开店的，不能让死人砸食品安全招牌。
他脚下一抖，车停到路边。
你刚才是不是多说了两个字？
我把事情告诉他。
田壮听完，先看了看我的脸，又打开手机录音。
有余，后面这段你再说一遍。
留证？
不。等你恢复了，我拿这个让你请客。
我没揍他。
我忙着给岳母打电话。
妈，晚上过来吃饭。许宜送我的猪，我给安排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随即，刘金兰问：安排成什么了？
我看着田壮刚发来的烤乳猪照片。
一家人，吃顿好的。
【第三章】
晚上六点，家里坐满了人。
我请了婚宴上帮过忙的亲戚，还有店里两个老员工。
田壮穿着围裙站在厨房门口，胸前别了个收音麦。
他说自己要拍探店视频。
我看着他胸口那几个字。
壮壮带你吃放心肉。
行。
今天这屋里，就这六个字最有分量。
许宜推门时，正好看见桌中央的烤乳猪。
猪皮烤得起泡，盘边放着一朵胡萝卜花。
她手里的包掉到地上。
刘金兰紧跟着进门，一把抓住她胳膊。
我站起来。
来得正好，刚端上来。
许宜嘴唇动了几次。
你把它……
送屠宰场了。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
屋里静了。
我二舅抬起筷子，又放下。
田壮把镜头对准盘子，嘴里还在介绍。
看这皮，看这色，这道菜最大的特点就是，出身清楚。
我以为许宜会尖叫。
或者扑上来掐我。
她却盯着猪看了半天，突然笑了。
笑得两边嘴角都在抖。
刘金兰也松开了她的胳膊。
岳母坐下，替我摆正筷子。
有余，你这孩子，办事真利索。
我看着她夹过来的一块肉，没动。
不是说当儿子养吗？
刘金兰顿了一下。
宠物嘛，你不喜欢，就算了。总不能为这个伤夫妻感情。
我二舅眼珠转了一圈，端起茶杯。
这岳母，是真讲效率。
许宜已经挨着我坐下。
她拿湿巾擦我的手，动作比婚礼那天还仔细。
老公，今天日子不对，咱们留一点，明天给你过生日。
我抽回手。
现烤的留明天，田壮会跟我绝交。
田壮在旁边点头。
我接受朋友二婚，不接受乳猪二热。
许宜的手僵在半空。
刘金兰立刻接过话。
有余，婚后第一顿团圆饭，你先说句话。
说什么？
说咱们从今天起，就是一家人了。
她说完，盯住我的嘴。
许宜也盯着。
连她们面前的碗，都忘了拿开包装袋。
我拿起酒杯。
行。从今天起——
两个人同时坐直。
我把杯子转向二舅。
咱们买肉归买肉，打牌归打牌，不能再拿欠条抵排骨。
二舅一口茶呛进鼻子。
田壮蹲了下去，肩膀一抽一抽。
刘金兰把筷子拍到桌上。
谁让你说这个了！
我转头。
妈，您要吃排骨，也得付钱。
屋里有人笑出了声。
许宜攥住我的手腕，指甲压着皮肤。
有余，我今天不舒服，能不能先散了？
不能。菜都上了。
那你先吃一口。
我把她夹来的肉放回盘边。
刚在厨房吃多了。你们先吃。
她的手指猛地松开。
刘金兰盯着那块肉，喉咙上下动了两次。
我借口接电话，走到阳台。
唐医生发来一张留观照片。
猪还活着，正把食槽拱得歪七扭八。
我回了句辛苦，刚要收手机，身后的推拉门响了一声。
许宜进了隔壁洗衣间。
她压低声音打电话。
不是明晚吗？他现在就杀了，怎么办？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的呼吸越来越快。
我贴着墙，打开录音。
许宜接着说：他还没吃，也没认这句一家人。我妈正在劝。
停了两秒，她突然拔高声音。
不能再煮？肉就是桥，煮几遍也没用？
我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收紧。
原来杀猪不是反击。
是替她们备菜。
洗衣间里，许宜拉开了水龙头。
水声盖着她的嗓音。
冯师傅，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明晚必须成。
我为了让贺家佑回来，连婚都结了。
别到最后，让我真给一个卖肉的当老婆。
【第四章】
我端着半盘烤肉走进洗衣间。
许宜手机差点掉进水池。
你进来干什么？
给你送点。你老公不是在里面吗？
她盯着盘子，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我笑了。
开个玩笑。你天天管它叫宝宝，我都快分不清辈分了。
她咬住嘴唇。
周有余，你今天很奇怪。
有吗？我昨天娶媳妇，今天养儿子，明天过生日。人生进度快，反应跟不上。
她绕过我往外走。
我把盘子放在洗衣机上，叫住她。
对了，项圈呢？猪送走前，你是不是摘下来了？
她脚步停住。
脏了，我收起来了。
木牌也收了？
嗯。
别扔。以后养狗还能用。
许宜转身看我，眼白里冒出几根红丝。
不准给狗戴！
我往后让了一步。
行，不降级。
饭局散后，我送我爸去田壮家。
许宜站在门口拦。
爸住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走？
田壮家楼下平，方便遛弯。
刘金兰在旁边插嘴。
一家人哪有分开住的？你们这边有房有店，老人应该帮着把产权理一理。以后孩子出生，别再闹麻烦。
我爸拄着拐，没看她。
店是我和孩子他妈挣的。有余要接，我给。别人要接，得问问我这条腿还能不能踹人。
刘金兰脸拉了下来。
我这是替小两口考虑。
我接过我爸的包。
您考虑得挺远。我们孩子还没影，您已经把他爷爷的房分好了。
许宜伸手拽我。
有余，你怎么跟我妈说话？
她刚才问产权，我回答产权。哪儿不礼貌？
我拉开门。
田壮站在外头，手里提着两袋水果。
叔，走吧。我家电梯好，推人都找不着楼梯。
我踢了他鞋尖一下。
他立刻闭嘴。
回到车里，我把录音放给我爸听。
老头听到那个名字，忽然拍了下膝盖。
贺家佑？婚前那回吃饭，你丈母娘不是说过，她以前订过亲，男方半年前意外没了？
我点开许宜的旧动态。
她清过一遍，照片没剩几张。
可朋友圈底下的评论还在。
有人提过家佑，也有人安慰她，叫她往前看。
我一条条截图。
田壮把车熄了火。
她往前看是看了，还准备把前头的人拽回来。
我爸从包里掏出手记。
这页，你看。
我接过来。
旧纸上写着：寄魂牌以亡者遗骨作引，借畜暂栖。畜死，魂归其牌。欲占生身，需定姓名生辰，待其寿日子时，自认亲属，自食借身之肉。
下面还有一行。
强灌无用，昏迷无用。牌毁则散，七日不成亦散。
我盯着最后那几个字。
今天是猪送来的第二天。
我的生日就在明天。
她们把每一步都踩好了。
我爸翻到后面的注解。
牌上得嵌亡者生前最后留下的一截牙。一次做成，不能重来。仪式要放在桌上，离肉不能过三尺。
田壮抬头。
这不就是一份有时间、有地点、还有用餐要求的夺舍合同？
我把书合上。
区别是我没同意签。
那就别吃。
当然不吃。但今天躲过去，她们未必就只守着一块猪肉想办法。
我给店里会计打电话。
这几天，许宜有没有拿过营业执照和房本复印件？
会计说：拿过。她说你让她办婚后贷款，还问我公章放哪儿。
我后背一凉。
给了吗？
没有。你爸说过，拿章必须你本人来。
我靠住椅背，呼出一口气。
田壮伸手拿手机。
报警吧。
我点头。
鬼归鬼，账归账。
我能听见猪说话，不代表警察就得拿猪做笔录。
可拿我的证件贷款，骗我的钱，给动物用来路不明的药，这些总得有人解释。
当天夜里，我提交了录音和证件被拿走的情况。
民警让我保留原始文件，提醒我别单独对质，有新情况马上联系。
从派出所出来，我收到许宜发来的消息。
老公，宝宝根本没死，对不对？
后面是一张照片。
唐医生的留观室门口，站着刘金兰。
【第五章】
我给唐医生打电话。
她那边很吵，刘金兰的声音隔着听筒往外冲。
这是我女儿花钱买的猪！你们凭什么扣着！
唐医生把门关上，声音才清楚起来。
她带了购买记录，但这只动物正在做药物筛查。我们已经联系相关部门，不能由她说带走就带走。
我说：别和她争，我马上到。
田壮刚要发动车，我按住他胳膊。
先送我爸去你姐家。别回你家。
我爸张嘴要说话。
我握住他的手腕。
爸，你不在她们眼前，我才敢办事。
他低头看了看我的手，最后点头。
到留观室时，刘金兰坐在地上。
两条腿横在门口，鞋都蹬掉了一只。
许宜蹲在她旁边，见我过来，立刻站起来。
周有余，你太过分了。骗我杀了猪，又把我妈逼成这样。
我看向刘金兰。
妈，地上凉。
她拍着大腿哭。
我不起来！你们欺负人！
我把她那只鞋推到脚边。
没让您起来。提醒您，旁边有消毒水，裤子容易掉色。
田壮背过身，鼻子里发出一声闷响。
许宜挡住我。
你到底想干什么？
查清猪哪儿来的，打过什么药。买来养，至少得活着吧？
她眼神往留观室里飘。
就是营养针。
什么营养针？
我不知道。
给谁打的电话买的？
宠物店。
哪家？
她不说话了。
唐医生拿着初筛结果出来。
不是普通营养补充。有兽用镇静类药物残留，剂量和用途都需要核实。它不能食用，也不适合现在运走。
刘金兰哭声一停。
过了两秒，她又拍腿。
我们又不吃！我们拿回家养！
我低头看她。
昨天您可劝我吃了半个钟头。
许宜抢着接话。
昨天那只又不是它！
我点头。
你也知道啊。
走廊里静了一下。
刘金兰把鞋穿上，扶着墙站起来。
许宜握紧手里的包。
周有余，你是不是在怀疑我？
我看着她。
贺家佑是谁？
她肩膀缩了一下。
随后抬起下巴。
我前任。你婚前就知道。我没瞒你。
那你昨天给冯师傅打电话，说必须让他回来，是什么意思？
她的指甲扣住包带。
我做个法事，求自己安心，也不行？
刘金兰猛地往前一步。
你偷听我女儿打电话？你有病吧！她嫁给你，连怀念一个故人都不配？
我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
这是会计刚发来的。
一份借款申请表上，填着我的姓名，担保物是我爸的铺面。
申请表还没正式提交，电子版已经发给了一个贷款中介。
我把屏幕朝她们转过去。
怀念可以。拿我爸的房子烧纸，不行。
许宜伸手来抢。
我退后一步。
她手扑空，包撞在墙上。
里面传出一声硬物磕碰。
我看向包口。
那块包银边的木牌，露出半截。
许宜立刻按住。
她往后退，鞋跟踩到刘金兰的脚。
刘金兰嗷了一声，扶着门框跳了两下。
我往前迈了一步。
许宜突然扬起手机。
你敢碰我，我就说你打人！这儿都是监控！
我停下。
监控是好东西。
所以，你也别碰我的证件。
那天我们没拿到木牌。
她始终把包抱在胸前，连走路都侧着身。
我不能为了抢一块牌，当着监控把她按倒。
从留观室出来，田壮问我：现在怎么办？
我看了一眼录音里的电话号码。
找专业人士。
田壮一拍方向盘。
道士？
我把号码转给律师。
先找会开票的。
【第六章】
律师姓程，说话不绕弯。
你现在有两条线。一条是婚姻和财产，一条是可能存在的诈骗及其他违法行为。你听见猪说话那部分，先别拿来当证据。
田壮点头。
对，猪的出庭状态不稳定。
程律师看了他一眼。
你也少说两句。
她把我交的材料分开，先让我补齐转账。
彩礼十八万八。
所谓给岳母治病的借款十二万。
婚房装修款二十六万，其中七万没有对应施工票据。
我看着一笔笔账，手指停在那十二万上。
许宜当时说，她妈要做手术。
她坐在我爸病床边，给我爸剥橘子，哭得肩膀直抖。
我爸还把原定换关节的钱拿出来，催我先救急。
程律师问：病历呢？
我说：她说弄丢了。
田壮把水杯放到桌上。
一分钱的病不见，一分钱的孝没耽误收。
程律师让我别删消息，也别急着发到网上。
我照做。
冯守成的地址，倒不用费力找。
他收过我一笔钱。
婚前许宜说要请先生择日，收款人就是他。
付款备注还写着：百年好合。
我看着那四个字，差点把手机捏裂。
挺好。
她准备和别人好合，让我提供一百年的身体使用权。
下午，我们去了冯守成的香烛店。
他坐在柜台后看短视频，见我们进门，先把声音关掉。
我把付款记录摆到他面前。
冯师傅，售后。
他看了一眼姓名，手指停住。
婚姻不顺？
顺。媳妇前任都住进我家了。
他眼皮跳了一下。
田壮把一张照片放到柜台上。
猪的。
还挺会挑房型，独栋带猪皮。
冯守成要站起来。
程律师把名片递过去。
我们今天来核实交易和用药来源。你可以不回答，涉及的材料会依法提交。
冯守成坐回去了。
他看着门，半天才说：我只是按她要求办事。
我问：要求什么？
他不肯说。
我点开录音。
许宜那句让贺家佑回来，在店里响了一遍。
冯守成伸手去拿水，手背撞翻了香灰盒。
他擦了几下，越擦越黑。
我没催。
田壮从旁边抽了一张纸递给他。
师傅，擦手。别给自己提前扬了。
冯守成抬头瞪他，又看了看程律师的证件，终于开口。
药不是我配的。我有购买记录，东西是刘金兰来拿的。
他把手机翻出来。
聊天记录里，刘金兰问过能不能让猪少叫，也问过有没有让人睡得沉、第二天记不住事的东西。
我后背压住椅子。
冯守成连忙说：给人的那种我没卖！我回绝了！记录都在！
程律师请他保留手机原始内容，问是否愿意配合民警核实。
他点头，点得脖子都缩了。
我伸手，把那张猪照片推过去。
木牌在哪儿烧，才能断？
程律师看了我一眼，没插话。
冯守成嘴唇发干。
你都知道了？
不全知道。所以来问售后。
他从柜台下拿出一本收据，夹页里有给许宜写的禁忌。
内容和我爷爷的手记能对上。
期限七天。
指定姓名生辰。
寿日子时。
本人清醒，自认亲属，自食借身肉。
木牌必须上桌，不能离肉过三尺。
我指着最后一条。
烧牌呢？
烧透。里头那截牙裂了，寄的东西就留不住。不能重做，原物只有一份。
他擦了擦额头。
但许宜不会给你的。她把那块牌看得比命重。
我没接话。
冯守成突然又说：她找上我之前，就替贺家佑还了不少债。后来借的钱越来越多，她说人一定得回来，不然她这些年就白搭了。
程律师把话拉回交易时间。
我却盯住收据角落的一行备注。
附带处理旧债，四十七万元。
原来不是爱得舍不得撒手。
是她不肯认赔，要拿我的命补账。
离开香烛店时，冯守成叫住我。
周先生，有句话我得提醒你。她知道你起疑了，可能会换办法逼你认。
我还没回答，手机就震了。
许宜发来一段视频。
我爸家的门被人贴了红纸。
纸上写着：欠债还钱。
她紧跟着发来一句。
生日饭，好好吃。
别让老人跟着受罪。
【第七章】
我没回她。
先把视频保存，交给了民警。
我爸住的是老小区，楼道有邻居装的门铃监控。
上门贴纸的是两个男人，脸没遮严。
其中一个，在刘金兰发过的合照里出现过。
另一头，唐医生也报了警。
许宜趁工作人员交接，把猪带走了。
她拿着购买记录进门，说已经跟我商量好，趁核实的间隙，刘金兰推着小推车从后门出了院子。
监控把两个人拍得清清楚楚。
唐医生在电话里压着火。
后续检测还没完成，留观手续也没结束。我们已经把过程交出去了。
我说：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不是你添的。谁干的谁负责。
这话我听着舒服。
总算不是因为我娶了个坏东西，就得给她们全家擦桌子。
下午四点，许宜发了一条视频。
她坐在婚房客厅，眼角挂着泪，怀里抱着猪。
她说：我只是想养个宠物，我老公就把它送到屠宰场，还拿一桌猪肉刺激我。
镜头扫过婚纱照，又扫过我爸留在客厅的拐杖。
她接着说：我嫁进来，事事退让。现在他为了不把我名字加进房本，连这种事都做得出来。
评论里很快有人骂我。
也有人认出肉铺，开始问店名。
店里的伙计给我打电话。
有人来拍视频，还问咱家是不是拿宠物猪卖肉。
我握着手机，指节顶住桌沿。
我爸的店开了二十七年。
他瘸着一条腿，每天五点起床，刮案板、洗刀、核对进货票。
人家嫌他肉贵，他就把检疫票摊开，一张一张指给人看。
许宜一句话，想把这二十七年全砸进去。
田壮拿起车钥匙。
我去找她。
我拽住他围裙。
别给她补素材。
那就让她这么说？
我打开相册，把前一晚的进货凭证、田壮的完整拍摄视频、留观单，一份份发给程律师。
律师确认隐去个人信息后，我在店铺账号上发布了说明。
不谈鬼。
只谈肉。
全猪宴用的是有检疫凭证的商品猪。
宠物猪送往驻场兽医处检查，未宰杀，未食用。
送检原因，是发现来源及用药异常。
视频最后，是刘金兰那句：我们又不吃，我们拿回家养。
接着，是她在饭桌上，把肉一次次往我碗里夹。
我没配音乐。
她自己的声音，够响。
半小时后，许宜删了视频。
她给我打电话。
周有余，你一定要把事情做绝？
我看着电脑上那份贷款申请。
你想拿我爸的店替死人还债时，考虑过留半扇门吗？
她喘了两口气。
我都说了，那是误会。
什么误会？借款人写错了，还是抵押物写错了？
她停了很久。
然后说：你回来，我们谈。
在哪儿？
家里。
我看了一眼田壮。
他已经摇头，摇得脸上的肉都在动。
我说：到店里。卷帘门开着，田壮在，楼上有监控。你愿意谈，就过来。
许宜咬牙答应了。
她来的时候，把猪也带了来。
猪关在小笼子里，见到我，立刻站起来撞门。
我手里攥着刀柄，蹲下去，隔着栏杆碰了碰它的头。
三口气。
第一口。
她还真以为我回来会跟她过一辈子。等钱到手，先把她甩了。
第二口。
当年替我顶催债的人，现在替我找身体。好使是真好使，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
第三口。
牌子在她胸前，倒省得我担心。今晚再让她把那老头叫来，不信这卖肉的不低头。
我松开手。
耳鸣压上来，柜台边沿在眼前晃了一下。
田壮伸手扶我。
我摆摆手，把笼门外面那道插销推到底。
许宜坐在桌对面，先看了一眼监控。
你把这个关了。
不关。昨天还有人问我是不是卖来路不明的肉，我得自证清白。
我们是夫妻。
夫妻说话不能录像？
她把包放到腿上。
我妈那十二万，可以慢慢还你。你先别再闹了。
什么十二万？
你借给她看病的钱。
看什么病？哪家医院？
许宜垂下眼，抠了抠包带边缘。
你一定要问这么细？
我爸的手术推迟了三个月。他夜里腿疼，拿热毛巾捂到天亮。我问个医院名字，算细？
她抬起头。
你爸又不是不能走！
田壮手里的水杯磕在桌上。
水溅到许宜袖子上，她猛地缩手。
我盯着她。
再说一遍。
她嘴唇抖了抖，转过脸。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钱给谁了？
她不回答。
我把那张四十七万的旧债记录推过去。
贺家佑？
许宜呼吸一滞。
你去找冯守成了？
嗯。他比你讲售后。
她抓起那张纸，看清付款日期，突然拍在桌上。
他凭什么给你看！当初说得好好的，拿钱办事，谁也不许往外说！
话一出口，她就闭了嘴。
我把纸抽回来。
谢谢，刚才那句挺有用。
许宜抬头看监控，猛地站起来。
你套我的话？
你套我的身体，我套你两句话，不算过分吧？
她盯着我，胸口起伏了几下。
到这时候，她终于不演那点夫妻情分了。
周有余，我已经嫁给你了。酒席办了，亲戚都知道了。你现在把我送进去，你脸上就好看？
我点开手机，把保存好的材料发出去。
我卖肉的，脸面按斤算不了钱。
你想清楚。你这条件，离了我，还能娶到什么样的？
田壮抢先开口。
活人。前任也不住猪圈的那种。
许宜伸手去拎笼子。
我按住提手。
留观手续没结束，唐医生已经报了警。你现在把它交回去。
她两只手都拽上来，笼子在地上拖出一串响声。
猪在里面尖叫，鼻子撞上栏杆。
别碰他！
她喊的是他。
不是它。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拿我爸救命的钱替他还债，拿我的房子替他铺路。他给过你什么？
她眼里挤出泪，脖子却梗得笔直。
他答应过娶我。
那你嫁给我干什么？
许宜张着嘴，半天没说出下半句。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两名民警和留观机构的工作人员到了。
田壮已经把通道让开。
许宜扑过去护着笼子。
这是我买的！
工作人员把单据展开。
来源和用药还在核实。你擅自带走，会影响检查。现在请配合。
刘金兰也从门外冲进来，伸手就拽我衣领。
你敢叫警察抓你媳妇！
民警挡住她，叫她把手放下。
她手悬在半空，嘴还没停。
我们家的钱，你一分也别想拿回去！
我往监控那边指了指。
妈，您再说大声一点。
刘金兰抬头看见红灯，嘴角抽了两下。
猪被推走时，许宜追到了门口。
她想跟，又被叫住核实情况。
那块木牌随着她弯腰的动作，从领口滑出来。
她一把攥紧，藏回衣服里。
我看着她的手。
还有几个小时。
她只剩这几个小时了。
【第八章】
晚上八点，程律师陪我从派出所出来。
民警已经受理相关材料，后续要核实资金用途、病历真伪以及几个人的聊天记录。
不是我说她骗钱，她就能当场认罪。
也不是她哭着喊夫妻，账就能自动消失。
程律师合上文件夹。
先把住处换了，今晚不要单独见面。财产保全和起诉材料，我会继续准备。
我点头。
我爸在车里等我，手边放着一盒饭。
菜有点凉了，吃两口。
我打开，是排骨和青菜。
田壮从前座转过来。
正规进货，全程可追溯。叔盯着我炒的，连盐都查了户口。
我夹起一块排骨，没送进嘴。
我爸看见了，伸手把盒子接过去，自己先吃了一口。
不吃也行，去买面。
我鼻子发酸，低头扒了两口饭。
老头没催，等我咽下去，才说：手术我重新约了。
哪天？
医生说先做术前检查，你田叔明天陪我去。
我点点头。
钱我来交。
他瞪我。
我的钱还没让她骗光。你把自己的事办明白。
田壮递过来一瓶水。
叔这叫家底厚，诈骗团伙来了都没清仓。
我爸抬起拐杖，在他座椅上敲了一下。
少贫。开车。
我们没回婚房，去了肉铺。
店里有独立的休息间，门锁已经换了。田壮准备陪我待一夜，门外的监控也重新检查过。
明天的订单还得做。
我把手机放在案板旁，和田壮一起串肉、配料。
炭炉烧起来，铁网开始发红。
平时我嫌他话多，这会儿听他一边切葱一边骂装修队偷工减料，倒能把耳朵里残留的那阵响压下去。
九点多，唐医生打来电话。
猪出现异常，已经转入进一步处置。我们会保存样本和记录，你不用过来。
死了？
她停了一下。
目前抢救无效。具体原因等检查，不能现在下结论。
我握住手机，看向墙上的钟。
九点十七。
贺家佑回牌里了。
我把情况告诉田壮。
他放下刀，先看我的脖子，又看自己的。
今晚谁送项链，谁就是重点关注对象。
十点，许宜打电话过来。
她哭得说不完整一句话。
有余，我错了。宝宝没了。
我开着免提。
你从留观室把它偷带出来时，想过它会没吗？
她哭声顿住。
我不是故意的。
这些话，跟负责核实的人说。
我挂断电话。
隔了五分钟，她又打来。
这次不哭了。
我把钱还你，你回来吃顿饭，咱们好聚好散。
多少？
十二万，先还十二万。
转账。
你先回来。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田壮往炭炉里加了两块炭。
这讨价还价的本事，不去卖保险可惜了。保单没见，命先交。
十一点半，卷帘门响了。
不是敲。
是有人用脚踹。
田壮把炉边的长夹子放下，去看监控。
许宜站在外头，刘金兰拎着保温箱。
我隔着门问：干什么？
来还钱。
转账不用踹门。
现金！你不是怕我骗你吗？当面点！
我看了一眼手机，给之前联系的民警发了消息，说明她们在店门口。
随后我把卷帘门升到半人高，里面的铁栅门没开。
许宜弯腰看我，鼻尖上都是汗。
她把一沓钱从包里拿出来，顶到栏杆前。
先还两万。剩下的，我妈凑。
刘金兰的嘴抿得发白。
我没接。
借款还款备注写清楚，转进原来的账户。
你就非得留这么多证据？
我隔着门看她。
对。
许宜把钱攥出折痕。
田壮在我后头出声。
嫌麻烦，我拿收据来，签字按手印也行。
她没吭声，低头在手机上操作了一阵。
我的手机响了。
两万元到账。
备注：归还借款。
我把截图发给程律师。
第一笔收到了。还有事？
许宜突然把保温箱打开。
里面是几样菜，还有一个小蛋糕。
她从领口拿出木牌，放在蛋糕盒旁边。
今天是你生日。我陪你吃最后一顿，你别再追究我妈了。
我没看菜。
我只看见她手腕内侧，有几道新抓出来的红印。
有余，事情都是我做的。我妈不知道。
刘金兰猛地转过头。
你胡说什么？
许宜回头瞪她。
你别说话！
我把手机拿高一点。
那你说清楚。手术是怎么回事，钱去了哪儿，贷款是谁办的。
她盯着录音界面，喉咙滚动了一下。
说完，你就吃？
我说：说完，我听听。
她这会儿已经顾不上咬文嚼字。
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四十二。
【第九章】
许宜抓着铁栅门，指尖卡进栏杆间。
我妈没做手术。那份检查单，是我找人改的。
刘金兰抬手捂她的嘴。
她把母亲的手推开。
十二万拿去还了家佑的债。装修款里面，七万也是。
我的后槽牙咬在一起。
田壮站到我旁边，胳膊碰了碰我。
我没动。
继续。
许宜吸了口气。
贷款是我联系的。我想拿到钱再告诉你，等以后……以后慢慢还。
我问：拿什么还？
她视线落在我围裙上，没说话。
我低头看了一眼。
围裙上印着肉铺的名字。
她连答案都替我找好了。
还是我卖肉还。
刘金兰开始往门外拽她。
走！别说了！你疯了？
许宜甩开她，额头抵上栏杆。
我都认了。你开门。
认账不等于我撤回材料。
她抬起头。
周有余，你耍我？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
她嘴唇发白，猛地把蛋糕盒推到门边。
吃一口能死吗！
我看着她。
你说呢？
许宜的手僵住。
刘金兰退了半步，保温箱撞上门槛。
我把爷爷手记里那几条，一字一句说出来。
我的生辰，子时，认亲，吃肉，木牌不能过三尺。
她们谁也没出声。
田壮端着一盘刚烤好的肉，从我身后探头。
可惜了。我们这一盘手续齐全，帮不上你们家团圆。
许宜瞪着那盘肉，眼角抽动。
我指向她放在蛋糕盒旁的木牌。
你把它烧了，把剩下的钱还回来，然后依法处理。今晚不用再闹。
她一把将木牌收回胸口。
不可能。
那就走。
我伸手去按卷帘门。
她突然抓住自己的领口，往下扯了一把，随后把手臂撞上栏杆。
刘金兰愣了一瞬，紧接着开始喊。
打人啦！卖肉的打媳妇啦！
田壮嘴巴张开，半天才合上。
我把门升回原处，指着头顶。
三个机位，收音清楚。要不要我给你们发原片？
许宜抬头看着摄像头。
她嘴角颤了几下，伸手去够最靠近门口的那一个。
够不到。
刘金兰把保温箱搬过去，刚想让她踩，街口就传来汽车停下的声音。
民警下车了。
刘金兰膝盖一弯，保温箱砸在脚背上。
她也没喊疼，转身就说：同志，我们就是过来给他过生日！他扣着我女儿的东西不还！
我把铁栅门打开，让出监控屏幕的位置。
刚才发生的事，都录着。还有她主动说的资金去向。
许宜抱着木牌，站在原地。
一个民警请她把手里的东西先放好，配合核实。
她看向墙上的钟。
十一点五十四。
她突然说：我想跟他说最后一句话。
我站在田壮旁边，没往前。
你说。
许宜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你是不是能听见他？
屋里静了一下。
刘金兰猛地扭头。
我没有回答，只看向她胸前。
许宜往前迈了半步。
你一直盯着那块牌。你还说他想要你爸的店。
我说：这些，从你们办的事里也看得出来。
她摇头。
不对。你知道得太早。
她把木牌从衣服里拉出来，举到我面前。
那你听。你听听他是不是想回来。他答应过我，等事情成了，我们就结婚。
田壮伸手拦了一下。
我把旧刀柄握进掌心。
距离上一次，早过了一个时辰。
牌子是寄魂物。
我不知道隔着它还能不能听见。
但许宜自己把它送到了我面前。
我抬手，指尖碰住包银的边角。
声音立刻冲进耳朵。
蠢货！还等什么，骗他吃！说你怀孕了，说孩子是他的！
第一口气。
钱都没拿到，先把自己供进去了。还想嫁我，做梦！
第二口气。
这身体我不要了，赶紧带我走，找别家！
我松开手。
血从耳廓边缘滑下来，滴到衣领上。
田壮扯了张纸，按到我耳边。
许宜没看那点血。
她盯着我的嘴。
他说什么？
我擦掉指尖上的红色。
他说，让你骗我，说你怀孕了。
她眼睛睁大，低头看了一眼木牌。
这句，我刚才也想过……他真这么说？
我继续说。
他说钱都没拿到，你先把自己供了。还想嫁他，做梦。
许宜把木牌往怀里一收。
你胡说！
我看着她。
你让他亲口跟你说。
她抬起木牌，贴在耳朵旁边。
店里只剩炭火的噼啪声。
她换了另一只耳朵。
家佑？
没人答。
她用手指敲牌面，又把牌贴紧。
你说话啊。
刘金兰过来拉她。
别折腾了，跟人家去把事情说清楚。
许宜一把甩开。
你不是也说能成吗！你说借到钱就能把窟窿堵上，你说反正周家有钱！
刘金兰伸出去的手僵了。
民警让她们分别说明情况，不要互相推搡。
我趁这个间隙，把手机里的录音保存。
没必要再和她争一个死人说了什么。
活人说的，已经够了。
十一点五十八。
许宜忽然抄起保温箱里的盘子，朝我冲过来。
她不是想喂我。
盘子举到头顶，汤汁淋了她半条胳膊。
你害死他！
我往后退，田壮拉开身前的椅子。
民警挡住她的手，盘子砸在地上，碎片飞到柜台底下。
她还在挣，胸前的绳子勾住铁栅门的锁舌。
木牌被扯了出来。
她往前扑，绳子绷紧。
我伸手接住牌子，另一只手想去解绳结，许宜突然低头，牙齿咬住我手背。
疼得我半条胳膊发麻。
她把所有力气都压在牙上。
我没有松。
民警将她拉开时，绳子断了。
木牌留在我掌心。
她盯住我的手。
还我。
我转向炭炉。
她喉咙里挤出一声尖叫。
周有余，你敢！
我拿起炉边的长夹子，夹住那块牌。
我不敢的时候，你们连我爸从哪级楼梯摔下去都想好了。
木牌落进炭火。
包边很快烫红，旧木头卷起一层黑皮。
许宜往炉边扑，被拦在桌子另一头。
她两只脚蹬着地砖，哭声断了几次，嘴里反复喊那个名字。
焦味钻进鼻子。
炭火里传来一声脆响。
一小截发黄的牙裂开，滚进炭缝。
墙上的钟，走过十二点。
许宜突然不挣了。
她沿着桌腿坐到地上，手掌在地砖上摸了两下。
没了。
她抬头看我，眼泪从下巴落下来。
我都嫁给你了，你为什么还不能放过他？
我把夹子放回炉边。
你嫁给我，也没放过我。
她张着嘴，哭声卡在嗓子里。
刘金兰扶着墙，腿一点点往下滑。
她还在念。
钱能还，钱能还，我们就是一家人商量事……
我抬起被咬伤的手，递到民警眼前。
还有这件事，我也不和解。
【第十章】
我的生日，最后在急诊过了。
医生清洗伤口，抬头问：什么咬的？
我说：配偶。
他动作停住。
田壮在旁边补了一句。
即将不是。
医生看了我们两眼，低头继续处理。
人咬伤也有感染风险，按要求复诊。耳朵也要检查，别以为不流血就没事了。
我点头。
田壮捧着手机，站在门外替我接电话。
我爸打了五次。
第五次，他终于没敢再说我在吃夜宵。
老头赶到医院时，手里提着一碗面。
看见我的手，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我把纱布往袖子里收。
皮外伤。
他把面放下，拐杖靠到墙边。
然后伸手，照我后脑勺拍了一下。
能躲就躲！非得拿手接！
我低头，没还嘴。
他掰开筷子，塞进我没伤的那只手。
吃。
面上有两个荷包蛋。
我夹起一个，递到他面前。
爸，你也过个生日。
他瞪我。
我生日下个月。
提前过。庆祝没给猪当上爷爷。
田壮在旁边猛地低头，肩膀抖了半天。
我爸绷着嘴，最后还是把那个蛋接了过去。
后面的事，比烧一块牌慢得多。
我跑了几趟派出所，也补了好几轮材料。
那块木牌不是证明诈骗的关键证据，但我当场把它烧掉，还是让民警批评了一顿。
你当时把东西交给我们，不要自己处置。
我认。
不拿听见猪说话给自己找理由。
能查清的事，一件件查。
刘金兰那份检查单，对应的医院根本没有她的就诊记录。
改图的人找到了，付款和聊天记录都留着。
七万装修款，也没进装修公司的账户。
至于贷款，因为我没有签字，会计没给公章，铺面又在我爸名下，手续没能办下去。
我爸听完，把公章盒抱在怀里。
这东西以后我睡觉都压枕头底下。
田壮劝他。
叔，没必要。您腰不好，别压出第二个手术。
冯守成把交易记录、聊天记录和用药来源都交了出来。
他自己的行为，该查的也照查。
程律师给我看进展时，特意敲了敲桌子。
配合调查，不等于什么责任都没了。
我点头。
我也没打算给他送锦旗。
许宜把我爸的手术钱拿去填债，那不是一句感情用事能糊过去的。
刘金兰参与编造病情、收钱转账，也不能靠一句都是女儿办的脱身。
手续推进期间，她们托人找过我。
先是说愿意道歉。
后来改成说愿意退钱。
再后来，带话的人压着嗓子说，都是一家人，真闹到留案底，面上不好看。
我把那人领到肉铺后头，指着我爸正在用的康复器材。
这才是一家人。
我爸坐在椅子上，裤腿挽到膝盖，正照着医生要求练腿。
他听见声音，抬了抬头。
劝他和解的？
那人搓着手，刚要开口。
我爸指向门口。
买肉前头排队。教我儿子做人，先把你家的房本拿来，让她们练练手。
那人没再来。
婚姻关系解除、相关判决和退赔陆续落定时，程律师把一叠材料推到我面前，让我逐页核对。
该承担的刑事责任，没有用退钱换掉。
该退的钱，也没因为受罚就免了。
彩礼和其他婚姻财产，按证据另行处理，不是我在网上喊一声全退，账户就会自己长钱。
钱一笔笔到账。
我先补上我爸的手术费，再把店里的账填平。
最后剩下一点，田壮盯上了。
说好的请客。
我翻聊天记录。
我什么时候说好的？
你没否认，就是默认。
我抬头看他。
上一个替我默认的人，现在已经付出代价了。
田壮马上把手机揣回兜里。
法律意识挺强，值得一顿烧烤。
我还是请了。
唐医生、程律师、店里的伙计，还有那几个在评论区替肉铺说过话的老顾客，都叫上了。
这回我爸坐主位。
拐杖就靠在椅子边，没人嫌它碍眼。
田壮端着一盘烤肉出来，举起进货票。
今天规矩简单。来路清楚，吃完不用认亲。
唐医生正喝水，杯沿停在嘴边，眼睛弯了一下。
程律师把手机收进包里。
这顿不谈案子。
我举起茶杯。
行。只谈谁洗碗。
田壮把围裙往桌上一甩。
你请客，还要我洗碗？
我说：你刚才不是默认了吗？
桌上笑成一片。
我爸拍着膝盖，笑到一半又赶紧按住刀口附近，嘴里还在骂田壮活该。
吃到最后，唐医生问起那把旧刀柄。
我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到桌边。
她看了两眼。
真能听见？
我把它递过去。
你试试。
田壮立刻把脑袋伸过来。
听我的，我脑子里现在全是值钱的想法。
唐医生没接，程律师先笑出了声。
我拿着刀柄碰了碰田壮的头。
什么也没有。
田壮催我。
听见没？
听见了。
说什么？
下次一定我请。
他一下坐直。
不是，你这玩意儿真——
我爸夹了一块肉，塞进他碗里。
吃吧。你每次都这么说，还用祖传的东西听？
我把刀柄收回口袋。
桌上有人添茶，有人抢最后一块排骨。
田壮护住盘子，坚称自己是厨师，有优先试吃权。
我爸把空碗往他面前一推。
试完了，洗了。
他转头看我，眼里全是求援。
我端着茶，挪开视线。
窗外有人敲门，探头问明天有没有新鲜排骨。
我爸抢在我前头应了一声。
有！老时间，给你留两根！
他喊完，扶着桌沿站起来，想往柜台走。
我伸手托住他的胳膊。
您坐着。今天不用您记账。
老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满桌的人，把那只空茶杯递过来。
那就添点热的。
我接过杯子。
好嘞，掌柜。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