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被裁员那天，我卡里只剩三千二。
上午十点，HR把我叫进会议室，说得很客气：公司优化，补偿N加一，今天交接。我抱着纸箱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外面在下雨，雨点砸在天桥的栏杆上，噼啪作响。
我在天桥上站了十分钟，认真考虑了一下要不要跳。
跳下去，一了百了。可每月三万八的房贷没人还，我妈改嫁后那边还有两个弟弟，谁管我？
回到出租屋，房东正在门口贴催租单。看见我，他把手背在身后，有点尴尬："小陈啊，不是叔不近人情……"
"我知道。"我把卡里仅剩的三千二转过去两千八，"叔，再宽限我半个月。"
他收了钱，叹口气："你这个人啊，太实诚。隔壁小王欠了仨月我都拿他没办法，你这提前给……行了，叔不难为你。"
那天晚上，我女友给我发消息：我妈妈说，没有房子的婚姻她不同意。要不……我们再等等？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分钟，回了一个字：好。
她秒回：你都不争取一下吗？
我放下手机，没回。
拿什么争？拿天桥上那十分钟吗？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我老家，青阳镇。
"是陈默先生吗？我是镇上的王律师。您爷爷去世了，留下一份遗嘱，指定您继承陈氏殡仪馆，以及馆内全部物品。请您尽快回来办理手续。"
我愣在天桥上，雨顺着头发往脖子里灌。
爷爷死了？
我爸在我六岁那年出车祸走了，我妈第二年改嫁，把我留在了青阳镇。是爷爷把我拉扯大的。他开了一辈子殡仪馆，镇上谁家办白事都找他，人称"陈一手"，说经他手的遗容，走得比活着还体面。
三年前我考上大学，临走那天他把行李箱塞给我，说："寿衣铺子的生意不能断，但你得读书。寒暑假别回来，路费贵。"
三年，整整三年，我没见过他。
倒是每个月十五号，我的银行卡会准时多出一千五。汇款人那一栏，永远是空白。
现在他死了，给我留了一家殡仪馆。
回青阳镇的大巴要走四个小时。车在盘山路上晃，我靠着窗户，看山上的白幡一片一片往后跑——镇上又有人家了。
大巴上邻座是个回镇上奔丧的中年人，手机里外放着哀乐。他挂掉电话，跟我搭话："小伙子也是青阳镇的？"
"嗯。"
"回去办事？"
"奔丧。我爷爷。"
他叹了口气："这两年老街上的老人走了一个又一个。你爷爷是做白事的吧？我猜的——你这手上，有股子香烛味。"
我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手。在城里三年，我以为这味道早洗掉了。
原来洗不掉。
老街还是老样子。青石板，木门板，街口的石敢当风化成了一张模糊的脸。街当中一户人家在办白事，唢呐吹得又响又亮，孝子贤孙跪在灵前，纸灰像黑蝴蝶一样满街飞。
陈氏殡仪馆在老街尽头。
门脸很旧，黑底金字的老匾还在，"陈氏义庄"四个字掉了一个角。白幡已经摘了，门口两盏白灯笼还挂着，风一吹，一晃一晃。
我推开那扇掉漆的木门。
冷柜的嗡鸣、香烛味、旧木头混着消毒水的味道，一起涌过来。
就是这味道。我在这味道里长到十八岁。
大堂正中停着一具盖白布的遗体，前头摆着灵位和一张黑白照片。
是我爷爷。
照片上的他穿着寿衣，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
"爷爷。"我叫了一声。
没人应。冷柜嗡嗡地响。
王律师把一个牛皮纸信封交给我："陈先生，这是您爷爷留给您的，说必须亲手交到你手上。节哀。"
信封里是三样东西：一份遗嘱，一本蓝布包着的手册，一把黄铜钥匙。
遗嘱写得很简单：房产、存款、铺面，全部归孙子陈默。只有一句话加粗了——
"馆内之物，不许变卖，不许外借，不许示人。"
我拉开蓝布。
手册封皮上四个毛笔字，笔锋很重，力透纸背——
《入殓师守则》。
翻开第一页，是爷爷的笔迹，竖排，密密麻麻：
本馆二十四小时营业。守则如下：
一、夜间来客，先看影子。有影子的是人，没影子的是客；影子会动的——关灯，数到一百再开。
二、给"客"上妆时，无论听见谁喊你，不要抬头，不要应声。
三、停灵间的镜子起雾属正常。若镜中人影比你多一个，立刻背对镜子，以朱砂点眉心。
四、长明灯不灭。若灭，勿自行点燃，去请隔壁纸扎铺王婆婆。
五、冷柜七号是空的，永远是空的。勿启，勿听，勿应。
六、若守则上的字变了，说明你已被它盯上。此后，勿信任何"陈默"。
七、守则为九条。若你数出第十条，立即烧掉整本手册。
八、（此条被血渍覆盖）
九、（空白）
我盯着这些字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爷爷一辈子守旧，连智能手机都不会用，照明用的是煤油灯和长明灯，临老还给我玩上行为艺术了。
我把守则随手扔到柜台上，开始收拾灵堂。
香烛换上新的，长明灯添了油。掀开白布看了一眼——爷爷的脸很安详，寿衣穿得整整齐齐，双手交叠，指甲都修剪过了。
是他自己准备的。
我坐在灵前守了一夜，说了些有的没的。说他孙子大学毕业了，在城里坐办公室；说我现在挺好的，就是工作没了；说着说着，我说爷爷你怎么不等我。
凌晨两点四十，门铃响了。
第二章
我看了看表，两点四十。
谁会凌晨两点半来殡仪馆？
我拉开卷帘门，外面站着个穿中山装的老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把黑伞。
雨早停了，地面是干的。
可他撑着伞。
"老师傅，这么晚了……"
"修面。"老头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明天一早，要见人的。"
我这才看清他的脸——很干净，干净得过分。没有老年斑，没有皱纹，像一张上了釉的面具。
"您家里老人……"
"我自己。"他指了指自己的脸，"见一个老伙计。几十年没见了，总得齐整点。"
做生意没有往外推的道理。我侧身让他进来，眼角扫过地面——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门灯从他背后打过来，把门槛、我的腿、停灵的香案，影子拉得老长。
唯独他脚下，空空如也。
守则第一条像烧红的针一样扎进脑子里：有影子的是人，没影子的是客。
我喉咙发干，手心冒汗。但我知道这门规矩：爷爷说过，来的都是客。
我把老头让进操作间，请他躺在美容床上。他躺下去，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闭上眼，像个真正的死人。
——这个姿势我太熟悉了。爷爷躺在灵堂里，就是这个姿势。
我戴上手套，打开工具箱。爷爷的工具箱很旧，剃刀、修面刀、软毛刷、棉球，每件都擦得锃亮。我拿起修面刀，手抖得像筛糠。
"后生，手稳一点。"老头闭着眼说，"我的脸，皱，不好刮。"
"老师傅贵姓？"
"姓什么忘了。"他说，"死了太久，记不清了。"
我的手一抖，刀尖在他下巴上磕了一下。
没破。他的皮肤像老牛皮，根本划不动。
"别怕。"他闭着眼笑，"怕就刮不好。老陈在的时候，从来没抖过。"
你认识我爷爷？！
我差点问出口，又咽了回去。守则第二条浮上来：给"客"上妆时，无论听见谁喊你，不要抬头，不要应声。
不问，不应，埋头干活。
热毛巾敷面，软化须根。修面刀贴着他的脸走。说来也怪，越是刮，我手越稳——这手艺我七岁就开始练。爷爷先用冬瓜教我，后来在我自己脸上练手。他说陈家的刀，落在脸上要轻，落在心里要稳。
"老师傅，"我壮着胆子，手上没停，"您说见老伙计，是见谁啊？"
"一个借了我东西的人。"
"借了什么？"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借了脸。"他说，"民国三十七年，兵荒马乱，我把他推进米缸里，自己穿着他的衣裳引开了兵。后来他活下来了，我没能。他欠我一张脸，欠了七十年。"
"您不是忘了自己姓什么吗？"
"忘了。"他说，"死人记那么多做什么。就记得这一件事——见他要体面，要让他认得我，又不敢认我。"
我心里发毛，不敢再接话。
"后生，你爷爷是个好人。"老头忽然说，"三十年前我头一回来，他没收我的金牙。他说，'客'上门，修面是手艺，收钱是规矩，收金子是缘分。你们陈家的规矩，是把'客'当人待。"
"那您今天怎么又来？"
"因为你爷爷不在了。"老头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不在了，这店里得有个手稳的。我来看看，他的手稳不稳。"
"他临走前，托我给你带句话。"
我的手停住了。
刮到第三刀，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默娃——"
我浑身一僵。
那是爷爷的声音。沙哑，慢，尾音往下坠。
从我爷去世后，我在灵堂坐了一整夜都没哭。可这声音一响，眼泪自己涌了上来。
"默娃，抬头看看爷爷。"
美容床上的老头一动不动。他的喉咙里没有声带，可声音就是从床头那个方向来的，近得像贴在我耳朵上。
"默娃，抬头。"
我的手停在半空。
抬头。只要抬一下头，就能看见爷爷。万一是真的呢？万一爷爷没走呢？万一有什么东西借这老头还魂，就是想看我一眼呢？
守则第二条，爷爷亲笔写的，墨迹还那么新。
不要抬头。不要应声。
我咬着后槽牙，一刀，一刀，刮下去。眼泪砸在老头的衣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像。"那个声音忽然叹了口气，调子变了，苍老，满意，"真像。老陈家的种。"
"老头子我等了三年，总算等到一个手稳的。"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热毛巾换了三回，老头从床上坐起来，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
"好手艺。"他说，"钱我没有。"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台面上——
一颗金牙。牙根带着暗红色的东西，不知是锈还是别的。
金牙底下压着一张黄纸，纸上是爷爷的小楷：
守则是给活人立的。它最怕的，是守规矩的活人。
老头撑着黑伞走进夜色里。这一次我盯着他的脚——他的脚悬在地面上方一寸，一步，一步。影子是后补上去的，迟了半拍，像卡了壳的旧电影。
门铃又响了一声，人没了。
我瘫坐在椅子上，腿肚子还在抽筋。
那颗金牙我拿起来掂了掂，沉，是真金。牙根的红色蹭在我指腹上，冰凉。
我把黄纸翻过来，背面还有字，是爷爷的另一笔批注，写得又急又乱：
批注：默娃，你若看到这张纸，说明我回不来了。
记住三句话——
它学谁，谁就有影子。
它喊谁，谁就应声。
别信影子，信心跳。
那一夜剩下的时间，我把守则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
它最怕的，是守规矩的活人。
这话我琢磨了很久。意思是，那些东西伤不了守规矩的人？可规矩是谁定的，爷爷定的规矩凭什么镇得住它们？
后来我有点明白了。
规矩不是镇它们的。规矩是镇我自己的——只要我不慌、不应、不动心，它就找不到缝进来。
怕，就是缝。
天亮之前，我翻到守则第一页，在第一条旁边，看到爷爷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淡得几乎看不见：
客也分善恶。恶客冲灯来，善客敲门来。别怕。
第三章
我一宿没睡，天蒙蒙亮就冲去了隔壁纸扎铺。
守则第四条：长明灯灭，去请隔壁王婆婆。
我得提前认认门。
纸扎铺的门板烂了三块，锁上挂着拳头大的锈。可铺子里亮着灯，昏黄的一团，从破窗纸里透出来。
我扒着门缝往里看。
柜台后头坐着个老太太，穿藏青布衫，戴老花镜，正在剪纸人。剪刀咔嚓咔嚓，纸屑落了一膝盖。
"婆婆？"我试探着叫。
老太太抬起头，笑出满脸褶子："哟，是默娃啊。长这么大了。"
"您认识我？"
"你爷爷常提你。"她放下剪刀，"回来接班了？"
"还没……我就是来问问，王婆婆，最近我爷爷来过您这儿吗？"
老太太的笑淡了一点。
"来过。"她说，"上个月，来订了三个纸人。最大的那个，没画脸。"
"没画脸的纸人？"我脊背发麻，"那是干什么用的？"
"替身呗。"她重新拿起剪刀，咔嚓，咔嚓，"画脸的纸人烧给死人。不画脸的——"
她抬起头，老花镜后头那双眼睛直勾勾的：
"烧给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的人。"
铺子里冷了下来。
"默娃。"她忽然叫住我，"你爷爷还欠我三个纸人的钱。你是他孙子，你什么时候替他还？"
我说婆婆我明天就——
话没说完，隔壁杂货铺的老板娘掀帘子探出头来：
"小陈？你趴那儿跟谁说话呢？"
我一回头。
纸扎铺里黑着灯，门板烂了三块，锁上挂着拳头大的锈。窗纸破洞里飘出几片干枯的纸钱，打着旋。
哪有什么灯，哪有什么老太太。
老板娘看着我，眼神古怪："找王婆婆？她死了三年了，肝癌走的。这铺子空了三年。你就别……算了，你节哀啊。"
我后背的汗把衬衫黏在了身上。
它学谁，谁就有影子。
别信影子。
我在杂货铺买了包烟，顺嘴打听。老板娘话多，三句两句就兜不住了：
"你爷爷啊，最后那一个月，人就不对了。"
"怎么不对？"
"瘦。眼窝陷下去，像熬了三十天的夜。"她压低声音，"还有啊，他半夜总往山上跑，背个工具箱，天亮才回来。有天我起夜，看见他站在街当中，对着纸扎铺那个方向作揖。作完揖，自己跟自己说话。"
"说的什么？"
"听不清。就听见一句——'再给我一个月'。"
再给我一个月。
我捏着烟站在街当中，忽然觉得整条老街都在看我。
我又去了街口的裁缝铺、理发店、寿材铺。这条老街上开店的人，全都认识我爷爷。
裁缝铺的赵师傅说，爷爷三十年来只做寿衣，从不做嫁衣，说"红的生意沾了白，白的名声就脏了"。
理发店的小年轻说，陈爷爷每月初一十五来剃头，剃完总要多给五块，说"手艺人不亏手艺人"。
寿材铺的老孙头什么都不说，就领着我看他柜台底下——压着一张字据：陈守义，赊楠木寿材一具，钱未付。日期是三十年前。
"你爷爷自己的寿材，三十年前就订了。"老孙头说，"他每年都来看一眼，擦一遍。上个月他来，把尾款全结了，还多给了两千。"
"他那时候，就知道自己快走了。"
回到殡仪馆，我在爷爷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皮盒子。
盒子里没有存折，没有房本。是一本账本，一支毛笔，一方缺了角的砚台。
账本翻开，我愣住了。
三十年，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某年某月某日，某家老人，修面几何，上妆几何，收了几多。有的页脚画个小圈，有的画个叉。
我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笔是三十天前："无名客，七号柜，十万。"
后面跟着一行小字，笔迹抖得厉害：
"钱已退。客不退。默娃，别回来。"
再往后，全是空白。
只有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旧照片。黑白照片上，年轻的爷爷抱着个婴儿站在殡仪馆门口，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照片背面是爷爷的字：
"默娃满月。灯是红的，人都在。"
我坐在爷爷的床上，捏着这张照片，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三年他不让我回来，不是不想我。
是他知道，这条老街守不住了，这家馆子的规矩也守不住了。他怕自己撑不到我回来的那天，又怕我回来得太早。
回到殡仪馆，我把爷爷的房间翻了个底朝天。
枕套里，我摸到了他的老人机。诺基亚，电量还剩最后一格。通讯记录全是空的，草稿箱里躺着一条没发出去的短信：
"默娃：如果你看到这条，说明守则上的字已经开始变了，说明我回不来了。
最后一单是三十天前。有人送来一具无名遗体，指名入七号柜，给了十万块。
我开了三十年的馆，头一回遇见不肯走的'客'。它要我接班，我没答应。
它说：你不接，就让你孙子来。
默娃，别回来。房子卖了，店关了，走得越远越好。爷爷给你存的钱，够你读完研究生——"
短信到这里断了。
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揣进兜里，去了停灵间。
09到01，一排冷柜，唯独07号贴着黄纸，朱砂两个字，笔画深得像刻进去的：
勿启。
柜门是冷的。
五月的天，冷柜开着压缩机，别的柜门上凝的是水珠。七号柜凝的是霜。白的，细的，像有人贴着门板，从内往外，哈了一口气。
我把耳朵贴上去。
里面有一种声音。不是压缩机，不是冰块。是一种很轻很轻的、指甲刮过金属的声音。
一下。一下。很有耐心。
守则第五条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冷柜七号是空的，永远是空的。勿启，勿听，勿应。
我直起身，退开三步。
然后我看到了那面镜子。
停灵间尽头立着一面旧穿衣镜，给家属整理遗容用的。镜面上蒙着一层雾。
雾里，我身后站着一个人。
穿着寿衣。
我猛地回头——身后只有冷柜，嗡嗡地响。
再看镜子。
雾散了。镜子里只有我，脸色白得像纸。
那天晚上，我坐在大堂，把守则在膝上摊开，一条一条重新读。
读到第六条——
我的手停住了。
原来写的是：若守则上的字变了，说明你已被它盯上。
现在变成了：
六、若守则上的字变了，说明你已成为它。
墨迹很新。像刚写上去，还没干透。
第四章
我盯着那句"你已成为它"，看了足有一分钟。
然后我做了件到现在都后怕的事——我把守则凑到长明灯的火苗上，烤了烤。
没有水印。那不是墨水，是纸本来的颜色，像字是从纸浆里长出来的。
它不是在纸上写。
它是在守则里写。
灯，一盏一盏灭了。
不是停电——冷柜还在嗡嗡运转，街对面的路灯还亮着。是这座馆子里的灯，从停灵间开始，一盏一盏，自己暗了下去。像有什么东西一路走过去，把光掐灭了。
最后只剩大堂这一点黄豆大的长明灯火苗。
然后我听见我妈在门外哭。
"默默——是妈妈——妈妈错了，妈妈回来看你——"
我三岁之后，就没再听过她这样叫我。我的脚自己朝门口挪了两步。
守则第二条：不要应声。
我捂住嘴，指甲掐进掌心。
门外的哭声停了。停了很久，变成王婆婆的咳嗽声，一声一声，破风箱一样："默娃……婆婆的纸人钱……你还没还呢……"
然后是王律师的声音，客客气气："陈先生，节哀，开一下门。"
再然后，是一个很温柔的、我完全没听过的声音：
"陈默，开门，我们是来接你爷爷的。他走得急，没穿寿衣。"
放屁。
我在心里骂了一句。我爷爷的寿衣穿得整整齐齐，我亲手整理过两遍。
这镇上的人，叫我"小陈"，叫我"陈默"，叫我"陈先生"。
只有爷爷叫我"默娃"。
而这些声音，一个一个，连我的名字都喊不对。
门外忽然响起我大学室友的声音，喊我开黑："陈默！上号！就差你一个！"
我差点笑出声。我室友去年就出国了，而且我这辈子也没听过他用这么嗲的声音喊我上号。
它在学。学得一次比一次像，可它只学得到声音，学不到人事。
"陈默。"它又换成我爸的声音，低低的，"爸爸想看看你。"
我爸走的时候我才六岁。我不记得他的声音。
"你连我爸的声音都不知道。"我对着门说，"你学不像的。"
门外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句很轻很轻的话，用的是爷爷的声音，可爷爷从没这么说过话：
"默娃，爷爷累了。"
我靠着门滑坐在地上。
这一句，差点要了我的命。
守则第二条说不要应声。可我张了张嘴，差点就应了。不是因为它像爷爷——是因为我自己想听。
真正的陷阱从来不是它有多像。
是你自己想听。
门外安静了。
它换了打法。
停灵间的旧穿衣镜"咔"地裂了，裂纹从中心炸开，像一只白色的蜘蛛。一个穿寿衣的"陈默"从镜子里走出来，一步，一步，穿过停灵间，站到大堂门口。
一模一样的脸。连我下巴上昨晚刮破的小口子，都在同一个位置。
"它是假的。"他开口，指着我，"我才是真的。"
"守则第六条——不要相信任何陈默。说的就是你。"
他往前一步，声音放得很轻，像哄小孩：
"来，咱们验明正身。守则第一条，看它会不会背——"
"夜间来客，先看影子。"他一字不差，"有影子的是人，没影子的是客；影子会动的——关灯，数到一百再开。"
"现在，咱们都有影子。怎么办？关灯看啊。关了灯，谁的影子动，谁就是假的。"
"你去关灯。我看着你。"
我站在原地没动。
电光石火之间，我想明白了——
关了灯，全黑。
黑暗里谁的影子动没动，谁看得见？没人看得见。
它根本不怕我看影子。它要的，是我亲手把这座馆子里最后一点光掐灭。
长明灯不灭。守则第四条写得明白——这灯，是给"客"指路的，也是给我的。
"怎么，"它歪了歪头，"不敢？"
"是不敢。"我说，"我怕黑。"
我伸手，把长明灯的火苗拨旺了。
火苗蹿起来的瞬间，光晃了晃——
我的影子，稳稳贴在地上。
对面"陈默"的影子，疯狂地扭动起来。像水底挣扎的水草，像被无形的手攥住了喉咙。
影子会动的——是它。
它脸上的表情一寸一寸碎掉。中山装老头的脸、王婆婆的脸、我妈的脸，一张张叠着从它脸皮底下翻过去，最后定格成一张没有五官的白脸。
"为什么——"它的声音也开始叠，男女老少混成一团，"老东西守了它三十年不肯交——你凭什么一来就——"
"凭我是他孙子。"
我一把抄起化妆台上的朱砂盒，整盒拍进掌心，照着它疯狂扭动的影子按了下去。
那不是手按的。是按印章的姿势，卯足了全身的力气，砸下去的。
整座殡仪馆发出一声惨叫——不像人，也不像兽，像几百张唱片同时卡了壳。
它化作一股黑烟，卷起满地的纸灰，冲向停灵间的尽头——
七号柜。
柜门剧烈地震动起来，黄纸上"勿启"两个字渗出黑色的水。
然后，爷爷的声音从柜子里传了出来。
那么真。那么急。带着哭腔：
"默娃子！是爷爷！快开门——爷爷冷啊——"
我的手，已经按在了柜门的把手上。
冷。门板上凝着霜，霜下像有什么在一下一下地顶。
守则第五条：冷柜七号是空的，永远是空的。勿启，勿听，勿应。
"默娃子——爷爷错了，爷爷不该让你别回来——开开门，让爷爷看你一眼——"
我的血冲上头，眼前发黑。万一呢？万一爷爷还有一口气呢？万一他是我害的——
心跳如鼓。
然后另一条心跳，慢慢浮了上来。
我爷爷叫了我二十年"默娃"。
二十年，一个字都没多过。
小时候我妈回来抢抚养权，他把我护在身后，对人说"默娃姓陈"；我上大学走那天，他在车站喊"默娃，好好读书"；这三年每个月十五号，汇款单附言栏永远空着——他连名字都不肯署，怕我知道。
他这个人，一辈子说话不肯多用一个字。
"我爷爷，"我贴着七号柜的柜门，一字一字地说，"从来不会多说一个'子'字。"
柜门安静了。
死一样的安静。
很久，里面传出一声笑。笑声里叠着无数张脸：
"老东西……你赢了。你赌你孙子记得。"
"可是姓陈的——它不走，我走不了。你不放我，你就得一辈子守在这儿。"
"你甘心吗？你二十五岁，你甘心守一屋子死人？"
我退后一步。
它说的其实没错。爷爷守了三十年，一辈子没离开过这条老街。它不走，这店就永远得我守。
我掏出那本守则。
第九条，爷爷没写。留了整整一页空白。
我懂了。
它出不来，不是因为爷爷镇得住它——是因为这馆子里有主。镇它的从来不是朱砂和黄纸，是"店主姓陈"这四个字。爷爷用自己的名字做了三十年的封条，等的就是这一天：
等陈家的血自己走回来，心甘情愿地，在第九条上签下名字。
不是它挑的。是我陈默，自己选的。
我咬破手指，用血在第九条写下：
"九、本馆二十四小时营业。店主姓陈，名默。只要姓陈的一天，灯就一天不灭。"
写完最后一笔，血字沉进纸里，变成了和其他条款一模一样的墨色。
七号柜的震动，停了。
长明灯，稳了。
我坐在七号柜前面的地上，靠着柜门坐了很久。
"我知道你听得到。"我说，"我爷爷在这儿坐了三十年，他没跟你说过话吗？"
柜子里没有声音。
"我猜他也没说过。他那个人，一辈子说话不肯多用一个字。"
"但他把你放在这儿三十年，没把你烧掉，没把你扔掉。"我敲了敲柜门，"他本可以一走了之的。"
"所以别闹了。我走不了，你也走不了。咱俩搭伙过日子吧。"
柜子里，那种指甲刮金属的声音，轻轻响了一下。
像应答。
第五章
天亮之前，我用那把黄铜钥匙，打开了七号柜。
柜子里没有无名遗体。
爷爷穿着寿衣，端端正正地躺在里面，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手里攥着一张折了四折的纸。
脸上，是他自己化的妆。眉毛对称，唇色自然，连鬓角都修得干干净净。
体面。太体面了。
我展开那张纸。爷爷的字，一笔一笔，稳得像他人：
"默娃：
别哭。
上妆的时候不能抬头，不能应声，这是规矩。
爷爷是怕你抬头看见爷爷，眼泪掉进调色盘里，妆就花了。
三十年了，爷爷就教你这一条手艺：落在脸上要轻，落在心里要稳。
灯交给你了。"
我坐在七号柜前面的地上，从凌晨坐到太阳出来。
我没哭出声。就是掉眼泪，一串一串，掉在地上。
然后我把爷爷背出来，放回大堂的灵床上。净身，换衣，重新上妆。
修面。打底。描眉。点唇。
全程没抬头。
眼泪掉在调色盘上，我就用笔蘸着，一笔一笔，画完了。
我画得比爷爷好。手稳。我是他孙子。
出殡那天，镇上来了很多人。王律师、杂货铺老板娘、办白事那家的孝子，都来磕头。老板娘塞给我一挂鞭，说：
"老陈家的灯，三十年没灭过，可不能断在你手上。"
我说，断不了。
守灵的第二夜，我做了个梦。梦见小时候，爷爷手把手教我描眉。
那时候他用的是纸人。纸人的脸白白的，眉毛要我一根一根画。我画急了，他拿筷子敲我的手背："落在脸上要轻。你手重，活人就疼了；手轻，活人才信。"
"爷爷，纸人也会疼吗？"
"纸人不疼。"他说，"可你见过它的家人。家人疼。"
我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出殡那天，全镇的白事班子都来送他。三十二杠的杠夫，都是他从镇上白事队里带出来的徒弟，抬棺不换肩，一路从老街抬到山上。
撒纸钱的时候，漫天都是。我听人说，撒得越多，路上越亮。
爷爷，你的路上，要亮堂堂的。
下葬在山上，和我爸挨着。爷俩终于能好好说说话了。
守完头七，我正式开门营业。
我翻开那本守则。扉页上爷爷的字还在，第九条的血字已经干透。最后一页，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新的，墨色很深：
"十、白天接活人的生意，晚上接'客'。两边都要体面。"
我坐在柜台后头，把门口两盏白灯笼摘下来，擦净，重新点上。
凌晨两点四十，门铃响了。
我先看影子。
稳稳的一条，贴在地上，从门外一路铺进来。
我拉开门。是个戴口罩的年轻人，眼睛肿着，说家里老人明日出殡，从高处摔下来，遗容碎得厉害，问能不能修。
我说能。陈家的手艺，碎成什么样都能修。
我侧身让他进来，给他倒了杯热水，问他老人喜欢什么颜色的领带。
他愣了一下，说，深蓝。
"好。"我说，"深蓝显精神。"
他摘掉口罩要给我讲伤情，我摆摆手："先缓缓。进了这门，不着急。"
他捧着热水，忽然就哭了。
我没劝。开店才七天，我已经懂了爷爷那句话：
落在脸上要轻，落在心里要稳。
客人走后，我翻开守则，在扉页的空白处，模仿爷爷的笔迹，添了第一条批注：
"批注：守则是给活人立的。灯，是给回家的人留的。"
门外两盏灯笼亮着，红彤彤的，照着青石板路，一直亮到街口才拐弯。
（全文完）
第六章
开店第十天，我接到了第一笔"客"的生意。
来的不是凌晨，是下午。一个穿校服的女孩，十七八岁，站在门口不肯进来，脚尖在地上蹭。
"进来吧。"我说，"你影子好好的，我不吃人。"
她吓了一跳，还是进来了。她说她奶奶前天走了，临走前一直喊她的名字，可她在学校补课，没赶上见最后一面。
"我奶奶走得不体面吗？"她憋着哭，"我听人说，走得不安详，样子会很难看。"
"谁跟你说的？"
"网上。"
我把她领到操作间，掀开白布。
她奶奶躺在那儿，干干净净，眉眼舒展。
"你看，"我说，"你奶奶很体面。她等不到你，可她没怪你。走的时候还在笑。"
女孩盯着看了很久，忽然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没劝。搬了张凳子坐在她旁边，等她哭完，递了张纸巾。
"你奶奶喜欢你什么颜色的发卡？"我问。
"……红的。"
"那你明天戴红的来送她。她看得见。"
她走了。第二天出殡，她真的戴着红色的发卡，跪在灵前磕头，磕得很响。
那天晚上，门铃响了。
我开门，她奶奶站在门外，影子稳稳的，穿着一身干净衣裳。
"后生，"老太太说，"谢谢你。"
"应该的。"我说，"您是有影子的，进来坐坐？"
"不了。"她笑了，"我孙女戴红发卡了。我看见了，来跟你道声谢就走。"
她转身要走，又回过头："你爷爷在的时候，也这么跟人说'她看得见'。你们爷俩，一个脾气。"
她走进夜色里，影子一直稳稳的，直到拐过街口才不见。
我关上店门，翻开守则，在第十条下面添了一行小字：
"客来了，先给人倒杯热水。"
写完我自己笑了。爷爷要是看见，又得拿筷子敲我的手背——守则是要一代一代改的，这大概才是《入殓师守则》真正的第九条。
馆里的灯亮着。门外两盏红灯笼也亮着。
一条老街，一家小馆，白天做活人的生意，晚上接"客"。
有人问我怕不怕。
怕什么。我爷爷守了三十年的地方，我爷爷守的规矩——落在脸上要轻，落在心里要稳。
只要灯还亮着，走夜路的人，就总能找到家。
一条老街，一家小馆，白天做活人的生意，晚上接'客'。
第七章
开店一个月后，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镇上派出所打来的，说高速服务区出了事故，一个二十三岁的小伙子，外地来这边打工的，夜里心梗，人没救过来。他父母明天一早从老家赶过来认尸，遗体先送我店里，问我能不能给收拾得"让老人别那么难受"。
"能。"我说，"送来吧。"
遗体是夜里十一点半到的。很年轻，真的很年轻。脸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少年气，就是嘴唇乌青，眉头拧着，像走之前还有什么事放心不下。
我给他净身、理发、修面、上妆。抚平他拧着的眉头时，我轻声说："行了，别拧着了。你爸妈明天就来，让他们看你最后一眼，体体面面的。"
"有什么放心不下的，跟我说。我替你记着。"
忙完是凌晨三点。我给他盖好白布，添了长明灯的油，在灵前坐下了。
迷迷糊糊的，门铃响了。
我抬头看影子——没有。再看，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二十三岁，眉眼和我刚化完妆的那位一模一样。
"进来说。"我给他倒了杯热水，"规矩懂吧。"
"懂。"他捧着水，声音哑的，"我不是来闹事的。我就是想……谢谢你。"
"谢我什么？"
"我眉头拧着走，我妈看见了能哭晕过去。"他低着头，"我在高速服务区倒下的时候，还在想这个。我不能让我妈看着我那样走。"
我沉默了一会儿："你爸妈快到了，回去等着吧。"
"老板，"他忽然问，"人死了，真的还能回家吗？"
"能。"我说，"你跟着灯走。我们家的灯，三十年没灭过，专给走夜路的人照个亮。"
他站起来，朝我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第二天上午，他爸妈到了。
两位老人一进门就哭瘫了。我领着他们到灵前，掀开白布——
年轻人安安静静地躺着，眉目舒展，干干净净，像只是睡着了。
他母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可哭着哭着，她说了一句："我儿子走得这么体面……谢谢师傅，谢谢师傅……"
她是从老家一路磕着长头来的，额头还有土。
那天下午，老两口在馆里坐了很久，跟我说他儿子的事。说这孩子初中就出来打工，说攒钱给爹治腰，说本来年底就要相亲了。
我一直听着。落在心里要稳。
送走他们，我关上门，翻开守则，在第十条下面又添了一行：
"活人的眼泪，比朱砂管用。"
那天晚上，长明灯的火苗特别稳。
我知道为什么。
门外两盏红灯笼亮着，照着青石板路，一直亮到街口才拐弯。
守夜的人不怕夜。
怕夜的人，才有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