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去领证的路上，未婚夫让我下车。
他的女兄弟失恋了，想坐我的敞篷去海边吹风。
车只有两个座。
梁序把车停进商场停车位，解开我的安全带。
“珊珊哭了一夜，你先打车回去。领证改天也行。”
我低头看了看膝上的花。
三天前我问他买什么颜色，他说随便。今早我拿着花上车，他说仪式太多，耽误时间。
现在他有时间去海边了。
林珊已经站在车外，隔着车门朝我笑。
“许柚，我就借他一天。你们来日方长嘛。”
我点点头，抱着花下车，绕到驾驶位。
梁序把窗户降下来。
“手机落了？”
“车钥匙。”
他没动。
我朝他摊开手：“车是我买的。你要陪她，自己想办法。”
梁序皱起眉，像是听见我临时改了什么不合理的行程。
“她现在情绪很差，你能不能别添乱？”
“我情绪也差。下车。”
后面有车等着进旁边的位子，梁序终于推门下来。
他把钥匙往我手里一拍，力气有点重。
“许柚，这个证你还想不想领？”
我坐进去，把花放在副驾，系好安全带。
“今天不想了。”
林珊伸手来拉车门，已经上了锁。
她隔着玻璃问：“你把我们扔在这里？”
我降下一点窗。
“这里有地铁。”
车倒出停车位。梁序跟了两步，我停住，他俯下身，脸色稍缓。
“想通了？”
我指指他的上衣口袋。
“我的证件。”
他捏着我的身份证，半天没递。
“你这样很难看。”
“等我叫商场保安过来拿，更难看。”
他把东西扔在副驾上。
我升起车窗，开出了停车场。
出口扫码付费，八块。
我头一回觉得，八块钱能买这么痛快的一脚油门。
车停在路边合法停车位，我给我妈拨电话。
她一接起来就问：“领好了？给我拍张照，别又嫌你爸在群里发太多。”
“没领。我准备分手。”
她那边静了。
我听见锅铲磕到锅沿，我爸问怎么了。
“他要去陪林珊，让我自己回家。”
我妈只问了一句：“你现在在哪儿？”
“路边，停好车了。”
“那先去吃点东西。别饿着肚子作决定，吃饱了再告诉我们。”
我爸在旁边补了一句：“决定好了也别怕麻烦。二十三天后的喜酒，爸一桌一桌去打电话。”
我攥了一上午的花，花纸已经被手心的汗浸软。
“你们不劝我？”
我妈说：“我早晨是送你去结婚的，又没把你卖给他。”
我在路边吃了一碗牛肉面。
吃到一半，梁序发来消息。
【把备用钥匙送过来。珊珊晕车，打车不舒服。】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扣回桌上。
老板过来添汤，问我要不要香菜。
“要，多一点。”
梁序不吃香菜。跟他一起吃饭，我已经三年没要过了。
老板抓了一大把。
我吃完，连汤也喝了。
2
我租的小院楼上住人，楼下是我的画室。院门隔壁还有间修自行车的铺子。
梁序一直嫌这里偏。
婚后他要我搬去他家，画室另外找，说院里天天有铁锤声，显得不像正经办公的地方。
我为搬家的事折腾了一个月。
此刻推开院门，看见我封好的七只纸箱，忽然觉得不用拆散这一屋子东西，也挺好。
我蹲下来，先把写着“常用画具”的那箱割开。
猫从门边挤进来，跳进空箱。
这猫是隔壁邵行养的，认我这儿的太阳。只要不下雨，上午总在我的窗台上睡觉。
邵行跟着猫进门，手里拎着我寄放在他店里的折叠画架。
“今天拿走？”
我点头。
他把画架放下，又看了一眼我怀里的花。
“需要我说恭喜吗？”
“不用。今天退货。”
他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没再问，把猫从纸箱里捞出来。
“那箱里有刀。”
猫被他抱走，四条腿伸着，很不服。
我也很不服。
三年里，我为梁序改过多少安排，已经记不清了。海边的周末取消过三回，展览最后一天等他等到闭馆，生日饭的菜热到我妈都不好意思再端上来。
每次都是林珊正好有事。
梁序说她是一个人在这里打拼，没家人，朋友不照顾谁照顾。
我不喜欢他总拿我的时间照顾朋友。
他就说我太计较。
今天一大早，我还替他在领带上别了夹子。我想着，只要结了婚，他总该分清什么人该排在前头。
我把装戒指的盒子从包里拿出来，放上桌。
盒子是我买的，两个戒指也是。
梁序订了一个月，临到日子说忙忘了。我怕赶不上，只好自己去挑，发给他看。
他回了一个字。
【行。】
我打开手机，把“行”那条消息找出来，往上翻。
婚礼菜单，行。
请柬款式，行。
婚房那张床，行。
只有我问他周六能不能陪我去量戒围，他回了一大段，说林珊情绪不好，大家都是成年人，要学会理解。
我给自己泡了杯茶，把两边父母都在的群打开。
【今天没有领证。我和梁序分手，婚礼取消。各位长辈的安排受影响，很抱歉，具体的事我稍后逐一联系。】
消息发出去，梁序的电话立刻打来。
“你把消息撤回。”
我按了免提，把压在画纸底下的订金单抽出来。
“不用。我爸已经在通知亲戚。”
“许柚，我就陪朋友散个心，你闹到双方家长面前？”
“分手该告诉家长。”
“你知道取消婚礼要损失多少钱吗？”
“我知道。我付的那部分，我自己承担。”
他沉默了两秒。
“你现在冷静不了，等我回来。”
“你陪她玩。我有事要忙。”
挂断电话，我把明天要交的封面线稿发给编辑，告诉对方我这两天出门，修改意见随时发来，我会带电脑。
随后打开民宿订房页面。
六月的海边，房间比冬天贵一百多。
我按了预订。
付款成功，邵行又来敲门。
“猫是不是把你那只蓝色橡皮叼走了？”
“你怎么知道？”
“它在我鞋里藏了一半。”
我接过橡皮，问他：“你明天去青汀的旧车交流会，是不是还没买票？”
邵行抬眼。
“我下午开车去。你要搭车吗？”
3
邵行朝院外看了一眼。
“你那车，放不下自行车。”
“我带你，不带自行车。”
“我今天有辆车要交。原定五点，能提前就跟你走，提前不了你先出发，明早我坐车过去。”
我指指电脑：“我也有稿子要改。四点之前都行。”
他点头，转身往外走，到院门口又停住。
“你是想去青汀，还是只想离开这里？”
我想了想。
“想去青汀。”
我早就想去了。
去年夏天，为了跟梁序一块看海，我把那里的潮汐、天气和饭店都查过。他答应得很好，出发前一天，林珊的猫要绝育。
他怕她一个人应付不来，走了。
我的箱子摆在玄关，放到周日晚上，才一件件把衣服收回去。
“那就订你自己喜欢的地方。”邵行说，“不用管我住哪儿。我跟去交流会的人约过房间。”
他说完就回去调车。
两年前我在这条街租画室，邵行比我晚来一年半。他大学学工业设计，工作几年后出来开店，修车也做定制。
我们熟到下雨会替对方收门口的东西，拼单能省运费，除此之外，各自过各自的日子。
我很少见他休息。
最近他在店门口挂了张搬迁通知，月底要去宁川。那里有朋友合伙租的大店面，还有他想做的车架工作区。
算下来，再过两周，这只猫也不会来我的窗台了。
我把新的订房地址发给我妈，写了句出门散心。
她直接转来两千块。
【妈赞助海鲜。】
我退了回去。
【我有钱。】
她很快发来一张截图，是她和我爸刚订的温泉酒店。
【那我们自己吃。】
我笑得差点把茶洒在键盘上。
楼下传来邵行试刹车的声音。我起身去关窗，一辆出租车在院门口停下。
梁序下来了。
林珊也下来了。
我把窗户重新推开。
“你们还没去海边？”
梁序仰头看我。
“下来，我们谈谈。”
“我要交稿。上来记得关门。”
他脸色更难看了。
以前他一说谈谈，我会立刻把所有事情放下。因为这意味着他愿意花时间听我说话，我得抓紧。
现在我把剩下的两处色块补完，保存，发出。
他在桌前站了足足三分钟。
“你看不见我？”
“看见了。我在工作。”
林珊跟着进门，往我的椅背上一靠。
“都是自己人，何必闹得这么大。你不知道梁序刚才有多着急，连水都没给我买。”
我把椅子往桌下推了半寸，她的手滑开。
“那你们去买水。我这儿只有隔夜茶。”
梁序按住我合电脑的手。
“许柚，我今天不是来吵架的。”
“那把手拿开。”
他看了我一会儿，慢慢松开。
我把电脑装进包，拿出桌上的戒指盒。
“正好，当面说。”
4
梁序的目光落在戒指上。
“你真要为这点事退婚？”
“我要分手。”
我把盒子打开，里面两枚戒指挨在一起。
“这是我买的，留给我。你求婚送的那枚在这里。”
我从小抽屉里拿出另一个盒子，推到他面前。
“你的衣服和东西，我下周收好，约时间拿。我的房门钥匙还我。”
他没碰盒子。
我仍摊着手，等在他面前。
他终于从钥匙串上卸下我家那把，放在桌边。钥匙底下还压着一张旧票根，是上个月我独自看完的那场电影。他答应过散场来接，最后也没来。
我把钥匙收进抽屉，票根留在原处。
林珊先笑了。
“柚子，你是不是就想让他表个态？我跟他真没什么，你别把朋友往坏处想。”
我看向她。
“我今天没问过你们有没有什么。”
她的笑停住。
“我想领证，他让我下车。我说我不高兴，他叫我懂事。你们有没有恋爱，是你们的事。我不愿意再这样过。”
梁序把指节按在桌沿。
“所以你现在连解释都不听？”
“你说。”
他像是终于等到这句，吸了口气。
“珊珊昨晚跟男朋友分手，哭到凌晨。你一直很坚强，我才敢让你先回去。就半天时间，你至于……”
我等着。
他后半句没说完。
楼下有人叫邵行，说车调得很顺，提前来取，问能不能帮着搬上后备厢。
门外响了两声，邵行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我回来后交给他的车钥匙。
刚才改稿前，我托他帮忙把晒烫的车挪到树荫下。
“放这儿了。客户提前取走，我这边忙完。”
“好。我两分钟下去。”
梁序转头，视线跟着那串钥匙。
“你跟他有约？”
“去青汀，同路。”
林珊轻轻啊了一声。
“你才刚跟梁序生气，就跟别的男人出去？”
我拿起钥匙，把装着求婚戒指的盒子又往梁序那边推了一点。
“先把该拿的拿走。”
梁序盯着我，眼底一点点发红。
“你就是想让我吃醋。”
我拉上电脑包拉链。
他又说：“今天把珊珊送回去，我就跟你领证。明天也行，我请假。”
我提起包。
“梁序，今早九点半，我很想嫁给你。你让我下车的时候，我还在想，你待会儿会不会回来。”
“可是我吃过午饭，跟我爸妈说过话，把今天的活干完，已经不想了。”
“你现在有空，我也不约了。”
他攥着盒子堵在门口。
我没有往他身边挤，拿起手机，拨给房东。
“陈姨，我这儿有个……”
他向旁边退了一步。
“你一定要这样？”
我挂掉还没接通的电话，走下楼。
邵行在院门外等，手边只有一个背包。
我拉开驾驶位的门，见梁序追到了台阶下。
他这回没叫我，把手伸向了副驾门把手。
“我们路上谈。”
我按住锁车键。
“这趟有别人。”
梁序还要说话，手机先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拦在车门边，把手机递进车窗。
“我爸。你自己跟他解释，昨天才一起吃过饭，今天说取消就取消？”
我昨天坐在他父母身边，还在问婚礼那天有没有什么要注意的地方。梁爸爸给我夹了一筷子菜，说只管高高兴兴来，别的他们安排。
那筷子菜，我记得。今早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我甚至想过，怎么跟他们交代。
我接过电话。
梁爸爸的声音很沉：“柚子，梁序说你突然改主意，到底出了什么事？”
梁序站在窗外，手搭着车门，像等我把话收回去。
我按开免提。
“叔叔，今天九点四十，梁序把我的车停在商场，让我下车，打车回家。他要开我的车，陪林珊去海边。”
电话那端静了。
梁序的手从门上松开，伸过来要拿手机。
我先把车窗升高了一点。
“我说完，您再听他说。”
5
“我没有跟人闹着玩，群里的话也没有发错。叔叔，我不想结婚了。”
梁爸爸半天没有出声，最后问：“那辆车，是你自己买的？”
“是。”
“我知道了。你把电话给梁序，接下来的事，让他自己说。”
我把电话还回去。梁序张嘴先叫了声爸，电话那端的声音已经冷下来。
“你答应别人的时候，问过柚子同不同意吗？”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拦车。我解开副驾门锁。
邵行看向我。我朝他抬了抬下巴。
“上车。”
副驾的车窗慢慢降下来，邵行接过我放在座位上的花，坐了进去。
梁序的手还停在车门上。
邵行把花抱稳，系上安全带，问我：“出发？”
“出发。”
我拨下转向灯，车驶进街道。
后视镜里，梁序跟了两步，站住了。
上了快速路，邵行把花往脚边挪。
“怕压坏？”我问。
“挡你看右边后视镜。”
他又把包装纸折低了一点，掏出手机看导航。
“前面服务区停一下。我来开后半段，你休息。”
“你不问我为什么突然不领证？”
“想说就说。不想说，帮我看看下一次该往哪儿并线。”
我指指前面：“左边。”
他抬头看路牌：“这是进城。”
“……对不起，右边。”
邵行笑了一声。
我也跟着笑。今早那种从胃里往上顶的闷痛，像是终于松开一小块。
到了服务区，他下车买水，回来时手里还拿着一小袋梅子。
“老板说这是今天最好卖的。”
我接过来，吃了一颗，酸得眼睛都睁不开。
他刚要撕另一颗，看见我的脸，停了。
我把手伸到他眼前。
“同路人，得同甘共苦。”
他认命地拆开，没撑住三秒，也皱起了脸。
我笑得扶住车门。
梁序来电，屏幕亮在我手心。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先给我妈发了条已经到服务区的消息，才把那通电话划掉。
邵行把空水瓶扔进垃圾桶，回来时没看我的屏幕。
“还能笑就好，上车。”
后半程他开车，我在副驾改了两处字。
编辑问我，婚假期间怎么还接活。
我说婚礼取消了，工作照常。
对方发来一串拥抱，随后问尾款现在转来能不能让我好受点。
我说能。
收到钱，我把收款截图发给我妈。
【今晚加一只蟹。】
她回了个大拇指。
邵行看我手机响个不停，问是不是有急事。
“没有。我妈跟我比谁吃得好。”
“那我们压力大了。”
“你有推荐？”
“有一家，我朋友说不错。先看菜单，贵了换。”
我把手机递过去，他没接。
“开车呢。你搜，我说店名。”
到了青汀，他先把车停到我住的民宿门口，帮我拿下电脑包。
前台问入住人数。
“一位。”我说。
邵行站在门外给朋友打电话，确认他们明天几点进会场。
老板把房卡递给我，顺手指了指窗边。
“花要插起来吗？我给你找个瓶子。”
我低头看见邵行抱了一路的那束花，竟然还挺精神。
早上我以为，这束花该跟一张结婚证一起出现在照片里。
我把花递给老板。
“找个大的。我要放窗边。”
上楼洗了把脸，我站到露台上。
海就在不远处，阳光亮得晃眼，楼下有人穿着拖鞋，提一袋刚买的水果慢慢走。
我举起手机，对着海拍了第一张照片。
梁序的消息从顶上弹出来。
【你确定要因为今天这点事，让我们三年都白费？】
我回了四个字。
【我在看海。】
梁序很快又发来一条。
【地址发我，我现在过去。】
6
晚饭的蟹不大，老板说膏满，保证好吃。
邵行问我怎么点。
“两只。”
“一人一只？”
“我两只。你自己决定。”
他把菜单还给老板：“那就四只。”
我拍照发给我妈。
她回了一张温泉酒店自助餐的照片，盘里也有蟹。
我爸在后面露出半张脸，笑得十分张扬。
我吃着吃着，忽然有点想哭。
邵行正剥一只虾，听见我吸鼻子，抬头。
“辣着了？”
我摇头。
他把纸巾盒推过来，自己继续剥虾。
我拿两张纸，盖着眼睛坐了一会儿。
他也没说话。隔壁桌吵着要加冰，老板提着桶从门口进来，我能听见每一块冰碰到杯壁的响声。
“我今天早上，真的很想跟他结婚。”
这句话一出口，眼泪就止不住。
我从包里翻出小镜子，镜子背后还贴着一张梁序给我拍的照片。
我站在大学门口，毕业帽歪着，他叫我看这边，说笑一下。
那时我们刚在一起。
他会骑车半小时来接我下班，冬天把烤红薯揣在衣服里，送到我手里还是热的。我第一次接到大单，兴奋得语无伦次，他听到凌晨两点，说我以后肯定有出息。
这些事，我记得很清楚。
后来他一让再让，我也一忍再忍。每次看他过来哄我，又觉得也没那么糟。
“你说，我是不是早该生气？”
邵行把虾壳放进盘里。
“你以前没生过气？”
“生过。”
“那他知道。”
我捏着纸巾。
他这句话比说梁序是坏人，更让我难受。
梁序知道。
我告诉过他，自己一个人坐在订好的餐厅里很尴尬。也说过我爸妈一直等到晚上九点，就为了让四个人坐齐吃顿饭。
他都知道。
我擦掉脸上的水，把小镜子放回包里。
“我哭一会儿，影响你吃饭吗？”
“不影响。不过你那只蟹要凉了。”
我抽抽噎噎地把盘子拖过来。
邵行盯着我看了两秒，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你笑我。”
“有一点。”
我拿起一只空壳砸进他面前的壳盘。
他笑出了声。
吃完饭，我抢着结了账。
“你开了一半路，我请。”
邵行没跟我拉扯，问我几点回房。
“想去沙滩走走。”
“那我请你喝东西。走到前面，有家卖椰子的。”
他拿着两只沉甸甸的椰子回来，一只放到我手里。
“这只甜。”
“你怎么知道？”
“老板说的。”
我喝了一口，抬起头。
他立刻把吸管从另一只里抽出来。
“行，我懂，同甘共苦。”
我忍着笑，把椰子往怀里抱紧。
“这回是真的甜。”
7
海边风大，走出一段，我耳朵都被吹麻了。
邵行问要不要回去。
我点头，转身时鞋里进了沙，走一步磨一下。
他指着岸边的矮墙，让我扶着，把鞋倒一倒。
“你的鞋呢？”
“我穿拖鞋。”
我低头，看见他整洁的黑拖鞋，和自己早上为了领证特意穿的浅口高跟鞋。
“你怎么不早提醒我。”
“我以为你想穿着拍照。”
我把鞋脱下来拎着，赤脚踩上平整的木栈道。
走了几步，邵行从旁边小店里买了双拖鞋，举在手里。
“二十，码不合适还能换。”
我穿上，正好，把钱转给他。
他看见到账，笑了：“这一趟出来，你的钱算得比我的清楚。”
“我的车负责走，我的钱负责高兴。你负责替我拎一下鞋。”
我把高跟鞋递过去，他接住，倒也痛快。
后来我回头，发现自己已经把海边那块标着名字的石碑走过了。
梁序以前总说，出来玩要拍照，才算真的来过。我每次从出门前就开始查该穿什么颜色，站哪儿，什么角度显瘦。
这一晚上，我只拍过海。
邵行见我回头，问要不要过去拍。
“不了。回头再来。”
“好。”
到民宿门口，我忽然想起，今天都是他在听我说话。
“邵行，你一直这么好说话？”
他拎起空椰子壳给我看。
“我替人打过架，赔过钱。你要了解可以慢慢问，今天先别站在这里给我发奖。”
我一怔。
他把壳扔了，回来按亮手机。
“明天我六点半走，上午忙完，大概一点有空。你照你的安排来，要搭车回去就等我，不想等也没事，我买票。”
“你今天这样陪我，不怕我误会？”
我问得很快，问完又有点后悔。
邵行看着我。
“会让你有负担？”
我摇头。
“那先回去睡。我的话可以以后说。”
他往后退了一步，把门口的台阶让给我。
我抱着电脑包上楼，回头看了一眼。
他已经走出院门，低头回复一条消息。路边有辆小货车挡着路，他侧身过去，背包的带子被挂了一下，他很不体面地往回拽了两次。
我笑起来。
这笑一直带到房间。
花还在窗边，老板替我换了个带蓝纹的陶罐。
我摸出手机，想给邵行发声谢谢，先看见了梁序的消息。
【我到你住的地方了。下来。】
我拉开窗帘。
他站在院外，手里拿着一只纸袋，仰头看我。
8
我穿着新买的拖鞋下楼。
老板在前台看电视，问是不是认识的人。
“认识。我们在这里说十分钟。”
我在大厅的竹椅上坐下，看了一眼手机。
八点四十。
梁序的目光从我的拖鞋移到楼梯。
“他人呢？”
“不住这里。”
他紧绷的肩膀松了些，把手里的纸袋递过来。
“你喜欢的那家栗子酥。我路过买了。”
我没接。
“你怎么知道地址？”
“你去年发过，说要住这家。你妈说你出门了，我猜你会来。”
他还记得。
我原以为自己会高兴，心口却只是一阵钝痛。
梁序把纸袋放到桌上，蹲在我面前。
“我今天确实没想周全。明天回去，我们把消息跟长辈解释清楚，证重新约。”
“我已经解释清楚了。”
“那就说我们和好了。”
“我们没和好。”
他抬起头。
大厅很安静，老板把电视音量调低了。
梁序起身，坐到我对面，压低声音。
“你到底想要我怎么做？林珊我送回家了，她也说以后会注意。你总得给人一个改的机会。”
我问他：“你什么时候决定来找我的？”
“下午。”
“如果我今天只拿着东西回家，跟以前一样等你，你还会来吗？”
他没出声。
我也不用再问。
“许柚，我知道你这次是真生气。可是三年感情，你能一下就放下？”
“放不下。”
他立刻伸手。
我把手从桌上拿下来，放到膝上。
“我刚才还哭过。你的好，我都记得。我也记得自己跟你说过多少回，别替我答应，别把我往后挪。”
“你今天让我下车的时候，根本没想过我会走。”
梁序嘴唇动了动。
“我以为你能理解。”
“我理解完了，现在想自己过。”
我站起来，手机上八点五十二。
比说好的多了两分钟。
梁序也站起来，挡在椅子旁边。
“我开了两个多小时，就换你这几句话？”
我抬眼看他。
“你开车之前，问过我想不想见吗？”
他脸上的表情僵住。
“你上回说工作忙，不肯跟我去给我爸过生日。我自己带着礼物来回转车，天黑才回家。你叫我别老拿自己的辛苦讨人情。”
话说出口，我自己先怔了一下。
原来这句话，我一直都记着。
老板从前台走过来，问我是不是要上楼，楼梯的灯有点暗，她帮我开。
我跟她道了谢，饶过梁序。
他在我身后叫了一声，声音低下来。
“柚子，我今天也没让她坐副驾。车租了辆普通的，她坐后面。”
我停在第一级台阶上。
他急着补：“以后副驾都给你，行不行？”
我低头看看脚上的拖鞋。
“我要上楼了。”
房门关好，我把手机里那张毕业合照翻出来。
看了一会儿，移进单独的旧相册。
我给邵行发消息。
【明早我自己吃早饭，你忙你的。中午联系。】
他回复得很快。
【好。门窗关好，晚安。】
我关掉灯，听了一会儿海声，睡着了。
9
第二天，我一觉睡到八点。
睁眼看见天花板，第一反应是赶紧给梁序发消息，问他吃早饭没有。
聊天框都点开了，手才停下来。
我把手机扔回床上，去洗澡。
水冲到脸上，忽然想起昨晚他蹲在我面前的样子。
我用力搓了两下头发。
想他就想他，今天早饭还是得我自己吃。
楼下早餐还有半小时，我拿着券去吃。原来跟梁序出去，他起得晚，我常把早餐券原样带回来。今天我添了两回粥，把碗底也刮干净了。
吃饱出门，太阳已经高起来，我买了顶草帽，挑了处有遮阴的礁石，摊开画本。
第一张没画人，画了昨天那家海鲜店。老板举着大铁钳，脸上还带着给我们挑蟹时那股笃定。
画到一半，邵行来消息。
【这边临时多一批东西，可能会比约好的一点晚。你先吃，下午我去找你。】
我看着这两行字，手里的铅笔停了。
几乎没经过脑子，已经打好一句算了，你忙吧。
指头悬在发送键上，我又把字删了。
【能确定几点吗？我想三点半往回走。】
他直接拨了电话。
那边很吵，听得见装车的声音。
“最晚两点。我原来没打算看这一批，现在还来得及收手。你要想早点回，我现在就走。”
“你自己的事，还要多久？”
“有一辆合适的，半小时能定。后面几辆不一定。”
“那你把那辆看好。我画到两点，你按时来。”
“好。”
挂了电话，我把矿泉水瓶压到画本边上，接着画老板的帽子。
海风把纸吹起一角，底下露出我去年留下的行程单。一天精确到四段，每一段后面都写着等梁序确认。
我翻到背面，画下一只椰子。
一点四十七，邵行找过来，手里拎了半盒切好的菠萝。
“没等你吃饭，我跟人拼了份大盘面。”
“我吃了馄饨。”
他在我旁边的石头上坐下，看见画本上的海鲜店，凑过来。
“这老板能认出来。我在远处就看见帽子。”
我把本子偏了偏，让他看清楚。
“下面还有我刚画的。”
他看见那只椰子，笑得差点把菠萝掉地上。
我给椰子画了两条腿，一条长一条短，旁边写着，老板说它很甜。
“能给我拍一张吗？”
“不许商用。”
“我能拿它卖什么？”
“你的好笑。”
他举着手机，郑重地说：“付费。下周请你吃饭。”
我指指搬迁通知那张照片，他前几天发在朋友圈。
“你不是要走了？”
“搬店在两周后，下周还能请。往后我也得常回来拿货、见客户，没那么远。”
“宁川开车要五个小时。”
“四个半，算上休息。”
“那还不远？”
他放下手机，低头挑了块菠萝。
“你这是在替我算路，还是有点舍不得猫？”
我别开脸。
“你的猫把我橡皮吃了，至少得把钱还上。”
“记账。”他说。
10
回程我开前半段，邵行在服务区接过去。
我们路上聊起他新店的事。钱投进去，东西还没摆好，他也着急。朋友负责经营，他修车，明天回去，得把最后那几台旧车处理掉。
“那你昨天跟我出来，耽误生意了？”
“交流会我本来就要去。路上蹭了你的车，省一张票。”
“把路费结一下。”
他真拿起手机，我又把他按下。
“开玩笑的。你已经开了一半路。”
他把手机放回去，笑着看我一眼。
我也笑，顺手把接下来该进哪个出口指给他。
回到院里，邵行先把我车上的花抱下来。
昨天老板说陶罐可以借给我，我硬是把花留到出门前，最后还是舍不得，找了空饮料瓶接水，把花重新裹进纸里。
他抱得很小心。
院门口已经站着一个人。
梁序的妈妈。
她看看邵行，再看看我，脸上那点笑没了。
“许柚，你这是跟谁出去？”
我从车里拿出包。
“朋友。阿姨，您来之前该给我打个电话。”
“我给你打了，你没接。”
我翻了一眼手机，两个未接电话，都在开车时。
“抱歉，我开车没听见。您有事？”
“梁序的事，你跟我说清楚。昨晚他打电话，说你跟人走了，家长群里又突然发那种消息。我们家不是可以随便让人……”
“阿姨。”
我把话截住。
“车是我的，出去玩是我自己的安排。我已经分手，您想知道原因，我可以再说一遍。”
她抿了抿嘴，指向楼上。
“上去说。”
我没有让她走在前面。
“我先拿钥匙开门。您等一下。”
邵行把花递给我，低声问：“需要我在院里待会儿吗？”
“不用，你回去忙。有事我叫你。”
他点头，带着包去了隔壁。
梁妈妈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你是不是早就认识他？”
我转过身。
“您先想清楚，是来问我们为什么分手，还是来找一个我必须继续结婚的理由。”
11
梁妈妈带了我喜欢吃的卤味，还拎着我上回落在她家的围巾。
围巾洗过，叠得整整齐齐。
她把袋子放上桌，坐了一会儿，语气软下来。
“领证当天让你自己回去，这事是梁序不懂事。我已经骂过他。你都准备结婚了，我这边连亲戚住哪儿都订好了，大家都退一步，行不行？”
我从柜子里拿出她上个月送的手镯。
连盒子放到她手边。
“这个也正好还给您。”
她看见盒子，表情一下变了。
“就为林珊？她跟梁序是从小的情分，真要有什么，还轮得到你？”
我原来听这句话，只觉得自己疑神疑鬼。
现在听，甚至有点想笑。
“阿姨，我排这个队，图什么？”
她张了张嘴。
“我今天要是跟他领了证，以后家里有事，他还是一句我能理解，让我自己办。您会帮我劝他，还是劝我当妻子的别太计较？”
“你得真出了事，梁序能不管你？”
我把围巾接过来，摸到衣角我上次蹭破的一小块。
“我想结婚以后，过得轻松一点。吃饭、出门、回父母家，这些不用出大事，也有人愿意认真跟我商量。”
梁妈妈握着镯子盒，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拿出手机。
“那让梁序来，今天就把林珊的事讲开。你们有什么委屈都说出来，别赌着气……”
“我可以见他，方便还东西。结婚这事，我已经决定了。”
我打断她，把自己昨天记下的几项婚礼支出放到桌上。
“您为订亲戚的住宿多花了多少，发给我。该我承担的部分，我认。您送我的东西也都在。我父母那边，会跟您另约时间说清。”
梁妈妈没看纸，盯了我一会儿，声音很低。
“你原来很好说话的。”
我捏着围巾，突然鼻尖一酸。
她以前对我不错，常给我做吃的。冬天知道我手冷，还把梁序爸爸买的新暖手器塞给我，叫我拿去画图时用。
我一直盼着以后好好孝敬他们。
“您回去路上慢点。卤味我留下了，谢谢阿姨。”
她站起来，把镯子盒装回袋子，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要不是认识这个男的，也能下这个决心？”
我看着她。
“昨天上午九点半，他是谁都不影响我想跟梁序结婚。九点四十，我从自己车上下来了。”
“阿姨，您要问，问梁序为什么要我下来。”
她终于走了。
我在门后靠了一会儿，听见她的脚步一点点远。
手机上有梁序发来的消息。
【我妈年纪大，你别让她太难受。】
我把手机锁了，拆开卤味，拿盘子下楼。
邵行正蹲在店门前收拾工具，猫趴在他背上，已经睡着。
他抬起头，眼睛睁大一点。
“下来帮我一下。它滑进我领口了。”
我把盘子放在台阶上，两只手把猫抱起来。
他终于站直，活动肩膀，看见卤味。
“给我的？”
“分你一半。”
“谢谢。坐一会儿？”
我答应下来。
店里还有几张没撕的搬家标签，纸箱堵了半条路。他替我搬开一只小凳，拿来两双筷子。
我们坐着分完半盒卤牛肉，猫在脚边转了一圈，跳上空着的纸箱。邵行伸手挡住它，把盘子往里挪。
我把手机倒扣在桌上，接着吃自己的饭。
12
周一，我把梁序留在这里的东西装成两袋。
衣服、剃须刀、他买来又一直没看的书。每拿一件，脑子里都会闪过一点旧事。
最磨人的，是那只用了两年的水杯。
杯把坏过，他用胶粘好，说扔了浪费。后来我每天替他洗，连喝牛奶留的印子都记得在哪儿。
我把杯子放进袋子，用一件旧衣服包住。
收拾到最后，找不出别的了。我站在原地转了一圈，房间突然空了一小块，像是以后每个周末，都会空出他从来坐不久的那两个小时。
我拍照发给梁序，约他下午来取。
他回了句好。
两点半，院门被推开，先走进来的却是林珊。
她打量一眼台阶上的袋子，往椅子里一坐。
“他在外面停车。我跟你聊两句。”
“我没约你。”
“你真把我当成拆散你们的人？”
“我没这么说。”
“那你现在干什么？他这两天连我的电话都不接。我跟男朋友分手已经够难受，你又让他觉得都是我的错。”
我放下封箱的胶带，坐到她对面。
“那天你想去海边，去了吗？”
她没反应过来，摇头。
“为什么没去？”
“他急着找你……”
“你想他陪你，我想他陪我。以前我给你让，这回我没让。你不高兴，就来找我？”
林珊脸涨红。
“他前一天晚上就答应我了。我以为他跟你说好了，谁知道你们根本没商量。”
我手里的胶带停在半空。
“前一天晚上？”
“我给他打电话，他说能去，还问我要不要早点出发。我怎么知道，你们第二天要领证。”
院门响了一下。
梁序站在那里，脸绷得很紧。
我看着他。
“你前一晚就知道，那天不会陪我去领证？”
他攥着车钥匙，指节一点点收紧。
“我想着，你见到她，知道她那么难过，应该能同意。”
“那你为什么不先问我？”
他没回答。
那天的花是我提前三天订的。前一晚，衬衫熨好，领带夹放到桌上，我还发消息问过他，第二天几点来。
他回我，九点，别迟到。
我以为他那时也在盼着。
原来他等的是我见到林珊，再自己把那句算了说出来。
我慢慢把胶带放回桌上。
“怕我昨晚知道就不答应，所以先让我收拾好，坐上车，到了她面前，再叫我体谅。”
“我没想那么多……”
林珊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终于没有继续替自己争辩。
“珊珊说想当面跟你道歉。我以为，讲清楚会好一点。”
我看向林珊。
她抿着唇，没有道歉，抓起包往外走。
经过梁序时，丢下一句：“你自己想清楚，当初你是怎么跟我说的。”
梁序抬了一下手，没拉住她。
我把两个袋子提到门边。
“东西齐了，你检查。”
他低头看袋子，看见露出来的杯子柄，喉咙滚了滚。
“你连这个都不要？”
“那是你的。”
“我这两天想了很多。我确实太习惯你替我安排，什么事都觉得你能处理。你把群里的事说开，我才发现……”
他停住，蹲下去，把杯子从袋子里拿出来。
“怎么洗得这么干净。”
“上周洗的。你没来过。”
那天他说会过来吃晚饭，我熬了一锅汤，最后自己分装，连喝了三天。
梁序把杯子放回去，低着头，突然问：“我现在重新追你，还来得及吗？”
我胸口像被人轻轻捶了一下。
这句话，我等过很多次。等在他丢下一句有事先走的餐桌边，等在他凌晨才回来、随手摸摸我头发的时候。
我很想知道，自己有没有值得他主动往前走的地方。
现在他终于问了。
我把面前那只装着书的袋子提起来，交到他手里。
“我现在不想答应你。”
他抬头，眼里的光很快又暗下去。
我把另一袋也提到门边。
“别在院里等。我晚上有自己的安排。”
13
周二晚上，两家在我的院子里见了一面。
我爸妈先到。妈妈带了我喜欢吃的菜，我爸进门看见七只拆开的纸箱，蹲下来，把挡住台阶的那只挪到一旁。
“不搬了？”
“嗯，我明天续租。”
他点头，没问以后怎么办，先替我把门口的椅子搬出来。
梁序一家来了，坐下时还像从前一样，给我爸递烟，问我妈最近膝盖疼不疼。
我妈把菜盖好，说先把话讲完。
梁妈妈拿出记好的几笔开销。我也把自己付过的几项放上桌，两边核清，谁那边该承担的就由谁承担，不再拿这些事拖着见面。
钱说好，梁序忽然开口。
“叔叔，阿姨，婚礼我那边还没正式通知取消。亲戚都安排好了，我想再给我们几天。”
我抬起头。
“你跟人怎么说的？”
“就说最近有一点矛盾，过了就好。我知道你现在不高兴，我没催你……”
我妈手里的盖子轻轻磕到桌沿。
“柚子已经一位位打过电话，说不结了。她的大姨问了好久，她自己在电话里讲了三遍。你这边还说一切照常？”
梁序低下头。
“我不想一下把路堵死。”
我看着他：“你留着那条路，是准备等我什么时候回去？”
“许柚，我只是还想争取。”
“我说不结，你可以不愿意，可以难受。可我已经告诉所有人，你为什么还要替我说，我过几天就会改主意？”
院里很安静。陈姨新换的灯亮起来，照见桌边那张已经核完的清单。
梁爸爸看了儿子一眼，没替他说话。
“你让柚子自己说完。”
我把核好的数目记清楚，笔帽扣上。
“领证那天，我不是出了门才临时说要去。前一晚我还问你几点来，你说九点，别迟到。可你那时候，已经答应了陪林珊去海边。”
梁妈妈猛地转过脸。
“你不是说，路上才接到电话，她有事？”
梁序握住椅子边，过了很久才说：“前一天也说过。我想等见到了，再跟柚子商量。”
我爸原本低着头，听见这句，抬眼看他。
“先让她高高兴兴出门，到了别人面前，再让她自己说算了。你这一晚上，想过她不答应怎么办吗？”
梁序没回答。
梁妈妈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又把话咽回去。她以前总说儿子粗心，听到这里，终于没再用这两个字。
“梁序，打电话吧。”我说，“给你原本要通知的人说清楚，婚礼取消。你愿意以后怎么解释，自己说。别让亲戚以为，是我临到日子才突然不来。”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了好一会儿，才拨出去。
第一通是给他舅舅。
电话接通，对面笑着问是不是要安排接站。他吸了口气，半晌才说，婚礼不办了，退票的事由他处理。
对面问怎么这么突然。
他看向我。
我没有伸手。
从前他应付不了这种场面，总把电话递过来，说柚子你嘴甜，你跟他们讲。我知道怎么给双方留体面，也知道怎样把一句难听的话绕开。
这回他自己握着手机。
“是我的问题。”
第二通、第三通，他走到院门边打。我听见有人压低声音劝，也听见他重复说，是我没有处理好，许柚已经决定了。
最后他回来，眼睛红着，把手机放在桌上。
“通知完了。”
我点点头。
梁妈妈收好包，走时握住我的手，像还有很多话想说。我也有点难受，叫了她一声阿姨。
她摸了摸我手背，终于没再提婚礼。
他们走后，我妈打开带来的菜，催我吃两口。我爸在台阶上坐着，看我把那份婚礼清单收起来，问画室今后怎么安排。
“留着。我想把自己平时的画整理出来，请朋友来看看。”
“那你提前说。我跟你妈也来看。”
第二天，陈姨收了我的续租，笑着说门口那盏灯总算赶上用了。
婚宴退回来一部分钱，扣下的那笔还是让我肉疼。没法改名字的请柬，我自己装箱，搬去回收站。纸箱底断了一角，红纸撒在脚边，我蹲着一张张捡，最后一张也没留在路上。
回去我买了杯奶茶，喝完才重新把画纸铺好。
邵行约我周四吃饭。我答应下来，又偷偷翻了他的朋友圈，一眼看见一碗煮糊的粥。他回朋友说，自己煮的，自己吃完。
我抱着手机笑了半天。
到周四下午，稿子临时还要改。我跟他说明白，问能不能把饭挪到巷口，八点下楼，吃完各忙各的。
他发来一张站在店门口的照片。
【正想问你。老板说，要不要香菜？】
【要。多一点。】
14
我赶到的时候，脸上还沾着一点红色颜料。
出门前我试图补口红，手上没擦干净，反而在脸边抹出一道。我拿手机黑屏照了照，以为弄掉了。
邵行看到我，嘴角就开始往上翘。
我警惕地摸脸。
“又有东西？”
他把手机前置镜头打开，递到我手里。
我在屏幕里看见半张颇有气势的红脸。
“……刚才老板怎么没提醒？”
“他以为你这叫艺术。”
我抽纸去擦，擦了两下更红。
邵行站起来，跟老板要了杯温水，先把纸润湿，才放到我手边。
“慢点，你再擦两下，另一边也得红。”
我把脸弄干净，面已经上桌。他把多加香菜那碗推给我，自己端走另一碗。
“你吃不吃？”
“吃，但你不是说要多放。”
我从自己碗里夹给他一筷子。
他没躲，接过去，还说谢谢。
小店没有包间，隔壁坐着两个人，正在为一盘多收了两块钱的凉菜争论。我一边吃一边听，差点忘了今晚应该有点约会气氛。
邵行问我笑什么。
“本来以为，会吃得比较正式。”
“我也以为。”他把手机扣到桌上，“位置确实订了，老板给留到八点半。下回你得跟我去把那顿吃了。”
我咬着筷子，看他一眼。
“还约？”
“约。”
我突然不敢接话，低头吃面，耳朵热得厉害。
邵行等我把这一口咽下去，才说：“许柚，有件事我想问你。”
“嗯？”
“你现在有不想被打扰的意思吗？”
我握着筷子，慢慢摇头。
“没有。但我刚分手，还没完全缓过来，有时候也会想以前的事。”
“我知道。你在青汀哭得挺响。”
我拿纸团砸他。
他笑着躲开，回来坐好，把那团纸收进空碗边上。
“我想继续约你。你愿意见，我就约。哪天你不愿意了，直接说。”
我看了他一会儿。
“我怕自己是因为这几天太难受，才特别想找人陪。”
“那先吃饭。”他说，“我也有好多不怎么样的地方。你多看两顿，后悔还来得及。”
“比如？”
“刚开始创业，我很容易急。去年赶一批货，我以为合伙人没按说好的做，跟他吵过一架。后来发现是我自己没把图写清楚。”
“你道歉了吗？”
“请了三顿饭，后来每次图都发两遍，他说烦。”
我没忍住笑，他也跟着笑。
九点差一刻，他接了个送货电话，得回店门口等。
我把最后一口汤喝完，跟他一块往院里走。
这条巷子我走过很多次，知道哪一块砖松，哪家门口会积水。到了那块松砖，我拽了他一下。
“往这边。”
他顺势跟过来，我的手还抓着他袖子。
袖口有一小片旧线头，我盯着看了一会儿，才松开。
“周末我在街口摆画摊，你来不来？”
“几点？”
“下午。你有空就来，没空我给你留一张。”
“画什么？”
我看了看他的脸，没好意思直说。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15
周六的小集市就在街口，一共十几个摊。
我跟卖花的女生拼一张长桌，她摆花，我替人画小像。
天气热，画完第三个人，我已经把草帽摘了，用夹子把刘海夹到头顶。
卖花的女生看见我手机又亮，笑着问：“等人啊？”
“没有。”
“你五分钟看一回。”
我把手机翻过来，继续画。
眼前的小姑娘指着我的画本，问叔叔为什么头上有两只猫耳朵。
我一把把画本扣上。
“叔叔欠我的钱。”
邵行就在这时候过来，手里还提着冰水，听得一清二楚。
他把水放在我旁边，手按到画本上。
“我看看债有多大。”
我去抢，他已经翻到那一页。
纸上是他从店门口抬头看我的样子。头顶猫耳朵是我随手添的，嘴角还有一点笑。
他盯着看了很久。
“什么时候画的？”
“想起来就画。”
他抬眼，我赶紧拿起笔。
“前面还有顾客，你坐旁边。”
邵行就真的在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下，膝盖顶得很高，手里拿着两瓶水，看我接着画。
我画一阵，他拧开一瓶放到我手边，随后自己拧另一瓶。谁都没说太多话，卖花的女生已经来回看了四趟。
最后她忍不住，把一枝向日葵插进他手里。
“拿着吧，这个姿势更好看。”
他下意识接住，朝我扬了扬眉。
“这张也算我账上？”
我笑着给画里那个人补了一朵花。
梁序跟林珊从街口过来时，正看见这一幕。
我们几个人都认识这条街。他以前来接我，林珊偶尔跟着，也来这里买过花。
他本来在说话，走近两步，停住了。
林珊先看见我，把他的手臂拉了一下。他没理，径直走到我面前。
“你现在有空画别人了？”
我笔尖一顿，把顾客要的小画装进透明袋，递过去，找好零钱，才看他。
“有空。这是我的摊。”
梁序看了一眼邵行手里的画本。
“你给我画的时候，从来不添这些。”
我给他画过很多张，最初也爱添小东西。他嫌幼稚，叫我别画得像没长大的人。
后来他要拿去做头像，我给他画了一张穿衬衫、眉眼冷淡的。
他用了两年。
“你说过不喜欢。”我说。
“所以你喜欢跟他这样？”
我把笔放下。
“我喜欢我现在想怎么画，就怎么画。”
林珊在旁边扯了扯嘴角。
“行了，梁序，人家有新生活。你没必要再惦记，也有人……”
梁序看她一眼，她后半句咽了回去。
我把自己的画本从邵行手里接过来，放到桌后。
“你们想买画，按前面的价目来。不买的话，别站在客人前头。”
梁序像被这句话扎着，往旁边退了半步。
林珊先走了，走出几米发现他没跟，又回头叫他。
他忽然低声问我：“你为什么一点也不在意？”
我看着他，再看看站在不远处的林珊。
“你带她来，就是想看我难受？”
他没回答。
我呼出一口气，重新拿起笔。
“以前我真的会难受。现在我忙着画我喜欢的。”
小姑娘的妈妈又带着人回来，说这个朋友也想要一张。我挪开桌上的杂物，笑着请人坐。
梁序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终于走了。
我听见林珊问他一句：“你是不是连自己要谁都不知道？”
16
收摊时，卖花的女生只剩半桶花。
我以成本价接了，准备分给院子里的邻居。
邵行拿着那枝向日葵，帮我收起支架，没再提梁序。
我倒先开了口。
“他刚才说那些，你会不会不舒服？”
“有一点。”
我转头。
“我不太想坐在那里听你们聊以前。但你在工作，走不开，他也不是你叫来的。”
他拎起画具箱，让我拿轻的。
“下回我先去旁边待会儿。等你忙完，再一起回去。”
我把折好的桌布抱在怀里，走了两步，停下。
“那你为什么不走？”
“你让我坐的。”
他答得太快，我一时说不出话。
风把桌布边上的一根线吹到我嘴边，我拿手拨开，邵行已经往回走了一步。
“怎么了，累了？”
我摇头，把手机放进包里，腾出一只手。
“下回不想待，跟我说。我也不想你替我硬撑。”
“好。”
他看着我的手，像是想问，又没问。
我先把手伸过去，碰了一下他的指尖。
“我这会儿想拉你。”
邵行站住，手里的箱子往下沉了一点。
“那得等我把这个换个手。”
我忍不住笑，他也笑，把箱子换到左手，右手重新伸过来。
指腹有几处薄茧，握紧时能感觉到温热。
我们牵着手走过街口。他走得比刚才慢，走到有台阶的地方，拇指在我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我先前还想找个很合适的机会问，想知道他是不是只在我难过时才会这样耐心，自己是不是只需要有人陪。
此刻我没有难过。
也没有想让谁看见。
我只是不想他松手。
快到院门口，他问：“许柚，我们这样，我能理解成你愿意跟我试试吗？”
“能。”
他侧过头，我还没看清他的表情，先看见他耳根慢慢红了。
我忽然胆子大起来。
“刚才还敢问我愿不愿意，现在怎么不看我了？”
他低头笑了笑。
“太高兴，不知道先说哪句。”
我握紧一点。
“那就先说，欠着我的那顿饭，还算不算数。”
邵行把箱子放在台阶上，腾出的手盖住我的手，停了几秒。
“算。一直记着。”
他低下头，靠近了一点，又停住。
我抬眼看他，心跳得很快，最后还是自己踮脚，碰了一下他的嘴唇。
很轻的一下。
邵行没动，过了两秒，额头抵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画画的，手挺稳，怎么亲完就抖？”
我把桌布往他胸前一塞。
“你再说，今天这句能也作废。”
他抱住桌布，笑着没再逗我。
猫从院门里钻出来，绕过我们，直奔他放在台阶上的画具箱。
我俩同时弯腰去拦，额头撞了一下。
那天的第二次亲近，以我俩各自捂着额头结束。
17
第二天，我在画室整理旧稿。
之前答应过几个画友，搬家前让大家来坐坐，后来忙着婚礼，一直没排时间。现在不搬了，反倒可以认真准备。
我把时间定在原婚礼前一天。那两天早就空出来，不用再赶稿，也不用为谁改别的安排。
陈姨借我两张长桌，隔壁卖花的女生说可以把桶带来，帮我把院角摆起来。我也没打算卖多少，就是把这些年的画摊开，给朋友们看一看。
画里有我爸第一次试着煎鱼，锅比他的脸还黑；有妈妈在温泉酒店发来的大盘蟹；也有毕业时的街道，和梁序站在街边等我。
翻到这里，我停了很久。
那时我画过他很多次，有些线条生，有些颜色重。我看得出自己下笔时很高兴，每一页都舍不得少画一点。
以前给他看，他说画自己人有什么意思，不如多接几张有用的。
我就把这些收在箱子底。
我没撕，也没特意删。挑了几张，把每一页的时间写在底下，按顺序排好。
邵行在门外敲了两声，送来一块擦干净的木板，问我当临时展架行不行。
我让他靠到墙边，看了看，刚好。
“谢谢，算我借的。用完给你收好，等你回来拿。”
他笑着点头，没翻我桌上的东西，先回去清理自己那堆零件。
梁序到院门口时，我正踩着凳子试一张画挂多高。看见他，我先下来，把夹子放好。
他手里拎了我喜欢的饮料，说路过，想问问还有没有需要他做的事。
我没收，让他拿回去。
“我这边都安排好了。”
他看见桌上的纸，脚步停住。
上面是我手写的邀请，只写许柚的画室，和具体的日期。
“你要在这天请人？”
“嗯。原来就留着这两天。”
“可大家都知道那是……”
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等墨干。
“知道。婚礼取消了，时间还是我的。”
梁序站了一会儿，走近桌边，看见那张毕业时画的他。
“这个你还留着？”
“我的画，我都留。”
他伸手，想像以前一样拿起来翻。我用指尖压住纸角。
“刚排好。你要看，我翻给你。”
他把手收回去。
我翻给他看。第一页是旧校园，往后有很多没交给客户的东西，街边的猫、吃了一半的面、我租下院子那天从楼上望出去的景。
他看得越来越慢。
“你原来画了这么多。”
“你没问过。”
他翻到我妈那张照片画成的小稿，停了停，忽然说：“你以前很少跟我提你自己的事。”
我抬头看他。
他自己先停住了。
以前我发这些图给他，常常等半天才收到一个表情。有一回说得兴奋，他问我，能不能先等他忙完。我等完了，再发，话也已经凉了。
可我一直在发。
那种自己拿着手机傻乐，又怕他看不懂的心情，我没忘。
梁序低声说：“我知道，你发过。”
“嗯。”
他站到那张邀请旁边，又提能帮我订饮料，搭桌子，或者来替我招呼朋友。
“你以前总说事情多，想找个人搭把手。我现在有时间。”
我把他带来的那袋饮料提起来，还给他。
“梁序，这次我想自己办。”
他没接，盯着我的手。
“连让我帮一次也不行？”
“有些事我以前确实想等你。可等不到，我也已经会做了。”
我想起上个月自己搬进来的那摞纸，楼下没灯，陈姨举着手电，陪我一趟趟往上运。那天我给梁序打过电话，他说没空，我也没再等。
当时只觉得肩膀疼。现在看那些纸都画满了，又觉得自己力气其实不小。
梁序把袋子接过去，指头在塑料提手上慢慢收紧。
“我来看看，也不行吗？”
我想了一会儿，把邀请上那个时间指给他。
“你要来看画，就照这个时间来。别替我安排，也别叫别人来劝和。”
他看着那行字，过了很久才点头。
他走后，我把剩下几张画按好。邵行在隔壁叫猫，叫了两遍，它还赖在我的纸箱上。
我拿起手机，给画友发出邀请。
第一条回复来得很快。
【一直等你开口。那天见。】
18
搬家前，邵行请我替他照顾猫。
他说搬过去还得收拾一阵，正式开业在下下个周六。我早已续好自己的画室，两边怎么见面，等他安顿下来再约。眼下各自的事都排得满，谁也没再开口叫对方全部放下。
新店刚做完一轮施工，工具多，他怕它钻进去，也怕它换地方应激。想等彻底安顿好，再接过去。
“大概十天。猫粮和药都备好了，寄养钱我给你。你要忙，我就问问别的朋友。”
我把猫从自己腿上抱下来。
“钱不用。给我留一张它小时候的照片。”
“为什么？”
“看看它是不是真瘦过。”
邵行笑着翻手机，翻了好几页，最后把一只毛茸茸、肚皮圆圆的小猫递到我面前。
我看他一眼。
“这叫冬天长膘？”
他把手机收回去：“好，穿帮了。”
那几天我们都忙。他清点工具，我补手里的稿，晚上下楼一起吃点东西，有空就陪他把小件装进箱子。
有一次我端着一碗面，看他对照旧单子核东西，忍不住替他数。
数到十七，猫从箱顶跳下，恰好把两包螺丝拍进不同的盒子。
邵行看着我，我看着猫。
他平静地放下笔。
“现在是重数，还是先把它寄出去？”
我笑得差点把面撒了。
后来还是重数。我数左边，他数右边，数完彼此报个数，再把箱子封好。
我发现自己挺喜欢这种时候。
没人为了显得懂事，先说自己不累。十一点我打哈欠，他就把剪刀收了，说明天再装。他累得不想洗饭盒，也会直接问能不能先泡着。
我说不行，夏天第二天会臭。
他叹口气去洗，出来时手上都是水，故意在我手背上弹了一滴。
我拿毛巾追着他擦。
最后他把我的手也擦干净，在指尖亲了一下。
我忘了自己原本要说什么，只好踢了踢他脚边的空纸箱，叫他别挡路。
搬走那天，我没有跟车。
我答应过编辑，下午把最后的定稿交出去。货车只能约上午，他也不能让师傅多等半天。
我帮他把门口的东西搬完，看他拆下墙上的那张营业时间表。
隔壁的新租客两天后就会来，准备开一间花店。女店主拿着钥匙先来量尺寸，跟我打了招呼，问这个院里蚊子多不多。
我还没回答，邵行已经说：“她那边有驱蚊灯，别买重复款，问她就行。”
我看他一眼。
他收住话，冲新邻居笑了笑，先问我：“能不能把你那个牌子发我？我回头转给她。”
我点头，把手机里的图片找出来。
从前我也会答应这种小事，答应完经常还得再替梁序下单、送过去。邵行拿到图片就把手机收了，没再让我接着做。
货车师傅叫他走，他把我抱了一下。
很实在的一个拥抱，手臂贴着我的后背，收紧了几秒才松开。
“到了给你发消息。”
“好。”
“别忘了吃饭。”
“这句话应该我说。”
他笑了，替我把被风吹到嘴边的头发拨开。
“那互相记着。”
车开出巷子，我回屋，发现电脑旁边放着一只小盒子。
打开，是两块一模一样的新橡皮，还有张猫爪歪歪扭扭按过的纸。
下面是邵行写的字。
【旧债已清。新的慢慢算。】
我把纸贴到窗边，拍照发给他。
半个多小时后，他在休息站回了消息。
【猫爪印是我抓着按的，它不认。】
我笑着骂了一句，回去把手里那幅图的最后一处颜色改完。
19
原婚礼前一天，我的小院里来了十来个人。
没有仪式。两张桌子拼在一起，夹着我的小画，大家拿起来看，看完还我。想买的就在本子上写名字，我过几天印好再寄。
我爸在门口替人指路，我妈拿着切好的水果，看见我小学同学进来，立刻叫得出名字。
她今天穿了原本为婚宴买的新裙子。我早上还有点担心，她一到就让我帮她拍照，问新鞋配不配。
我拍了几张，给她看。
她挑出最好看的一张，发给远在外地的大姨，说今天来女儿这儿玩。
我看着她打那几个字，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旁边有人叫我，我赶紧过去，把一张画翻开。
梁序来得晚，站在院门口，手里什么都没拿。他照我说的时间来，也没带别人。
我朝桌边指了指，让他自己看，先替朋友找另一张稿。
过了一会儿，有人指着旧校园那张问，这个人是不是梁序。
“是。”我说，“那年毕业，我俩刚在一起。”
梁序的手停在纸边。
那人怕我不舒服，赶紧换话题。我笑了笑，说都画过，挑出来就是愿意给大家看，不用替我紧张。
我又把后面几张摊开。
一张是我去年自己去看的展览，一张是关了门的餐厅。餐厅外站着个很小的人，手里抱了只已经拆开的蛋糕盒。
梁序看见，忽然抬头。
那是我的生日。他说临时有事，让我先吃，后来十一点才到我家，蛋糕早就装进冰箱。
“这张，能给我吗？”他低声问。
“我没打算卖，今天摆着看。”
“我想留下。”
我摇头，把它放回原来的位置。
画里的我已经等过一整晚。今天再拿起来，我不想把那张纸也交出去。
有人给我递了一块水果，问后面那只长腿椰子是怎么回事。我笑起来，说前阵子遇到一家很会推销的店，买了两只，总得画下来。
梁序站在旁边，听我讲那次看海。
他问：“你还想去？”
“想。上次没去灯塔，下回留两天慢慢走。”
“我可以陪你。”
院里人声杂，我却把这句听得很清楚。
我把那张椰子图夹好，才转向他。
“梁序，我们前面说好了。今天来看画。”
他低下头，很久没动。
我去招呼别的朋友。妈妈把水果端过来，让他也拿一块，他接了，没吃，仍握在手里。
邵行今天不在，正忙新店开业前的事。他中午给我打过电话，问顺不顺利，我告诉他人都来了，自己忙得挺高兴。
梁序看我接完那通电话，忽然问：“他不来，你也不生气？”
“我们早就商量过。他忙他的，我今天做自己想做的。”
他抬头看我，像是想从这句里找一点以前的余地。
我接着说：“如果他临时把我安排好的事取消，让我去给别人的计划腾地方，我也会不高兴。”
梁序的嘴唇抿紧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手里的水果吃掉，拿纸擦干净，声音很轻。
“原来你也能自己这样高兴。”
我嗯了一声，去把窗边被风吹歪的画扶正。
最后大家一起收桌子。陈姨看着院里，说这地儿本来就适合热闹，搬走多可惜。
我笑着答应，下次天气好再请大家来。
梁序帮着把一只空纸箱叠好，放到墙边。做完站了片刻，没再问我以后需不需要他。
送人走到门口时，他退到最后。
“明天，还能见你一面吗？我有几句话想说。你不愿意见，也可以。”
我看着他，想了想。
“明天下午。地方我定。”
20
原定婚礼那天，我跟爸妈吃了顿饭。
没有大桌，没有司仪。就我爸挑的一家老馆子，服务员看见他，还问今天怎么不点平时那份鱼。
他指指我：“她想吃什么，点什么。”
我点了鱼，又要一盘他们俩都爱吃的炒菜。
吃到一半，梁序发来消息，问下午几点方便。
我回了三点，把手机放回桌上。
我爸把一块鱼夹到我碗里。
“吃饭，先把刺挑了。”
饭后，我把咖啡店地址发给梁序，约好聊半小时。
我妈陪我走到街口，问要不要在外面等。
我摇头，让他们先回去。
梁序来得很早，桌上放着一只小纸盒，没买花，也没替我点饮料。
“你自己点，还是跟我一样？”
“我自己。”
我点了一杯热茶。他把纸盒推过来，里面是我送他的一块表。
“以前我戴着，总觉得你看见就会高兴。现在也不知道该不该留。”
我把盒子合上，推回去。
“送给你了，留不留你决定。”
他低头看着手表，半天才开口。
“我跟林珊不再私下联系了。”
我没接话。
“我原来觉得，她能跟我玩到一起，你能把日子安排好。我跟她在一块放松，回家看见你，也安心。我以为这些可以都留着。”
他扯了一下嘴角，笑不出来。
“我妈问我，如果换成她跟朋友出门，让我爸自己走，我答不答应。我第一下居然想骂人。”
我握着茶杯，热气慢慢散出来。
“许柚，对不起。我以前总拿你会体谅当借口。”
这一次，他没有问我能不能原谅，也没有继续把三年的好一件件列出来。
我心里那块一直绷着的地方，终于松了一点。
“我听见了。”
梁序抬起头，眼圈红着。
“你现在……过得好吗？”
“挺好的。有活干，有人一起吃饭，我爸妈也没再为婚礼操心。”
“他对你好？”
我没有在梁序面前替邵行作介绍，只点了一下头。
他把眼睛垂下去，手伸到表盒旁，又收回来。
咖啡店有人推门进来，门上的铃响了一阵。他看着门口，忽然问：“如果那天我没让你下车呢？”
我也想过。
很可能会领证，会按原计划搬家。我带着画架和猫垫，住进他母亲挑好窗帘的屋子里。他忙的时候我自己吃饭，休息的时候盼他回来。我还会记着那些烤红薯和凌晨两点的鼓励，再给他一次机会。
我端起杯子，把最后一点茶喝完。
“可你让我下来了。”
梁序的手终于落在表盒上。
“我那时觉得，你总会回来。”
“我那时也这么想。”
我起身，拿好包。
他跟着站起来，往外迈了一步，又停住。
“再见，柚子。”
我点头，走到门边，推开了玻璃门。
回去的地铁上，我给邵行发了一条消息，说今天见了梁序，把最后的话讲完了。
他过了一会儿才回。
【想打电话吗？我这会儿可以。】
我打过去，听见那边水龙头关上的声音。
“你忙什么？”
“洗碗。今天煮了饭。”
“糊没糊？”
“你是不是把我朋友圈翻完了？”
我在车厢里笑起来。
车窗映着我的脸，眼睛还有点湿，嘴角已经翘起来。
21
周六我到宁川时，新店门口已经摆起花篮。
前一晚我们约好，我先放行李，白天各忙各的，晚饭留出来见面。
邵行发来的照片里，合伙人正站在梯子上纠正招牌的位置，他在下面托着，头发上落了点灰。
我先去放行李，换了平底鞋，慢慢沿着街走到店门口。
里面有人在看车，有人在量配件，猫笼摆在柜台后面，猫正对着玻璃门上的自己发呆。
我替邵行照顾了十来天，前两天他刚回来接走。此刻叫了它一声，它抬头看我，先伸个懒腰，再慢吞吞蹭过来。
邵行听见声音，从架子后面探出头。
“到了？等一下，我把手里这台先推好。”
他把车停稳，给旁边的朋友交代两句，才朝我走来。
手上沾着油，伸到一半又收回去，拿布使劲擦了两下。
我把准备的小礼物交给他。
是一本厚厚的空白册，封面画了他的猫和门口那辆橘色旧车。第一页写店名，后面都留着，让他记自己想记的东西。
他翻了几页，手指停在我画的小门上。
“我会收好。”
“可以用。画坏了、写错了也没关系。”
他抬眼看我，笑了，郑重地把册子放进柜子最上面那格。
“用。”
合伙人过来跟我打招呼，说总算见到本人。我把礼物放好，站到邵行旁边，请他替我们拍张合照。
他刚洗完手，手心还有些凉。我把自己的手塞进去，他低头看了一眼，握住，站得离我近了点。
拍完照，他回去做事，我去了旧街，按自己的喜好逛。新笔、送给我妈的丝巾、她念叨过的酱菜，手里慢慢提满了东西。
十二点二十，我在离店不远的小面馆坐下，点两份饭，给邵行发了地址。
十二点半，他推门进来，额头还带汗。
一坐下先喝半杯水，喝完才看我。
“逛得怎么样？”
我把新买的笔拿给他看，又给他看那条丝巾，连酱菜的袋子都提起来展示了一遍。
他一边吃一边听，偶尔问一句，等我说完，才讲上午那辆车怎么差点被猫堵住轮子。
我笑得差点呛着。
饭后他得回去，我也准备找个安静地方，把随手画的两张速写补完。
晚上六点三十五，我在约好的路口看见他。
换了干净衣服，头发还湿着。离我两步远时，把手伸过来，掌心朝上。
“今天剩下的时间，能约你吗？”
我把手放上去。
“先约一顿正经饭。你还欠我。”
他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我们沿着街往前走，我告诉他明天想看的画。他问我几点出门，我说想先睡到自然醒，再慢慢过去。我们约好晚饭再见。
“好。”我说。
22
饭店的位置在一条安静的小路里。
邵行提前问了我想吃什么，这回我们坐下时，桌上的水刚倒好，他把菜单推过来，先让我挑。
我选了两道，才发现他一直在看我。
“怎么了？”
“想起上回你脸上那道红。”
我放下菜单，伸手去够他放在一旁的手机。
“你敢偷拍？”
他笑着躲，最后把相册打开给我看。没有那张红脸，最近的一张，是今天中午我提着酱菜袋，坐在面馆里给他讲价钱。
我把照片放大，忽然问：“邵行，你喜欢我什么？”
“这个得想想，答不好，今晚可能回不了家。”
“认真问的。”
“我也是。”他顿了顿，“第一次觉得你挺特别，是你来借扳手，明明不会用，还要自己拆那只歪了的架子。我说帮你，你非得让我教你，说下回它再歪，总不能又让我跑一趟。”
我想起来，那架子现在还在窗边。
“后来你又叫我去了。”
“因为我把螺丝弄反了。”
“你还给我画了张怎么装的图，比我画的清楚。后来店里小孩装模型，我就照那张教。”
我听着，嘴角一点点翘起来。
邵行笑着点头，又低下头，补了句：“还有，你从巷口往回走，一推门就会先看一眼我那边。知道你是在找猫，我也会高兴。”
那些小事，我自己都没当成值得被人记住的东西。那时我还在为搬家和婚礼忙，有空往院里探头，常常只是想逗一逗猫。
邵行没有再往下说。他拿过上来的菜，先问我还要不要添饭，等我答完，才笑着看我。
“换你了。”
我一时想起很多。青汀的晚饭、街口他拿着花坐在小马扎上的样子、搬走前那个很紧的拥抱。再往前，还有下大雨时，他替我把晾到院里的画一张张往屋里搬，自己的裤腿湿到膝盖。
我把筷子放下，认真告诉他，跟他在一起，我愿意开口。我可以说自己想见他，也能说自己不高兴，不必先在心里把他的回答猜一遍。
“还有呢？”
他问得有点得寸进尺，我抬起眼，正撞上他的目光。
我没躲。
“还有我看你干活会走神，想摸你的手。画你的时候，哪一处都舍不得省。”
邵行把拿着的筷子慢慢放下，耳朵又开始红。
我终于满意，端起水杯，慢吞吞喝了一口。
回民宿的路上，他把我拉近，在安静的巷子里亲了我。
这回我们都没撞到头。我伸手抱住他的腰，听见他很轻地笑，自己也跟着笑起来。
23
后来我们就这样在两座城里谈起了恋爱。
我忙着赶稿的那周，他回来拿货，自己住朋友那儿，挑我吃饭的时间过来。邵行忙的时候，我过去看画、逛街，晚上再跟他碰面。
半年后，青汀那家民宿又发来空房消息。
我订了两天，问邵行想不想再去。
他把两周的活排了排，答应了。
我穿着最舒服的裙子，把画本、电脑和一袋零食装进包里，下楼发现邵行正蹲在车边看轮胎。
“查车？”
“出远门，看看胎压。你先把包放好。”
我把包放进后备厢，回来时，他手里已经拿了两只纸杯。
一杯咖啡，一杯热豆浆。
我挑了豆浆，他把咖啡留下，钥匙递给我。
“想开前半程，还是后半程？”
“前半程。城外有一段路，我想自己开。”
“好。”
副驾上是我新画的人像，还没装框。他坐进去，把画平平托在膝上，仔细看了一会儿。
画里的人也不端正站着，一条腿踩在矮凳上，袖子卷起，正回头冲人笑。
耳朵上没长猫毛。
邵行摸了摸纸边，似乎有一点想法，又忍住。
我看他一眼。
“想要猫耳朵，等到了画。”
“你怎么知道？”
“你看那两处空白，看三回了。”
他笑着把画收好，接过我喝了一半的豆浆，替我放进杯架。
到服务区换人开车，我给爸妈发消息，说这次去吃海鲜。
我妈很快回了一张照片。
她跟我爸正在爬山，一人一根冰棒，身后站着几个笑容灿烂的老朋友。
【别光比谁吃得多，走走路。】
我笑着把手机递给邵行看。
他认真看完，先把座椅调好，才问我：“你那本海边攻略还在吗？”
“在，怎么了？”
“去年没走成的那条路，这回要不要走？”
我想了想，把画本从包里翻出来，翻到画着灯塔的那一页。
“今天先去这里。旁边有个很小的海湾，退潮的时候，能坐在石头上画画。”
“那就先去这里。”
下午抵达，我把电脑留在房间，换上那双还好好收着的拖鞋，跟他一起往灯塔走。
路上邵行买了两只椰子，跟老板确认好几遍，弄得老板追在后头保证，今天这批真的甜。
我笑着去拉他。
海风吹过来，他把我手里的画本接过去，用手指替我压住翘起的纸页。
那页空白正对着海。
我坐到选好的石头上，先把他的椰子接到身边，再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邵行，坐这儿。”
他坐下来，肩膀碰着我的肩膀，低头看我落下第一笔。
我画了眼前的海，还有两只挨在一起的椰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