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四条，你先看。”我把对折的纸搁在他面前，手指压着折角。
裴珩伸手要展开，我按住：“看完再答应。”
“复婚还得列条件？”裴苒在旁边先出了声。
他没接，手停在半空。
三年没见，他比从前瘦一点，袖口还是那副扣子。桌上摊着办手续要用的几张表，我那份已经签完，笔搁在表边上，笔尖朝自己。今天回来只为这几张纸，他偏在收尾时提了一句复合。
“展开看。”我说。
他拿过去，折口朝上，两根指头撑开。纸不大，是从台历背面裁下来的，四条字写得整齐，一条占一行，行尾都没画标点。
“不同居。”他念第一条。
“嗯。”
“钱各管。”
“嗯。”
“各回各家过年。”
念到这一条，裴苒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杯底磕得响。
“嫂子，”她说，“过年各回各家，叫亲戚怎么看。”
“怎么看都行。”我说，“第四条你哥还没念。”
裴珩没往下念。他盯着第四行，那行比前三行长：家里的事不再默认我记。
屋里静了一阵。窗外有人家晒被子，竹竿敲在栏杆上，敲了两下。
“这四条，”他开口，“是这三年想好的？”
“不是想好的。”我说，“是三年里一条一条用出来的。”
“用出来的？”
“不同居，我这三年就一个人住。钱各管，我这三年没跟谁合过账。过年各回各家，初三我都在自己那边。”我把笔往自己这边收了收，“第四条最省事，家里的事没人再问我，也就没人再等我记。”
裴苒张了张嘴，没出声。
裴珩把纸摊平在桌上，拿指腹把折痕压了压，压不平。他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先问了一句：“那手续……”
“手续照办。”我说，“复合是另一回事，别混在一张表上。”
“我知道。”
“你别急着知道。”我把那几张表按顺序叠好，推到桌心，“先看完四条。答应了，纸你收着；不答应，纸我带回去，手续一样办完。”
他抬眼看我。
“三年了，”他说，“你就回来跟我说这个？”
“回来办手续。”我说，“复合是你提的。”
桌角搁着我那只包，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一角硬纸壳，是旧台历的壳子。今天出门前往里扫了一眼：回执夹、一支笔、一张门禁卡、两本台历里属于我的那本。三年搬过两回家，箱子越搬越轻，最后剩下的就这几样。
裴珩的目光往包口扫了一下，又收回去。他大概想问那张卡，没问。
我拿手把包口往里按了按，按到看不见硬纸壳的角。几张表按次序叠着，收尾那张还差一个签字，复合这话偏偏挑在收尾时落下来，跟表挤在一处。我拿指腹把表边压平，压了两回。
裴苒在旁边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放下时拿手护着杯底，怕再磕出声。她这动作我认得，从前一屋子人说话，她也是这么把话头往回兜的。
裴珩把那张纸重新对折，折回原来那道痕，捏在手里没搁下。
“我带回去看看。”他说。
“不用带回去。”我说，“今天就得答。四条，一条一条答。”
他捏着纸，问：“为什么今天？”
因为过了今天我就走了，这话我没说。我把手里的笔帽扣上，搁进包里，拉链拉到一半停住。
“因为台历该翻页了。”我说。
那一页折痕压在他指腹底下，四条字朝里，谁也没先翻开来答第一条。
第二节
裴珩是一条一条念下去的，念得慢。
“不同居。”他又念了一遍，“是各住各的？”
“各住各的。”
“那我那边……”
“你那边还是你那边。”我说，“我不搬回去。”
“东西呢？”
“三年前带走了。”我说，“柜里剩的几样，你留着或者扔了，都行。”
裴苒插了句：“嫂子，柜里那床被子还是新的。”
“那就留着。”
她被噎了一下，把话咽回去，拿指头蹭杯沿。
“钱各管。”裴珩念第二条，“怎么个各管法？”
“各开各的，各记各的。”我说，“谁的东西谁买，谁的人情谁随。不凑一份，不月底对总数。”
“从前也不是凑一份。”他说，“是你管着。”
“对，是我管着。”我说，“所以这条得写下来。”
他没接。从前家里钱归我管，管到什么程度呢：他妹妹换工作的押金、姑妈生日那份礼、年货哪天订、水电哪天缴，全在我一本台历和一只铁盒里。
那只铁盒是饼干盒改的，盖面印着褪了色的花，里头分两格：一格放随礼的零钱，一格压收据。七年里它一直在灶台第二格，谁要随份子都冲那儿伸手，伸完不关盖，我隔两天合一次。台历挂在冰箱侧面，一格一格拿铅笔记，写错就拿橡皮擦，擦到腊月那页纸都起毛。
这些他不是没见过。他每天从冰箱拿水，抬眼就是那本台历，看了七年。看见，和要自己往上落一行，是两回事。
我没把铁盒带来。走那年它留在灶台第二格，盖没合，里头最新一张收据停在腊月。他只管把工资卡往抽屉里一放，放完就不问了。有人夸过一句，说这家省心，他笑着应了。省心两个字落在我这边，是七年的格子。
“第三条。”他往下念，“各回各家过年。”
“初二你那边，初三我那边。”我说，“不串，不替谁待客，不临时改。”
“初三……”裴苒又没忍住，“初三姑妈年年过来，一桌人谁张罗？”
“谁想张罗谁张罗。”我说，“别默认是我。”
“可从前都是你排的。”
“从前是我排的。”我说，“所以我最知道那一桌有多沉。”
裴珩抬眼。这句他听出别处去了，手指在纸上顿了顿，没追问。
“第四条。”他念，“家里的事不再默认我记。”
他把这一行念完，屋里又静了。
“这条最要紧？”他问。
“最要紧。”
“记一下能费多少事。”
“不费事。”我说，“费的是往后谁都拿这句开头：你顺手记一下、你顺手问一声、你顺手排一桌。顺手两个字听七年，人就成了一本台历。”
裴苒把杯子往自己那边挪了半寸，没抬头。
“我不是要谁记我的。”我说，“是别再没人问就往下排。谁的事谁记，谁的日子谁补。台历摆两张，一人一张。”
“两张？”裴珩问。
“两张。”我说，“你那张你自己翻。”
他低头看那四条，看到末行行尾空着的一小块，拿指腹按了按。
“要是哪天我记漏了呢。”他说。
“漏了就空着。”我说，“别拿别人的补。”
裴苒忽然笑了一声，笑得短：“嫂子，这听着像签合同。”
“不像。”我说，“合同是两头都划算。这四条，我一条不占便宜，你一条不占便宜，就是都不用再替对方兜着。”
她没接。
裴珩把纸摊在膝上，四条从头看到尾，看完没抬头，问了一句：“那这算复合，还是算各过各的？”
我没答这一句。桌上那几张办完的表压在杯底下，纸角让窗口的风掀起来一点，他伸手按住，按的是表，不是那张清单。
第三节
三年前那件事，小得说出来没人信。
腊月廿八，我在台历上排过年。一格一格，初二他家，初三我那边，初四姑妈来，初五空着。初三那格我拿铅笔写自己那边，写完拿指腹把笔灰蹭掉，字很轻。
姑妈是那天下午来的，拎了半只腊鹅，站在门口跺脚上的雪。
“初三你还是在家里待着吧。”她说，“你那边晚一天去，误不了什么。”
“初三我跟我妈说好了。”我说。
“年年都这么过的。”姑妈把腊鹅搁在灶台上，“忍一忍，一桌人齐了比什么都要紧。”
我拿抹布擦灶台，擦到腊鹅底下那圈油印，没抬头。
裴珩在客厅贴春联，胶带扯得哗啦响。他听见了，没接。
裴苒在旁边剥橘子，剥完把橘子瓣摆成一圈，摆得整齐，也没接。
其实我等的就是一句。不用替我争，哪怕一句“初三她早排了”也行。那半分钟里屋里三种声音：胶带、橘子皮、腊鹅化冻往下滴的水。没有一句是接我那句的。
“忍一忍。”姑妈又说了一遍，这回是冲着客厅说的，“都成家的人了。”
我把抹布叠成方块，搁在灶台角。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回屋把台历翻到初三那格，拿橡皮把自己那行铅笔字擦了。擦得很干净，纸面起了点毛，底下的格子还看得见。擦完我把台历合上，搁回抽屉，没翻到下一页。
没吵，没问，没把那半只腊鹅提起来放回她手里。
誊完那两页，我把七年里散在别处的东西归了一归。冰箱侧面的旧台历摘下来，拿软布把背面胶痕擦了；灶台第二格那只铁盒盖合上，合之前把散在盒沿的零钱一枚枚码回格子里；抽屉里两本用空的台历按年份摞好，捆绳是捆账本那种棉线，打了个活结。
做这些的时候屋里没开大灯，只灶台那盏亮着。水声早停了，客厅春联贴到一半，胶带还垂在门框上，垂下来一截，没人去按平。
我拿手指在初三那格上头蹭了一下，橡皮擦过的地方起毛，蹭着有点糙。擦掉一行铅笔字用不了几秒，往后那格空三年，也没人觉出少了一行。
晚上裴珩进屋，看见台历合着搁在抽屉里，问了句：“过年那几格排好了？”
“排好了。”我说。
他哦了一声，去洗澡了。水声响起来以后，我把抽屉里那只铁盒拿出来，把七年记的格子誊了一遍：谁哪天来、人情随多少、年货哪天订、水电哪天缴、他妹妹押金那一笔。誊成两页，压在台历底下。字写得很小，一页塞得下二十来行。
誊完我拿那张台历背面裁下来的空白纸，写了四个字：谁记谁补。写完对折，压在两页底下。
第二天五更我出的门。箱子不沉，一只手能拎。走前把门禁卡留在灶台边上，那张是旧式的，边角磨白，我没带走。新住处的卡在我包里，只有一张，卡套里就一个槽。
我没留地址，没留话，没说几时回。初三那格擦掉了，后来三年，也没人往上补过一个字。
那张对折的纸压在台历底下，压了三年，谁也没翻到。直到今天回来办手续，我才把它从旧抽屉里带出来，添了三条，凑成四条，重新对折了一道。
第四节
三年里，那边的台历换过两本。
头一年是裴苒买的，封面印着猫，格子比旧的大。她把年货、人情、水电照着旧两页抄了一遍，抄到初三那格停了笔。
“初三写什么？”她问裴珩。
“空着。”他说。
“空着？”
“往年那边不来了，写什么。”
裴苒拿铅笔在格子里点了个点，没写字。第二年换本子，她连点也没点，初三那格干干净净，一年翻过去，谁也没往上落。
其实不是没人看见。姑妈每年腊月都来，进门先问一句初三怎么排，问完自己把话接走，说不来也清净。裴珩每回答一句再说吧，答了三年。裴苒后来也不问了，问了得有人排，排了得有人买、有人订、有人记谁不吃什么。她试过一回，年货订晚了两天，腊鹅没买到，姑妈那桌少了那道，话头绕了半个月。
“嫂子从前怎么弄的。”裴苒有一回翻旧台历，翻到底下带出那两页誊好的纸，“这上头连订哪天都写着。”
“她记着。”裴珩说。
“记着七年？”
“记着七年。”
那两页纸后来收进抽屉，跟新台历搁一起。谁也没照着往下续。
第三年秋天，裴珩自己去缴了一回水电，柜台问户号，他翻手机翻了半天，翻出来是三年前我发的那条。他站在那儿把那条看了两遍，没删。
钱也是那阵子分清楚的。工资卡还在抽屉里，可没人再往里凑一份，也没人月底对总数。他头一回自己算，算到一半发现有一笔不知道随给谁了，翻铁盒，铁盒还在，里头是我留的零钱和几张收据，最新一张停在三年前腊月。
“原来那些数不是自己长出来的。”他跟裴苒说了一句。
裴苒没听懂，哦了一声。
裴苒那两年还试过把台历挂回冰箱侧面，挂了一礼拜又摘了。她说抬头看见空格子心里发堵，不挂反倒清静。摘下来那本卷了边，塞进抽屉，跟那两页誊好的纸压在一处。
裴珩没拦，也没说挂回去。他后来跟人提过一句，说家里那些数从前不用问，问了就有人报；这三年不是报不出了，是得自己先想起来该问哪一样。想不起来，那一格就空着，空到腊月翻篇，谁也不补。
第二年姑妈腊月来，站在冰箱边找了半天，问台历呢。裴苒说收起来了。姑妈哦了一声，没再找。
信息差是办手续那天揭开的。我回来取旧台历，抽屉一拉，那张对折的纸还压在两页底下，折痕发白，四个字朝里。裴苒凑过来看了一眼，愣了。
“这个……压了三年？”
“压了三年。”
“我们换过两本台历。”她说，“谁也没往底下翻。”
“嗯。”
“那你走那年就留了话？”
“留了四个字。”我把纸展开，添了三条，凑成四条，“谁记谁补。当年没人翻，这回我递到手上。”
裴苒拿指头碰了碰那道旧折痕，碰完把手收回去。三年来她一直当嫂子是赌气不回，赌到第三年连问都不问了；原来不是赌气，是那行铅笔字擦掉之后，家里就没有一格是替她留的，也没有一格是有人肯自己补的。
台历翻到初三那页，三年了，那行还空着。不是没人看见，是没人肯自己往上落，直到今天这张对折的纸摊到桌面上。
第五节
裴苒是头一个把话说破的，虽说得也不算破。
办完手续那天下午，她跟我去楼下取东西。电梯里就我们俩，她拎着那只空纸箱，拎到一半换了个手。
“嫂子，”她说，“第一年我挺怨你的。”
“嗯。”
“觉得你走得太干净。腊月里一屋子人，谁都不知道初三该怎么过，我妈那边还打电话来问，我答不上来，就怨你。”
“答不上来是难堪。”我说，“我懂。”
“不是难堪。”她把纸箱抵在膝盖上，“是我头一回发现，那桌不是自己齐的。”
电梯到一层，门开了，她没先出去。
“第二年我试着排了一回。”她说，“订年货、记谁不吃什么、算姑妈那份礼，排到一半我坐灶台边上算了三遍数，算不对。我给我哥看，他说先放着。放着放着就到初五了。”
“初三那格呢？”
“空着。”裴苒说，“我不敢写。写了我得认那一桌。”
外头风大，她把纸箱往怀里收了收。
“那句忍一忍，”她忽然说，“姑妈是顺嘴，我跟着也说过一句。我说嫂子年年都排下来了，不差这一回。”
“说过。”
“你记着？”
“记着。”我说，“不差这一回，这话我听了七年。”
裴苒站住了。她大概头一回把这句跟自己挂上：当年她十七八，坐在一圈橘子瓣旁边，只当是替家里圆一句话，圆完接着剥橘子。那句话落下去不重，落在谁身上她没想过。
“我这三年，”她说，“替我哥记过两回人情，漏了一回。漏的那家没计较，我自己别扭了半年。”她笑了一声，笑得比刚才还短，“原来漏一笔是这种滋味。”
“是这种。”我说。
“那第四条，”她问，“不再默认你记……是冲我这句来的吧。”
“冲一屋子人来的。”我说，“不单冲你。”
她把纸箱搁到台阶上，蹲下去理了理箱盖，理完没起来。
“嫂子，我不劝你改条件。”她说，“我就说一句，那句不差这一回，我收回。”
“收不回就搁着。”我说，“往后谁的日子谁记，比收回管用。”
她点了下头，拎起箱子跟我走到路口。风把她刘海吹起来一绺，她拿手背压住，没再提当年那圈橘子瓣。
路口那家炒货摊支着，糖霜的味顺风过来。裴苒把纸箱换到另一只手，腾出来的手在口袋里摸了摸，摸出张折过的纸条，展开看了两秒又折回去。
“这个我留了三年。”她说，“第一年记的，哪几家该随礼、随多少，照你那两页抄的。抄到一半抄不下去，字太挤，我认不全。”
“字小。”我说。
“不是小。”她把纸条塞回口袋，“是每一行后头都跟着个日子，哪天订、哪天送、哪天回。我抄了数，抄不动那些日子。”
摊主拿铲子翻了两下，糖霜味更重了。她把纸箱又换了只手，没再说。
那句不差这一回，她搁了三年才搁到嘴边，说完整了，反倒没别的可补。
第六节
姑妈是隔了两天自己上门的。
她没提前打招呼，拎了个布包，进门先把布包搁在玄关柜上，站着没坐。
“听说你回来了。”她说。
“办手续。”我说，“今天走。”
“手续办完就好。”姑妈拿手在布包上按了按，“那张单子，苒丫头跟我念了。”
“念了哪条？”
“四条都念了。”她说，“念到第三条，各回各家过年，我坐了半天。”
裴珩给她倒水，杯子搁在茶几上，她没端。
“腊月那句忍一忍，”姑妈说，“是我说的。”
“是您说的。”
“我那会儿拎着半只腊鹅，站门口跺雪，顺嘴就出来了。”她说，“年年都这么过的，我说顺了，没想过那桌是谁一格子一格子排出来的。”
我没接。
“去年我那边也照这规矩排了一回。”姑妈说，“我闺女初三要回婆家，我说忍一忍，一桌人齐了比什么都要紧。她把台历往我面前一推，说妈您排，您记。我排了三天，订错两样，礼随重了一份。”
她说那三天，灶台上摊着两本本子，一本记菜，一本记人，记到第二天就串了行。闺女在电话里问初三到底回不回，她握着话筒答了句随便，答完自己愣了愣——这话她七年前在这屋里听人应过，那回是这屋里的媳妇，答的也是随便，当时没人觉出这两个字底下压着一整桌。
“我那会儿还劝你别往心里去。”姑妈说，“如今轮到自己排，才知道往心里去的不是委屈，是那一格一格得有人落。”
她拿指头把布包带子绕了一圈，又松开。
“那三天我老想起你。”姑妈说，“不是想起你委屈，是想起我那句话落地的时候，屋里没人接。我说了两遍，第二遍还抬了声。”
“抬了声。”我说。
“抬了声。”她重复了一遍，“你擦台历那下我后来听苒丫头说了。橡皮擦的，纸都起毛了。我当时要是少说那一句……”
她没往下说，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
“今天来不是劝你改条件。”姑妈说，“我改不了那句，也不求你当没听见。就一样：往后我那边过年，谁回谁家，我自己排，不叫谁忍。”
“那挺好。”我说。
“第四条写得对。”她站起来，把布包拎起来又搁下，“家里的事不再默认你记——我那句忍一忍，靠的就是默认。”
裴珩送她到门口。姑妈穿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茶几，那张对折的清单压在杯底下，四条字朝里。
“珩啊，”她说，“单子你收好。”
“收着。”
“别收进你妈那抽屉。”姑妈把门带上，“收你自己的。”
门合上以后，屋里静了一阵。布包忘在玄关柜上了，里头是两双棉拖鞋，尺码一大一小，是照着从前那边一屋子人买的。裴珩拎起来看了一眼，没拆，也没追出去还。
那两双拖鞋搁在玄关柜上，一大一小，谁也没往里屋拿，后来也没人提该拿给谁。
第七节
裴珩是晚上才把四条一条条答的。
他没说“我全答应”这种话，搬了张凳子坐到桌边，拿那张对折的纸摊开，一条一条往下过。
“不同居。”他说，“我那边不收拾了，你别搬。手续办完各回各处。”
“嗯。”
“钱各管。”他从包里取出一只新铁盒，搁在桌上，“我另开了一个。以后我这边的人情我自己随，不往你那份里凑。”
“嗯。”
“各回各家过年。”他停了停，“初二我这边，初三你那边。姑妈那边我自己回，不叫你待客。”
“嗯。”
到第四条他停得最久。
“家里的事不再默认你记。”他念完，拿铅笔在自己那本新台历上比了比，“我买了两本。”
“两本？”
“两本。”他把其中一本推到我这边，“一人一本。我这本我自己翻。”
我拿过来看了看。封面是素的，格子比旧的小，头几页他试着记了两行：缴水电、订年货。字写得重，第二行还写歪了，没改。
“初三那格，”我说，“你打算补什么？”
“补我自己的。”他说，“初二回这边，初三没我的事，我就写个空。”
“空也是一行。”
“空也是一行。”他重复了一遍，拿铅笔在初三那格上头悬了悬，没落。
其实这三年他不是没试过记。头一年买过一本，翻到腊月就合上了；第二年让裴苒代记了两笔，漏了一家人情；第三年才自己缴了一回水电，站在柜台前翻我三年前发那条户号。这些他没说，我也没问。铁盒搁在桌上，新台历摊着，字写歪的那行自己摆在那儿，比一句我以后改更看得见。
新台历头两行底下，他还试写过一行人情，写到姓停了笔，想不起该随多少，拿橡皮擦了，纸面也起了一小块毛。两块起毛的地方隔着两本台历，一块在旧壳子上，一块在这本新的，位置都在腊月。
“擦过。”他说，把那块指给我看，“擦完才想起来，从前不用擦，写上去就是准的。”
他没拿别的话盖过去，把台历往自己那边挪了半寸，挪完拿指腹压着那块毛边，压了两回，没压平。憋了一路的难堪，落在这块擦痕上，谁也没先提。
“第四条我得问细点。”他说，“不再默认你记，是连问都不问了？”
“问可以。”我说，“问完自己记。”
“那我要是问你初三怎么排？”
“我不排。”我说，“你问我，我也不排。你自己那本上写什么，就是什么。”
他点了下头，拿指腹把清单上第四行压了压。
“从前我不是不知道你记。”他说，“我是没想过那本子得有人一页页翻。有一年你在灶台边算三遍数，我路过说了句先放着。那句我记到现在。”
“记着就好。”我说，“别拿它换什么。”
“不换。”他说，“换不动。”
他把四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看到末行行尾那块空白，没添字。窗外那家晒被子的收了竹竿，栏杆上咚的一响。
“那这算答应了？”我问。
“算。”他说，“四条都算。”
他没多说一句往后怎么补、怎么对得起谁。铅笔搁在新台历上，笔尖朝自己，跟三年前我搁在表边上那支一个朝向。
那本新台历翻在腊月那页，初三那格还空着，等他自己往上落，还没落。
第八节
第二天上午我去取最后一样东西，是一只旧台历壳子，硬纸的，边角磨白。
裴珩已经把那张清单收起来了。我问收哪儿了，他说抽屉。
“哪个抽屉？”
“我自己的。”他说，“不是我妈那边的，也不是从前放工资卡那个。”
裴苒在旁边补了句：“哥昨天把抽屉清了一遍，清出三年前的旧收据，一沓，全塞进新铁盒了。”
“塞着吧。”我说。
“他说往后自己核。”裴苒说，“核不核得动另讲。”
她这话说得带刺，裴珩没接，拿抹布擦了遍桌沿。
手续的表都办完了，几张回执叠在一处，我抽出自己那份，折了两折收进包里。桌上剩门禁卡那件事：新住处的卡只有一张，卡套里一个槽，我拿出来搁在桌角，卡面朝上。
“给我配一张？”裴珩问。
“就一张。”我说。
“那我过去……”
“不同居。”我说，“第一条。”
他哦了一声，没再往下。那张卡在桌角搁了一会儿，我收回包里，拉链拉到头。
裴苒盯着那卡套看：“连副卡的槽都没有？”
“没有。”
“从前那边进出，谁都有一张。”
“从前是从前。”我说，“这回就一张，谁也别替谁留门。”
裴苒把卡套拿过去翻了个面，翻到背面那道压痕，手一抖，卡套掉在桌沿，她伸手接住，接得急，指节磕了一下。
“就一个槽。”她说。
“就一个。”
“从前那张旧的，边角磨白，摆在灶台边。”她把卡套放回桌角，放得正，“我拿它开过门，三年里谁都没动过。后来搬屋，我收进一只信封，没敢扔。”
裴珩在旁边擦桌沿，抹布停了一下，没抬头。
那张旧卡我没问她收在哪儿。新卡只有一个槽，空着，谁也别往里塞第二张。
她没再说。三年前我留过一张旧卡在灶台边，边角磨白，那张是给一屋子人留的；这回这张只开我自己的门，槽也只有一个。两样摆不到一处去。
姑妈那两双棉拖鞋还搁在玄关柜上，一大一小。裴苒拿起来看了看，问：“这个……”
“搁着。”裴珩说。
“搁到什么时候？”
“搁着。”
裴苒把拖鞋照原样摆回去，摆得比刚才齐一点，没再问。
临走前我把旧台历壳子夹在腋下，翻到腊月那页看了一眼。初三那格三年前被我擦过，纸面起毛，后来两本新台历都没续上，这一格就一直空着。
“这壳子你还带走？”裴珩问。
“带走。”我说，“我自己那本新的配不上这壳，就拿来装装样子。”
“那初三那行……”
“你那本上补。”我说，“我这本不补别人的。”
他点了下头，没送。门口换鞋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桌上他新买的两本台历并排摊着，一本推到我这边的空位上，一本在他手边。腊月那页翻着，初三那格都还空着。
裴苒追到楼道里，塞给我一小袋橘子，说是自己剥的，摆不成圈了。我接了，没推回去。
“嫂子，”她扶着门框，“那第四条，我哥昨天自己往台历上记了两行。”
“记的什么？”
“缴水电，订年货。”她说，“第二行写歪了，他没改。”
“嗯。”
“他还没补初三。”
我拎着旧台历壳子下楼，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袋子里橘子轻，壳子也轻，一只手全拎得过来。楼上有扇门没关严，露出一条光，没人跟出来。
那两本台历并排摊在桌上，初三那格还空着，谁也没替谁先落笔，后来才轮到他自己。
第九节
我走后，屋里剩裴珩一个。
他把门带上，回桌边站了一会儿。桌上两本台历、一只新铁盒、一沓旧收据、姑妈忘下的两双棉拖鞋，还有那张刚收进抽屉又抽出来的对折清单。
四条字朝里，折痕压得平。他拿指腹把折口来回蹭了两下，蹭完照原痕折回去，折成四指宽的一条。
抽屉是他自己的，昨天清过，空出半格。他把清单放进去，放到最底下，拿那沓旧收据压住一角，压完把抽屉推上，推到底没卡。
“收好了。”他冲空屋子说了一句。
裴苒傍晚发消息问初三怎么排，他回了两字：各回。发完把手机扣在桌上，没等回音。
其实他今天想过写点别的。想过在清单背面添一句往后我多记点，笔都拿起来了，又搁回去。那张纸上四条字，一条不多一条不少，添一句就成了第五条，第五条又是叫她兜着的那类话。
他起身去把玄关柜上那两双棉拖鞋收进柜里，一大一小，并排码好，没拆封。收完顺手把姑妈那只布包叠了叠，搁在拖鞋旁边。
柜门合上以后他没立刻走开，拿手在柜面上按了按，按到那道旧划痕，停了停。划痕是三年前搬箱子磕的，一直没补，抹布擦过去也擦不掉。
抹布折了两折，搭在水龙头上。那个位置三年前也搭过一块，他今天头一回自己折，折得没那么齐整，角翘着，没再按第二遍。
桌上两本台历并排，中间空出一小条桌缝。他拿指头顺着缝划了一下，划到台历边停住。对面那本推在空位上，没人翻，腊月那页朝上，初三那格干干净净。
窗台上那盆花是三年前留下的，他浇了半杯水，水浇多了，从底孔渗出来一圈，拿抹布擦了。
天擦黑，他坐回桌边，把自己那本新台历翻到腊月。头两行字还在，缴水电、订年货，第二行写歪了，没改。初三那格空着，格子比别的小一点，三年前有人拿铅笔在上头写过一行，又拿橡皮擦了，纸起毛的那一小块，隔了两本新台历还看得见。
他拿铅笔在格子上头悬了悬。
写“空”也行，写“初三没我的事”也行，写“初二回这边”也行。三年前那一格是替两个人排的，擦掉之后三年没人补；今天起这一格只归他自己这本，补什么都是他自己认。
姑妈那句忍一忍、裴苒那句不差这一回、他自己在灶台边那句先放着，三句都落过空，谁也替谁补不上。
铅笔尖落下去，在初三那格里写了一行：各回各家，我这边不排桌。
字写得比头两行还重，收笔顿了一下，墨没洇。他拿指腹把纸面按了按，按完没改，也没添第二行。
两本台历并排摊着，另一本推到对面空位上，腊月那页也翻着，初三那格空着，归对面那本自己补。
窗外晒被子的竹竿收了，栏杆上没再响。他把铅笔搁在台历边上，笔尖朝自己，跟桌上那支旧笔一个朝向。
裴苒傍晚还问过一句，初三那格到底写什么。他回的是各回，回完把手机扣在桌上，没等下文。其实写什么她不会追着核，两本台历各归各本；从前不是这样，一句问出去，落在他那头是空，落在这头是一整桌。如今两头都剩一行自己的字，谁也不用替谁答。
屋里没开大灯，只亮着桌角这一盏。他把清单折好放进自己抽屉，自己把台历上“初三”那行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