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你媳妇，是跟人走了？”茶摊上又有人这么问。温迟把杯子搁下，说：“不是。”
七年来这句他听过几十回，回回都答这两个字。答完没人再往下问，问的人自己把话接过去，说那也是，谁家经得住这个。
温茴坐在他旁边，拿手肘碰了碰他胳膊：“哥，走了。”
茶摊支在巷口，两张条凳，一壶茶续三回水。问话的是远房一个表叔，隔半年见一回，每回都要把这句重问一遍。温迟不怪他，这话头一回不是他起的。
“不是跟人走。”温迟又说了一句。
表叔愣了愣：“那……”
“没别的。”温迟把茶钱压在桌角，“就到这儿吧。”
温茴替他把话圆过去：“我哥不爱提，您别问了。”
表叔哦了两声，端着杯子挪到另一张条凳，坐了没半盏茶，又扭头补了句：“也是，七年了，该放一放了。”
“嗯。”温迟说。
“下回别一个人来。”表叔说，“叫上茴丫头陪着。”
“回回都陪着。”温茴把杯子往自己这边收了收，“您没瞧见？”
表叔眯着眼笑了笑，没接。巷口有人推车过，铃铛响了一串，茶摊老板拿抹布擦了遍桌面，擦到他们这头，把壶续上水。
温茴拿茶盖把浮沫撇了撇，撇完没喝。
“表叔，”她说，“您每回问，每回都问这一句。”
“我这也是惦记。”表叔把杯子转了半圈，“七年了，连个信都没有？”
“没有。”
“那可不是……”
“不是什么？”温茴把茶盖扣回去。
表叔被问住，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没往下说。温迟在旁边拿指头把桌角那枚茶钱往里推了推，推到条凳边沿，没抬头。
“我哥不爱提。”温茴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低了些，“您就当没问过。”
条凳上静了一阵，谁也没接话。
回去的路上温茴走在前头，鞋跟敲着石板，敲得比平时重。
“哥，”她站住，“你每回都答那两个字。”
“哪两个？”
“不是。”她说，“答了七年，也没见你往下说过一句。”
“说什么？”
“说她到底去哪儿了。”
温迟没接。巷子窄，两边墙根晒着咸菜缸，他侧身让过一辆推车，让完还站在原地，拿指头把袖口上一粒灰捻掉。
“说了也没人信。”他说。
“那你说啊。”
“说了就得多说第二句、第三句。”温迟往前走，“到后来还是那两个字最省。”
“省给谁看？”
“省给自己。”
温茴在后头站着，看他把话说完，又把话收回去。七年前她头一回听人讲“你嫂子跟人走了”，是拦过的，拦了两回，第三回她自己也跟着这么讲了。讲顺了嘴，比拦着省事。
“那两个字，”她追上去，“其实谁也没听懂。”
“嗯。”
“连我都没听懂。”
温迟没答。到家门口他掏钥匙，钥匙串上挂着三把，一把大门、一把五斗柜、一把城郊那间旧屋的。第三把他七年没用过，铜的，齿口磨得发亮，是她走那天搁在桌上的。
门开的时候他拿指头把那把铜钥匙拨到一边，才插进锁孔。
家里那只樟木匣搁在五斗柜最上层，铜扣锈着，七年没开。温迟进门拿抹布擦柜面，擦到匣子底下停了停，把抹布换个面，绕过去了。
温茴在门口换鞋，忽然问：“哥，下回表叔再问，你还答不是？”
“答。”
“那要是有人问，不是跟人走，是为什么走的呢？”
温迟把抹布叠成方块，搁在柜角。那一句他没答，七年也没答过。
第二节
话头是怎么起的，温茴记得比他清楚。
头一年清明，一屋子亲戚吃饭，有人问怎么不带媳妇来，桌上静了半秒。温迟夹了一筷子菜，说她有事出去了。问的人还要追，温茴抢在前头：“出去办点事，一时回不来。”
“办什么事？”
“家里的事。”温茴说。
第二回就变成“出去好些日子了”。第三回，不知谁添了半句，说看见她拎着包上的车，身边还跟着个人。传到温迟耳朵里时，已经成了“跟人走了”。
他没解释。温茴替他挡过两回，挡到第三回，自己嗓子先哑了。
“哥，你倒说一句啊。”她在厨房门口堵他。
“说什么？”
“说不是那回事。”
“不是哪回事？”
温茴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也说不清不是哪回事。她只知道嫂子走那天桌上摊着几张纸，哥坐在那儿，一晚上没开灯。别的一概不知道。
“那你就由着他们讲？”她问。
“讲久了就过去了。”
后来果然过去了——不是话没了，是没人再当着他的面讲。背后怎么讲，温迟不问，温茴也不再学给他听。她学会了一句话：“我哥不爱提。”说完把话头岔开，岔得多了，连她自己都信了那半句：嫂子是走了的，剩下的不用问。
有一回在楼道里碰上隔壁的婶子，人家拉着温茴问：“你嫂子真跟人走了？”
“没有的事。”温茴说。
“那怎么七年不回来？”
温茴张了张嘴。她能答的只有一句我哥不爱提，可这句那天忽然不管用了，婶子还等着，手里的菜篮子都没放下。
“出去办事了。”她最后说。
“办七年？”
温茴把钥匙攥进手心，攥出一道印，没再答。上楼时她一级一级数台阶，数到拐弯处停住：替哥挡了两年，挡来挡去，连自己都答不出一句完整的。那句我哥不爱提，她说顺了嘴，其实是把该问的都替他压下了。心里憋得慌，憋的是自己也没绕到桌子那头去看一眼。那两句话落下来，她自己先难堪了一路。
老卞是城郊那边的老街坊，看惯了那排旧屋的门锁。逢年过节碰上，他总要提一句。
“温家那位，”老卞说，“那年七日里来了三趟。”
“嗯。”温迟说。
“最后一趟是拿回执的，我签的字。”老卞比了比自己右手，“她把清单摊在门槛上，一行一行念给我听，念完才让我按的手印。”
“按了？”
“按了。”老卞说，“我说不用这么细，她说细点好，往后谁翻着都对得上。”
温迟每回听到这儿都把话接走，问老卞屋瓦还漏不漏、院子那棵树还在不在。老卞也就跟着说树。有一年老卞多问了半句：“她后来……”
“走了。”温迟说。
老卞哦了一声，没再往下。那半句悬在两人中间，悬了七年。
温迟自己那七年过得规整。早上出门，傍晚回来，五斗柜最上层那只樟木匣没挪过位置。匣里压着什么，他知道，也正因知道才不掀。铜扣上那层锈是他看着一年年起来的，起一层，他拿抹布擦一回柜面，绕开它。
有一回温茴收拾屋子，搬凳子够那只匣子。
“这个我拿下来擦擦。”
“别动。”温迟说得太快，自己顿了一下，“上头落灰，扬得到处都是。”
温茴把凳子放回原处，看了他一眼，没问。那天她头一回觉出不对：哥不是不肯提，是连匣子搁哪儿都记着，记得比谁都清楚。
“哥，”她临走说，“你要是真不想提，就别年年擦那只柜子。”
温迟没接。
七年里他答过几十回“不是”，一回也没说过“为什么”。茶摊上那两个字最省，省到后来，连他自己都懒得往下想。想下去要碰着的东西，全压在五斗柜最上层，铜扣锈着，一直没开。
第三节
七年前那天，她是从城郊回来的。
门开的时候温迟坐在桌边，桌上摊着两张纸。一张是授权表，抬头印着代办授权四个字，姓名那栏写着她，事项那栏列着清点、装箱、交割、取回执。另一张是她带回来的回执清单，按日子写了四行，末行有老卞按的手印。
“办完了。”她把清单放在桌角，“七日，一样没落。”
“嗯。”
“老卞按了手印，说不用那么细。”
“他说什么你都记。”温迟说。
“记着省得往后问。”她把外头那件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走到桌边倒水，倒完才看见授权表。
姓名那栏上多了一道横杠。墨还新，压着她名字，从起笔拖到收笔，一笔到底。
她拿杯子的手停了停，没放下，也没问。
杯里的水晃了一下，晃出半圈，洇在桌面上。她拿指腹去蹭，蹭了两回才蹭干。
“手滑。”她说。
温迟抬眼，愣了半息，没看出别的。
其实不是手滑。他后来核过那天的日子：回执四行，末行手印，一样不差；她进门到出门，前后不到一炷香，没摔一样东西，没提过一句声。只有那半圈水，和后来折纸时多压了一遍的折痕，露了点东西。
温迟也没说。那道杠是他半个钟头前划的。城郊那批旧物交割完，亲戚里有人问起谁经的手，他答了一句“家里没人去”，答完回屋，拿笔把那栏划了。划的时候没多想，笔尖顺着名字走了一道，走完把笔搁回笔架。
“这纸还留着？”她终于开口。
“留着占地方。”
“哦。”
她把杯子搁下，从随身的布包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是自己抄的那份清单底稿。她照原来的折痕一折一折折好，折完压平，塞回包里，拉链拉到头。
“回执给你了。”她说，“底稿我带走。”
“带那个做什么。”
“留着。”她说，“往后谁翻着都对得上。”
温迟抬头看她。她没看回来，正拿指腹把桌面上那点洒出来的水蹭掉，蹭完拿抹布把桌角擦了一遍，抹布叠成方块，搁回原处。
“钥匙。”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把铜的，搁在桌沿，“城郊那把。”
“搁着吧。”
“我不去了。”
屋里静了一阵。窗外有人收摊，竹竿敲着石板，敲了两下。她把布包带子换到另一边肩膀，走到门口换鞋，鞋跟在门槛上磕了一下。
“温迟。”她回头。
“嗯。”
“那道杠，”她说，“你别再描第二遍。”
她没等他答，把门带上了。楼道那盏灯亮了半息，又暗下去。桌上授权表摊着，横杠底下的字还透着笔画，回执清单压在桌角，四行日子，末行一个手印。
温迟坐着没动。他后来跟人讲，她是那天走的；讲得多了，连“那天”是哪天都懒得再核。其实那天她连一句重话都没说，只把底稿折好收进包里，把钥匙搁下，走了。
那把铜钥匙在桌沿搁了一夜，第二天他才收进钥匙串。七年后它还在串上，齿口磨得发亮，一直没开过城郊那把锁。她折好的那张底稿，家里没有。
第四节
她是干干净净走的。
没留地址，没留话，没往家里来过一封信。头一年温茴还去问过两处旧相识，回来说都没见着；第二年老卞捎过一句，说城郊那排屋子没再来过人；第三年起，连问的人也不问了。
温迟把她的东西收进一只纸箱，搁在柜顶。箱子没封，也没扔。里头几件旧衣、一把断齿的木梳、半瓶没用完的墨水。墨水是那支钢笔用的，笔早不在了，划授权表那道横杠用的就是它。
七年里搬过一回屋。别的都好说，五斗柜最上层那只樟木匣，是他自己抱下楼的，抱的时候拿胳膊压着匣盖，怕铜扣弹开。
帮忙的邻居问过一句：“这匣子沉不沉？”
“不沉。”温迟说。
“我搭把手？”
“不用。”
下楼时他一级一级踩得很慢，胳膊压着匣盖，压得指节发白。邻居拎着纸箱跟在后头，追了句说里头是证件吧，这么上心。温迟嗯了一声，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其实匣里没有一样证件，就两张纸、几本旧账和一叠信。他护着的不是纸，是压在最底下那半行落款。
搬完那天下午，屋里还没归置齐，纸箱摞在墙角，樟木匣搁在桌上。温茴出去买钉子，他一个人坐在桌边，拿抹布擦匣盖上的灰。
他拿指头去按铜扣，手一抖，先碰在匣角上，碰得指甲发白。
铜扣一按就开了，锈得没想象中紧。
匣里上层是几本旧账、一叠信，底下压着一只牛皮纸袋，袋口拿棉线绕着。他把线解开，抽出来两张纸。
上头那张是授权表。抬头代办授权，姓名那栏一道横杠，墨色发暗，压着的字还透着笔画。他拿指腹在杠上蹭了一下，蹭完把纸翻过去，背面空白。
下头那张对折过，折痕发白，边角起毛。他捏着一角展开。
是一张手写的委托书，不是什么正式文书，就几行字：托家里人代去城郊，清点旧屋存物，装箱交割，取回执；办完此纸作废。底下空着半行，写着委托两字，后头一个名字，一个日子。
温迟把纸摊平在桌上，拿手掌把折痕压了压，压不平。
他先认出的是日子。七年前，清明前六天，比她去城郊那七日早一天，比话头在饭桌上起来早了整一年多。
再认出的是名字。
那两个字他写了几十年，起笔往左带一点，最后一划收得快，收尾有个小钩。茶摊上压茶钱、老卞按手印那回签的回条、五斗柜抽屉里旧账的落款，都是这个写法。
他盯着看了很久，手指搁在落款旁边那块空白上，没敢往下移。
“不是跟人走。”他冲空屋子说了一句。
这句他答过几十回，答得最顺，从没想过下一句该接什么。这会儿纸摊在桌上，落款底下那半行空着，七年前他自己把名字签在这儿，签完折了两折，压进牛皮纸袋，压进樟木匣，压了七年。
原来那两个字不是替她答的，是替他自己挡的。
温茴推门进来，手里拎着钉子，看见他坐在桌前，两张纸摊着。
“哥？”
他把授权表往委托书上头一盖，盖完又觉得不对，重新摊开。那一页底下压着落款，是他自己的字，直到这时他才认出来。
第五节
老卞是第二天请来的。
温迟没在电话里说事由，只说城郊那批旧物的回执想核一核。老卞拎着个布包进门，坐下先要了杯水，喝完把杯子搁在桌角，才看见摊着的那两张纸。
“这纸我见过。”他说。
“哪张？”
“委托书。”老卞拿指头点了点下头那张，“七日头一趟，她带来的。我说温家自己人来还用这个，她说带着好，省得往后说不清。”
温迟没说话。
“授权表也见过。”老卞说，“第二趟她摊在门槛上，一行一行念给我听，姓名那栏我瞄了一眼，那时候还没杠。”
“没杠？”
“没杠。”老卞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有的话我得问一句，怎么划了还来办。”
温迟拿指腹压着那道横杠，压了两回。
“杠是后来划的。”他说。
“谁划的？”
“我。”
老卞没接这句。他把布包解开，从里头取出一本卷了边的旧簿子，翻到中间一页，推过去。
“我这头也记着日子。”他说，“清明前六日，头一趟，清点；隔两日，装箱；第五日交割，我按的手印；第七日她来拿回执，把清单摊门槛上念了一遍。四行，跟这张回执上对得上。”
温迟把回执清单抽出来，两下里并排。日子一样，行数一样，连末行那个手印的方位都对得上。
“卞叔，”温迟忽然问，“那七日，她住哪儿？”
“城郊那排空屋，借了张床板。”老卞说，“我说去我那儿挤一宿，她不肯，说早起好清点。”
“下雨那两日呢？”
“照旧。”老卞说，“第五日交割，雨最大，她拿油布把箱子裹了两层，自己肩上湿了一片，清单掖在怀里，没潮一个字。”
温迟把回执清单翻到末行，手印旁边纸面干净，一个水点都没有。他捏着纸角，半天没翻过去。七年里他讲她跟人走了，讲得又稳又省；人家那七日裹油布、掖清单、蹲门槛念四行，他一个字没提过。这四行现在摊在桌上，比那两个字沉。老卞没催他，屋里难堪了一阵，谁也没先开口。
“她不是没办完。”老卞说。
“办完了。”
“办完才走的。”老卞把旧簿子合上，“我那半句悬了七年，一直想问，她后来是不是没回你们这边。这会儿不用问了——事是她办完的，字是她拿回来的，人是从你们这张桌上走的。”
温迟坐在那儿，手搁在委托书落款旁边。
“我一直跟人说，”他开口，声音放得很低，“她跟人走了。”
老卞抬眼看他。
“头一年不是我起的头。”温迟说，“可我没拦。第二年我自己也这么讲了。讲到后来，谁问我都答那两个字。”
“哪两个？”
“不是。”
“不是跟人走？”
“嗯。”温迟说，“答完就没人再往下问，我省了七年。”
老卞把水杯往自己那边挪了挪，没喝。
“可那道杠，”他说，“是你划的。”
“是我。”
“划完，话就起来了。”
“起来了。”
屋里静了一阵。窗外有人推车过，铃铛响了一串，跟七年前她出门那天一个响法。温迟把授权表翻到背面，背面空白，什么都没写；翻回正面，横杠底下她的名字还透着笔画，擦不掉。
他忽然想起她走前那句，说那道杠别再描第二遍。七年了，他一遍没描，也一遍没跟人提过有这道杠。
老卞临走站在门口，回头问了一句：“那这张委托书，落款是谁？”
温迟没答。落款那两个字摊在桌上，谁都看得见，反过来倒是他自己，七年没敢往那半行上看一眼。
第六节
老卞走后，温迟把两张纸并排摊了一下午。
他先核笔。授权表上那道横杠，起笔往左带一点，收尾有个小钩；委托书落款那两个字，同一个写法；连墨色发暗的深浅都对得上，是半瓶墨水里前后脚蘸的。
再核日子。清明前六日签的委托，隔一日她去的城郊，第七日拿回执，当日晚上桌上多了一道杠，当晚她走的。四行日子排下来，中间没有一天空着。
七年里他跟人讲的那个版本，抽掉的就是这四行。
“她跟人走了”——这句里没有城郊，没有七日，没有老卞按的手印，没有一张她自己抄的底稿。抽干净了，剩下的才顺口，才禁得住表叔半年问一回。
他把茶摊上那句在心里过了一遍：不是。
不是跟人走。他答了七年，答得又稳又省，谁都当他是不肯提。其实是他自己把那四行压进了牛皮纸袋，压进樟木匣，压到铜扣起锈，再拿两个字挡在门口。挡住的不是闲话，是落款。
温茴傍晚来，手里拎着给五斗柜配的锁扣。进门看见桌上两张纸，站住了。
“哥，这……”
“你坐。”
她没坐，把锁扣搁在门边凳上，走过来低头看。看到授权表那道杠，伸手要碰，半路又收回去。
“这个，”她说，“我七年没见过。”
“我也没让人见过。”
“那你怎么今天翻出来了？”
“搬屋。”温迟说，“擦匣盖，铜扣一按就开了。”
温茴拿指腹按着桌沿，按得指节发白。
“头一年我替你挡话，”她说，“挡得可起劲了。谁讲嫂子跟人走，我头一个顶回去。顶了两回，第三回我跟着讲了，讲完还觉着是替你省事。”
“我知道。”
“你不知道。”温茴把声音压下去，“你每回答那两个字，我就替你补一句我哥不爱提。补了七年，补得我自己都信了。今天才看见，桌上一直摊着这个。”
温迟没接。
“划这道杠的时候，”她问，“你在想什么？”
“没想。”他说，“亲戚问谁经的手，我答家里没人去。答完回屋，拿笔划了一道。”
“就为一句家里没人去？”
“就为那一句。”
温茴笑了一声，笑得短，笑完自己愣了愣。七年前那桌饭她也坐在，问话的是谁她记不清了，只记得哥答完那句，桌上没人再追。原来那句不是随口，是拿一道杠换的；换完，人走了，话起来了，她这个当妹妹的替他把话圆了七年。
那一下难堪，难堪在她拦过、顶过、最后跟着讲过，每一回都替他挡在落款前头，一回也没绕到桌子这一边来看。
“哥，”她说，“那这七年，表叔他们同情的那个，是谁？”
温迟把委托书折回去，照着发白的折痕，一折一折折好。
“是我。”他说。
温茴把门边凳上那副锁扣拿起来，翻了个面。
“这扣我买了两年。”她说，“一直没装。”
“为什么没装？”
“装了就得开匣子。”她把锁扣搁回去，“我怕开了，得问你一句里头是什么。问了你就得答，答了就不是那两个字了。”
温迟看着她。原来这七年不是他一个人挡着：一个答不是，一个补别问了，配合得比谁都齐。他一直当自己独自守着那只匣子，其实连她没装锁扣这层，都没问过一句。
那一页落款压在折好的纸里头，这会儿谁也没去掀。
第七节
温茴是自己翻的旧东西。
她柜底压着一只饼干盒，里头是这几年随手塞的零碎：几张饭桌上的旧请帖、一张清明回乡的车票根、半截记着谁家随了多少的纸条。她本来是找车票根，翻到底下，带出一张对折的纸。
是七年前那桌饭的菜单背面，她当时顺手记了两行。
头一行：嫂子没来，哥说出去办事。
第二行：茴拦，别问了。
字是她自己的，圆笔，末尾爱拖一下。她拿着那张纸在窗边站了很久。头一年她拦得最凶，谁多问一句她顶一句；不知从哪一回起，记的变成了别问了。三个字，把七年的口径全兜住了。
下午她去了趟老卞那边，没进门，站在院里那棵树下。
“卞叔，”她说，“那年我嫂子来拿回执，是第七日？”
“第七日。”老卞搬了条凳子出来，“清单摊门槛上念的，四行，我按的手印。”
“我哥来过没？”
“一趟没来。”老卞说，“七日，三趟，都是她。”
温茴把那张菜单背面折好，塞回口袋。
“我这些年逢人便讲，说她抛下我哥。”她说，“讲得多了，连表叔家的孩子都这么叫。”
“话头不是你起的。”
“可我接了。”温茴说，“我哥答两个字，我补一句，一唱一和，补了七年。卞叔，你那半句悬了七年没问，我倒好，七年没敢问一句她到底去哪儿了。”
老卞拿竹耙把树底下的落叶拢了拢，拢成一堆，没接这话。
“她那天穿什么，我还记着。”他说，“蓝布外套，袖口磨白了一块。念清单的时候蹲在门槛上，念一行拿指甲在纸边压一道印——”
他停住了，把竹耙横搁在凳上。
“我记这个做什么。”老卞说，“七年了，我每回见你哥都要提一句那七日，提完他就岔开。我当他是伤心，不肯听。原来不是不肯听，是那七日里，他一趟没去。”
老卞进屋拿了样东西出来，是当年那本旧簿子，翻到中间，指着一行给她看。
“第五日交割，这儿我记了笔：代交人签字，没有。”他说，“我当时问她怎么不签，她说这单不是她的，签了往后说不清。我还笑她太细。”
温茴低头看那行，愣住了。
“不是她的？”
“她原话。”老卞说，“办完就回，东西交了，字不留。”
温茴拿指头压着那行字，压了两回。她替哥讲了七年嫂子抛下人走，讲得连自己都信了；人家连代交的签字都不肯落，怕的是往后说不清。她拿指头把那半句悬了七年的问话，咽回去了。
温茴站在树底下，手在口袋里攥着那张纸。
两个人各记着一半：老卞记的是她怎么来的、怎么办的、怎么拿走回执；温茴记的是话怎么起的、怎么被她自己一句句接下去的。两半拼到一处，中间空着的那块，是温迟坐在桌边划的那道杠。
“卞叔，”温茴说，“那我这些年替他抱的屈，算什么？”
老卞把落叶拢到墙根，直起腰。
“算你哥没拦。”他说。
回去路上温茴绕到茶摊那条巷子，没进去。条凳还支在那儿，表叔常坐的那张空着。她站了一会儿，把口袋里那张纸捏了捏，没展开。
那张菜单背面第二行，别问了三个字底下，还空着半行。她当年没往下写，此后七年也没补。
第八节
第三天，温迟把樟木匣里的东西全倒出来，摊了一桌。
旧账、信、牛皮纸袋、那副锈铜扣，还有一张压在最底下的回条：老卞按手印那天他签的，落款也是那两个字。他把回条跟委托书并排，两个日子隔了七日。
他想过要补点什么。补一句解释给表叔，补一句给温茴，补一句给老卞。想了一圈，发现补不上：话是七年攒起来的，一句两句拆不动；授权表上那道杠擦不掉，落款那两个字描不改，城郊那七日他一趟没去，补不回来。
他拿铅笔在纸上比过一回，想照落款那两个字再描一遍，描到起笔停了。描上去是新的，压在旧墨上，一眼看得出后添的；后添一笔，倒像那七年是别人替他过的。
“描不得。”他把铅笔搁下。
桌上那张回条摊着，老卞按手印那天他签的字，日子隔了七日，笔锋一点没变。变的是中间那四行，和四行之后的一整段话头。
温茴进来的时候，他正拿软尺量那张委托书的折痕。
“量这个做什么？”
“看看折过几回。”
“折过几回？”
“两回。”温迟把软尺搁下，“一回是我签完折的，一回是昨天我照原痕折回去的。中间七年，没人动过。”
温茴把那张菜单背面摊在桌角，推过去。
“我这个也翻出来了。”她说，“头一年记的，你看第二行。”
温迟低头看。别问了三个字，圆笔，末尾拖了一下。
“你拦过。”
“拦过两回。”温茴说，“第三回起，跟着讲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把纸收回来，“你那两个字答得那么省，是有人替你把后半句兜着。我兜了七年，还当是疼你。”
温迟没接。他拿指腹把授权表上那道横杠的边角蹭了蹭，蹭完把纸翻过去，背面朝上。
“哥，”温茴问，“要不要去找？”
“不找。”
“问一句都不？”
“问什么。”温迟说，“问她那年为什么走？她走前跟我说了，说那道杠别再描第二遍。我听懂了，装了七年没听懂。”
温茴站在桌边，把新锁扣又拿起来，这回装上去了。铜扣锈着，新件亮，两下里挨着，看着不搭。她拿指头把新扣按了按，按平了，没再说找不找的事。
老卞傍晚捎来一句话，说城郊那把锁他替着上过一回油，钥匙要是还在，随时能开。温迟把钥匙串从抽屉里取出来，三把，铜的那把齿口还是亮的。
他拿在手里掂了掂，没往下摘。
“回他一句，”温迟说，“锁不换了。”
“那钥匙呢？”
“搁着。”
天擦黑，桌上两张纸还摊着：一张委托书，落款朝上；一张授权表，背面朝上。中间那道横杠翻在底下，看不见，谁也没去翻回来。温茴把饼干盒里那张菜单背面压在授权表上头，压完自己看了一眼，又拿起来，塞回口袋。
那半行空着的地方，她到走也没补。剩下的是温迟一个人坐在桌边，落款那两个字摊在灯底下，一直没合上。
第九节
第四天没什么事。
温迟起得比往常早，把五斗柜最上层擦了一遍，这回没绕开樟木匣。新锁扣装着，铜扣锈着，他拿抹布把两样都擦了，擦完把匣盖合上，没落锁。
茶摊照旧支在巷口。他没往那边去，绕了另一条路回来，手里拎了一把小葱。卖菜的多找了两毛，他站在摊前等人家想起来，等了半盏茶工夫。
“温家哥，”卖菜的忽然说，“上回你妹子还替你挡话来着，说你不爱提。”
“嗯。”
“今天不挡了？”
“不挡了。”温迟把小葱换到另一只手，“该我说的。”
拐弯处正碰上表叔，端着杯子从茶摊那头过来。
“温家哥。”表叔站住，“今天一个人？”
“一个人。”
“那你媳妇……”
“不是跟人走。”温迟说，“是替我办完一件事，我把她名字划了。”
表叔的杯盖停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巷口推车的铃铛响了一串，温迟没等他接话，拎着小葱往回走。走了几步他才觉出，七年来头一回把那两个字往下多说了一句，说完整了，反倒没什么可再补的。
回到屋里，他把两张纸收进牛皮纸袋，棉线照原来的绕法绕了三圈，塞进樟木匣，搁回五斗柜最上层。这回匣盖没压着别的东西，一掀就开。
温茴午后来拿那副旧锁扣的包装纸，站在门口没进来。
“哥。”
“嗯。”
“表叔下回再问，”她说，“你还答不是？”
“答。”温迟说，“这回往下多说一句。”
“说哪句？”
“说不是她走的。”
温茴在门框上靠了一会儿，没问下一句是什么。她把包装纸叠成方块，塞进自己包里，拉链拉到头——那个动作她做得很慢，做完自己顿了顿，像是想起七年前也有人这么拉过一回。
“那张授权表，”她又说，“还收着？”
“收着。”
“不描第二遍？”
“不描了。”
她点了下头，换鞋走了。过道里那盏灯亮了一下就灭，跟七年前那天一个亮法。温迟站在门里听着鞋跟敲石板，敲到巷口拐弯，听不见了，才把门带上。
桌上剩一盏台灯，灯罩歪着，是搬屋那天碰的，一直没扶正。他伸手把灯罩拧了半圈，光落下来，正好照在五斗柜最上层。
牛皮纸袋在匣里，棉线绕了三圈。落款那两个字压在折好的纸里头，七年没跟人对过账，今天对上了，也没处再补一张回执。
他没去开城郊那把锁，也没把钥匙从串上摘下来。三把钥匙搁在抽屉里，铜的那把挨着大门那把，齿口磨得发亮。
温茴在楼下又仰头喊了一句：“哥，灯别开太晚。”
“嗯。”他应了一声。
他伸手把台灯拧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