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谁下去
老板要把洗碗工从船上推下去，给他的狗腾个位置。
那时候，洪水已经漫过卸货台。
周姨一条腿卡伤了，裤管全是血。她被两个人架着，半个身子刚挪进艇里，董敬山便抓住她的后领，往外扯。
她在外间洗碗棚受伤，是我刚从倒下的货架边扶出来的。里面的后厨和库房是否清了人，我还没来得及看。
“没听见吗？我说先抬笼子！”
她在雨里打了个踉跄，脚下只剩一条窄窄的水泥沿。
我扑过去抱住她的腰。
一根断树枝撞在台边，水溅了我们一脸。
我没站稳，膝盖磕在水泥上，疼得眼前一黑。
董敬山还在催。
两个保安抬着半人高的铁笼，从厨房门口挤出来。黑背犬蜷在里面，耳朵压着，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呜声。
“它不会水！”董敬山冲我吼，“出点事，你赔得起？”
我抬起头。
“她也不会。”
他看着我，像才发现这里多了一张会说话的嘴。
一个小时前，我还在替他的员工量血压。
我是临时来做活动医疗保障的急救员。暴雨预警下来了，活动取消，客人上车撤走，剩下我们在收东西。
半小时后，出山的路断了。
再过十分钟，原本只在湖边打转的泥水，已经穿过院子，撞开厨房外头的垃圾桶。
现在，塑料盆、餐盘、树枝，全在我们脚下打旋。
我抱着周姨，往里退了一步。
艇里，程野一手扶着艇边，一手紧紧抓住台边的固定绳。
他是维护工，平时开这条艇给景观湖捞落叶。
“这趟只能再上一个。”他喊，“先送到主楼！别往艇里塞东西了！”
董敬山立刻指着铁笼：“它上。”
我盯住他。
“把狗牵出来，笼子留下。”
“不行！”
他答得太快。
连两个抬笼子的保安都停了一下。
董敬山把手伸进雨衣，掏出一叠被水浸湿的钞票，拍在艇边。
“送我跟笼子走，钱是你的。那边有车接应。”
程野没看钱。
“出山方向全是急流。这艇过不去。”
“我花钱雇你，不是听你教训我！”
雨水从程野眉骨往下淌。他用肩膀抵住艇，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主楼四层，地势高，二楼平台有两个工人和一个孩子在朝我们招手。
隔着一片漫水的院落，那是眼下能看见的去处。
周姨的手抓住了我的袖口。
“姜医生。”
我不是医生。上午替她量血压时，已经解释过一次，她没记住。
她的嘴唇哆嗦着：“小舟……上去了没有？”
“上去了，第一趟送的。”程野喊，“在主楼！”
她的手慢慢松了，竟想自己往后退。
“那我再等等。你们先——”
“你不等。”我扣住她的胳膊。
她还想说话，我把她往艇里推。
程野伸手接住，另一个已经坐稳的工人赶紧往里让。
董敬山猛地抬脚，踩住了我放在台边的医疗包。
“我说让狗先上，你听不懂？”
他把包往水里一踢。
白色纱布盒从拉链口翻出来，瞬间被泥水卷走。
我愣了半秒。
随即抓住他的雨衣前襟，把他拽到我眼前。
他脚下一滑，脸上的得意一下没了。
“你再碰她一次。”
我的声音被雨盖住了一半。
我便凑近，清清楚楚又说了一遍。
“你试试。”
保安陈胜伸手扣住我肩膀。
我没松手。
程野突然把艇往台边一靠，伸手将董敬山踩在艇沿上的脚拨开。
“坐好！”
发动机声响起来。
周姨连着另外两个工人，被他带离了卸货台。
他没往外侧开，沿着主楼背水的院墙，慢慢绕进了平缓些的积水。
我松开董敬山。
他退了两步，指着我，手指都在抖。
“你完了。”
我没答，先把浸了一半的医疗包从栏杆上捞回来。
就在这时，两个保安想把铁笼放下。
笼底撞在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不像空笼子。
像一只塞得满满当当的箱子。
2 先救的是谁
我把湿透的纱布扔掉，翻出包内尚未浸水的小袋，塞进口袋。
董敬山还在打电话。
“一切正常，客人和员工都转移了。没有被困人员，你们别往里开，山路不安全。”
他说完，挂断。
我慢慢抬起头。
“你给谁打的电话？”
他把手机装回去。
“轮得着你问？”
我上午拨过报警电话。那时路还没彻底断，接线员记下了位置，说正在调派力量，让我们尽快往高处转移，保持联系。
后来电话便时通时断。
我没想到，困住我们的人，正在往外说这里没人了。
“这里还有人。”我说。
“人不都送主楼了吗？”
“那你为什么不说，还有人需要转移？”
陈胜看了他一眼。
董敬山没接，伸手去扯笼上的防雨布。
“再来一趟，把这个抬上。谁碰坏了，谁赔。”
他掀起布的一角，黑背犬抬头看他，尾巴敲了一下笼底。
它还认他。
他却只顾着检查笼子底下的两道搭扣。
我看见了。
那只笼子底部，还有一层独立的板箱。
铁网是后来固定上去的，下面的箱角被碰掉漆，露出一截灰色的边。
我绕到另一边，问保安：“重不重？”
年轻的保安嘴唇都白了：“重。这狗是不是吃铁长的。”
董敬山猛地回头。
“闭嘴！”
我从工具架上拿起一根短撬棍。
陈胜挡住我：“姜小姐，别添乱了。”
“钥匙给我，把狗牵出来。”
“它咬人。”
“那就让认得它的人牵。”
我把撬棍递到他面前，指了指笼底。
“你要是觉得里面真是给狗铺的垫子，就替他继续抬。”
陈胜低头看了看。
董敬山冲过来，抓住我的手。
我被他拽得撞上铁笼，肩膀疼得发麻。
“谁准你动我的东西！”
黑背犬被撞击惊着，猛地吠起来。
年轻保安本能地松了手，铁笼向一边滑去。
陈胜赶紧扶住，笼底的板箱却磕上了台阶。
一道搭扣崩开。
黑色防水袋从缝里挤出来，滚在水泥沿上。
袋口没封死，露出半捆扎着纸条的钞票。
台上突然静了。
只剩雨砸在铁皮棚上的声音。
董敬山弯腰就抢。
我先踩住了袋子。
他抬头瞪我，脸颊抽动。
我看着他，一点点把防雨布全揭开。
笼底开着的那条缝里，全是同样的黑袋。
两个保安不说话了。
“不是狗不能下笼子。”我说，“是你要我们把这些钱一起抬走。”
董敬山猛地推了我一把。
“我的钱，怎么了！”
我后背撞上立柱，疼得半晌没喘过气。
他把散出来的袋子往怀里塞，雨帽掉了也顾不上捡。
年轻保安站在一旁，手还维持着抬笼子的姿势。
“董总，周姨刚才差点掉下去。”
“她不是没掉吗！”
这句话一出来，陈胜也松开了手。
我扶着柱子站稳，没再跟他争钱。
我把手机拿出来，退到棚子边，拨刚才那个号码。
第一次没通。
第二次，通了。
我报出山庄名字、我所在的卸货台、主楼的位置，说这里仍有伤员，外侧水流很急。
董敬山扑过来，要抢手机。
陈胜横过胳膊，挡在了中间。
他还没完全想好要不要得罪这个老板，只是身体先动了。
电话那头问，是否还有人困在其他建筑。
我看向陈胜。
他张了张嘴。
就在这时，主楼平台上，一个穿黄色雨衣的小孩朝这边喊。
“何奶奶呢？”
小舟扒着栏杆，脸上全是水。
“她们还在厨房！门打不开！”
3 门外的人
陈胜的脸变了。
我看见了，心一下沉下去。
“什么门？”
他没答，先去看董敬山。
董敬山抱着那只钱袋，声音尖起来。
“厨房早散了！小孩子知道什么！”
小舟还在对面喊。
“没有！我从送菜的小窗爬出来的！何奶奶让我去找人！”
我转头看向身后的厨房。
外头这间是卸货间，往里是库房和操作间，隔着一道厚门。先前大家从员工出口往外跑，我只当里面的人都跟着出来了。
雨太大。
后头有什么声音，也被铁棚上的响声盖得严严实实。
我扑到门边，用力拍了几下。
“里面有人吗！”
第一下没有回应。
第二下，里面传来极轻的一声敲击。
紧接着，是一片急促的拍门声。
“有人！有人！”
我握住门把，没拧动。
陈胜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
董敬山一把攥住他的手。
“里面库房的东西要紧。门一开，全冲出来了！”
我望着他，几乎不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里面有人在哭。
有人喊水已经漫过灶台，还有人说，老许倒了，拉不起来。
董敬山攥得更紧。
“陈胜，你想清楚。出了损失，谁负责？”
陈胜看着那只手。
我没催他。
我伸手抓住钥匙另一头，拇指都在发抖。
“你知道里面有人？”
他的脸涨红了。
“董总让我锁连廊，说怕人往客区跑。我以为……他们走员工通道。”
“那为什么这边也锁？”
他抬头看了一眼。
钥匙串里有一把新配的，贴着红胶布。
我认得那截胶布。
上午量血压，几个厨工袖口上都沾着红色胶痕，说昨日夜里封库房封得太急，叫她们帮着贴的。
那时候，有个人笑着抱怨，董总夜里招待的客人打牌到四点，她们不让回宿舍，连手机都要交去充电。
董敬山还想说话。
陈胜忽然掰开了他的手。
他没看我，低头试钥匙。
第一把不对。
第二把也不对。
门里有人在用锅砸，铁皮被砸得一颤一颤。
我贴着门喊，让能上楼的人先往楼上走，不要全挤在门口，救援已经接到消息。
里面静了一下，随即有人跟着喊：“上楼！先上楼！”
第三把钥匙转了。
陈胜肩膀抵住门，门只开了一道缝，水便带着油污冲出来。
我和他一起往后退。
缝里伸出一只手。
指甲劈了，手背上全是血。
我抓住那只手，另一只手死死扒住门框。
一个女人半跪着挤出来，身后还拽着一个白发男人。
他们都穿着厨房的白工作服。
女人的衣领被撕开了，里面别着一枚手机。
是何姐。
她一看见陈胜，就扇了他一巴掌。
“我喊你半个小时了！”
他没躲，转身去拉她身后的人。
我扶住白发男人，往高一阶的平台退。他腿软，几乎全压在我身上。
“还有几个人？”我问。
何姐喘着气，比出三根手指。
“楼上三个。有个走不动。”
我立刻记下来，准备再报人数。
董敬山已经绕过我们，想去拉回他的笼子。
何姐一把抓住他的裤脚。
“连廊钥匙呢？”
他踢开她的手。
“松开！”
我把老许交给另一个保安，抓住董敬山的雨衣口袋。
一串单独的钥匙掉了出来。
这回，陈胜没有等他开口。
他捡起钥匙，冲进了厨房。
我跟着他上楼，楼梯上全是打翻的米和泥水。
二楼门后，三个人缩在靠墙的桌上。最年轻的那个怀里抱着一只面盆，盆里有件折好的小雨衣。
“孩子呢？”她一见我便问。
“小舟在主楼。”
她嘴唇动了两下，一下哭得直不起腰。
原来她是小舟的姨妈。
陈胜开了通向连廊的门。
风裹着雨灌进来，连接主楼的窄廊横在半空，玻璃外面全是浑水。
对面，程野已经回到主楼平台，正抬头往这里看。
他忽然把手举起来，拼命摆。
“别上去！”
我一把拽回刚踏出去的陈胜。
几乎就在同时，连廊底下传来一声撕裂般的响。
地板往下一沉。
陈胜半个身子栽了出去。
我跪在门内，死死抓住他的后腰。
玻璃碎了。
刚才还能走人的那截连廊，就在我们眼前，折进了翻滚的泥水里。
4 别松手
陈胜在往下滑。
我抓着他的裤腰，膝盖磨在断裂的门槛上，感觉不到疼。
他比我重得多。
我往后一拉，自己反倒跟着挪了出去。
何姐从后面抱住我的腰，另一名厨工抓住了她。
我听见自己喊了一声。
不是喊人，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声没有字的叫。
下一刻，几双手一起抓住陈胜，把他拖回了门内。
他倒在地上，脸被一块碎玻璃划开，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我松开他的衣服，手指一根都伸不直。
陈胜翻身跪起来，干呕了两下。
没有人说他活该。
因为我们眼前，那条唯一能走去主楼的路，已经没了。
楼下水声越来越大。
程野在对面喊什么，听不清。
我冲到背水侧的窗边，尽量把手机举高。
信号时有时无，报警电话拨出去三回，最后改用断续的通话，把连廊倒塌、附楼二层六人被困的情况说了出去。
“六个人。”我又报了一遍，“算上我六个。卸货台还有三个，主楼七个，其中一个腿伤，一个孩子。”
我把数字念给何姐听，让她替我再数一次。
她抹了一把脸。
“对。十六个。”
小舟的姨妈问，真会有人来吗。
我说会。
她望着我，像想从我脸上找出保证。
我也很想给。
可我做过急救，知道有些时候最怕的，就是一句说满的话。
我只能告诉她，刚才电话里，接线员重复了我们的位置。外头已经有人知道，附楼二层有六个活人。
她点了点头，抱着那只面盆坐回去。
我这才发现，何姐的左手一直在流血。
她说没事，刚才砸窗划的。
我从口袋里翻出留住的小袋。里面东西有限，只能先替她处理眼前的伤，能不能撑住，还要等送医。
她看见我手臂上的淤青，问我疼不疼。
我没说疼。
她忽然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裂了，右半边不亮。
“我录了一点。”
她说，昨晚打牌那桌客人没散，老板不许后厨收工。早晨有人想走，他便叫人把连廊锁了，手机也要交。
她刚好把手机别在衣领里，没交出去。
起初拍的是打卡时间，想证明她们从昨晚十一点干到了早晨。
后来水进来，外头的人说等着，马上开门。
她们等了十分钟。
又十分钟。
直到水漫上放米的架子。
“我不是想讹他。”何姐看着我，忽然解释，“我就想拿回加班的钱。”
我喉咙紧了一下。
“我知道。”
陈胜坐在旁边，没抬头。
我把手机还给她，说先收好，人活着出去，才能把这些事说清楚。
一阵闷响从下面传来。
这回，不是连廊。
是楼下卸货台的铁棚，被什么重物撞歪了。
我们全跑到另一扇窗边。
董敬山正拖着钱袋，踩上靠回台边的艇。
程野刚来接一楼的两个人，还没来得及回身。
董敬山已经把他的工具包踢了下去，伸手去拉发动机旁的操纵杆。
5 这趟听谁的
“坐下！”程野一把抓住他。
董敬山猛地甩开。
艇身斜了一下，刚扶上老许的年轻保安也跟着歪倒，差点把老许压进水里。
我隔着窗子喊，声音却被下头的发动机盖过去。
董敬山两只脚踩着艇底，还在往里拽钱袋。
铁棚又响了一声。
那只关着狗的笼子，被积水推到了平台最边上。
狗开始叫，叫了两声，忽然没声了。
我以为它掉了。
下一刻，年轻保安扑到笼边，拧开陈胜刚才留在锁孔上的钥匙，把门拉了开来。
黑背犬猛地钻出来，撞在他腿上。
他被撞得坐进水里，抱住台阶边的栏杆，另一只手死死攥着牵引带。
董敬山扭头骂：“别管它，钱拿上来！”
程野忽然不动了。
他松开董敬山的衣服，先扶住老许，把他挪回艇内相对稳的位置，又冲保安喊：“你先回来，带它一起！”
董敬山以为他肯听话了，拖着钱袋往前挤。
程野抬手关了动力，回身把他按回座位。
没有扇耳光，也没有说狠话。
他的手压在董敬山肩上，一字一句地说：“这是我在开。”
董敬山还要起，程野便把钱袋挪到了他脚边。
“你再站，我们就靠台不走。谁也别走。”
他盯着董敬山，直到对方终于坐下。
年轻保安也回来了，浑身滴水。黑背犬挤在他脚边，尾巴夹得很紧，没去找它的主人。
艇再次离开卸货台。
董敬山终于看向二楼。
他看见了我，看见陈胜，也看见四个厨工被困的脸。
隔着雨，他的嘴动了动。
我没听见。
程野把艇沿着原路送回主楼，放下人和狗。随后他没有往外驶，停在背水的平台边，朝我们举起了手机。
很快，我手机响了。
“别下去。”他说，“台子要塌了。我这条艇没法靠你们二楼，外头救援已经联系上。你们待在上头，离断口远一点。”
我说好，把电话交给陈胜，让他跟程野说明窗户和房间的情况。
这件事他比我熟。
陈胜说话时，牙齿还在打战，报窗的位置却一点没含糊。
底下的铁棚终于折了。
笼子连着没搬完的板箱翻进水里，黑袋在浑浊的水面浮了几下，很快看不清了。
对面，董敬山猛地冲到栏边。
他伸着手，像还想够回来。
再回头时，他看见一群人坐在平台通向楼内的台阶上。
周姨正抱着小舟。
她抬起头，越过他，盯住了我们这扇窗。
小舟从她怀里探出头，朝这边用力挥了一下手。
他的姨妈贴着窗框，慢慢抬起胳膊，也挥了一下。
她挥得很小心。
像怕动作大了，眼前这点盼头就会散。
6 十六个人
我看见第一点橙色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雨没有停。
但外头的声音变了。
有人在喊我们的名字，有发动机声，还有一盏穿过雨幕的灯。
我冲到窗边，拼命抬手。
何姐拉住我后背的衣服，怕我探得太远。
那条救援艇没有直接靠过来，先在侧面停了一下。船上的人观察着楼体与水流，隔着喇叭问我们人数和有没有不能自行移动的人。
我报了六人，说有一人伤后站不稳，需要协助。
对方让我们往里退，不要挤在窗边，听指令依次转移。
我退了。
陈胜也跟着退。
他一只手贴着脸，另一只手握住门边的桌子，低声问我，是不是真的能出去了。
我没应。
我看着那个人从艇上靠近窗口，看见他的手伸进来，先稳稳抓住了窗框。
那一刻，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咬牙。
咬得后槽牙都在疼。
救援人员进来，先查看了那名行动不便的厨工，问清伤情，又看看我们几个。
我把知道的情况一口气说完。他听着，点头，叫我放慢一点。
“到了这里就听我们的。”
我点头。
何姐还想扶伤者，被他示意先退开。
“你也受伤了，排队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包着的手，像这才想起来。
转移没有电影里那么快。
要等，要反复确认，要让还在发抖的人听清一句话。有人迈不开腿，哭着说不敢，旁边的人便一遍遍说，往前看，抓住他的手。
我在窗内陪到最后。
何姐出去前，忽然回头看我。
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伸手拍了我一下。
陈胜排在我前头。
他到了窗口，转过身，把那串钥匙放在地上。
“我得跟警察说。”
我看着他。
“连廊是我锁的。我不能说不知道。”
我点头，没有替他接那句不该接的话。
他上了艇。
轮到我时，救援人员叫我把手递过去。
我伸了手，脚却没跟上。
他又叫了一遍。
我低头看着窗外，腿突然软得像不是自己的。
刚才抓陈胜的时候没怕，跟董敬山争的时候没怕。此刻，真有人要带我走了，我却怎么都跨不出那一步。
“我可能……有点动不了。”
声音出来，带着很丢人的哭腔。
那个人没笑。
他把手伸得更近了些。
“没事。看着我，慢慢来。”
我终于握住他的手。
踏上艇时，我两只脚都在抖，坐下后，才看清自己裤子膝盖上的血。
天没有晴。
远处还有倒下的树，院里的水仍在打旋。
可我终于离开了那扇窗。
到了主楼平台，程野站在里面接人。
他把一条干浴巾递给我，先问我哪里受伤，再问附楼是不是空了。
我点头。
“空了。六个，全出来了。”
他闭了一下眼睛，转身去告诉正等着的周姨。
小舟的姨妈已经扑过去，跪在她旁边抱住孩子。
孩子被抱疼了，挣了挣，喊，姨妈，我没掉水里。
她却哭得更厉害。
我拿着浴巾，站在门口，一时找不到能坐的地方。
有人替我把一张椅子上的东西拿开，叫我坐。
是陈胜。
他脸上的血已经止住一部分，低着头，把椅子放得离窗口远一点。
另一边，董敬山也挤了过来。
他已经脱掉湿雨衣，拿着一条干毛巾，指着自己的手腕，说刚才被程野掐伤了，让我先给他看看。
我看了他一眼。
然后看向周姨。
她的裤腿又渗出血来，刚安稳一点的脸，疼得发白。
我把浴巾搭到椅背上，走了过去。
董敬山伸手来拦。
“我跟你说话呢！”
程野站到了他面前。
“后面等着。”
他说完，没有再看董敬山，只回头挪开周姨脚边的一桶水。
我蹲下去，重新查看她的伤。
这一次，没人再把她拉走。
7 谁的损失
我们没有在那天上午离开山庄。
主楼上层成了临时避险的地方，救援人员继续核对情况、联系转运。后来雨势缓下来，外围通道逐步恢复，伤者才先被送出去。
我在车上睡着了。
一闭眼，就听见玻璃断裂的那声响。我一下惊醒，旁边的人告诉我，车已经停稳，不用再抓门把。
我的手臂和膝盖都受了伤，拍完片、处理完伤口，在医院留了一夜。
程野来的时候，我正试着拧开一瓶水。
他接过去，拧松，放回我手里。
我们谁也没提那只笼子。
他先说，周姨送进去了，小舟由姨妈带着，老许也清醒，其他人都在各自检查。
我一个个问过去。
问到最后，他说：“十六个，都在。”
我把水瓶放下，靠在椅背上。
许久，才觉得自己那口气落了地。
董敬山没有立刻得到报应。
第二天，我还在医院，山庄的账号就发出一条消息，说遭遇突发洪水，负责人组织员工、积极自救，全体平安转移。
下面配了张照片。
董敬山穿着湿雨衣，正扶着一个老人。
我认得那位老人，是老许。程野把他从艇里交上去时，董敬山见救援人员来了，伸了那一下手。
那个年轻保安在小群里发了截图，问，真就让他这么说吗。
大家沉默了一阵。
我把手机扣在床边。
我累得不想再说一次，不想再从头讲他踩住医疗包、锁住门、抱着钱袋的样子。
可何姐打了电话过来。
她问我，警察来了解情况，自己能不能把拍到的东西交出去，会不会最后又变成她私拿手机、不服管理。
我握着手机，坐直了些。
“把你看到的、经历的，如实说。”
挂断以后，我也重新拿起了那张需要补充的情况表。
那场洪水，谁也没法在一夜之间说完。
工作人员分散在不同医院，钥匙和锁要核对，通话、监控、现场情况都要查。何姐的视频很短，还有大半段只听得见衣服摩擦声，它没替任何人省下全部的取证。
但锁门的人认了。
被锁的人都活着。
我也没有忘记，董敬山对外说过，没有被困人员。
程野把他两次要求向外侧急流开艇的经过，一句句说清楚。
年轻保安则交代，谁让他抬笼，谁坚持不能拆开，谁叫他们先别管周姨。
他曾经伸手去推我。
录口供时，他没有抹掉这一段。
山庄那条自救消息后来撤了。
我没有去盯着评论看。
我需要做康复，夜里仍旧会惊醒，听见很大的雨声，会下意识找窗户。我没有因为在水里吼赢过一次，就变成什么也不怕的人。
董敬山托人来找过我。
不是道歉。
对方说，都是危急时刻情绪激动，没必要毁了一个经营多年、养活很多员工的企业。医疗包和误工的损失可以谈，希望我把对他踢包、推人的描述收一收。
我听完，问了一个问题。
“周姨从船上下来，给谁腾位置这件事，也能谈吗？”
对方没答。
“门锁着的时候，何姐她们喊了半个小时，这半个小时，你准备怎么赔？”
那人说，我太年轻，有些事不能只凭意气。
我把他的联系方式和说过的话留好，交给了负责调查的人。
再没有见他。
几个月后，调查有了结果。
被困员工与锁闭出口的经过查清，山庄夜间那场不对外开放的赌局、从犬笼里起出的部分现金，以及其他收支线索，也牵出了后续案件。不是所有钱都找了回来，董敬山却已经没法再把那只笼子说成狗舍。
董敬山最终获刑，山庄停业。陈胜锁门、听命妨碍转移的行为一并处理，他后来开门和参与救人的经过也被如实记下。
这不是一张干净的全家福。
谁做过什么，就留在各自那一页里。
员工的欠薪和加班报酬另走追索，有的款先拿到，有的还在等。周姨的腿也没好得那么快，出院以后，仍要扶着东西慢慢练。
我回去看她那天，她拄着拐杖，一见我就伸手挡住门。
我以为她腿疼，赶紧去扶。
她却是怕我进屋太急，看见桌上的东西。
一碗面。
上头卧了两个鸡蛋，旁边一小碟肉，汤还冒着热气。
小舟坐在桌边，拿着筷子，正眼巴巴地等。
周姨说：“我刚煮的，你先吃。孩子已经吃过一碗了。”
小舟立刻抬头：“我还能再吃！”
她瞪他一眼。
我忽然笑了。
程野跟在我后头，手里提着水果，还没放下，也跟着笑。
他还带来一张照片。那只黑背犬暂时由年轻保安照看，趴在院子里，身下铺着一条旧毯子。它不用再替谁守那只笼子了。
窗外阴着天，晾衣绳上挂着一件洗干净的小黄雨衣。
我看了一眼，很快把目光收回来。
周姨把碗推到我面前，手还扶着那根拐杖。
“先吃。”
这一次，我没让她再等等。
我把她的椅子拉近桌边，让她也坐下，拿过旁边的空碗，将面分开。
“一起。”
刚吃了两口，外头落下雨来。
程野起身要关门，我的手忽然停在碗沿上。
“别锁。”
话出来，我自己也怔了一下。
他没有笑，点点头，只把门轻轻带上，留了一道缝。
周姨把碗里的鸡蛋拨给小舟，又往我面前挪了挪那碟肉。
我低下头，慢慢咽下了嘴里的面。
门一直没有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