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这本往后不用我记了？”我把赊账条理齐，压在戥子底下，没抬头。
婆母把往来簿合上，挪去垫了晒药的竹匾。匾沿压下来，簿角翘起一道。
“汛期让阿棣跑一趟。”她说，“你歇歇。”
里屋算盘响了两下，停了。沈砚没出来。
我拿抹布把柜面擦过去，从黄芪那屉擦到陈皮那屉。九个抽屉，标签一律朝外，是我贴的。第三格空着，前年腾出来放新收的葛根，一直没补签。
“阿棣手生。”沈砚隔着半间屋说，“你带两回。”
“带几回？”我问。
“两回，往后他自己来。”
我把抹布叠成方块，搁在柜角。没争。
这本往来簿，从我进沈家那年的梅雨前记起，第三行往下全是我的字。谁家赊了半夏三钱、哪天还的；汛期前囤哪几味、囤到几斤；码头脚力钱按趟算还是按担算。一条一条按日子理齐，月末拿炭笔在页脚落一笔总数。九年，没让人替过一天。
竹匾端起来又放下，匾底在簿面上蹭出一道灰印。
“你也别总占着柜台。”婆母说，“来抓药的人问一句，我答不上。”
“问什么？”
“问东家姓什么。”
我把这句在嘴里过了一遍，没接。柜台后头挂着进货用的木戳，柄上磨出一块亮，是我攥了九年攥出来的。今天它挂在原处，没人动。
阿棣晌午到的，背个蓝布包袱，站在门槛外，先叫了声婆，又叫我一声姐。我把赊账条从戥子底下抽出来，按日子理齐，递过去半沓。
“先看这几张。”我说，“日子从左往右，别倒着翻。”
他接过去，翻了两张，抬眼往院里找婆母。婆母端着竹匾往日头底下走，没应他。
“姐，这一行画了道杠，是啥？”他指着一张赊条问。
我低头看。去年秋那张，页边一道炭笔横杠，我画的，记的是这户把零头抹了。
“抹了零。”我说，“杠一画，账就清了，别再追着人要。”
“那没抹的呢？”
“没抹就空着。”我把那张抽回来，理齐，压回原处，“空着就是还欠着。”
阿棣哦了一声，把半沓赊条抱在怀里，蹲到门槛上去了。
沈砚过晌才出来，站在柜台边翻了两页簿子，翻到第三行停了停。
“字还是你的顺眼。”他说。
“阿棣写两回也顺。”
“那不一样。”他把簿子合上，“你记的，我不必再核。”
我拿炭笔在页脚落了一笔，把笔搁下。这话我听了九年，听着像夸，落下来是九屉药、一柜台抓药的人，和一本没人问过我落不落名的簿子。
院里陈皮晒到半干，婆母拿竹耙翻了一遍，翻到边角停住，往柜台这边看了一眼。那一眼我没接。
收柜时我把九屉药挨个归位，标签朝外，屉缝对齐。第三格还空着，我拿一张空签搁进去，没写字。
阿棣蹲在门槛上把赊条数了两遍：“姐，明儿还理不理？”
“理。”我说。
阿棣数完赊条，又翻回第一张，指着抬头那一格问我：“姐，这栏怎么没写字？”
“写什么？”
“东家啊。”他说，“我爹那本货单，抬头都写名字。”
我把空签往第三格里推了推，推到跟屉沿齐平。“这柜上问账喊我，问东家喊你婆。”我说，“写不写，都在。”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阿棣想了半天，没想出来，把赊条理齐抱回怀里。
空签压在第三格里，一夜没动。有一格我空着，没告诉他们为什么。
第二节
我头回碰这本簿子，是嫁过来那年梅雨前。
那天柜台上一摊散赊条，油纸、竹签、毛边纸，什么都有，压在戥子底下，边角让雨气沤卷了。婆母说：“理一理，别叫抓药的人翻着乱。”我拿一沓按日子理齐，拿棉线扎成两捆，月末在页脚落了一笔总数。
第二个月，脚力钱按趟还是按担，两边报得不一样。我拿旧条一对，是按趟。沈砚看了一眼，说：“往后你记这个。”
其实不是谁正式交代过，也没人问过我行不行。
黄芪几斤、陈皮几时到的、半夏那批封签是谁送来的，家里人习惯冲柜台喊一嗓子。
“半夏还剩多少？”
“第二屉，昨儿到的，封签压在底下。”
“王家那笔清了没？”
“清了，页边画了杠。”
“杠在哪一页？”
“第三行往下，秋里那沓。”
喊得多了，我慢慢觉出别处：他们要的是个数，不是这数怎么来的。数一报准，话头就断了。
有一年腊月出了岔子。一户姓陆的来赎账，报的数比簿上少了半钱。婆母正站在柜台边，当着两三个抓药的人开口：“你记岔了吧。”
我把簿子翻到那页，第三行，白纸黑字，没少。可我没把簿子递过去，也没辩。
“是我记岔了。”我说，“补上。”
半钱我拿自己的钱垫了，在页脚落了一笔，注明腊月补。婆母嗯了一声，转身招呼客人去了。
开春陆家又来，说是那回少还了半钱，特地补来。婆母接了钱，搁在柜上，没提腊月那句。我拿炭笔把页脚那行划了，划得很轻，底下的字还透着。
阿棣后来看见那道划痕，问：“姐，这行为啥划了又没涂死？”
“留着。”我说，“下回再有人说记岔了，我自己看得见。”
他没听懂，哦了一声。
那回我认了。半钱不算什么，可当着两三个抓药的人被说一句记岔了，跟自己在页脚写错一笔，到底是两码事。那顿饭我咽得慢，一桌人没谁觉出该先去翻第三行。我没争，也没把簿子摊到谁跟前。
有回码头送来三箱货，封签上的日子跟簿子差一天。我拿戥子把三箱挨个过了，又拆开一箱看成色，回头跟送货的说：“这签是昨儿的，货是今早装的，你回去改一笔。”
“差一天也查？”他不耐烦。
“差一天，汛期的囤数就对不上。”我说。
他嘟囔了两句，拿炭笔在签角改了，改完我照原样把箱子码回里屋，箱面朝外，日子朝上。
往后我理赊条更细。日子、药名、分量、谁经手、几时清的，一行不落。月末落笔前，拿戥子把那几味贵重的再过一遍，怕自己手一抖记串了行。
“你记这么细做啥。”沈砚有一回说，“差半钱也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也记。”我说。
他笑了一声，没往下说。
簿子用到第三本。头两本封皮让手磨得发白，我拿棉线按年份扎好，塞进柜子最底下。手上这本翻到第三行，边角起了卷，我抹了点浆糊粘住。
家里没人问过，簿子抬头那栏该写谁。抬头空着，我从第一页空到第九年。抓药的人问东家，婆母答；问账，喊我。两样都答得顺口，中间那一栏，谁也没提。
有一年汛期前囤货，我报了个数，沈砚照着进了。货到了，封签对不上两箱，是我按旧条理齐了才查出来，多算了一趟脚力。他听完只说了句亏得你。
我把那两箱挪到里屋，拿炭笔在箱面上记了日子。
“东家那栏，”有一回我试着开口，“要不要落个名？”
里屋算盘没停。“落什么名，都是自家人。”沈砚说。
我拿抹布把柜面擦了一遍，没再问。那句我问过一回，没答。那一栏空着，空到汛期那年。
第三节
汛期前三天，我把九年的赊条全搬出来，摊了一柜台。
不是要交给谁。我拿毛边纸誊了一份副页，按年份，一年一叠，日子、药名、分量、谁清的，照原样落一遍。誊到第三年那沓，炭笔秃了，我拿小刀削了削，接着落。
阿棣蹲在门槛上看了半天：“姐，誊这个做啥？”
“手熟。”我说。
“簿子上不是都有？”
“簿子搁着，纸会潮。”我把誊好的一叠理齐，拿棉线扎住，“汛期雨重。”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其实誊给谁看，我没想好，也没打算想好。
进货的木戳我取下来，拿细布把柄上那块亮擦了擦，印面朝上，搁在柜角。戥子归进抽屉，砝码一颗颗码进槽里。九屉药挨个查了封签，标签朝外，屉缝对齐。
婆母从院里进来，瞧见柜台上那一摞纸：“这是要盘账？”
“不是。”
“那摆一柜台。”
“扎完就归柜。”我说。
她伸手在最上头那叠上按了按，棉线绷着，没按动，没再问，转身进里屋了。
婆母晌午又进了一趟柜台，站在那摞副页边上没动手。
“誊这么多纸，”她说，“费炭笔。”
“柜底还有半把。”
“带不带走？”
“看水。”我说。
她拿指头把最上头那叠的边角按了按，按平了，转身出去，到院里又停下，隔着院子问了句：“那本旧的呢？”
“搁柜上。”
“搁柜上潮。”
“汛期过了收。”我说。
她没再说，端着竹匾往日头底下去了。
沈砚傍晚回来，站在门口看我捆那几叠纸。
“几时回？”他问。
“看水。”我说。
“水大就多住两天，别赶夜路。”
“嗯。”
他没再问别的，进屋吃饭去了。九年的簿子摊在柜上，他没翻。
第二天五更我出的门。骡车停在巷口，油纸、封签、空口袋装了一箱，另带一只旧木箱，里头是那几叠誊好的副页、两本磨白封皮的旧簿、一把削炭笔的小刀。箱子不沉，一只手能拎。
阿棣替我把箱子上车，绳扣系了两道。
“姐，簿子真不带？”
“不带。”
“那我记岔了问谁？”
“翻第三行。”我说，“日子从左往右。”
他点头，退到车边。车动的时候他还站着，手里攥着那半沓赊条。
我没往回看巷子。骡车过石桥，水已经漫到第二级台阶，桥下有人拿竹篙探深浅。车老板说今年水来得早，下游渡口怕是要封两天。
“封就绕。”我说。
“绕要多半天。”
“多半天就多半天。”
我把油纸往箱盖上掖了掖，怕雨打湿那几叠纸。车过桥洞，日头还没上来，柜台上那本往来簿这会儿应该还摊着，第三行往下是我的字，页脚那一笔总数是昨儿落的。
同行的车老板拿竹篙敲了敲车板，笑了一声，说这趟货齐，年底能添半扇门板。我也笑了一声，把箱绳又紧了紧，松了口气。
走前我拿那本往来簿翻到第三行，把那页折了个角。
折角压在箱底那两本旧簿中间，没来得及抽出来。
第四节
第七天，同去进货的车老板一个人回来了。
骡子少了一头，车板空着半边。他站在巷口，把缰绳交给来接的人，说了句：“水太大，渡口封了，人没跟上车。”
婆母追问了几句。车老板说，那天在渡口各走各的，他先绕北道，说好下游碰头，等了两天没等着。报了没回来。就这几句，翻来覆去还是这几句。
“再等呢？”沈砚问。
“等了。渡口那边也问了，没信。”
里屋算盘没响。沈砚在柜台边站了一阵，把那本往来簿翻开，翻到第三行，又合上。
第九天，婆母把话摆到饭桌上。
“按规矩办吧。”她说，“消息断了这些天，家里不能一直悬着。”
没人接。阿棣低着头扒饭，筷子没动几下。
“就当没了。”婆母把碗搁下，“往来簿上那一栏，划了。她经手的账另立一册，柜上让阿棣接。往后口头也改一改，别叫人问起来答不上。”
沈砚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拦。
墨是阿棣研的。他研了半晌，墨汁稠了，婆母说稀点，怕洇。往来簿摊在柜台上，翻到第三行，我那个名字写在抬头底下一格，九年没挪过。婆母拿指头按住簿角，阿棣拿笔，一道横杠从名字上压过去。
墨杠没干，反光。阿棣拿嘴吹了吹，婆母说别吹，拿纸吸。
“划了就另起一页。”她说，“别挨着，看着乱。”
另立的册子是新买的，封皮硬，第一页阿棣写了抬头，笔握得紧，字比我的大一圈。写到第三行他停了。
“这行写啥？”
“空着。”婆母说。
“空着？”
“往后谁接手谁写。”
阿棣把笔搁下，看了一眼柜角。进货的木戳还搁在那儿，印面朝上，柄上那块亮没人擦，落了层薄灰。
改口其实是最慢的一桩。抓药的人照旧冲柜台喊一嗓子，喊到一半自己停了；来赎账的报旧数，阿棣翻新册翻不着，跑里屋翻那本划了杠的旧簿，翻到第三行，又赶紧合上。
有个常来抓陈皮的老太太，进门照旧喊了声：“账上那笔，还问柜上那位么？”
阿棣握着笔，没抬头。
“问谁？”老太太又问。
“问我。”阿棣说。
“从前不是她报的数么。”
“往后我报。”阿棣把新册翻得哗啦响，“您重报一遍。”
老太太报了个数，报完自己顿了顿，说：“上回那数，她添过一句脚力按趟。”
“这回也按趟。”阿棣说。
他落笔的时候手一抖，墨点洇在页边，拿纸吸了半天没吸净。
“旧簿别往外拿。”婆母说了一回。
“那人家报的数……”
“让他重报。”
沈砚那阵子话少。有一回老主顾来赎账，报了个数，他照新册一对，对不上，站着愣了几息，去柜底把捆着的前两本旧簿解了绳。棉线打的是活结，一提就开。
他翻到其中一页，第三行底下，数对上了。老主顾还在柜台边等着，他把旧簿合上，说了句没错，把数报了。
那天收柜，他把旧簿照原样捆回去，绳结打了个活结，跟原来那个一个走向。
副页是我誊的那几叠，压在箱底带走了，家里没见着。他们只当九年的账就剩柜底那两本，和一本划了杠的往来簿。
冬里下游捎来一句话，说那边新开了一间小药铺，掌柜理赊条也是按日子来，一沓一沓拿棉线扎着。捎话的人是跑船的，当闲话讲的，没人往这上头想，直到族里修支脉册那年。
第五节
修支脉册是三叔公起的头。
族里隔些年要把各房的名誊一遍，谁添了丁，谁挪了地方，谁那一支断了，都要在册上落个准。三叔公带着两个后生，从祠堂那口樟木箱里翻出旧册，一页页往回对。
对到沈家这一房，他停了。
“第三行这个名，划了。”他说。
陪着的后生凑过去看：“划了就是不在册了？”
“划了得有个由头。”三叔公拿指腹压着那道墨杠，“那年汛期，报的是没回来。没回来跟不在了，册上不是一回事。”
“那补不补？”
“补不补，得先问准。”三叔公把旧簿合上，“派人往下游去一趟。”
去的是阿棣。他这些年接了柜上的账，路也熟，背个蓝布包袱就走了，走前婆母塞给他一包陈皮，说路上泡水。
阿棣去了十一天。
回来那天他没先回自己家，径直进的祠堂。三叔公、婆母、沈砚都在，樟木箱摊着，册子翻到沈家那一页。
“找着了。”阿棣站在门边，包袱还背着，“下游渡口往东，第二条巷子，一间小药铺，门口晒着陈皮。”
“进去了？”三叔公问。
“来回走了两趟才敢进。”阿棣说，“头一趟走到门口，看见竹匾上晒着陈皮，翻的方向跟家里院里一样，我退回去，在巷口站了半晌。”
“第二趟呢？”
“才进去。”阿棣说，“掌柜抬头看我一眼，没认我，也没赶我。她拿戥子过药，砝码码回槽里，一样一样，跟柜上从前一个顺序。我站在那儿，脚没敢挪。”
“先没问名？”
“先看了半晌账。”阿棣说，“看完才敢开口。”
婆母手里那串珠子停了。
“掌柜是个女的。”阿棣说，“抓了二钱半夏，看她理赊条，一沓按日子扎着，棉线两道。跟柜上从前一个理法。”
“你没认错？”沈砚问。
“我问了一句姐，她抬了下眼，没应。”阿棣说，“可她拿炭笔在页脚落总数，落完把笔搁下，搁的地方跟从前一样，笔尖朝里。”
祠堂里静了一阵。樟木箱的合页响了一声，是三叔公把箱盖扶了扶。
“人还活着。”他说。
“活着。”阿棣说，“我说族里修册，第三行那个名，要不要补回去。”
“她怎么讲？”
“她把当日那页翻过去，接着落她的账。”阿棣顿了顿，“临走说了一句，说那本簿子早不是她的了，名字补不补，别问她。”
沈砚站在门边，手搭在门框上，指节收了收，没说话。
婆母把那包陈皮搁在膝上，没拆。她原本是要给阿棣路上泡水的，人回来了，包还没开。
“就当没了那句，”三叔公慢慢开口，“当年是谁先提的？”
没人答这句。
阿棣把包袱解下来，从里头取出一张毛边纸，是那小铺的赊条样子，日子从左往右，页边画杠记抹零，跟柜上旧条一个版。
“她没让我带东西。”他说，“这张是我抓药，她随手撕给我的。”
三叔公把那张纸接过去，摊在册子旁边，两下里一比。
“原来笔是一个人的。”他说。
册子还摊着，第三行那道墨杠在旧簿上，新册上这一格空着。那句问得难堪，难堪在谁都答不上来：划名字那道墨干了九年，人却在下头一条巷子里，月月落着总数。三叔公把笔搁下：“那这个名，补不补？”
第六节
沈砚是隔了两天自己去的柜底。
棉线活结一提就开，前两本旧簿捆着，封皮磨白，边角贴过一道浆糊，浆糊发黄了。他把两本摊在柜台上，从第一页翻起。
第三行往下，全是我的字。
他一直只当是流水，谁家赊了、几时还了，看完就过。那天他一页页对下来，对着对着，算盘拨到一半停了。
半夏那批封签是哪家送的，记在页边；腊月陆家少还的半钱，页脚有一行补，补完又划了，划痕底下还透着原来的笔画；汛期前囤的几味，连脚力按趟算都写在数后头，拿括号括着。
他伸手拿指腹量了量那道划痕的长短，手一抖，把算盘珠子碰歪了一颗。
阿棣进来看见他坐着不动：“东家，对不上？”
“对得上。”沈砚说。
“那还翻？”
“翻我接手以后那几笔。”
阿棣没敢接。接手以后那几笔，是他俩一块儿记的，脚力钱漏了一趟，货到差着两箱，后来是拿旧簿第三行才补平的。
沈砚把新册也搬来，两下并排。旧簿页脚每一月有一笔炭笔总数，新册头三个月空着，第四个月起才落，落得潦草。
“这总数，”他问阿棣，“你后来怎么不落了？”
“没人催。”阿棣说，“从前是姐月末自己落，落完把笔搁下。我……我忘了。”
“我也没催。”沈砚说。
他把算盘珠子归了位，一颗一颗推回去，推到中间那档，停了。
老主顾陆家那阵子又来过一回。这回报的数跟新册差着三钱，阿棣翻了半天翻不着，沈砚没翻新册，直接抽了旧簿，翻到第三行底下那一页，报了个数。
“这个数，”陆家的人说，“上回那位也是这么报的。”
“上回是哪年？”
“汛期前一年吧。”那人想了想，“她报完还添了句，说脚力按趟，别按担算，我记着呢。”
沈砚把旧簿合上，搁在膝上，没立刻捆回去。
陆家的人走后，阿棣把新册翻到那一页，拿指头比了比旧簿上的数。
“差三钱。”他说。
“脚力。”沈砚说，“按担算，少算了一趟。”
“她每回都写在数后头，拿括号括着。”
“我看过。”沈砚说，“看过没往心里去。”
这句落下来，屋里静了一阵。阿棣把新册合上，没接。九年里他跟着记过账，也跟着漏过一趟脚力，从前有人兜着，兜的人不吭声，漏的人就当没漏。这会儿两本册子并排摊着，哪本厚、哪本薄，一眼看得出来。那一下难堪，难堪在数是自己接手以后才错的，错得没声响。
“往后总数月月落。”沈砚说。
“落谁的？”
“落你的。”他把炭笔推过去，“笔尖朝里搁。”
“她记的，”他隔了一会儿对阿棣说，“一条没错过。”
“一条没有？”
“九年，一条没有。”沈砚说，“错的是我接手以后那几笔。”
他起身去柜角，把进货的木戳取下来。柄上那块亮蒙着灰，他拿细布擦了两下，露出底下的木纹。擦完没挂回原处，搁在旧簿旁边，印面朝上。
“这戳，”阿棣说，“姐走那天擦过一回。”
“我知道。”
“您怎么知道？”
沈砚没答。那天他站在门口看她捆纸，看见她拿细布擦过木戳，看见她把印面朝上搁在柜角。他当时问的是几时回，没问她擦戳做什么。
木戳搁在旧簿边上，一整夜没挂回去。那一页还空着，谁也没往上落字。
第七节
婆母是自己翻的箱底。
樟木匣里压着几样旧东西：一把量药的软尺，刻度磨淡了；几张裁剩的毛边纸；一沓没用过的空签。她本来是找那把尺，翻到底下，带出一捆棉线扎着的纸。
是我誊的那几叠副页。
有一叠压在箱底，边角让潮气沤过，棉线还扎着，两道，跟我捆赊条一个打法。她其实那天没烧，也没交出去，收在匣子最底下，压了这些年，没跟谁提。
她把纸抽出来一页，摊在膝上。日子从左往右，药名、分量、谁清的，一行不落，末尾一笔炭笔总数。第三年那沓的字挤些，是炭笔秃了没顾上削。
“这是她誊的。”婆母拿指头点了点页脚那笔总数，没人接她这句。
阿棣晌午过来送账，站在门口，她把纸翻过去，盖住。
“婆，”阿棣说，“三叔公问，那名补不补，得您一句话。”
“我一句话？”
“当年是您提的。”
婆母拿指头把那页纸的边角按平，按了两回，手背上一块斑跟着动了动。
“当年我提的是按规矩办。”她说，“消息断了那些天，家里悬着，我怕抓药的人问起来答不上。划名字那道墨，是我让阿棣研的，簿角是我按着的。”
“我知道。”阿棣说，“墨还是我研的。”
“你研稠了。”
“您说稀点，怕洇。”
婆母停了停。
“就当没了那四个字，”她说，“是我先开的口。”
阿棣没接。
她把那捆纸照原样扎回去，棉线两道，打了个活结，跟原来那个一个走向。扎完搁回匣子底下，把软尺压在上头。
阿棣站着没走，把账本在手里换了两次手。
“那页脚的小字，”婆母忽然问，“写的什么？”
阿棣低头想了想：“写的是，问东家答不上那句，记一笔。”
“记一笔做啥？”
“没写做啥。”阿棣说，“就一句，后头空着。”
婆母拿软尺在匣盖上敲了两下，敲完手一抖，尺子滑到地上。她弯腰去捡，捡了两回才捏住。那年柜台前站着两三个抓药的人，她一句你总占着柜台，落下去跟落在页脚不一样：一个当时就散了，一个压了九年，等翻出来才硌手。她没提腊月那半钱，也没提开春陆家补来的那半钱，两笔都在旧簿第三行底下，谁翻谁看得见。
阿棣愣了愣，没进去扶。
“这尺，”她把软尺搁平，“从前是她拿它量药的。”
“刻度都磨淡了。”
“磨淡了也没换。”
“我那年还说过一句，”她像想起来，“说她总占着柜台，来人问东家我答不上。”
“这句她记过。”阿棣说。
“记哪儿了？”
“副页页脚，有一行小字。”阿棣低头，“我誊新册时照着抄过，没敢抄全。”
婆母把匣盖合上，合到一半卡住，她抬起来重新合了一次。那一下合得难堪，难堪在匣子还是那只匣子，压在底下的纸却是她自己塞进去的。
下午她去了一趟柜台，站在第三格药屉前。空签还在里头，没写字，九年了，签面发黄。
她拿指腹碰了碰签角，没抽出来。
“这格，”她问阿棣，“她空着做什么？”
“姐说，空着就是还欠着。”
“欠谁的？”
阿棣没答上来。
婆母从袖里摸出那包陈皮，就是给阿棣路上泡水、人回来了没拆的那包，搁在柜角，挨着木戳。
“下回你去下游，”她说，“把这个捎上。”
“捎给谁？”
“别说我让捎的。”
她把布包系上，没说去不去。
第八节
阿棣是又隔了半个月动身的。
这回婆母没塞陈皮，那包上回搁在柜角没捎走，她自己收进匣子了。三叔公交代得细：册子那一格先别落笔，问准了人再说；人家不肯回，也别劝，把话带回来就行。
“劝不动的。”阿棣说。
“没让你劝。”三叔公把册子合上，“修册是咱们这头的事，别拿去烦人家。”
小铺还是那样，门口晒着陈皮，竹匾搁在两条长凳上。阿棣进去时她正拿戥子过一味葛根，砝码一颗颗码回槽里，才抬眼。
“又来抓药？”她问。
“不是。”阿棣把包袱放下，“族里修册，第三行那个名，三叔公让我再来问一句。”
“问过了。”
“上回是我问的。”阿棣说，“这回是三叔公让问的，不一样。”
她拿细布把戥子擦了擦，盖上盒子。
“你们那本簿子，”她说，“划了杠，另立了册，柜上换了人。九年我没在抬头那栏落过名，这会儿补上去，算哪一房的人？”
阿棣答不上。
“三叔公说，不劝。”他憋了半天，“就问准，人还在不在。”
“在。”她说，“你看不见我？”
“那我回去照实说。”
“照实说。”她把当日那页账翻过来，拿炭笔在页脚落了一笔，“别添别的。”
阿棣站着没走。他看见她落完笔，把笔搁下，笔尖朝里，跟从前柜台上一个搁法。柜角也摆着个木戳，印面朝上，柄上磨出一块亮，不是沈家那把，是她自己这间铺子的。
“姐，”他到底问了，“那页脚的总数，您还月月落？”
“落。”她说，“落完心里有数，不欠谁。”
“从前那本，您真不要了？”
“早不是我的了。”
阿棣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两遍，出门时往竹匾那边望了一眼。陈皮晒到半干，边上拿竹耙翻过，翻的方向跟沈家院里一个方向。
回到祠堂，三叔公把册子摊开，笔蘸了墨，悬在那格上头。
“怎么说？”
“人活着，不肯回。”阿棣说，“她说补不补别问她，那本簿子早不是她的了。”
“还有呢？”
“她问，补上去算哪一房的人。”
三叔公的笔没落下去。墨在笔尖聚了一滴，他拿纸吸了，把笔搁回笔架。
沈砚从窗边走过来，低头看那空格，看了很久。
“当年划名字，”他说，“我在柜台上站着。”
“我知道。”三叔公说。
“我没拦。”
“册子是我们修的，”三叔公把墨碟往边上挪了挪，“这一笔也不该你一个人补。”
婆母在下首把布包翻了个面，又翻回来，没拆。阿棣愣了一下，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把带回来的话在肚里又过了一遍，没添一个字。
“她那句算哪一房的人，”他到底还是问了，“我答不上。”
“答不上就答不上。”三叔公说，“本来就不该你答。”
“这话在理。”他说，“划是我们划的，补也该我们自己拿主意，不该拿去问她。”
沈砚站在窗边，一直没开口。婆母坐在下首，膝上搁着那个布包，没拆。三个人沉默了一阵，谁也没先起身。
“那这一格，”阿棣问，“落什么？”
“空着。”三叔公说，“人还在，就不好当不在了写。空着，等哪年她自己愿意落，再说。”
他把册子合上，樟木箱的合页响了一声。三叔公把那张毛边纸赊条夹进册子里，夹在沈家那一页，没告诉她夹了。
第九节
阿棣走后，铺子里剩我一个。
竹匾上陈皮还差半晌日头，我拿竹耙翻了一遍，翻到边角停住。渡口那边起风了，风里带点水腥气，跟汛期那年一个味。巷口有人喊船，喊了两声，没人应，声音顺着石板路飘过去。
柜台上摊着两样东西。一样是当日那页账，页脚刚落过一笔总数，墨还没干透。一样是那本旧往来簿，阿棣没敢明着递，临出门搁在门槛边，说三叔公让给掌柜看一眼。
我把碗筷收了，拿抹布顺柜面抹了一遍，抹到尽头把手一收，布折成四折，压在柜角。这折法跟当年柜上用的一样。
头一年这间铺子只半间门面，赊条拿毛边纸裁的，我按日子理齐，扎两道棉线。有个跑船的来抓陈皮，问掌柜姓什么，我指了指抬头那栏。他看了半天，说这字写得硬。我说记账的手，写不软。
第三年添了九屉药，标签一律朝外，屉缝对齐。第三格我照样空着，搁一张空签，没写字。跑船的问这格做什么，我说空着就是还欠着。他没听懂，笑了一声，走了。
第五年渡口修了石阶，跑船的来得勤了，赊条从毛边纸换成裁齐的竹签纸，我照旧按日子理齐，扎两道棉线。有个后生来学记账，我把半沓赊条递过去，说日子从左往右，别倒着翻。他翻了两张，问页边那道横杠是啥。我说这户把零头让了，画一道，这笔就了了。
“那没让的呢？”他问。
“空着。”我说，“空着就是还欠着。”
他哦了一声，蹲到门槛上去了，跟当年那个人一个蹲法。我拿抹布把柜面擦过去，没多说。
旧簿我最后才翻。
翻到第三行，那道墨杠还在，横过名字，压得平，九年了，墨色比周围的字亮一点，是当年研得稠。底下我的字一行没动，半夏、封签、脚力按趟，连腊月补的那半钱都还在，划痕底下透着原来的笔画。杠画得直，看得出按簿角的那只手没抖。
我拿指腹避着那道杠，没碰。
“看一眼就行。”我冲门口说了一句，其实没人了。
合上以后，我把旧簿推到柜台对面，挨着那包没拆的陈皮。包是蓝布，系得整齐，我认得那块布，从前院里晒药拿它垫过匾。没拆，也没推回去。
新铺这九年，另有一本账，抬头那栏我落了自己的姓。落的时候没多想，落完拿镇纸压了半宿，等墨干。第三行往下也全是我的字，日子从左往右，页脚月月落一笔总数，落完把笔搁下，笔尖朝里。阿棣上回站在这儿看了半天，没认出这是跟谁学的。
其实不用认。九年攒下的手，换间铺子也还是那双手。
阿棣问补不补，我答的是别问我。这话不是赌气。划是他们划的，另立的册是他们立的，柜上换的人是他们换的，抬头那栏空了九年，没一个人问过要不要落我的名。这会儿在册上补一笔，补的是他们那本，不是我这本。
风把竹匾边一张陈皮掀起来一角，我拿竹耙压回去，压完把耙子横搁在匾沿上。
里屋水壶响了。我进去把壶提下来，往两只碗里各倒了半碗，一碗搁在柜台这头，一碗搁在对面那本旧簿旁边。对面没人坐，碗照样搁着。从前柜上来了赎账的，我也是这么倒，倒完不问人喝不喝。
“名字不补了。”我说。
碗里的水气往上走，散了。我回到柜台这头，把当日那页翻正，拿镇纸挪过去，压住纸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