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户部度支司九品算官姜昭，平生有两大爱好。
一是数钱，二是看别人数钱。
凭借一把黑檀木算盘、一对火眼金睛，本官在户部混得风生水起。
当然，私底下来讲，本官还有一个不足挂齿、随时会掉脑袋的副业。
黑市第一神偷兼情报贩子——夜燕。
算账是饭碗，行窃是爱好，两者相得益彰，本官的小日子过得滋润无比。
直到我撞上了京城最大的祸害，锦衣卫指挥使裴阎。
传闻这位活阎王杀人不眨眼，冷酷无情，满朝文武见了他都得绕道走。
唯独在没人看的阴暗角落里，这位端方严酷的指挥使大人，最爱把我抵在狭窄的密室墙角。
修长的指尖捏着我腰间的软肉，咬着我的耳朵哑声笑：“姜大人，夜燕姑娘，今晚又想偷本官什么？身家，还是性命？”
呸。
裴阎！你清高！你不要脸！
第一章
更漏三响，雨停了。
夜色黑得像倒扣的墨盘，连月光都被浓云遮得严严实实。
左相府后院的瓦片湿滑，踩上去能听见极细的水声。
我一身利落的墨色夜行衣，紧贴着檐角，脚下没发出一点声音。
今夜的目标，是当朝左相私藏在书房密室里的三箱沉香木金条。
这老东西平日满口仁义道德，暗地里搜刮民脂民膏，光是赈灾款就贪了不下三十万两。
本姑娘替天行道，顺便抽两成做辛苦费，合情合理，童叟无欺。
咔哒。
我蹲在密室门口，嘴里叼着薄竹片，手里一根特制细银针，三两下挑开了暗锁的连环扣。
门开了条缝，我像条滑溜的游鱼溜了进去，密室里没点灯，空气里全是金钱的甜香。
我眼放精光，从怀里掏出麻布大口袋，伸手就去搬架子上的金条。
指尖刚触到那冰凉沉重的金属，后颈的汗毛突然竖了起来！
一股极轻的破风声，撕裂了密室里的死寂！
危险！
我本能地向前扑倒，贴地翻滚。
铛！
一柄黑色绣春刀带着寒芒，擦着我的发丝，深深扎进侧面的黄花梨木架！
激起的木屑划破脸颊，一阵细微刺痛。
我浑身冷汗瞬间炸开，顺势拔出腰间软刺，回身便刺向身后之人的咽喉。
啪。
一只冰凉、修长、带着厚茧的大手，精准扣住了我的手腕。
力道大得像铁钳，正捏在寸关穴上，半条胳膊麻得发软，软刺当场脱手。
对方拽着我的手腕用力一拉！我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撞进一个坚硬如铁的胸膛里。
我闷哼一声。鼻尖撞得酸疼，一股冷冽檀香混着腥甜血气扑面而来，瞬间将我包围。
我心头狂跳，被迫抬眼，微弱的月光透过窗棂斜照进来。
来人一袭黑金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眉如利剑，眼若寒星。
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唯独一双漆黑眼眸沉沉俯视着我，冷得压人。
锦衣卫指挥使，裴阎。
京城第一活阎王。
怎么会是他？！
这活阎王怎么会蹲在左相的密室里？！
脑子里瞬间转过十八道弯。
绝对不能暴露！
要是被他认出，我就是户部那个装傻充愣、能算错绝不算对的九品算官姜昭，明天我就得去镇抚司的天牢里过下半辈子！
在户部装糊涂装了三年，树大招风，账本要藏，人更要藏。
我压低声音，换上黑市里惯用的沙哑烟嗓，冷笑：“阁下好身手，夜燕不过求财，指挥使大人又何必赶尽杀绝？”
裴阎嘴角勾起一抹极冷、极轻的弧度。
“求财？”
他的声音低沉偏冷，像冰水泼在石头上。
“偷到本官蹲守了半个月的贪官密室里来，夜燕姑娘的胆子，比传闻中还要大。”
他说着，扣在我手腕上的大手并未松开，反而顺势向上，搂住了我的腰。
隔着单薄的夜行衣，他的指尖在我腰侧极轻地捏了捏。
那里的软肉最是敏感，一股酥麻感瞬间过电般窜遍全身，我双腿一软，差点站不住。
“你干什么？！”我压着嗓子低吼，眼神如刀。
“搜身。”
裴阎说得理直气壮，面色端方得像在公堂审案。
可他的手顺着我的腰线慢条斯理地往上滑，最后停在我鼓囊囊的怀里，指尖隔着衣服，意有所指地按了按我刚塞进去的那块金条。
“拿了不该拿的东西。”裴阎凑近了些。
他很高，俯身时温热的气息尽数拂过我的面颊与颈窝，激起一片细小的鸡皮疙瘩。
“夜燕姑娘，规矩懂不懂？见者有份。”
我死死咬着后槽牙，恨得牙痒痒，好你个锦衣卫指挥使！满口清廉无私，私底下一身官皮，居然抢黑市同行的小金库！
“给你！拿去买棺材吧！”
我没好气地掏出那块沉甸甸的金条，重重拍在他摊开的手心里。
就在他伸手接金条的微小空档——我眼神一狠，身子猛地后倒，脚尖在他小腿骨上狠狠一踢！
趁他吃痛松手的瞬间，我借力抽身，如一只轻巧的飞燕，直奔密室小窗！
“想走？”裴阎冷哼一声，伸手抓向我的后颈。
我头也不回，反手摸出腰间备用的迷魂香粉，朝身后扬去，白色粉末在半空弥漫开来，他侧身挥袖，脚步顿了半秒。
就是现在！
我纵身跃出窗外，踩着湿滑的瓦片，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漫天夜色里，跑出两条街，我躲进一条阴暗小巷，扶着墙大口喘气。
好险，没被认出来。
我拍了拍胸口，习惯性地摸向腰间——等等，摸了个空。
娘临终前留给我的、养了十几年的那枚羊脂玉佩呢？
上头刻着“姜”字，我从不离身，连洗澡都攥在手心里的那枚玉佩呢？！
我猛地摸向空荡荡的腰间，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方才裴阎搜身时，指尖在我腰侧那暧昧又轻巧的一勾。
王八蛋裴阎！他哪里是在搜金条。
他分明早就看穿了我的身份，趁乱把我的玉佩摸走了！
第二章
翌日，辰时，金銮殿。
殿外天色阴沉，殿内的气氛更是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户部尚书跪在地上，额头紧贴着冰冷的金砖，抖得像风中的落叶：“陛下！国库十万两应付边关军饷的黄金，昨夜在户部地下金库失窃了！”
“什么？！”
皇帝龙颜大怒，一掌拍得龙椅扶手轰响：“十万两黄金！在京城、在户部眼皮子底下丢了？！你们户部都是吃干饭的吗？！查！给朕查个水落石出！”
我站在户部官员的最末尾，垂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心虚得不敢喘大气。
冤枉啊！
昨晚我明明只拿了一块金条，还是左相私库里的，十万两国库黄金可不是我偷的，这锅本姑娘绝不背！
“陛下息怒。”
一道冷冽如玉的声音打破了死寂，裴阎一袭一品大飞鱼服缓缓出列，步履稳健，脊背挺拔。
躬身作揖时，身上的暗金纹路在烛光下流转着冷芒：“国库失窃，涉及户部账目与金库机关。锦衣卫愿接手此案，三日内破案擒贼。”
皇帝脸色稍缓：“裴爱卿可有把握？”
“微臣一人不够。”裴阎转过身。
那双漆黑的眼睛穿过层层官员，精准锁定了藏在最后面、试图把自己缩成一团的我。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噙着狐狸般的笑意。
“户部账目纷繁，机关精密。微臣需要一名精通心算、熟悉金库账目的官吏随侍协助。”
我心头猛地一跳，升起不祥的预感。
果然。
裴阎抬手，修长的手指越过众人，直直指向我：“户部度支司九品算官，姜昭姜大人。微臣看她就挺合适。”
唰！满朝文武的目光瞬间全盯在我身上。
户部尚书急忙拽了我一把，低声呵斥：“姜昭！发什么呆？还不快谢恩！”
我硬着头皮抬头，迎上裴阎那双噙着三分玩味、七分不怀好意的眼睛。
这混蛋！他绝对是故意的！一个九品小官的名字，也配进他指挥使的耳朵？他是想把我拴在眼皮子底下，慢慢审！
我咬牙切齿地出列，跪下叩首：“微臣遵旨，定当全力配合指挥使大人。”
退朝后，百官陆陆续续散去。
我耷拉着脑袋，磨磨蹭蹭跟着裴阎走在锦衣卫衙署的冷清连廊上。
周遭渐渐没了旁人，我终于忍不住，快步冲上前，张开双臂拦在他面前。
“裴指挥使！”我压低声音怒道，“国库丢了金子，干我一个小小的九品算官什么事？你少拿我开涮！”
裴阎停下脚步。
他比我高出整整一个头，微倾下身，那张俊美逼人的脸骤然在我眼前放大。
他从袍袖里掏出一样东西，在我眼前轻轻晃了晃。一枚润泽的羊脂玉佩，上面清晰地刻着一个“姜”字。
我的瞳孔剧烈收缩。
“姜大人。”他的声音极轻，带着丝丝缕缕的喑哑与危险，“这玉佩，本官昨夜在左相府密室里捡的。你说，若是本官把它呈给皇上，说是黑市神偷‘夜燕’落下的，皇上会怎么判？”
“你欺人太甚！”
我气得浑身发抖，伸手去抢。
裴阎手腕轻巧一抬避开，另一只手顺势捏住了我的下巴。
大拇指在我唇角不请自来地摩挲了一下，力道有些重。
“听话，姜大人。”他俯身贴在我耳边，滚烫的气息扑在脖颈处，“随本官查案，案子破了，玉佩归你，本官也归你。”
“谁要你啊！不要脸！”我气急败坏，抬脚朝他的牛皮靴子狠狠踩去。
裴阎侧身轻巧避开，低低笑出了声。
那笑声清朗悦耳，在冷寂的连廊里回荡，震得我心乱如麻。
第三章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京城最大的销金窟——听雨轩。
这里表面上是达官贵人听曲赏舞的温柔乡，实则是京城最大的地下钱庄与洗钱窝点。
据锦衣卫暗线汇报，失窃的十万两黄金，有一大半正被偷偷运进听雨轩，准备熔成金水私造兵器。
为了不打草惊蛇，我们换了装束，我穿一身粉霞色罗裙，挽着双髻，抹了胭脂，扮作随侍的小妾。
裴阎换上一袭富贵逼人的月白绸缎长袍，摇着折扇，妥妥的纨绔富商。不得不说，这活阎王换上文人衣服，少了几分杀气，多出几分惊心动魄的风流。
“站直了，小妾就要有小妾的样子。”走在回廊上，裴阎顺势揽住我的腰，将我往怀里带了带。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隔着薄薄的夏裙贴在腰际，烫得我浑身不自在。
我用肘部推他，没推开：“裴大人，演戏归演戏，手别乱放。”
“乱放？”
裴阎挑眉，贴着我耳朵低语，嘴角挂着坏笑：“姜大人，这楼里到处都是徐家与黑市的眼线。你若不贴紧本官，信不信半个时辰内，夜燕做了小妾的消息就会传遍整个黑市？”
我咬牙切齿，只能顺从地靠在他胸前。我们一路避开护卫，摸到听雨轩最底层的暗室外。
借着上层嘈杂的丝竹声，我从发间拔出小银针，趴在门缝前，三两下挑开铁锁。
咔哒。
暗室门开，里面赫然堆着几十口沉甸甸的木箱。撬开一角，全是刚浇铸完成、尚未打上官印的金条，金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找到了！”我眼睛发亮，本能地伸手去摸。
“别动！”裴阎脸色骤变，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将我拽回怀里！
几乎同一瞬间，外面走廊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快！主子有令，这批货今夜全运走！有人摸进来了，给我搜！”徐家的死士挨屋搜查，杀气腾腾。
暗室狭小，根本没有藏身之处，唯有一张垂着丝绒幔帐的软榻。
“得罪了。”裴阎低喝一声，扣住我的膝弯将我横抱起来，几步跨上软榻，单手扯下幔帐。
下一秒，他翻身而上，将我死死压在身下。宽大的月白袍服像一张大网，把两人彻底罩住。
唰！
暗室门被踹开，脚步声轰鸣。幔帐内，空气绷紧到了极致。
我和裴阎贴得极近，近到没有一丝缝隙。
我的双手被迫抵在他宽阔的胸膛上，能清晰感到他沉稳有力、却明显不断加快的心跳。
他单手扣着我的后脑，另一只手揽着我的腰，檀香混着滚烫的体温，压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别动。”他的声音极低极哑。
外面，死士的长刀划过软榻外的纱帘，刺耳的割裂声近在咫尺。
我紧张得屏住呼吸，心脏快从喉咙里跳出来，下意识抓紧了他胸前的衣襟。
为了防止我出声，裴阎突然低头，冰凉而薄烫的唇猝不及防贴上我的耳垂。一股电流从耳垂直击尾椎，我浑身剧震，整个人软在他怀里。
他没有吻下来，只用唇齿暧昧地磨蹭着我的耳郭，呼吸滚烫，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姜昭，抱紧我，别出声。”
我耳根烫得要着火，大脑一片空白，只能紧紧贴着他。
外面的死士搜了一圈，没发现机关下的软榻异样，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暗室重归死寂。可裴阎没有松开我。
他撑起身子，那双漆黑的眼眸在昏暗中死死盯着我，呼吸粗重，眼底泛着猩红，大手轻轻抚过我的脸颊，指尖烫得惊人。
“姜昭。”他低低唤我的名字，“你知道本官找你找了多久吗？”
我心头一颤。
“三年前本官接任指挥使，头一桩卷宗，就是夜燕盗走兵部密函。画像在书房挂了三年，人是越追越熟。”
他顿了顿，指尖停在我的眉骨上，缓缓描摹，“三个月前户部对账，本官隔着屏风，看见你拨算盘的手。”
“夜燕开锁的手，本官认得。”
我呼吸一滞。
原来早在三个月前，我就已经一丝不挂地摊在这人眼前了。
“所以，”他俯下身，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你还要躲本官多久？”
第四章
从听雨轩暗道溜出来时，夜空早已一片阴沉，雨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暗道出口，裴阎的一名暗卫单膝跪在雨里，声音发颤：“大人，喜鹊……没了。尸首半个时辰前挂在了听雨轩的后门上。”
裴阎周身的气息骤然冷了下来，比雨还冷。
喜鹊是他安插进听雨轩三年的暗线，昨夜的交货名册，就是喜鹊拿命递出来的。而我们前脚拿走名册，后脚听雨轩的主楼就起了火，烧得干干净净，连片纸都没留下。
徐贵这一手，又快又狠，杀人、灭证、一气呵成。
我和裴阎猫在马车内，案几上摊着那本名册，纸页边角已经被雨水浸得发皱。
“国舅爷徐贵。”我用指尖点着账页上的暗印，眉头紧锁，“三年前起，户部大半去向不明的银两，全进了他在城外设的铸造坊。这十万两黄金不是用来挥霍的，他是想在京郊私造兵器、养私兵！”
“当朝国舅，皇后的亲弟弟。”裴阎靠在软垫上，眼底一片冰冷，“这些年徐家仗着后宫撑腰，越来越不知收敛。这桩案子揭开，京城大半个朝堂都要连根拔起。”
“怕了？”我斜他一眼，“堂堂锦衣卫指挥使，也有不敢查的人？”裴阎微微倾身，指尖挑起我下颌散落的一缕湿发，眼神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本官查案，只看证据，不看官衔。”他声音极低，“倒是姜大人，名册一出，你就彻底站在了徐家的刀口上。怕不怕？”
我打了个哈欠，拍开他的手：“本姑娘走南闯北这些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少吓唬我。”
轰隆！一道紫电撕裂夜空，巨响震得马车剧烈晃动。
马匹骤然发出惨烈的尖嘶，外头传出车夫与暗卫的怒吼：“有敌袭！”
下一刻，整辆马车被一股巨力掀飞！
“小心！”裴阎反应快得惊人，一掌拍碎车顶，环住我的腰将我死死扣在怀里，借着破开的木屑一跃而出！
密集的破风声响彻山谷，数十支带毒的黑羽箭穿过雨幕，将我们方才落脚的泥泞地面钉得坑坑洼洼。
周围密林里，缓缓走出整整三队玄衣死士，刀光在雷电间折射出森冷寒芒。
“徐家的死士。”裴阎将我挡在身后，单手扣上刀柄，锵的一声，雪白刀锋出鞘，“姜昭，退后三步。”
“退什么退！”我拔出软刺，眼神冷下来，“本姑娘的命贵得很，由不得这群狗杂碎来取！”
死士头目冷哼：“杀！一个不留！”
杀意瞬间炸开。
雨水打湿衣衫，沉沉贴在身上，我与裴阎背靠着背，刺客如潮水扑来，我身形灵巧，踩着泥泞错步翻滚，软刺专挑咽喉与手腕筋脉。
身后的裴阎招式霸道到了极致，绣春刀挥出一片密不透风的刀芒，每一刀都带起一串血珠，黑金飞鱼服在雨中猎猎作响，宛如死神降世。
“左边两个！”我低喊。
“交给我。”
刀光刺目，那两名死士甚至没能近前，便被他凌空斩飞，一个诡谲刁钻，一个刚猛霸道，我们硬是在数十名死士的包围圈里杀出一条血路。
然而对方动了必杀之心。
雨势越来越大，树顶上，一名藏得极深的死士看准我侧身出刺的空档，悄无声息端起了臂弩。
弩机声被雷声吞没。毒箭直奔我的后心！
“姜昭！”身后的裴阎瞳孔骤缩。
他没有半分犹豫，强行收刀，挺身跨出一大步，用自己的后背迎上了那支毒箭！
暗红箭簇深深没入他的左肩后侧，鲜血迸溅出来，溅在我的侧脸和眼角上，烫得我浑身剧颤。
“裴阎！！”我尖叫出声，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闷哼一声，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下去，却连眉头都没皱，反手一刀将树上跃下的死士凌空斩断。
“走！”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带着我一头扎进漆黑的密林深处。
背后的喊杀声渐渐远了。
我们一路跌跌撞撞，终于在山腰找到一座废弃的破庙，撞开破门摔了进去，我反手关上门，借着门缝漏进的闪电微光，扶着裴阎在断裂的佛像旁坐下。
他左肩的血已经呈现出诡异的黑紫色，周围皮肉高高鼓起，是见血封喉的剧毒。他的嘴唇迅速褪去血色，泛起一层死灰。
“傻子！你是不是傻子？！”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混着雨水往下掉，“那是见血封喉的暗箭！你替我挡什么？谁要你替我挡了？！”
裴阎虚弱地靠着墙，微微仰头，他的眼神有些发散，可看到我掉眼泪的一瞬，那双漆黑眼眸里泛起温柔至极的光。
“本官若是不挡。”他哑声开口，气息微弱，“那一箭，就钉在你心口了。”
“我宁愿钉我！”我哭着大吼。
“胡说。”他艰难地抬起没受伤的右手，冰凉的指尖轻轻蹭过我的脸颊，抹去泪水。
“本官……舍不得。”
这三个字像一记重锤，轰然砸碎了我心里所有的防备与伪装。
什么九品算官，什么黑市神偷，什么死对头，在这一刻通通烟消云散。
“别说话了！我给你刮毒！”我咬破下唇，强迫自己冷静，撕开他的上衣，露出那个可怖的黑紫色血洞。
我从靴筒里抽出薄刃小刀，点燃火折子炙烤刀尖，“没有麻沸散，会很疼，非常疼。”我握刀的手在抖。
“来吧。”裴阎闭上眼，嘴角勾起虚弱的笑，“本官要是哼一声，我裴阎两字倒过来写。”
我咬紧牙关，刀尖划开他被毒侵蚀的皮肉。
“嗯哼！”他浑身肌肉猛地绷紧，没有叫出声，只死死扣住我的左手手腕，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汗水瀑布般从他额头滚落，混着我的眼泪滴在他胸膛上。
一刀，两刀。
黑紫的毒血被一点点剜出，直到流出鲜红的血，我用随身带的烈酒浇过伤口，撕下干净内衬死死包扎。
整整一刻钟，包扎完，我脱力瘫坐在地上。
裴阎也精疲力竭，整个人软软向前倒来，靠进我怀里，我抱住他冰凉的身体，用自己的体温去焐他。
破庙外雨声呼啸，庙里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
“姜昭……”他靠在我颈窝里低声呢喃，哑得让人心疼。
“我在，一直都在。”我吸着鼻子，抱紧他的腰。
他艰难地从怀里摸出一串沉甸甸的钥匙，和一枚代表锦衣卫最高权力的纯金令符，塞进我掌心，按着我的手。
“本官要是活不过今晚。”他看着我的眼睛，嘴角带着释然，“镇抚司三座地下金库，全是你的。京城西大街的铺面，也都给你。”
“你说什么鬼话！”我眼眶通红，狠狠瞪他。
“还有，本官藏在书房暗格里的二十万两私房钱。”他低低地笑，每笑一声都牵动伤口，“姜昭，本官的身家，全留给你了。”
我死死捏着那枚令符，把头埋在他颈窝里，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不要你的破私房钱！”我哭着捶他一下，语气凶狠，“裴阎！你给我活下来！自己的金库自己守着！想把财产交给我？你亲口跟我求婚，我才考虑要不要收！”
裴阎浑身一震，反手握紧我的手，眼底泛起璀璨的光。
“好。这可是你说的。”
后半夜，他发起高热，整个人烫得像块火炭，说了一夜的胡话。
我把他抱在怀里，一遍一遍拧冷帕子敷在他额头上，听他在昏迷里断断续续地喊姜昭，喊别走。
天蒙蒙亮时，暗卫终于寻到了破庙，我一夜没合眼，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只把人交出去时攥着他的袖子不肯撒手。
第三日清晨，雨停。
裴阎的烧退了，人还虚着，却执意更衣上朝，他说，网收了三天，该拉上来了。
第五章
第三日早朝，雨过天晴。
万丈阳光穿透浓云，洒满金銮殿前长长的汉白玉台阶。
大殿之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当朝国舅爷徐贵站在文官首位，手持笏板，面色傲慢。
“陛下！”徐贵躬身，言辞恳切却暗藏杀机，“十万两黄金失窃，户部监管不力，户部尚书当革职查办！至于锦衣卫指挥使裴阎，三日之期已到，他非但没有破案，反而拥兵自重、失踪两日，下落不明！微臣建议，剥夺其指挥使一职，由锦衣卫副使接管！”
龙椅上，皇帝面色阴沉，按着额角没有说话，户部尚书抖成一团，满朝文武窃窃私语，空气里弥漫着收网者的得意。
徐贵嘴角刚勾起一抹弧度——
“国舅爷急着给本官收尸，莫非是怕京郊铸造坊里那些铠甲，放久了生锈？”一道清冷如玉、带着无尽寒意的声音破空而来！
满朝文武骇然回头，金銮殿大门外，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逆光而来。
裴阎一袭绯色大飞鱼服，腰佩绣春刀，脸色虽带着失血后的苍白，但那双漆黑眼眸却锐利如刀，周身杀气压得大殿鸦雀无声。
他身侧，站着身穿户部九品官服的我，怀里抱着三大箱账册与证物，步伐坚定。
徐贵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了个干净。
他握着笏板的手紧了紧，强自镇定：“裴指挥使这是唱的哪一出？听雨轩昨夜一场大火，什么账册名册，早烧成了灰！空口无凭，你们拿什么告本官？”
“画舫烧了，”我上前一步，朗声道，“可国舅爷府上地库里的东西，还没来得及烧。”
徐贵的瞳孔猛地一缩。
裴阎跨至殿前，单膝跪地，声若寒铁：“微臣幸不辱命！国库失窃案已破！请陛下准微臣当殿呈证！”
我将第一本账册高高举起，“陛下！十万两黄金并非凭空消失，而是被国舅爷徐贵联合户部内奸，经地下暗道运往听雨轩！熔成金水后私运京郊，铸造违制铠甲两千副、精钢长枪五千杆，意图不轨！”
金銮殿上如同炸开一锅沸水。
“血口喷人！”徐贵厉声大骂，“一个九品算官，安敢诬陷当朝国舅！”
“是不是诬陷，算一算便知。”我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那把跟了我十年的黑檀木算盘。
殿上有官员嗤笑出声：“九品算官也配……”
“算账，用不着算盘。”
我把算盘收回袖中，昂首环视众人，清脆的声音在金銮殿上回荡：“嘉佑七年三月，国舅府从户部拨走修缮款三万两，实际购入矿石一万斤；同年五月，听雨轩进账暗银五万两，支取兵器铸造费四万二千两；三日前失窃的十万两黄金，已有两万两熔铸完毕，此刻就藏在徐府地下三层的暗室里！”
每一笔账，精确到两、钱、分，每一个节点，与兵部、户部的存档严丝合缝。我一口气报出上百个数字，环环相扣，把徐贵三年来的地下交易算得明明白白。
满朝文武听得头皮发麻，老户部尚书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皇帝的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黑。
恰在此时，殿外甲叶声响。
锦衣卫抬着从徐府地下搜出的两口大箱上殿，箱盖掀开，尚未打上官印的金条与一摞私造铠甲，在日光下刺得人睁不开眼。
“逆贼！！”皇帝抓过御案上的墨砚，狠狠砸在徐贵头上，“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徐贵满头鲜血，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传朕旨意！”皇帝厉声喝道，“徐贵意图谋反，削去一切爵位官职，打入天牢，三日后问斩！徐氏一门，抄没全部财产，充入国库！”
抄没财产，充入国库，这八个字一出，我眼里瞬间迸出万道金光！金子！全是金子啊！
裴阎侧头，看见我这副口水快流出来的财迷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极轻极柔的笑意。
他上前一步躬身：“陛下，徐府产业庞大，暗产无数。微臣建议，由户部度支司算官姜昭，全权监督抄家与资产核算。”
皇帝大笑：“准奏！姜爱卿神算之名，名副其实！”
“微臣领旨！”我响亮地叩首，嘴角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死士清干净了，大案结了，接下来，就是本姑娘最喜欢的合法数钱环节了！
徐家一倒，盘踞朝堂多年的毒瘤被连根拔起，大局顿开，抄家的旨意一下，我带着户部的书吏和锦衣卫直扑徐府。
谁也没想到，查封地库时出了岔子。
徐贵早年在府中豢养的十几名死士死忠，竟从地库暗道里杀了出来，想趁乱劫走名册底册。
刀光扑面的一瞬，我正蹲在库房里点金条，头都没抬，抡起手边的黑檀木算盘就砸了出去。
哗啦一声，算盘正中那死士的面门，珠子崩了他一脸。
“本姑娘的账还没算完，谁敢动账本？！”
裴阎随后赶到，一刀挑飞了那人的兵器，他脸色还白着，刀却稳得很，三招之内把领头的钉在了库门门框上。
“带伤逞什么英雄！”我又急又气。
“你的功，本官得来护着。”他收刀，顺手揉了揉我的发顶，“砸了人的算盘，回头赔你一把金丝楠的。”
一个时辰后，名册底册完好无损地送进了宫，走出金銮殿时，正午的阳光铺满大地。
我正打算跟户部同僚核对抄家清单，一只冰凉的大手突然从身后扣住我的手腕，顺势一拉，把我拖进了殿侧朱红大柱的阴影里。
“裴指挥使，你干嘛？”我撞在他胸前，抬头瞪他。
裴阎靠在柱子上，微微俯身，阳光透过檐角洒在他俊美的侧脸上，斑驳陆离。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羊脂玉佩，亲手系回我的腰间，指尖顺势在我腰侧轻轻划了一圈。
“姜大人，徐府的金子再多，也是国库的。”他贴在我耳边，声音低沉而诱惑：“前夜破庙里，某人可是亲口应下的。只要本官活下来，就听本官求婚。”
我的脸唰地爆红：“谁答应你了！我那是救人心切，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裴阎危险地眯起眼，单手撑在柱上，将我整个人圈进怀里，姿势霸道得不容拒绝，“姜大人，本官可当真了。你想赖账？”
第六章
三日后，城门口，风和日丽，微风拂面。
徐府的抄家核算终于收官。
本姑娘凭着超凡的心算，硬是从徐家夹墙里多抠出五万两私房银子，得了皇帝一大笔赏赐，还捎带升了两级。
如今钱有了，名有了，案子也结了。
我背着鼓囊囊的小包袱，里面装着金条、银票和我那把换了金丝楠木框的新算盘，站在京城宏伟的城门下，深吸一口气。
自由的江南在向我招手！去他的九品小算官！去他的活阎王！本姑娘要带着万贯家财去江南买庄子，雇十个俊俏小厮给我摇扇子！
我喜滋滋地迈开腿，准备溜之大吉。
一辆奢华至极的玄色双驾马车从斜刺里驶来，精准地横停在我面前，彻底堵死出城的路。
车帘被一只修长好看的手缓缓挑开，裴阎靠在软垫上，一袭利落的墨蓝常服，乌发半束，面如冠玉，手里把玩着折扇，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姜大人，背着包袱，这是准备去哪儿出差啊？”
我暗骂一声阴魂不散，转身拔腿就跑！
“阿烈。”车内传来裴阎平淡的声音。
“得令！”
不等我跑出三步，两名高大的锦衣卫暗卫从道旁树上落了下来，一左一右，极其礼貌地把我请上了马车。
啪。
车门关上，车夫扬鞭，马车绝尘而去。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地毯，案几上摆着我最爱吃的龙须酥和新沏的雪顶含翠。
我死死抱着小包袱，警惕地缩在角落，活像一只炸毛的猫：“裴阎！你这是绑架朝廷命官！我要去御史台弹劾你！去皇上面前告你！”
裴阎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神色慵懒，“你去告。”
他淡淡道，“御史台的御史大夫，昨夜刚收了本官送去的两箱绝版古籍，此刻怕是已在写给皇上的贺喜折子了。”
“贺喜折子？喜从何来？！”我瞪大眼睛。
“自然是喜结连理。”裴阎放下茶杯，起身朝我走来。
车厢本就小，他一靠近，那股熟悉的檀香瞬间将我笼罩。
“你别过来！”我挥舞着小包袱。
裴阎伸手，连人带包袱一把将我横抱起来，稳稳搁在他腿上，圈在怀里。
“姜昭。”他贴着我的脖颈，声音哑得让人发慌，“黑市第一神偷夜燕，涉嫌窃取锦衣卫指挥使的心，证据确凿。按大梁律法，当判终身监禁。”
“监禁在哪儿？！”我硬着脖子。
“监禁在指挥使府邸的后院。”
裴阎低笑一声，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沓契纸，拍进我怀里。
我愣了一下，一页页翻看。
《镇抚司三座地下金库使用权割让书》、《京城西大街二十家铺面产权过户证明》、《江南三十座庄园地契》、《锦衣卫指挥使全部身家清单》……
每一笔，都多得能吓死一个正一品大员。
“这些全是给我的？”我咽了口唾沫，眼睛放光。
“聘礼。”裴阎俯下身，温热的唇贴在我敏感的耳垂上，声音喑哑而缠绵：
“姜昭，你不是最爱算账、最爱数钱吗？本官这辈子所有的积蓄，连同本官这个人，全交给你管。往后每天让你数钱数到手抽筋，好不好？”
我看着手里厚厚一沓契纸，又看看面前这张近在咫尺、惊为天人的俊脸。
黑市神偷，包揽朝廷指挥使的全部家当。这笔买卖怎么算，本姑娘都赚翻了啊！
“那要是哪天我把你的家当全亏光了怎么办？”我眨眨眼，嘴角压不住地上扬。
“亏光了，本官再去给你抢。”
裴阎低低笑起来，笑声从胸膛里震荡开来，他单手扣住我的后脑，俯身，霸道地吻上我的唇。
这个吻缠绵而炽热，带着失而复得的占有与深情，将我所有的退路彻底吻化。
我闭上眼，放下所有防备与算计，伸手紧紧环住他的脖子，热烈地回应。
马车绝尘，穿过京城繁华的街巷。
算盘声响，红尘滚滚。
这一辈子最难算的一笔账，终究是用一生的欢喜，换了个心甘情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