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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背的是一个包，里面装四样东西：熔接机、切割刀、光功率计、红光笔。
四样，一共二十四斤。
二十四斤，一天背上背下六回。
六回，是我一天的工单。
六户，一天。
六户，一户一趟，一趟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里，二十分钟在路上，二十分钟在干活。
干活，是把一根玻璃丝接上。
玻璃丝叫光纤，直径一百二十五微米。
一百二十五微米，是一毫米的八分之一。
八分之一，比头发丝还细。
细，所以要用光，不用电。
电在铜线里跑，会衰减，会受干扰。光在玻璃里跑，不衰减，不受干扰。
一根光纤，能带一千兆。
一千兆，是一千个“兆比特每秒”。
一千兆，够一百户同时看视频。
一百户，是一个单元。
一个单元，一栋楼。
一栋楼，一根光纤。
一根光纤进楼，进到“分光器”。
分光器是一个小盒子，巴掌大。
巴掌大，里面是一块玻璃片。
玻璃片上有八条路，把一束光分成八份。
八份，每份少九分贝。
九分贝，是功率的八分之一。
八分之一，是数学，不是损耗。
损耗是另外的：接头零点三，熔接零点一，皮线一公里零点三。
三个数，是这一行的账。
账要算到“光衰”。
光衰，是光走到用户家里还剩多少。
剩多少，用光功率计看。
计上一个数，负十八。
负十八分贝毫瓦，是正常。
低于负二十五，就不通。
二十五，是这一行的红线。
红线一破，用户就打电话。
打电话，说：我家网慢。
慢，是感觉。
感觉后面是数。
数，是我要看的。
所以我一进门，先看三样：光功率、路由器灯、网线口。
三样，三分钟。
三分钟，我就能说出问题在哪儿。
在哪儿，分四种：家里、楼道、小区、机房。
四种，四种价。
家里的，是我修。楼道的，是我修。小区的，是工程队修。机房的，是机房的人修。
四种，我都能修前两种。
后两种，我要打电话。
打电话，是打给“网管”。
网管在县公司四楼，一间屋子，六个人，二十四小时排班。
排班，是三个人白天，三个人夜里。
夜里三个人，管全县。
全县，二十二万人，七万个宽带户。
七万户，一户一根皮线。
皮线，是入户的那一段。
一段，三十米。
三十米，一栋楼。
七万户，二百一十万米。
二百一十万米，两千一百公里。
两千一百公里，是从县里到广州的路。
路，是我爬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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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是爬梯子。
梯子是铝合金的，六米，两节，能升到十米。
十米，是六层楼。
六层楼，一栋楼有六个单元。
六个单元，一栋楼三十六户。
三十六户，我一家一家敲门。
敲门，是“装维”。
装维，装和维。
装，是新装。
维，是维修。
两个，一天六户。
六户，是我这一行的量。
熔接是这一行的手艺。
熔接，是把两根光纤的端面对上，用电弧烧一下，让玻璃熔在一起。
烧两秒，熔成一个接头。
接头，损耗零点一。
零点一，是这一行的好手。
零点二，是合格。
零点三，是不合格，要重熔。
重熔，是剪掉，重新来。
剪掉，是切割。
切割，是第一道功夫。
切割刀是一个小方块，上面有一个金刚石刀片。
刀片划一下，光纤上就有一个痕。
痕，要垂直于轴线。
偏一度，端面就是斜的。
斜了，两个端面对不上，光就漏。
漏，损耗就到零点五。
零点五，用户就能感觉慢。
所以切割要垂。
垂，是手腕不动，只动手指。
手指一推，刀一走。
一走，一声轻响。
响，是玻璃断了。
断了，端面是镜面。
镜面，是平的。
平，才熔得上。
熔接机是一个方盒子，二十公分，重四斤。
盒子里有两道“叉”形槽，槽里放光纤。
放，是把光纤压在槽里，盖上盖。
盖上，机器自己找“对”。
对，是看端面的图像。机器里有一个小镜头，镜头上看两根光纤的端面，一个上一个下。
对了，就放电。
放电，是两个电极之间打一个电弧。
电弧温度两千度。
两千，是玻璃的软化点。
软了，两根光纤就合成一根。
合成，机器上显示一个数：零点零八。
零点零八分贝，是一个接头。
接头，一天做多少个？
六户，一户两个，十二个。
十二个，一个两分钟。
两分钟，是熔接的全过程：切、放、对、放、取、测。
六步，一百二十秒。
一百二十秒，是我这一行的手。
手，十七年。
十七年，一天十二个。
一年三百天，三千六百个。
十七年，六万一千二百个。
六万一千二百个接头，一个零点零八。
六万一千二百个，是我这一行的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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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连成线，线连成网。
网，是全县的。
全县七万户，一户两个接头。
两个，十四万。
十四万，我一个人做了六万一千。
六万一千，是四成。
四成，是我这一行的份。
装宽带这件事，进门是第一关。敲门三下，等五秒，没人应再敲三下。这个规矩是我自己定的，因为城里人怕生，敲急了不像好人，敲轻了听不见。门开了我先说三句话：我是电信的，来装宽带，穿鞋套。三句话说完全，人就让你进去，因为这三句里有身份、有事由、有分寸。
鞋套是我自己买的，一百只一包，一包八块。八块钱买的是地板。有的人家是瓷砖，有的人家是木地板，木地板最怕脏。我一年穿六百只鞋套，八年四千八百只，三百八十四块。这笔钱单位不报，报不了，因为“装维材料费”里没有鞋套这一项。没有这一项，就自己出，一年四十八块，十七年八百一十六块。
进门先看位置。位置看三样：弱电箱在哪、电视柜在哪、光猫放哪。三样定下来，我才动手。光猫是白色的小盒子，巴掌大，后面三个口：电源、光纤、网线。光纤要插到底，插不到底，光就弱，弱了就是“假故障”。我见过太多假故障：用户报修说网慢，上门一看，是光纤头松了半毫米。半毫米，损耗多三个分贝，三个分贝，二百兆变一百兆。
网线口也有讲究。网线是八芯，每芯一根铜丝，铜丝直径零点五毫米。八芯分四对，两对走数据，两对备用。有的人家网线是装修时预埋的，埋的是“五类线”，五类线带千兆要打折。打折的办法只有两个：换线，或者降速。换线要从墙上开槽，一米三十块，人工另算。用户一听要开槽，多半就选降速。降速，从千兆降到五百兆，一个月少四十块，一年多四百八。四百八，是开槽钱的五分之一。
装完要测。测三样：光功率、速率、延迟。光功率负十八到负二十二算正常；速率用测速软件，下载要走满；延迟二十毫秒以内算好。三个数测完，我把它们抄在工单上，让用户签字。签字不是走形式，签字是“交付凭证”。凭证上有日期、有我的工号、有三个数。将来用户再报修，我第一句话就问：当时的光功率是多少。他答不上来，我就翻工单。工单在系统里，一天六张，一年一千八百张，十七年三万张。
三万张工单，每一张都有一行“故障描述”。故障描述分十类：无光、光弱、断线、路由坏、网线坏、水晶头坏、账号问题、欠费、电视干扰、老鼠咬。十类里，老鼠咬排第七，可它最气人。老鼠咬的是皮线光缆，皮线外皮是黄色的，里层是白色的，芯是玻璃的。老鼠咬外皮不吃芯，它啃的是外皮上的塑料味。啃完，皮破了，玻璃丝还在，但弯了。弯了，光就漏，漏到负二十八，就不通。
二〇一五年冬天，城东一个老小区，一夜之间七户报修。七户在三个单元，我一户一户查，查到第四户的时候，看见皮线外皮上有一圈牙印。牙印宽两毫米，深一毫米，像被小锯子锯过。我把那一户的皮线换了，光衰回到负二十一。剩下六户，我沿着楼道的线槽往上摸，摸到顶楼，看见线槽里有一段皮线被咬穿了三个口。三个口，间距十公分。十公分，是老鼠一次的咬距。
那一次我换了二十七户的皮线。二十七户，一户三十米，八百一十米。八百一十米，一盘皮线是两千米，我要用大半盘。大半盘，一盘一百八十块，一百二十块。一百二十块，单位出。可人工不出，我换了六个小时，六个小时，按工时算是两百四十块。两百四十块，没人给我。我拿了当月的“装维计件”，一户八块，二十七户二百一十六。二百一十六，比两百四少二十四。二十四，是一包烟钱。
老鼠这事后来治了。治的办法是“线槽加网”。网是铁丝网，网眼一公分，一卷二十米，二十五块。二十五块，一卷能包二十米。一栋楼六个单元，每个单元二十米，一百二十米，六卷。六卷一百五，是我跟物业要的。物业说没钱，我说那就一年咬三回。他说咬三回怎么样。我说三回就是八十一户报修，八十一户报修，你们物业的电话要被打爆。
他给了钱。六卷网，我和一个同事包了一天。包完，那个小区两年没再报过老鼠咬。两年，是我用一百五十块买的。
二〇一八年三月，主干光缆被挖断了。
断在城西，一个工地。工地要挖基坑，挖到四米，一斗下去，把一根直径一公分的光缆挖成两截。那根光缆带十二个小区，三千四百户。
三千四百户，一夜之间全断。
断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四点我在另一头装宽带，手机响，是网管打的。他说：甘师傅，城西主干断了，你赶紧去。
我到现场是四点二十。工地上围了一圈人，挖机停在坑边，斗里还挂着一小段黄线。黄线就是光缆的外护套。
我先看断口。断口是斜的，两截的端面都糊了泥。糊了泥，就不能直接熔，要先洗。洗是用无水乙醇和无尘纸，一根一根擦。一根光缆里有十二芯，十二芯，一芯一芯擦。
擦一芯要三分钟。三分钟，是拆开、擦净、看端面。十二芯，三十六分钟。三十六分钟，是“抢修第一段”。
我一边擦一边给机房打电话，让他们把这一段的业务切到备用路由。切，是网管在系统里改一条路由。改完，十二个小区里有八个恢复了。八个，是百分之六十七。剩下四个小区没有备用路由，只能等。
等的是我。我擦了三十六分钟，熔了二十四分钟。二十四分钟，十二个接头，一个两分钟。熔完，我拿光功率计量。量出来负二十六。负二十六，比正常低四个分贝。低的原因是我熔的时候有一段光纤的端面切斜了。斜，是因为刀片钝了。
刀片钝了要换。换一片，三百八。三百八，是我自己买的，因为“工具以旧换新”一年只给一片。一片，一年，可我的刀一天切三十次。三十次，一年九千次。九千次，一片刀片撑不住。
那天我没换，我把那一段剪掉重切。重切用了六分钟，熔接再用两分钟。八分钟，光衰回到负二十二。二十二，通了。
通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四十。八点四十，我在坑边站起来，腰直不起来。直不起来，是因为蹲了四个钟头。四个钟头，我蹲在坑边，坑深四米，我半个身子探进去。
三千四百户，从断到通，四个小时四十分钟。
四个小时四十分钟，用户打了多少个电话？客服统计是四百一十七个。四百一十七个，平均一分钟一个半。一个半，是这一行的热度。
第二天，工地项目部来人，说要赔。赔什么？赔光缆、赔人工。光缆一米一百二，断了四十米，四千八。人工按抢修算，四个人四小时，一人一小时五十，八百。
两个数加起来五千六。五千六，是我这一夜的价。
价是价，可我赔进去的是刀片。刀片钝了，第二天切了六个接头，三个不合格。三个不合格，重熔三次，六分钟。六分钟，是我这一夜的尾巴。
那年六月，又断了一次。这一次是自来水管施工，挖断了一根“配线光缆”，带两个单元，七十二户。七十二户，我从晚上七点干到十点。十点干完，我在楼道里坐着抽了一根烟。烟抽到一半，楼道灯灭了。灭了，是声控的，我不动，它就不亮。
黑里我听见楼上有电视声。电视声是球赛，有人在喊。喊的时候，我笑了，因为那一声喊是从我接的那根线上出来的。
那一声，是我这一行的回音。
千兆改造是二〇二〇年的事。改造的核心不是换线，是把“分光器”从一级变成二级。一级是一个盒子分八份，二级是先把一个盒子分四份，每份再分八份。这样一路下去能带三十二户，可光衰会多三点五分贝。三点五，是从负二十一变成负二十四点五。二十四点五，离红线只差零点五。
零点五，就是这一行的余量。余量不够，下雨天就不通。光纤不怕水，可接头怕。接头是熔接的，熔接处外面套一个“热缩管”，管里有一根钢丝。钢丝是加强件，热缩管是保护层。管子没缩好，水汽就能进去。进去以后，接头处的玻璃表面会“析晶”，析晶就是变白。白了，光就散。
散了的接头，仪器上看不出来，只有拆开重熔。重熔是剪掉五公分，重新切、重新放、重新对。五公分，是我这一行的“重来”。
那年改造，我一天跑九户，比平时多三户。多三户，是因为要换光猫。旧光猫只支持一百兆，新光猫支持千兆，换一台，重新配置。配置要打三个电话：一个是开通工单，一个是绑定账号，一个是“割接”。割接是把用户从一个“端口”挪到另一个“端口”。端口在机房的“光交箱”里。
光交箱是一个铁柜，一米八高，装在小区门口。柜里有一百二十八个“法兰盘”，一个盘接两根光纤。一百二十八个盘，盘上有编号，编号是三位数，从零零一到一二八。
编号我背下来了。一个小区一百二十八个编号，全县三百七十个小区，四万七千个编号。四万七千个，我不用背，我只背常去的六十个小区。
六十个小区，七千六百八十个编号。七千六百八十个，是我这一行的地图。
地图在脑子里，所以我不迷路。有一次夜里抢修，小区没灯，我凭“摸”找到第九排第七个盘。摸，是摸盘的边。盘的边有一道凸起，凸起在左边，就说明是正面朝上。
这种事说出来像玄学，其实是手感。手感是十七年攒的，攒到后来，闭着眼也能插对。插对，是这一行的最高评价。
改造那一年，我出了两次“返工”。返工是装完了用户不满意，重新上门。两次都是因为“网速”。用户拿手机测，测出来三百兆，说买的是五百兆。我一看，是他家的路由器只支持三百兆。路由器是用户自己买的，买的时候图便宜，一百二十块。一百二十块的路由器，带不动五百兆。
我跟他解释，他说：你卖我的时候没说。我说：我说了，工单上写了“建议千兆路由”。他说：我没看。我说：那你现在看。他看了，说：那怎么办。我说：换一个，三百块。他说：三百块，你们出。我说：我们不出。他说：不出我就投诉。
投诉是这一行的“雷”。一次投诉，扣我两百。两百，是我二十五户的计件。所以我不愿意被投诉。可我也不愿意骗人。骗人的办法很简单：把光猫的“限速”改一改，测出来好看，实际用起来还是慢。这种事有人干，我不干。
不干的原因很实在：改了限速，用户用一个月还是会发现，到时候投诉更重。所以那天我自己掏了一百八十块，给他买了一个二手千兆路由，装上去，测出来五百二十兆。他满意了，说：甘师傅，你这个人实在。我说：实在不实在，你测一测就知道。
一百八十块，是我五天的计件。五天，我认了，因为“实在”这两个字，是我这一行唯一带得走的东西。
二〇二一年，我给一个八十岁的老太太装宽带。
她姓周，一个人住，儿子在外地。她要装宽带，是因为孙子教她用手机看戏。戏是“豫剧”，她说她年轻的时候在剧团唱过三年。
她的房子是老的，两间，墙是砖的，砖上有一层白灰。屋里有一张床，一个柜，一台电视，电视是老式的，后面鼓着一块。她说电视不用了，就看手机。
我看位置，位置只有一处：床头。床头有一根插座，插座上插着一个电热毯的插头。电热毯是她冬天用的，一天开十二个小时。
光猫要一个插座。一个插座已经占了，就要加一个“插排”。插排我带了，十块钱一个，我自己买的。十七年，我送出去一百多个插排，一千多块。一千多块，是我这一行的“人情”。人情不进账，可它进人心。
装的时候，她一直在旁边看着，问了三句话。第一句：这个东西费电不费。我说：一天半度电，三毛钱。她说：三毛钱，一个月九块。我说：是。她说：九块，我交得起。
第二句：这个东西会不会“辐射”。我说：有，很小，比电视小。她说：那我不怕，我看了四十年电视。
第三句：这个东西坏了怎么办。我说：坏了打这个电话。我把工单给她，工单上有我的手机号。她说：我记不住。我说：我给你写在纸上。
写，是写在一张纸上，字要大。我写了三行：第一行，宽带坏了打这个号；第二行，我的名字；第三行，一天二十四小时。写完，我把纸贴在电视柜的侧面，贴得低，她坐着能看见。
她看了一眼，说：你这个字，写得像小学生。我说：像小学生才看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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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完测速，二百兆，测出来二百一十。她不懂二百兆是什么，我说：您孙子发个视频，一秒钟就到。她说：一秒钟，那不就是“立等可取”。
她笑了。笑的时候，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盒，铁盒里是糖。糖是水果糖，硬的，一颗一颗。她抓了一把给我，五颗。五颗，我拿了一颗，剩下四颗放回去。
她说：你嫌少。我说：不是，我牙不好。
那天我出门，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小甘，我这个月的钱，是从养老金里出的。养老金一个月一千二。我说：宽带一年二百八十八，一个月二十四。她说：二十四，我算过，一天八毛。
一天八毛，是她一天的“看戏钱”。八毛，能看一天戏。八毛，也是她一个人的日子。
二〇二二年冬天，她报修过一次。报修是邻居帮她打的，说“网不通”。我去了，一看，是光猫的电源被拔了。拔，是因为她要用电热毯，插座不够，她把光猫的插头拔了。
我把插排给她重新插好，又把光猫的插头用胶带缠了一圈。缠，是为了“不好拔”。她看着，说：你这是防我。我说：是防您。她说：你防得对，我记不住。
那年冬天她用了三个月，一天没断。三月，她又报修一次，这一次是真的断了。断，是皮线被门夹了。门是木门，门缝两公分，皮线从门缝里过，关门夹住。夹了半年，外皮裂了，光衰到负二十九。
我换了皮线，又把线从门缝改到窗边。窗边有一条缝，缝里塞着棉花。棉花是她塞的，防蚊子。
走的时候，她给我一袋苹果，四个。四个，我一个没拿。她说：你为什么不要。我说：我拿了，您就少四个。
她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我一天吃一个。
我说：您刚才说的，苹果一天一个，能吃四天。
她笑了，说：你这个人心细。
心细，是我这一行的第一条。
第一条，是“看见”。
看见，不是看设备，是看人。
看人，才知道那根线是干什么用的。
那根线，在她家，是“看戏”。
看戏，是她一天里最好的一个钟头。
一个钟头，八毛钱。
八毛，是我这一行的值。
机房在县公司四楼，一间屋，二十平方，四个机柜。一个机柜一米二宽，两米高，里面插着二十四块“板卡”。板卡是交换机的心脏，一块带五百户。四柜，九十六块，四万八千户。剩下的两万二千户在备用机房。
机房我只进去过十九次。十九次，一次不超过二十分钟，因为机房有门禁，要登记，登记要打电话给网管。我进去只做一件事：看“光功率”和“告警灯”。灯分三种：绿、黄、红。绿色正常，黄色是“预警告”，红色是“中断”。
二〇一九年八月的一个夜里，红灯亮了七块。七块，是三千五百户。三千五百户，从十一点断到凌晨两点。
那一次不是光缆断，是“断电”。机房有双路电，一路市电，一路“不间断电源”。市电停了，电源能撑三十分钟。三十分钟，是“电池”的时间。
三十分钟不够，因为市电停了六个钟头。六个钟头，是那一年最大的一次停电。停电是因为变电站的“母联柜”炸了一个“电容”。
电池撑到十一点四十就到底了。到底，就是全断。全断以后，我要做的事只有一件：等。等电来，或者等“发电车”。
发电车是从市公司调的，四十公里，一小时到。一小时，从零点到一点。一点到了，接上，一块一块板卡重启。重启是按顺序：先“控制板”，再“业务板”，最后“用户板”。
顺序错了，就会“倒灌”。倒灌，是一块板带着另一块板的电流，把保险烧了。烧一块板，八万。八万，是我这一行的“贵”。
那天我按顺序点了九十六块。九十六块，一块点两次：一次上电，一次确认。两次，一块十秒。九十六块，十六分钟。十六分钟，四万八千户回来了。
回来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十分。两点十分，我在机房里坐着，地上是灰，灰上有一层脚印。脚印是我自己的，四十二码。
那天我出机房，天还没亮。楼下的早点铺开了，一笼包子刚上锅，白汽往上冒。我买了两个，一块五一个，三块。三块钱，是我这一夜的早饭。
早饭吃完，我骑车回家。路上经过四个小区，四个小区都亮着灯。灯亮着，我就知道我那十六分钟没白干。
二〇二三年，机房换了新设备，叫“全光网”。全光网，是把“电”换成“光”，中间不再有板卡，只有“光模块”。光模块比板卡省电，一个模块八瓦，一块板卡二百瓦。省下来的电，一年六十万度。六十万度，三十九万块。
三十九万，是这一次换代的价。价是公司的，不是我的。我关心的是另一件事：全光网的“跳线”细，一根二毫米。二毫米的线，手指粗的人插不上。我手指细，我能插。所以换完以后，机房里插跳线的活，落在我身上。
插跳线要“看标签”。标签贴在线的尾巴，三行字：起点、终点、日期。三行，一行六字。六字，是我这一行的字。
字写错了，就是“错纤”。错纤，是把甲用户接到乙用户。这种事出过一次，出了以后，两家都投诉。投诉的原因不是技术，是“隐私”。
隐私是这一行的底线。所以插完，我要“双查”：查一次标签，查一次系统。
两次，五秒。
五秒，是我这一行的规矩。
规矩，是我十七年攒的。
二〇二二年，来了个徒弟。
徒弟姓邱，二十四，中专毕业，学的是“通信技术”。他来了以后，我给他三样东西：一把剥线钳、一卷胶带、一本“工单夹”。
工单夹是硬皮的，里面夹着空白的工单。我让他第一天什么都不干，就跟着我看。看三样：进门怎么说、位置怎么定、测完怎么签。
他跟我跑了七天。七天，四十二户。第四十二户的时候，他说：甘师傅，我看明白了。
我说：你说说。
他说：装宽带就是三件事：接上、测通、签字。
我说：漏了一件。
他说：哪一件。
我说：走的时候，把地上的灰扫了。
他笑了，说：这也算？
我说：算。灰扫了，人家才会让你下次再来。
第八天，我让他上手。上手第一件事，是“剥皮线”。皮线是两芯，外皮是黄的，里层是白的，芯是玻璃。剥皮线的刀要“半毫米”，半毫米，是刀片的“剥皮孔”。孔大了，割到芯；孔小了，剥不动。
他剥断了三根。三根，一根两米，六米。六米，一盘皮线的一千分之一。
断了他就慌。我说：断了不慌，断了剪掉重来。剪掉，是剪刀，一下。
他剪了，重剥。重剥第四根成了。
第十天，他第一次熔接。熔接机是我的，旧的，用了九年。机器上有一个数：累计熔接次数，六万三千一百二十七。他熔的那一次，是六万三千一百二十八。
他熔完，看屏幕，说：零点一五。
我说：合格。合格是零点二以内。
他说：为什么不是零点零八。
我说：因为你切的时候手腕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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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手腕动了，机器看不出来？
我说：机器看得出来，它显示的是“切割角”，一度。
他低头看，果然有一行小字，写“切割角一点一度”。一点一度，端面就是斜的。
他把那一段剪了，重切，重熔。第二次零点零九。
我说：这一次对了。
他说：对了，是因为我不紧张了。
我说：不紧张，是因为你知道剪了还能重来。这一行，最贵的就是“重来”。
第十五天，他第一次独立上门。那一户是新装，我坐在楼下的车里等。二十分钟，他下来了。下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工单，脸上不太好看。
他说：甘师傅，用户不满意。
我说：哪儿不满意。
他说：他说我们“偷工减料”，因为没给他“免费”的路由器。
我说：你怎么答的。
他说：我说我们不送路由器。
我说：然后呢。
他说：他说那他就退。
我说：退不退。
他说：他说退。
我说：那你就给他退。
他说：退了，我这个月的计件就没了。
我说：没了就没了。你一进门就跟人对着干，你以后的活都不好干。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去说说。
我说：怎么说。
他说：我说，路由器我们真不送，但我可以给您调一调，把您家的旧路由器“优化”一下。
我说：这个说法可以，因为你说的是真话。
他上楼去了。二十分钟以后下来，脸色好了。他说：他同意了，我看他那台路由器确实老，我给他改了“信道”，从十一改到三，干扰少了。
我说：你这一手，比我强。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没让步，也没硬顶。你给了他“别的好处”。
那年年底，他一个人跑了六百户。六百户里，投诉零次。
零次，是我这一行的最高分。
我十七年，投诉十一次。十一次，一次扣两百，两千二。
两千二，是我的学费。
学费交了，我才明白：这一行不是接一根线，是接一个人的一天。
一天里，他要看孩子，要看戏，要跟儿子视频。
视频通了，他就笑。
笑，是我这一行的工钱。
投诉是这一行躲不开的东西。十七年，我接了十一次。十一次里，八次是我的错，三次不是。
八次里，有五次是“迟到”。迟到，是因为上一户拖了。上一户拖，是因为那一户的光纤头在墙里，要“打孔”。打孔，是电锤，一根钻头十公分，穿墙要两分钟。两分钟，可墙里有钢筋。碰上钢筋，要换位置，换位置要重新量。一量，二十分钟。二十分钟，下一户就晚了。
三次不是我的错，是“用户自己改了线”。有一户把光猫搬到了阳台，皮线拉长了八米，八米，光衰多两点四。两点四，正好卡在红线上。他到营业厅投诉，说“网慢”。我上门一测，负二十四点八。我一说搬回去，他就不投诉了。
投诉的处理流程是三步：受理、核实、答复。三步里，最难的是“核实”。核实要证据，证据是“工单、测速截图、光功率照片”。
照片要三张：一张光猫的灯，一张光功率计的数，一张皮线的走向。三张，一张不少。少一张，就是“无据”。
二〇二〇年，有一次投诉判我“有责”。有责，扣两百，还要写“情况说明”。说明五百字，写在一张纸上。
那一次的经过是：用户报“断网”，我上门，测光功率，负三十一，无光。无光，是“物理断”。我沿着皮线查到楼道，线槽里的皮线断了一截，断口有牙印。牙印，是老鼠。
我换了皮线，通了。第二天他又报修，说“还是慢”。我再上门，测出来负二十。负二十是正常，可他说“打游戏卡”。
打游戏卡，可能是“延迟”，也可能是“服务器”。我测了延迟，八十毫秒。八十，偏高。偏高，是因为他连的是“外省服务器”。
我说：您换一个本省的服务器试试。
他说：我不懂，我就要你们给我弄好。
我说：这个不是我们的“网”的问题。
他说：那我投诉。
投诉到了“12345”，12345转到公司，公司转给我。三天，我要答复。
答复要写：一、故障现象；二、检测数据；三、处理过程；四、责任认定。
四条，我写了两页。写完，我把它交给客服。客服说：这个“责任认定”不能写“无责”，因为用户不满意。
我说：数据在这儿，负二十，延迟八十。
他说：数据是数据，用户是用户。
我说：那怎么处理。
他说：给他免一个月。
一个月，二十四块。二十四块，从我的“服务奖”里扣。
扣了，我没说话。
那一个月，我上门给他换了“双频路由”，又给他调了“游戏加速”。调完，他说：这个好。我说：好就好。
他后来没再投诉。
我在工单上写了一行：该用户为游戏用户，建议装维时优先检查“延迟”。
6
这一行字，是那二十四块换来的。
二十四块，是我这一行的“经验价”。
经验，是拿钱买的。
买了，就记住。
梯子是我这一行的第二条命。
梯子是铝合金的，六米，两节，一节三米。伸到顶是十米，十米能上六层。
梯子重十二公斤。十二公斤，一个人扛一层楼。
一年，我扛梯子上楼三百次。三百次，三千六百公斤。
三千六百公斤，三点六吨。
十七年，六十吨。
六十吨，是我扛上楼的重量。
梯子有“脚”，脚上有胶皮。胶皮磨平了，就要换。换四个，一个八块。八块，四个三十二。一年换一回，十七年五百四十四。
五百四十四，是我这一行的“脚”。
脚要稳。稳，是“三点支撑”：两个梯脚在地上，梯顶靠在墙上。靠的那一点，要有“靠垫”。靠垫是一块橡胶，粘在梯顶。没有靠垫，铝合金碰瓷砖，一滑就是“全倒”。
我见过三次倒。第一次是同事，从四米高摔下来，摔断了锁骨，住了二十天。二十天，工资照发，可“装维计件”没有。没有，一个月少一千二。
第二次是我自己，二〇一二年，三层。那天是雨后，墙上有水。我把梯子靠上去，靠垫滑了一下，我从两米高的地方下来，落在草地上。草地软，我没事。可我的熔接机摔了，摔坏了“叉形槽”。修，六百。六百，等于我两个月的计件。
从那以后，我给自己定了三条：
第一条，雨后不上梯。雨后墙滑，滑一次，修一次机器。
第二条，梯子必须“上锁”。锁是梯子中段的“卡销”，卡住，就不缩。
第三条，上梯前先“看地”。地不平，就垫砖。砖两块，垫在梯脚下面。
三条，写在一张纸上，贴在车斗里。
车是电动三轮，斗长一米五，宽一米。斗里放着：梯子、包、一盘皮线、两个光猫、一把扫帚。
扫帚是用来扫灰的。扫灰，是我进门的第一件事。
三轮车我骑了九年。九年，一天四十公里。
四十公里，一年一万二千公里。
九年，十万八千公里。
十万八千公里，是绕地球两圈半。
两圈半，是我这一行的路。
路上有雨、有雪、有风。
雪天最麻烦，因为车斗里的熔接机会“结露”。结露是机器里进潮气，镜头上起雾。起雾，就看不清端面。
看不清，就要“等”。等机器回温，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是我在雪里站着的时间。
站着，我把手插在袖子里。
袖子是棉的，二十块一双。
二十块，是我这一行的“暖”。
暖了，手才不抖。
不抖，才切得直。
直，是我这一行的直线。
二〇二一年七月，发了一场水。
水是从北边的山上下来的，一夜之间河道满了后，漫到了城北三个小区。三个小区，八百户。淹到一楼，一楼的水深六十公分。六十公分，光猫的安装高度是三十公分。三十，就淹了。
淹了以后，光猫全坏。八百户，坏了六百二十户。
换光猫，一台六十块（成本价）。六百二十台，三万七。三万七，是公司的账。我关心的是“工时”：一台十分钟，六小时二十分钟。六小时二十分钟，我一个人干不完，所以要“调人”。
调人是调了八个人，从邻县。八个人，一天，加住宿，四百块一人。四千，是这一场水的第一笔。
水退以后，一楼全是泥。泥三公分厚，踩上去“噗”。我先扫泥，再装光猫。扫泥，一户二十分钟，六百二十户，两百零六个小时。两百零六个小时，八个人分，一人二十六小时。
二十六小时，是我在水里泡的时间。
泡了三天，我的脚趾缝里发白，脱皮。脱皮不是病，可它疼。
装的时候，线要从墙上走。墙泡过水，一抹就掉粉。掉粉，皮线就脏。脏了，要擦。
擦，是用干布，一寸一寸擦。
一寸一寸，是我这一行的耐心。
水退了以后，公司来了一次“复盘”。复盘要写三件事：为什么会坏、坏在哪、怎么改。
我写的是：光猫装得太低，建议改到六十公分。六十公分，比一楼的水深高。
这一条建议，后来写进了“装维规范”。规范里加了一句：一楼用户，光猫安装高度不低于六十公分。
一句，是这一场的价。
二〇二二年，又发了水，比去年小。这一年，六百二十户里只坏了七户。七户，是“改装过的”。
改了，就少坏。
少坏，是这一行的成绩。
成绩不是奖状，是那个数。
数从六百降到七，降了九十九倍。
九十九倍，是一句话的价。
我自己家，也是二〇二一年装的宽带。
装的时候，是“顺手”。顺手，是拿了两个废光猫，一个当备件，一个自用。自用的那个，是别人换下来的旧货，还能用。
7
我家的线是我自己拉的，从楼道的光交箱到我家门，二十二米。二十二米，走的是明线，用线卡固定。线卡一个五公分，钉在墙上，一米钉五个。二十二米，一百一十个线卡。一百一十，两盒，一盒六十个。
我拉了三个小时。三个小时，把线卡钉完，皮线顺直，拐角用“弯管”。弯管是塑料的，一个一毛五。用了二十个，三块。
我老婆看我干这个，说：你在单位干一天，回家还干。
我说：自己家，得自己干。
她说：别人家装，你收钱吗。
我说：不收，单位收。
她说：那你收什么。
我说：计件，一户八块。
她说：八块，你干二十分钟。
我说：二十分钟，还有四十分钟在路上。
她说：一天六户，四十八块。
我说：是。
她说：一个月一千四。
我说：加底薪两千二。
她说：三千六，你干了十七年。
我说：是。
她说：三千六，你值多少钱。
我说：不值钱，可我“通”。
她笑了，说：通了就好。
我家的网，一年断过两次。两次都是我自己修的。一次是老鼠咬（我住一楼），一次是“光交箱跳线松了”。
跳线松，是因为箱子被人开过。开，是有人偷偷接“私线”。私线是把别人家的光纤“分”一根出来，蹭网。蹭网的人不知道，分一根，光衰多三十分贝，两家都慢。
这种事，我处理过九次。九次里，有三次是“邻居”。
邻居来敲门，说：甘师傅，我家的网也慢。
我说：你家的线是不是自己接的。
他说：是，我从箱子里分了一根。
我说：分一根，你慢，他也慢。
他说：那我拔了。
我说：拔了，你自己装一个。
他说：装一个多少钱。
我说：一年二百八十八。
他说：二百八十八，一年。
我说：一天八毛。
他算了一下，说：八毛，我抽一根烟八毛。
我说：那就少抽一根。
他笑了，第二天去营业厅办了。
八毛，是他这一行的账。
账，是我这一行的劝。
二〇二四年，公司推“智慧家庭”。智慧家庭是四样东西：摄像头、门铃、音箱、路由器。四样，一套，一千三百八。
一千三百八，推销给谁？推销给“新装户”。新装户一般年轻，愿意买。可年轻人不多，一个月全县新装四百户，一半是自己买的。
所以任务落到老用户身上。老用户里，最难推的是老年人。
老年人为什么难推？因为“没用”。摄像头装在客厅，他一个人在家，看什么？门铃装门口，他的门一天不开。音箱，他不会用。
有一次，营业厅给我派了“三个工单”，都是“智慧家庭安装”。三个，一个是摄像，一个是门铃，一个是音箱。
我先去的摄像头那家。那家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她要装摄像头，是为了看“老人”。老人八十，一个人在家。她说：我上班，一天看八个小时。
我装了，装在高处，一米九。一米九，是为了看得全。线从顶上走，三米，用“吊顶走线”。
装完，我教她“怎么看”。看，是手机上一个软件。软件里有“回放”“对讲”“报警”。三个功能，我讲了二十分钟。她学会了两个，第三个“报警”没学会。
我说：报警是“有人进门”会响。
她说：那我妈进门也响。
我说：是的。
她说：那不就天天响。
我说：那就不开。
她想了想，说：那这个功能没用。
我说：没用也是功能。
她笑了。
第二个是门铃。门铃那家，是个七十岁的老头。他装门铃，是因为“儿子让装”。
我装完，教他用。教完，他说：这个东西，一按就响？
我说：是，按了，屋里响，手机也响。
他说：手机也响，我不会看手机。
我说：那就在屋里听。
他说：屋里听，我知道有人来。
我说：是。
他说：那我不用手机。
8
我说：不用也行。
他说：花了钱，不用，亏。
我说：不亏，屋里响，就值。
第三个是音箱。音箱那家，是个老太太，六十八。她要把音箱放在“灶台边”。灶台边有油烟，我说不行。她说：我做饭的时候想听戏。
我说：放客厅，声音开大。
她说：我在厨房听不见。
我说：那就放厨房，我给您套一个“保鲜袋”。
她笑了，说：保鲜袋会不会着火。
我说：不会，离灶眼三十公分。
三十公分，是我量的。量，是用卷尺。
那天三户，我干到晚上七点。七点，我回公司交工单。工单上“用户满意度”三栏，我都写了“满意”。
其实三户里，真正满意的只有一户。
另外两户，是“被满意”。
被满意，是我这一行的虚。
虚，我不喜欢。
不喜欢，是因为虚的数会回到我身上。
二〇二五年，公司做“满意度回访”，抽了三户。三户里，两户说“没什么用”。客服把这两条记在“服务短板”上，让我“改进”。
改进的办法是：“推荐前先说清楚”。
说清楚，就是不吹。
不吹，就卖不动。
卖不动，任务压下来。
压下来，我就挨批。
这一行，我算是看明白了：数好看，人难看；人好看，数难看。
我选“人好看”。
人好看，是我十七年的选择。
我的工资条，十七年攒了一沓。一沓，二百零四张。二百零四张，一张一个月。
一张上有八项：岗位工资、工龄工资、计件、夜班、交通、通信、扣款、实发。
八项，十七年的变化我算得出来。第一年，实发一千八百六。第八年，两千四。第十七年，三千六。
十七年，涨了一千七百四。一千七百四，一年涨一百零二。一百零二，一个月八块五。
八块五，是一碗面。
一碗面，一年。
十七年，十七碗面。
面涨了，从五块涨到十二。十二，是我的工资的涨幅的七倍。
七倍，是这一行的落差。
落差不影响我干活。因为我这活，多干一户，多八块。
八块，是我这一行的“分量”。
分量轻，可它是一户一户攒的。
二〇二四年，我跑了两千一百户。两千一百户，计件一万六千八。一万六千八，加底薪，四万八。
四万八，一年。
一年四万八，一个月四千。
四千，是我这一行的全部。
全部里，有一项“交通补贴”，一个月一百二。一百二，是我电动三轮的充电钱。充电，一天两块钱，一个月六十。六十，剩六十。
六十，是我车胎的钱。车胎一年换两条，一条四十五，九十。九十，超了三十。
三十，我自己贴。
十七年，贴了五百一。
五百一，是这一行的“私”。
私，我不说。
说了没用。
有用的是：明天还有六户。
找断点是这一行最磨人的活。
光缆断了，用户报“无光”。无光的原因可能是：皮线断、跳线松、分光器坏、主干断、板卡坏。五种，一层一层往上排。
排的办法是用“红光笔”。红光笔是一个小手电，打的是六百五十纳米的红光。它从机房或者光交箱往外打，光走到断点就漏出来。
漏出来的地方，暗的地方能看见一个红点。红点在墙上、在楼道、在管道井里。
找红点，要在夜里。白天看不见。
二〇一九年十一月，一个小区报“全断”。小区六栋楼，二百一十六户。二百一十六户，全无光，说明断点在“主干”或者“光交箱”。
我先在光交箱量，量出负三十三。负三十三，是“全无”。全无，说明主干坏了。
打红光，从箱里往外打。打进去，我在小区里走，走的时候要“遮光”。遮光，是用手挡住自己的眼睛，看地上的漏光。
走了四十分钟，我看见一个井盖缝里有一点红。
井盖在花坛边。撬开，下面是管道井。井里有水，水面上漂着一层油。红光在水里，被水散开，成一片红光。
我没有下水。我把“管道疏通器”伸进去，一头绑着红光笔，慢慢推。
推三米，红光出现一个亮点。
9
亮点在管壁的“接口”上。接口错位了两公分。两公分，是“沉降”。
沉降是因为旁边有工地打桩。打桩，把土挤了，管道错位。
报告写上去，三天以后，市政来修。
修，是把这一段挖开，重铺。重铺四十米，四十米，一米三百，一万二。
一万二，是这一段的价。
价出了，二百一十六户通了。
通的那天，我在花坛边站了一会儿。站的时候，我看见花坛里有一棵月季，开了一朵。
一朵，红的。
红，跟红光的红不一样。
红光的红是“警告”，月季的红是“活着”。
我拿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现在还在。
照片里没有红光，只有一朵花。
花是我这一行的“收工”。
收工，是我这一行的“活”。
熔接机跟了我九年。九年，六万三千个接头。
机器有一个“电量”，一天用两块电池。一块，能熔六十个。六十个，是我一天的极限。
极限之外，机器会“过热”。过热，屏幕上跳一行字：请冷却。冷却，五分钟。
五分钟，我把机器放在阴凉处。
阴凉，是楼道的水泥地。
地是凉的。
凉，是夏天的福气。
夏天装维，最难。三十八度，楼道里四十度。四十度，人的汗往下淌。汗淌到手上，就滑。滑，切割刀就拿不稳。
所以夏天我戴“护腕”。护腕是棉的，五块一个。五块，一年两个，十块。
十块，是我这一行的“稳”。
冬天反过来。零下五度，手指僵。僵了，切不准。所以冬天我带一个“暖手袋”。暖手袋里面是“化学药剂”，一捏就热。一个八块，一天一个。
八块，一天。三个月，七百二。
七百二，是我这一行的“暖”。
暖了，手才听使唤。
二〇二五年，公司给每人发了一件“加热马甲”。马甲是电的，一块电池，能热六个小时。六个小时，正好一个班。
马甲是福利，不发钱。
我穿着它，一天跑六户。
六户，是我这一行的数。
数不变，天变。
天变了，人还得在梯子上。
梯子上，是我这一行的位置。
二〇二六年春天，我做了一次“自检”。
自检，是把自己的工具全部拆开看一遍。四样：熔接机、切割刀、光功率计、红光笔。
熔接机的电极用了两年，钝了。钝了以后，电弧不稳。不稳，接头就“虚”。虚的接头，一开始损耗零点一，三个月以后变成零点五。零点五，用户就报修。
所以电极一年换一对。一对二百六。二百六，是我自己的钱，因为“工具以旧换新”不含电极。
我换了。换的时候，我把旧电极留下来。两根，各一公分长，黑头。黑头是碳化。
碳化，是两千度烧出来的。
两千度，是这一行的手的温度。
切割刀的刀片也换了一片。三百八。新片切下去，声音是“沙”的一下，很轻。旧片是“咔”，重。
轻，就是利。
利，就是我这一行的“准”。
准，是我的全部。
全部里，有一件东西没换：那把剥线钳。
剥线钳是我第一年买的，十二块。十二块，用了十七年。钳口磨出了两个“窝”，一个是黄皮线的，一个是白皮线的。
窝，是我这一行的“印”。
印在工具上，就是年。
年在工具上，比在脸上实。
脸上有褶，工具上有窝。
窝深两毫米，是十七年。
十七年，一天六户。
六户，一天十二个接头。
十二个，一个零点零八。
零点零八，是这一行的“细”。
细的东西，才连得远。
远处，是一栋楼、一个小区、一个县。
县里七万户。
七万户里，三万一千是我接的。
10
三万一千，是我这一行的“数”。
数不响，可它在。
在，就有人用。
有人用，就有声音。
声音从楼道里出来，从窗户里出来，从一个人的手机里出来。
那声音，是我这一行的回音。
回音，就是这一行的“完”。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写。
是二〇二三年冬天，一个用户家的“最后一次”。
那户是个老人，姓曹，八十四。他儿子在外地，一年回来一次。他装宽带，是为了“看一眼孙子”。
我去装的那天，他坐在椅子上，腿上盖着一条毯子。毯子是灰的，边上有一块补丁。
装完，我教他“点开视频”。他点不开，手指太干，屏幕不认。我用一块湿布擦了他的手指，再点，开了。
屏幕上是孙子，五岁，在一个院子里跑。
他看着，笑了。笑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他说：这个孩子，我一年见一回。
我说：现在天天能见。
他说：天天能见，我也不敢天天打，怕他们烦。
我说：那您就打，一天一次。
他说：一天一次，我记不住。
我把“视频”的图标挪到了屏幕第一页，第一行第一个。挪完，我用一张纸画了三个圈：第一个圈是图标，第二个圈是“拨号”，第三个圈是“挂”。
三个圈，画在一张纸上，贴在桌角。
他看了一眼，说：这个好，像“作业本”。
那年冬天他打了七十二次视频。七十二次，一天一次，打了七十二天。
第七十三天，他没打。他儿子打电话给我，说：甘师傅，我爸昨天走了。
我去了他家。屋里没变，桌上还有那张纸，三个圈。
我把光猫的电源拔了。拔的时候，屏幕上的灯灭了一下。
灭了，就没有“通了”。
不通了，屋子里安静。
安静，是我这一行的“停”。
停，是我这一行的“最后”。
最后一次，我没收到工单。
没有工单，就没有计件。
没有计件，也有“工”。
工，是我这一行的“本”。
老小区的线，是我这一行最难的一段。
老小区没有“预埋管线”，线全在楼道里“明装”。明装，是一根皮线从箱子里出来，沿着墙走，走到每一户门口。走的时候要用“线槽”，线槽是塑料的，两公分宽，一米一块二。
一个单元十二户，线槽六十米，七十二块。十二户，七十二块，一户六块。
六块，是我这一行的“整齐”。
整齐，是为了“不打架”。不打架，是因为线多了会缠。缠了，老鼠就咬，风一吹就晃，晃了就有“微弯”。微弯，光就漏。
漏，是这一行的“暗亏”。
暗亏，用户看不见。看不见的亏，最要命。
二〇二二年，我给一个老小区做了“全楼整改”。六栋楼，三十六单元，四百三十二户。
整改是按单元来：一个单元，两个人，半天。
半天，四小时。四小时里要做四件事：拆旧线、清线槽、拉新线、贴标签。
四件事，最费时间的是“拆”。旧线是十七年攒的，一户两根，有的三根。三根是因为有人自己接过“私线”。
拆的时候，我拆出来一根线，线头是“焊”的，用锡焊。锡焊是有人自己接的，焊点鼓成一个球。
球在接头处，光衰多八分贝。
八分贝，等于这段线白拉。
我把那一段剪了，剪了以后我跟用户说：这根线是您自己接的吧。
他说：是我儿子弄的。
我说：您儿子懂这个？
他说：他说网上有教程。
我说：教程不写“损耗”。
他笑了，说：网上什么都教，就是不教“后果”。
四百三十二户，我干了十一天。
十一天，一天四十户。
四十户，一户十分钟。
十分钟，是我这一行的“整”。
整完，那个小区的报修量从一个月六十次降到六次。
六次，降了十倍。
十倍，是我十一天的价。
11
价，不在工资条上。
在“报修单”上。
报修单少了，网管就少骂人。
少骂人，就是我的成绩。
每年年底，公司搞一次“装维比武”。
比武比四样：熔接速度、熔接损耗、找故障、装维规范。
四样，一个一百分，总分四百。
我参加过九次。九次，最好的名次是第二。
第二名那次，我输在“速度”。速度比的是“五分钟熔六个”。六个，一个五十秒。我用了四分五十秒，第一名用了四分二十秒。
三十秒，是我输的差。
差的三十秒在哪？在他“切”的时候不擦刀。刀要擦，擦一次三秒。六次，十八秒。他省了十八秒，损耗高零点零三。
零点零三，不算不合格。
可我不擦。
不擦，是因为刀上一旦有“碎屑”，下一次切就“偏”。
偏了，返工。
返工，是这一行最贵的东西。
所以比武我输了，活上我没输。
二〇二四年，比武加了一项“实操投诉率”。投诉率为零的，加二十分。
那一项我拿了满分。
满分二十分，把总分拉到了第三。
第三，发一个保温杯。杯子是不锈钢的，四百毫升。杯底刻一行字：装维能手。
四个字，刻得浅。
浅，是因为激光刻字。
字浅，我还是天天用。
用的时候，我想的是那三十秒。
三十秒，我永远不省。
不省，是我这一行的“倔”。
倔，不值钱。
倔，值“不返工”。
二〇二六年夏天，我带邱小雨出了一次活。
活是“光缆全断”，一个镇，三个村。三个村，一千一百户。
一千一百户，断了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里，我做了三件事：先找到断点，再熔接，再逐户确认。
找断点用了两个钟头。两个钟头，我沿着田埂走，走了三点二公里。田埂上草高四十公分，草里有水。水到脚踝。
走到一棵杨树下，我看见主干管被“耕”断了。耕地机，犁深四十公分，正好犁到光缆。
光缆外皮裂成一朵花。
我蹲下去，用手把泥拨开。拨开以后，十二芯露出来，六芯断了。
十二芯，六芯断，六芯通。所以三个村只断了一个半。
熔接，我用了四十分钟。四十分钟里，蚊子在我脖子上咬了七个包。
七个包，我挠了三下。
挠三下，是因为手上有泥。
泥，是我这一行的“脏”。
脏，我不怕。
我怕的是“误”。
误，是接错了芯。十二芯，一芯一个编号，编号是“色谱”：蓝、橙、绿、棕、灰、白、红、黑、黄、紫、粉、青。
十二色，是我背的第一样东西。
背错了，接反了，两个村“串”在一起。
串了，就是“事故”。
所以熔完，我要“逐芯测”。十二芯，一芯一分钟。
一分钟，是这一行的“核”。
核完，通。
通了以后，我坐在田埂上，喝了一口水。水是三块钱一瓶的，我一天喝四瓶。四瓶，十二块。
十二块，是我这一行的“渴”。
渴了，就喝。
喝了，就干。
干，是我这一行的动词。
动词，是不停。
不停，是一天六户。
六户，是我这一行的“钟”。
钟在走，我就在。
我在，线就通。
12
线通了，人就笑。
笑，是我这一行的“收”。
收工的时候，天黑了。
黑，是因为夏天白天长，可田里更黑。
黑了，我打开头灯。
头灯是二十块买的，用了三年。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
一天，六户。
六户，一盏灯。
灯灭了，天亮了。
亮了，我再干。
我把这一行的账，最后算一遍。
一本账是“户”：十七年，三万一千户。三万一千户，一户两个人（平均），六万二千人。六万二千人，是全县的百分之二十八。二十八，是三个人里有一个。
一本账是“米”：一户三十米皮线，三万一千户，九十三万米。九十三万米，九百三十公里。九百三十公里，是从县里到武汉，再回来一趟。
一本账是“接头”：一户两个，六万二千个。六万二千个，一个两分钟，十二万四千分钟，两千零七十个小时。两千零七十个小时，是八十六天。八十六天，是我蹲在楼道里熔接的时间。
一本账是“路”：一天四十公里，一年三百天，一万二千公里。十七年，二十万四千公里。二十万四千公里，绕地球五圈。
五圈，是我这一行的里程。
里程不写在工资条上。
写在鞋上。
鞋一年穿坏三双。三双，一双八十，二百四。十七年，四千零八十。
四千零八十，是这一行的“底”。
底磨穿了，脚就疼。
疼，我忍着。
忍着，再走。
走，是我这一行的“全”。
全，就是那根线。
线在墙里，看不见。
看不见的，才是我。
我在墙里，也在墙上。
墙上有一个线槽。
线槽里有一根越细的玻璃丝。
玻璃丝里，有光。
光在跑。
跑，就是通。
通了，这世上就有声音。
声音里有戏、有孙子、有球赛、有一句“我没事”。
一句“我没事”，是我这一行的“值”。
值，是我这一行的“收”。
收了，我回家。
回家，把包放下。
包二十四斤。
二十四斤，一天六回。
六回，放下的时候，肩膀是酸的。
酸，是我这一行的“下”。
下了，明天再背。
背，是我这一行的“上”。
上，为了那根线。
线通，我就回。
（全文完）
进楼是这一行最常见的一道门。
门有三层：小区门、单元门、住户门。
小区门是保安。保安认三样：工牌、工单、衣服。三样有一样不全，就不让进。
我被拦过四十多次。四十多次里，三十次是我自己忘了带工单。
忘带工单，就要回去取。取一趟，二十分钟。二十分钟，下一户就晚。
所以我后来把工单“拍”在手机里。拍，是拍一张照片。照片上有三样：用户姓名、地址、工单号。
有照片，保安就放。
二〇二〇年疫情那阵，小区封了。封了以后，进楼要“出入证”。出入证是街道发的，蓝色的纸，盖一个章。
我一天要进六个小区。六个，六个出入证。
六个证，我一个一个去办。办一个，三分钟。三分钟，填姓名、单位、事由。
事由，我写“通信保障”。
通信保障是“必需”，必需就放行。
13
那三个月，我一天跑六户。六户里，有三户是“老人”，不会用“健康码”。我就隔着门教。
教的时候，我站在门外一米五。一米五，是距离。
距离拉开，声音就要大。大到能穿过门。
门里说：小甘，我不会弄。
我说：您把手机举到门缝这儿。
他把手机举到门缝。我隔着门缝看屏幕，一步一步说：往左滑、点那个绿的、填姓名。
一步一步，五步。
五步，有时要说十遍。
十遍，是我的嗓子。
嗓子哑了三天。
哑了三天，我没休息。
不休息，是因为那一天六户里有两户是“隔离户”，家里有学生要上课。
上课是“网课”。网课断了，孩子就掉队。
掉队，是我这一行最不愿看见的。
所以我隔门修，隔门教。
门没开过，线没断过。
那三个月，我修了八十二户。
八十二户，零投诉。
零投诉，是我这一行的“灯”。
我们这行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能顺手修的，不收钱。
顺手，是不用工单、不用材料、十分钟以内。
十分钟，我一天能给三四回。
四回里，最多的是“重启路由器”。重启，是拔电源，等三十秒，插回去。
三十秒，是“清缓存”。
缓存满了，网就卡。
卡，用户以为“线坏”。
我一拔一插，好了。
好了，用户说：这么快。
我说：没坏。
他说：那钱怎么算。
我说：不算。
他说：不算，我心里过不去。
我说：过不去，就记着下次报修别骂人。
他笑了。
十七年，我“顺手”修了六百多次。六百次，一次十分钟，一百个小时。
一百个小时，是我白干的。
白干，一年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是一天里的一半。
一半，我不算。
不算，是因为这一行有“回头”。
回头，是他下次真的坏了，第一个电话打给我。
打电话给我，我就能“一次修好”。
一次修好，是我这一行的“脸”。
脸，比钱重。
除夕这一班，我值了十一次。
除夕的网最重，因为全县人都在“看春晚”。看春晚，是同一时间、同一个方向、同一个流量。同一时间，四万户同时开，带宽就“挤”。
挤，不是断。挤是“慢一点”。
慢一点，用户就报修。除夕一夜，工单比平常多三倍。三倍，平常一天六张，除夕十八张。
十八张，我不可能都上门。所以我在“机房”待着，先看“总出口”。
总出口是“城域网出口”，带宽四十个“吉”。四十，是四万兆。
四万兆，四万户，一户一兆。
一兆，看高清就卡。
所以除夕我要“临时扩容”。扩容是租一条“临时通道”，从市里调二十个吉过来。二十个吉，租一夜，一万二。
一万二，是除夕的一夜。
一夜，从晚八点到十二点。四小时。
四小时，一万二。一小时三千。
三千，是这一夜的“贵”。
贵，可它保住了四万户的“看”。
看，是这一行最普通的一个动作。
普通到没人想它背后有一万二。
十二点，钟声响过，流量“落”下来。
14
落，是从百分之九十五落到百分之三十。
三十，是正常。
正常，我就可以“走”。
走，是我回机房值班室。
值班室有一张床、一台电视、一个电水壶。
我泡了一碗“方便面”。
面是红烧牛肉的，四块五一碗。
四块五，是我的年夜饭。
吃了一半年夜饭，电话响。
响，是一个用户报“不通”。他家在城郊，一个人。
我问他：您看春晚吗。
他说：不看，我等我女儿的电话。
电话，是他女儿从外地打来的。
我说：我十五分钟到。
到了，一测，是“光猫电源”坏了。电源坏了，我换一个。电源是“适配器”，十二伏，一个十五块。
十五块，我收了他十块。
收十块，是因为他说“过年好”。
过年好三个字，值五块。
他打通了电话，说了三句。三句里有一句“爸，我在楼下放炮”。
我在门外听见了。
听见了，我就走。
走的时候，天上正好有“炮”。
炮在远处，一片一片。
一片一片，是这一行的“年”。
二〇二六年，我四十九。
四十九，还有十一年退休。十一年，四千天。
四千天，一天六户。两万四千户。
两万四千户，加三万一千，五万五千户。
五万五千户，是这一行的“终”。
终了，我把包交给邱小雨。
交的时候，我一样一样拿出来：熔接机、切割刀、光功率计、红光笔。
四样，摆在一张桌上。
桌上还有一把剥线钳。
五样，五件。
我说：这四样是单位的，这一把是我的。
他说：你的，给我？
我说：给你。钳口上有两个窝，一个黄的，一个白的。你摸一摸，就知道该用哪个孔。
他摸了。摸完，他说：师傅，这两个窝，比说明书准。
我说：说明书是新的，窝是旧的。
他说：旧的准。
我说：旧的准，是因为它错了六千次。
他笑了。
我把包也给了他。包是帆布的，二十块。包上有三道口子，一道是二〇一四年被铁丝划的，一道是二〇一九年被狗咬的，一道是二〇二三年被梯子磨的。
三道，三个年。
年在我包上。
包在他肩上。
肩上，是二十四斤。
二十四斤，一天六回。
六回，是我这一行的“起”。
起了，就出门。
出门，骑车。
骑到楼下，抬头看。
看，是看三样：楼道灯亮不亮、线槽有没有新痕、单元门有没有锁。
三样，一眼。
一眼，是我这一行的“看”。
看了，就上楼。
上楼，是六层。
六层，一百零八级。
一百零八，是我一天的“台阶”。
台阶上，是我这一行的“脚”。
脚踩实了，手才稳。
15
手稳了，线才通。
线通了，人就笑。
笑，是我这一行的“完”。
完了，就明天。
明天，还是六户。
补一段“晴天”的活。
晴天最合适装维，因为不滑、不冷、不闷。晴天我一天能跑八户，比平常多两户。多两户，多十六块。
十六块，是我这一行的“好天”。
好天里，我把“光纤入户”的活干得最细。细，是在“拐角”上。皮线拐弯，要“圆弧”，不要“直角”。直角会把玻璃丝“折”出微弯，微弯多零点五分贝。五分贝，等于多十米线。
十米，是我这一行的“弯”。
所以我在每个拐角粘一个“弯角贴”。弯角贴是塑料的，一个一毛，一包一百个，十块。
十块，一包，一天用五个，二十天用完。
一个月一包半，十五块。
十五块，是我自己的。
自己的钱花在自己的活上，不亏。
因为“弯”少了，报修就少。
报修少，我的“绩效”就高。
绩效一个月三百。
三百，比十五多。
多二十倍。
二十倍，是这一行的“算”。
（全文完）
批量装机是一年里最累的活。
批量，是一个新楼盘交房。交房那天，一百二十户同时办宽带。一百二十户，一天装不完，要三天。
三天，一天四十户。四十户，四个人分，一人十户。
十户，一个单元。一个单元十二层，一层两户。两户，一层。
爬楼，是爬楼梯。楼梯十二层，一上一下二十四层。二十四层，四百八十级。
四百八十级，一个人一天爬六趟。
六趟，两千八百八十级。
两千八百八十级，是这一行的“腿”。
腿爬完，我在单元门口坐着，腿抖。
抖，是因为“乳酸”。乳酸是肌肉里积的东西，攒了要歇。
歇十分钟，我喝一口水。
水是两升的瓶子，一天一瓶。
一瓶，两升。
两升，是我一天的“汗”。
汗从身上出去，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湿干三回，衣服上就有一圈白。
白，是“盐”。
盐在衣服上，是我这一行的“地图”。
批量装机有三件事最要紧。
第一件，是“门口”。新楼盘的门是“单元门”，有对讲，有密码。密码一天一变，变了我就要问物业。问物业，一天三回。
第二件，是“井”。新楼盘的“弱电井”在楼道，一米宽，里面全是线。线是工程队拉的，一根一根捆着，捆得乱。乱，我要“理”。理一个井，二十分钟。
第三件，是“标签”。一百二十户，一户一个标签。标签写“房号、姓名、光衰”。三个，一行。
一行字，是我这一行的“身份证”。
三天装完，一百二十户，通了百分之九十八。百分之二没通，是因为“井里没线”。
没线，是工程队没拉。没拉，要等。
等，是三天。
三天，用户就骂。
骂，骂的是公司。公司骂工程队。工程队骂“图纸”。
图纸错了两个单元的走向。
两个单元，二十四户。
二十四户，是这一行的“返”。
返工，是重新拉线。拉线，是从井里穿“引线”，引线是尼龙绳。穿，是一头送，一头接。
二十四户，穿了两天。
两天，我在井里蹲着。井里有一层灰，灰三公分。
三公分，是我的“脏”。
脏完，通。
通了，交房那天的人，已经在屋里住了五天。
五天没网，他们没说什么。
没说，是因为“新房子，事多”。
事多，就忍。
16
忍，是我这一行的“运气”。
熔接机上那个数，现在是七万一千四百零六。
七万一千四百零六，是我九年的手。九年，一天十二个，三千八百天，四万五千六百。四万五千六百加邱小雨做的两万五千八，七万一千四。
那台机器上还有一行字，是我用记号笔写的：切直，别急。
四个字，写在机器的“铭牌”旁边。
字被手磨掉了一半。掉的一半是“别急”的“别”。
剩下三个字：切直，急。
急字还在，是我这一行的“提醒”。
提醒自己，别急。
急了，切斜。
斜了，重来。
重来，是我这一行的“命”。
命，就是那两分钟。
两分钟，一个接头。
接头在暗处，暗处有光。
光跑，线通。
线通了，人就笑。
笑，是我这一行的“响”。
响，不在耳朵里，在心里。
心里有响，我就能再爬一把梯子。
梯子六米，六米高。
高处风大。
风大，梯子晃。
晃，我就抓稳。
稳，是我这一行的“手”。
手稳了，天就亮了。
亮了，我下车。
车斗里有包。
包二十四斤。
二十四斤，是我这一行的“日子”。
日子，一天六户。
六户，六声“好了”。
六声，是我这一行的“收工”。
收工了，我回家。
家里有一盏灯。
灯亮着，是我老婆留的。
留灯，是她这一行的“等”。
等，是她等我。
我到家，鞋一脱。
鞋底有泥，泥在地砖上。
泥是这一行的“印”。
印在砖上，我扫了。
扫完，我坐下。
坐下，就想明天。
明天六户。
六户，是这一行的“明天”。
明天，还是那条线。
线在墙上，看不见。
看不见的，最实在。
实在，是我这一行的“底”。
底在，日子就在。
日子在，线就通。
还有一样东西，我从没换：车斗里的那把扫帚。
扫帚是高粱穗的，八块一把。八块，一年一把，十七年一百三十六。
扫帚的用处是扫灰。进门扫门口，走的时候扫门口。
扫两回，一回三十秒。
三十秒，是我这一行的“礼”。
礼，是替人家想一步。
想一步，人家就让你下次再来。
再来，是我的“活”。
活，一年三千户。
17
三千户，三百天。
三百天，一天十户？
不是。
一天六户，一年一千八百户。
剩下的一千二百户，是“回访”。
回访，是把装过的户再走一遍，看有没有松、有没有漏。
松，是水晶头松。漏，是皮线裂。
两个，走一遍就能看出来。
一千二百户，一年。
一千二百户，一千二百次敲门。
敲门，三下。
三下，五秒。
五秒，是我这一行的“门”。
门开了，我就进去。
进去，看一眼。
看一眼，就走。
走的时候，我扫一下门口的灰。
灰扫了，门就关得轻。
关得轻，是这一行的“轻”。
轻，是我这一行的“好”。
我这一行还有一个“季节表”。
春天修“风刮”。风刮断的多是“架空线”。架空线在电线杆上，一根杆十二米，两杆之间五十米。五十米，风一大，线就晃。晃久了，接头松动。
松动，我“紧”一下。紧，是用“扎带”，一根三毛。一春天用三百根，九十块。
夏天修“雷”。雷打的多是“光猫”和“路由器”。雷，是感应雷，从电源线进来。进来，电源烧。一年夏天，换二百个电源，一个十五，三千。
三千，是雷的账。
秋天修“鼠”。秋天老鼠要“储粮”，咬得最凶。咬，一年五十户。五十户，一户三十米皮线，一千五百米。一千五百米，七百五十块。
冬天修“冻”。冻，是“热缩管”收缩不够，水汽进去，接头“析晶”。析晶，一年二十个。二十个，重熔二十次，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是我冬天的手。
四季，四笔账：九十、三千、七百五、四十分钟。
四笔账，一年。
一年，是我的“季”。
季在我的手上。
手上有一层“老茧”。
老茧在虎口和食指。
虎口的是掐线掐的，食指的是按刀按的。
两个茧，一硬一软。
硬的是“年”，软的是“今”。
今，我四十九。
四十九，还能上梯。
上梯，就还能干。
能干，就是这一行的“剩”。
剩的不多，可够。
够，就是日子。
最后，我把“六户”这个数说完。
六户不是六个事，是六个“家”。
六户里，一户是“新装”，两户是“故障”，三户是“加装”。三种，三种活。
新装最容易，因为线是新的、孔是新的、位置是新的。新，就顺。
故障最难，因为要找。找，是从“机房”找到“入户”，一段一段量。一段一段，是我这一行的“查”。
加装是“换路由”“加摄像头”“挪光猫”。三样，一样十分钟。
三种活，一天六户，是我的“均衡”。
均衡，是我十七年自己排的。
排的时候我把“近的说在前面，远的放最后”。
远的放最后，是因为回来的时候顺路。
顺路，一天省八公里。
八公里，一年两千四百公里。
十七年，四万公里。
四万公里，是我这一行的“省”。
省，是我自己给自己省的。
省下来的，是我多跑一户的时间。
一户，八块。
八块，是我的“多”。
18
多，就是这一行的“赚”。
我把“熔接机”的收工动作也说完。
收工五步：一断电池，二擦镜头，三盖盒盖，四清“电极仓”，五记数。
五步，一步三十秒。
三十秒，五步，两分半。
两分半，一天一回。
一年三百天，十二点五个小时。
十七年，二百多个小时。
二百多个小时，是我擦机器的时辰。
机器擦干净，镜头上没有灰。
没有灰，下一次“对”才准。
准，是这一行的“头”。
头一遍准了，后面就顺。
头一遍不准，后面就全是“重来”。
所以我不省那两分半。
两分半，是我这一行的“起”。
起了，就干。
干了，就通。
通，就是这一行的“完”。
完，不是结束。
完，是明天再起。
再说我的工号。
工号是零四七二。四个数字，印在工牌上。工牌是塑料的，一张，挂绳黑的。挂绳换过五回，一回三块，十五块，是我这一行的挂。挂绳挂在脖子上，一天十四个小时。
十四个小时里有包、梯子、车、六户。六户里有门、灰、线、光。光里有一个数，负二十二。二十二，是我这一行的好。好，就是通。通了，就回家。
家是这一行的头。头在，尾就在。尾就是明天。明天还是零四七二，还在。在，就是这一行的稳。
稳，是十七年攒的。攒到后来，我不再算“今天跑几户”，我算“今天有几户没白跑”。
没白跑，就是六户里的六户。
六户全好，我就睡得好。
睡得好，明天六点起。
六点，天刚亮。
亮了，我把包背上。
二十四斤，压在肩上。
肩上有印，印是两条。
两条，是我这一行的肩带。
带子旧了，磨出了毛。
毛，是帆布的。
布是二十块的。
二十块，背了十七年。
十七年，一天六户。
六户，一天。
一天，一辈子。
一辈子，就是这一行的全部。
全部，都在那个数上：负二十二。
二十二，通了。
补一段“夜里的光”。
夜里接线，光最清楚。把红光笔一开，一点红在黑暗里，像一颗钉子。钉子钉在墙上，我就知道往哪儿走。
走的时候，我一只手挡眼睛，一只手在墙上摸。摸到管子的“塑料”外皮。
塑料管直径五公分，里面走线。
管口有一圈边，边上有灰。灰我用指头一抹，抹开就能看见红。
红在管里，说明断点在这根管的“下半段”。
下半段，我就要把管子“锯”开。锯，用手锯，一锯三分钟。
三分钟，锯开二十公分。
锯开，我拿手电照。
照，看见一根断线。断线的端面是黑的，黑是“烧”的。
烧，是断的时候打了火。
火，是光缆的外护套里的“铝带”短路。
短路，就烧。
烧了，端面要磨。磨，用“研磨纸”，一张八毛。
八毛，一张，磨三十下。
三十下，端面就亮。
亮了，就能熔。
19
熔完，我盖上管，用“防水胶带”缠三圈。
三圈，一圈二十公分。
二十公分，是这一行的“封”。
封好了，管子归位。
归位，我站起来，腰响了一下。
响，是我这一行的“老”。
老了，还得干。
干，是因为那一颗红钉子还亮着。
亮着，就有人等。
我这一行有一句老话：线不怕断，怕看不见。
看不见，是因为它埋在墙里、井里、管里。人只看见“网慢”，看不见那根线。
所以修的时候，我先“看线”。看线，是看“标签”“管口”“接头的颜色”。
三样，三处。
三处对不上，就说明有人动过。
动过，就有“第二手”。第二手是“别人接的线”。
别人接的线，我不动。
不动，是这一行的“规矩”。
规矩是：别人接的，先“登记”，再“报备”，再“改”。
改，是把那一截剪掉，重新接。
剪掉五公分，是我这一行的“清”。
清完了，线就是“一个人”的了。
一个人接的线，才有“底”。
底在，才敢保。
保一年。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
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一次“自检”。
自检，是我在系统里点一下“巡检”。
点，是三百六十五点。
一点，是我这一行的“签”。
签了，就担。
担，是我这一行的“字”。
字是我写的。
写了，我认。
最后说“梯子上”的那几分钟。
梯子靠稳，我上到第三级，先站一下，让梯子“坐实”。坐实，是两个人的重量压在梯脚上。
压住了，我才往上。
往上，一级一级。一级三十公分。
六米，二十级。
二十级，四十秒。
四十秒里，我看着墙。
墙上有三样：线、钉、洞。
线是“皮线”，钉是“线卡”，洞是“旧孔”。
旧孔要“堵”。堵，用“发泡胶”，一罐十五。一罐堵二十个孔。
二十个孔，一年六罐，九十块。
九十块，是这一行的“补”。
补好了，墙不漏风，线不进灰。
灰不进，接头就好。
好，是这一行的“守”。
守住了，我下梯。
下梯，退着下。
退，是这一行的“下法”。
面朝外下，膝盖才不撞。
撞一下，疼三天。
三天，是我这一行的“伤”。
伤，是我这一行的“记”。
记着，就不犯。
不犯，是这一行的“老到”。
老到，是我四十九岁的“本”。
再说“户里的那一分钟”。
进门，我先把鞋套穿上，再把包放在门口的地砖上。放包，是为了不压人家的“地板革”。
地板革是塑料的，一压一个印。印留着，人家心里就有一个“痕”。
20
痕在，我就失了一个“好”。
所以包永远放门口。
放门口，我蹲下开包。开包，先拿光功率计。
计是“掌上”的，一个两寸的屏。
屏上是两个数：波长、功率。
波长一千四百九十纳米。
一千四百九，是“下行”的光。
上行是一千三百一十。
两个数，两个方向。
方向对了，才通。
不通，我就往下查。
查，是我的“顺”。
顺下来，一分钟。
一分钟，是我这一行的“快”。
快了，人家就说：这么快。
快，是我这一行的“脸”。
脸好了，下一户的门就好进。
好进，是我这一行的“顺”。
还有一件小事：我从不“空手”进门。
手里要么拿光功率计，要么拿工单，要么拿鞋套。三样里至少有一样。
空手进门，人家不知道你是干什么的。
有一样在手，话就好说。
话好说，门就好关。
关了门，我在楼道里站一下。
站，是看一眼“线槽”。
看一眼，是不是我拉的那一根。
是，我就走。
走的时候，楼道灯灭了。
灭了，我摸黑下楼。
下楼，一百零八级。
一百零八，是这一行的“数”。
数完了，我出门。
门外有车。
车上有包。
包里有熔接机。
熔接机里有“五步”。
五步，是我这一行的“收”。
收了，回家。
家里有灯。
灯是我老婆留的。
留灯，是她的“等”。
等，是她等我。
我到家，洗手。
手上有灰。
灰洗了，就吃饭。
饭是热的。
热，是这一行的“暖”。
暖，是这一行的“完”。
再说一句话：这一行，我没干够。
没干够，不是因为钱，是因为“通”。
通的那一下，最踏实。
踏实，是听见人家说“好了”。
“好了”两个字，是我一整天唯一要的“回话”。
回话到家，我就收工。
收工，我把工牌挂在墙上。
挂，是挂在门后。
门后有一排钩，五个。
五个钩，五样东西：工牌、钥匙、手电、帽子、口罩。
五样，一样不能少。
少了口罩，第二天要挨“检查”。
检查是班长的，一天一次。
一次，看三样：工牌、鞋、帽。
三样齐了，他才点头。
点头，我就出发。
出发，是这一行的“起”。
起了，就干。
干了，天就黑。
黑了，我回来。
回来，我把包放在门口。
包靠墙，墙有影。
影是我的。
我的影，是二十四斤。
二十四斤，一天六回。
六回，是我这一行的“钟”。
钟一响，我就走。
走了，线就通。
通了，就是这一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