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亲那日，嫡姐八抬大轿风光大嫁。
我一顶破旧青轿被塞入角门。
扔在垂花门前回廊下。
嫡姐骂我是勾栏贱种
萧曜冷眼拔剑，视我如草芥污泥。
轮椅上的萧珩薄凉厌恶，视我如卑劣蝼蚁。
全京城都以为我会被磋磨至死。
却不知进府那夜，我便藏了一本无字手札。
在他们眼里，我是卑微可欺的菟丝花。
但在我的手札里，萧曜和萧珩不过是我饲养的两头恶犬。
大仇得报，消失后。
萧珩为我撕毁和离书，萧曜要为我当牛做马。
可他们找遍全府，只在我空荡的屋里翻出了那本手札。
翻开第一页，是我清秀从容的字迹。
“二犬驯毕，见饵即狂。”
“戏已看尽，甚觉恶心，弃如敝履。”
1.
红绸撕裂的风声，在腊月廿八的更鼓声里尤为刺耳。
侯府正门前铜锣喧天，十里红妆，那是迎娶相府嫡女虞清婉的八抬大轿。
而我，只裹着一袭没有刺绣的粗劣红衣，被一顶青油破轿从西角门抬了进来。
悄无声息地扔在垂花门前回廊下。
回廊两侧，是满府看热闹的仆从宾客。
轿帘被嬷嬷粗暴地一把扯开，冷风瞬间灌了满怀。
一身大红金丝孔雀喜服的虞清婉莲步轻移，在众人簇拥下停在我面前。
她伸出一根套着鎏金护甲的纤细玉指，狠狠挑起我的下巴。
眼底尽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微微凑近，声音压得极低。
“勾栏里生出的下贱种，去冲喜都算抬举了你。”
我长睫轻颤，泪水立刻在眼眶里打转。
“清婉，同这种不知廉耻的脏东西多说什么。”
少年成名的宣平侯府小将军萧曜穿着新郎吉服大步跨来，横臂便将虞清婉护在身侧。
一个月前定亲宴上，虞清婉在茶中下了软筋散，将我剥去外衫扔在回廊拐角。
转头便唤了满府宾客，来看娼妇之女不知廉耻，妄图在假山后勾引宣平侯萧珩。
那时，萧珩坐在轮椅上，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只蛆虫。
站在他身侧的萧曜，我名义上的未婚夫，当即冷笑着对众人道。
“既这么想男人，何不全了她？大哥如今需人冲喜侍疾，我看她那双手惯会伺候人，倒正合用。”
话音刚落，虞清婉当即红了眼眶，掩面欲撞柱。
“姐妹同侍一夫，清婉宁死不愿受这般折辱！”
萧曜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心疼得双目猩红，转头便向萧珩请命。
“大哥，这娼妇败坏门风，大哥收她侍疾理所应当。但清婉何其无辜？萧虞两家婚约不可废，大哥既要了妹妹，不如把清婉换给我，全了侯府的体面！”
轮椅上的萧珩闻言，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弧。
拂了拂袖口的雪屑，淡淡吐出两个字。
“准了。”
于是，本该嫁给萧珩守活寡的虞清婉，顺理成章成了萧曜明媒正娶的将军夫人。
回廊拐角处，木轮碾过青砖地面的细微声响传来。
四周瞬间噤声，仆从们纷纷垂首下跪。
特制的黄花梨轮椅上，坐着宣平侯萧珩。
他膝头覆着厚重的墨狐大氅，下肢僵硬无力。
脸色苍白，却难掩眉宇间的戾气。
“二弟大喜之日，把这贱骨头扔进后院，莫污了喜堂门槛。”
“是。”嬷嬷粗鲁地将我推搡着走。
天黑透时，漫天的烟火照亮了侯府前院的大宴。
而我被关在冷清破败的枕戈院里，只点了一盏昏暗的油灯。
轮椅声再次响起。
房门被推开，萧珩面色冷沉地转动轮椅而入。
他手中握着一柄冰冷的玄铁折扇，挑开我头上歪斜的喜帕。
视线居高临下地落在我清丽却无血色的脸上。
“虞氏，收起你那套狐媚伎俩。”
“清婉良善，念及姐妹情分饶你一条贱命，我却不瞎。你若敢在这院里生出半点肮脏心思，大理寺的七十二道刑具，我不介意在你身上试上一遍。”
我抖如筛糠，整个人伏在脚踏前，将额头重重磕在砖地上。
“妾身不敢。”
“妾身只求有一瓦遮头，定尽心竭利伺候侯爷。”
萧珩厌恶地闭了闭眼，转动轮椅背过身去：
“滚去侧榻，夜里若发出半点声响，便去院中跪着。”
“是。”
我依旧温顺地伏在冰冷刺骨的地上。
听着轮椅推向内室的沉重声响，在暗影落下的那一瞬，我缓缓抬起了头。
原本盛满惶恐的眼眸褪得干干净净。
我抬手抚平膝前压皱的布料，唇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2.
宣平侯府府邸宏阔，两房尚未分家。
长兄萧珩深居幽冷寡静的西院枕戈院。
幼弟萧曜与新婚正妻虞清婉则安置在繁华敞亮的东跨院。
按京中勋贵规矩，成婚第三日晨起。
新妇须随夫婿往家庙拜谒祖宗牌位，再往长房正院奉茶问安。
虞清婉坐在雕花椅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眼角眉梢皆是娇媚。
她身侧的萧曜按着腰间佩刀，大剌剌地坐着。
眼神却不自觉地在堂下奉茶的虞听晚身上打转。
虞听晚今日只穿了一身素白布裙，发间仅插了一支廉价的木簪。
越是素净，越显得她颈项纤细修长，细腰不盈一握，透着一股清冷破碎感。
“我前些时日为了大哥的腿，去相国寺求见玄机大师，大师赐下一副古方。”
虞清婉放下茶盏，笑吟吟地看向虞听晚，“方子极灵，只是缺了一味极紧要的引子。”
萧珩冷冷抬眸：“什么引子？”
“这方子古怪得很，需子夜至阴之时所生，又沾了风尘污煞之命的新妇，取心头血作引，以贱阴之煞，方能以毒攻毒，化去大哥经脉里的煞气。但剖心取血，这种害人性命的事岂能做？”
虞清婉拿帕子按了按唇角，做出一副菩萨心肠的慈悲相，叹息道。
“所以我便跪在佛前苦求大师开恩，求了个折中的法子，以左腕通心经的赤脉之精血代之心头血。”
“虽说这般药力缓了些，但连割四十九日腕子也能抵得上一碗心尖血，好歹能保住一条命不是？”
虞清婉眼尾一挑，目光落在堂下奉茶的虞听晚身上。
帕子掩着唇角，掩不住那恶毒的笑意。
“听晚妹妹恰好就生在烟花暗巷的极阴子夜，又恰巧有福气替我嫁给了大哥。你说，这不是老天爷特意把妹妹送到侯府来给大哥消灾抵命的？”
堂内一片死寂。
所谓折中，不过是钝刀子割肉，日日磋磨。
萧曜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地敲着刀鞘：“虞听晚，大哥待你不薄，留你在侯府吃穿不愁，这是你报恩的时候。”
萧珩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厌恶虞听晚，也厌恶这等荒谬的方子。
但他的目光掠过虞清婉那张明媚关切的脸，又看了看堂下低眉顺眼的虞听晚。
胸口翻涌的残废之恨瞬间压过了一切。
“取刀来。”萧珩冷冷开口。
下人端上一只白瓷药碗和一把雪亮的小银刀。
我没有看萧珩一眼。
上前一步，当着三个人的面，缓缓卷起素白单薄的衣袖。
露出的那截小臂，白腻如脂，但往上竟密密麻麻布满了青紫交错的掐痕。
旧痕未褪、新伤又覆。
萧珩的瞳孔骤然一缩。
萧曜靠在椅背上的身子也猛地僵直。
我右手执刀，毫不犹豫地在自己左手手腕上划下了一道寸许长的口子。
鲜红温热的血，滴答、滴答地落在白瓷碗里。
失血带来的冷意与眩晕迅速漫了上来。
单薄的肩头抑制不住地轻颤，可我自始至终没哼出一声。
一碗接满。
我用棉布草草捂住刀口，双手捧着那碗仍带体温的鲜血。
膝行半步，将碗高高举过头顶，送到了萧珩眼前。
“妾身福薄，能以微末之血助侯爷康健，是妾身的造化。”
我刻意放软了语调，嗓音里夹杂着因疼痛而难以自抑的细微颤音。
萧珩低头看着那碗血，鼻尖充斥着少女纯净而滚烫的血腥味。
他的眼底，第一次掀起了波澜。
那是混杂着震惊、愧疚、以及某种隐秘难言的阴暗占有欲。
“端下去煎药。”萧珩的声音暗哑得厉害。
虞清婉见状，眼底闪过一丝嫉恨，起身挽住萧曜的手臂：“阿曜，咱们走罢，这里血气重，好生难闻。”
萧曜站起身，目光却像被钉子钉在虞听晚那截渗血的手腕上，喉结狠狠上下滚动。
经过虞听晚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咬了咬牙，低骂了一声：“疯子。”
只是那语调里，早已没了方才的轻蔑。
夜深，枕戈院落了锁。
内室里，萧珩因白日服了那碗药，胸腹燥热难眠，早早闭目假寐。
外间的耳房内，油灯悄然亮起。
我坐在粗木桌前，解开随身那只洗得发白的破旧小包袱。
自最底下一层缝死的夹棉旧衬里，抽出一本无字蓝皮手札，蘸了浓墨，提笔写下。
【观察记录：其一】
目标甲：萧珩
表面清肃自矜，内里因废疾而滋生极重之自卑。
渴望被敬畏，更渴望被毫无保留地崇拜。
以自残之顺从，行诛心之逆夺。
露受虐之伤，奉滚烫之血。
视伤痕时呼吸滞涩二息，接血时指尖发颤。
愧疚感已种，自厌感加剧，药中已加微量败火慢毒，其体表燥热，实为心神失守之兆。
此人看似铜墙铁壁，实则外强中干。
只需再添三把柴，其所谓君子之防，必溃于床榻之侧。
目标乙：萧曜
少年得志，狂悖粗鲁。
占有欲极强，骨子里慕强又嗜虐，对禁忌之物天生抱有偷窥之恶癖。
示弱于其前，展露残缺之美。
未与之一言，然余光掠其颈侧三次。
临行前喉结滚动两次，视线流连手腕四息，步履紊乱。
恶犬一只，愈是不理他，他愈觉爪痒。
当择一风雨之夜，诱其踏入乱伦之堑。
合上手札，吹干墨迹，唇角噙着一抹冰冷的讥诮。
我的血，是那么好喝的吗。
3.
近日大理寺查办一桩私盐大案，而宣平侯萧珩肩负大理寺少卿之职，在衙门连轴转了三日，今夜方歇。
而萧曜在京营校场饮了烈酒，醉醺醺地回府。
我端着洗净的披风，抄小路往后院走。
行至太湖石畔的小池边时，一道高大的阴影带着浓烈的酒气，猛地将她截住。
萧曜高大的身躯堵在狭窄的山石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他敞着半边玄色武官袍服，露出蜜色的胸膛，眼底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我吓得后退半步，手里的竹篮险些脱手。
眼眶瞬间红了一圈：“将，将军，天色已晚，请自重。”
“自重？”萧曜冷笑一声，跨前一步，将她逼得背脊紧紧贴在冰冷潮湿的假山石壁上，“虞听晚，你装什么贞洁烈妇？你每日给我哥放血，我哥如今看你的眼神，恨不得把你生吞活剥了！怎么，残废身子，能喂饱你这只狐狸精？”
话语粗鄙下流，扑面而来的酒气熏得人作呕。
“既这般看我，又何必在此拦我？”我声音发着颤。
眼眶里蓄满的泪水终于决堤，滑过冰凉的脸颊。
我缓缓伸出右手，轻轻拽住了萧曜护腕。
“阿曜……”我微仰起脆弱的脖颈，将那截覆满触目惊心伤疤的手腕晃在他眼前，颤声道，“若当日……嫁你的是我，你也会由着姐姐，这般磋磨我么？”
萧曜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轰然涌向头顶。
我直直地凝视着他，眼底倒映着他的那份早已按捺不住的肮脏欲望。
“你说什么？”萧曜嗓音哑得不成样子。
大掌下意识地抬起，一把扣紧了我不盈一握的细腰。
隔着薄薄的春衫，我的身躯柔软而冰冷。
就在他理智彻底崩塌，红着眼想要低头覆上我唇瓣的瞬间。
我眸底冷光一闪，猛地偏过头，双手抵在他胸膛上狠命一推！
“噗通！”
“救，救命”
冰冷的池水瞬间将我吞没，我剧烈挣扎着任由身躯下沉。
萧曜的酒意瞬间被吓醒了大半。
想也不想地纵身跃入水中，长臂一捞，将浑身湿透的我死死按进怀里。
湿透的薄衣紧紧贴在身上，冰凉的水珠顺着我的下颌滑落，砸在他滚烫的胸膛上。
我如同一只濒死的猫，无助地将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浑身抖得像筛糠。
“阿曜，我好冷别丢下我。”
“不怕，我在，我在。”萧曜抱着我大步踏上岸，双臂收得死紧，心跳如战鼓般疯狂擂动。
当他抱着我绕过回廊拐角的一瞬间，整个人彻底僵死在原地。
长廊尽头，一盏风灯高悬。
萧珩不知何时坐在轮椅上，膝头盖着厚厚的羊毛毯。
他的面容隐在明暗交错的阴影里。
那一双眼睛，比我方才沉入的池水还要阴鸷冰冷千百倍。
“放她下来。” 萧珩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萧曜喉结滚动，抱着我的手臂竟下意识地紧了紧。
带着挑衅，又透着掩不住的心虚：“大哥，她失足落水了，我只是救她。”
“我叫你，放下来。”
萧珩微微抬眸，目光如两柄寒铁重剑，直刺萧曜面门。
埋在萧曜怀里的我适时溢出一声微弱的轻哼，缓缓睁开泛着水雾的眼。
在看清眼前人的刹那，我拼尽全力从萧曜怀里挣脱。
跌跌撞撞地扑倒在萧珩的轮椅旁。
我伸出湿冷惨白的手，死死抓住萧珩的袍角，哭得几乎断气。
“夫君，妾身失足，好怕。夫君别怪将军，是妾身自己不中用。”
萧珩垂眸看着扑在他膝头的我。
我能清晰感觉到他紧绷的腿骨微颤，周身那股几乎要将人撕碎的愤怒。
他解下身上带着体温的玄色大氅。
将我整个人兜头裹得严严实实，甚至连一缕湿发都没露给对面的萧曜。
“回房。” 萧珩冷冷吩咐小厮推车，自始至终，没有再多看僵立原地的萧曜一眼。
轮椅转过拐角的一刹那。
伏在萧珩膝头的我，微微侧过脸，借着夜色的掩护。
朝身后风灯下失魂落魄的萧曜，投去了极轻淡、极凄美的一瞥。
3.
那夜之后，我染了风寒，高烧三日不退。
萧珩亲自守在床榻前，一勺一勺地给我喝药。
这消息传到东院，虞清婉打碎了整整一套前朝官窑的青花瓷。
第四日夜，我退了烧。
内室里地龙烧得极旺，弥漫着安神香的气息。
萧珩坐在轮椅上，手中翻看着刑部的卷宗，目光却频频落在榻上单薄的身影上。
“过来。”他合上卷宗，声音低沉微哑。
我披着一件半旧的寝衣，温顺地下榻。
赤着双足踩在厚厚的地毯上，走到了轮椅边，乖巧地跪坐下来。
“夫君。”
萧珩伸手，冰凉的指尖抚上我的下颌，逼我抬起头。
这张脸瘦了一圈，巴掌大小，下巴尖尖的，越发显得那双眸子勾人。
“那日，萧曜为何在？”萧珩盯着她的眼睛，语气里带着审讯犯人时的逼视，“你落水，当真是不小心失足？”
我面上浮现出一丝惊慌，随后化作极度隐忍的隐瞒。
“是，是妾身自己不小心。”
“将军只是路过，心善才救了妾身。”
我知道，我越是替萧曜遮掩，萧珩眼底的阴云便越浓重。
“他在觊觎你。”萧珩的指尖逐渐用力，捏得我下颌泛白。
“虞听晚，你是我的妻。即便我双腿残废，即便我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你也休想多看旁人一眼，尤其是萧曜。”
我眼中蓄满了泪水，却仰起头，伸出双手，轻轻覆上了萧珩捏着自己下颌的手背。
“夫君怎会这般想？”我将侧脸贴在萧珩冰冷的手掌心里，温顺得像一只献祭的羊羔。
“在妾身心里，夫君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旁人在妾身眼里，不及夫君万分之一。”
萧珩浑身一震。
自他残废以来，满朝文武看他是敬畏中带着怜悯。
家中长辈看他全是失望。
而他曾深爱的虞清婉，看他的眼神更是充满了嫌弃。
从来没有人用这样赤裸、滚烫、虔诚的目光看着他。
告诉他，他不是一个废人，他是英雄。
萧珩的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坚硬冰冷的伪装寸寸碎裂。
“晚晚。”
他第一次唤出了我的名字，声音粗粝沙哑，带着压抑已久的情欲。
长臂猛地一揽，萧珩将我整个人拉进了怀里，低头狠狠吻上了我的唇。
这个吻带着强烈的占有，齿列碰撞，血腥味在两人口中蔓延。
他的大掌死死扣住我的细肢，恨不得将我碾碎揉进他的骨血里。
我没有反抗，只是顺从地承受着他的掠夺。
甚至乖顺地抬手环住了他的脖颈，喉间适时溢出一声细碎又惹人怜爱的呜咽。
可在他看不见的暗处，我的双眸清明如雪，冷冽如冰。
子时，身侧的男人终于沉沉睡去，搭在我腰间的手依然下意识地扣紧。
我面无表情地拨开他的手指，悄然披衣起身。
无声移至外间耳房，点燃了一星残烛。
翻开那本手札，我执起狼毫，笔尖在宣纸上落下，没有半分犹豫。
【观察记录·其二】
目标甲：萧珩
割腕饲血以全顺从，引其初尝情欲。
占有欲失控，已无戒心。
盲犬已入樊笼，只需断其绳索，自会疯魔。
目标乙：萧曜
落水留情，引而不发，使其日夜受背德之火焚心。
归府独宿书房，冷落嫡姐。 心浮气躁，獠牙渐露。
兄弟反目之势已成，当落惊雷。
吹熄残烛，我将手札妥帖收好。
萧曜夜宿书房，冷落新妇的消息传开后。
虞清婉如何能觉察不到丈夫的心思早已飞到了旁人身上？
她自诩相府贵女，处处披着贤淑的皮囊。
借口替长房侯爷祈福，逼我在透骨风的偏殿抄经。
以细银簪刺破指尖取血为墨，十指千疮百孔。
又命我赤手捧着滚烫的赤金莲花盏奉茶。
掌心皮肉生生烙出一层焦白燎泡，宽袖一垂。
外人半分瞧不出破绽。
她甚至能一边温柔替我理正云鬓，一边笑意盈盈地附耳恶语。
我不争不辨，夜深时用粗布狠狠揉擦伤处。
入夜，红烛昏罗帐。
萧珩探手将我揽入怀中，又扣住我右手欲吻时。
我疼得浑身微不可察地一颤，本能地向后瑟缩。
“怎么了？” 他眸色一凛，不容抗拒地攥紧我的手腕翻转过来，顺势拂开轻软的绸袖。
指尖干涸泛黑的血孔、掌心溃烂发红的燎泡，在昏黄烛光下触目惊心。
萧珩周身气压骤降，寒意彻骨：“谁干的？！”
我眼底水汽瞬间漫上，慌乱地抽手想要藏入锦被。
整个人抖得如狂风残叶，泪珠大颗大颗滚落。
“侯爷别问了，求您，姐姐是为了替您和侯府祈福积德，才教导妾身规矩。是妾身福薄骨贱受不住。若因妾身这点微末小事引得两房生隙，妾身万死难辞其咎啊！”
见他眼底血丝暴起，我咬碎唇瓣，卑微而无助地攀住他的衣襟哀求。
萧珩长臂狠狠将我按入他的胸膛。
伏在他肩头，我发出几声极惹人怜惜的细碎抽噎。
萧珩的身子却在我看不见的暗处，几不可察地僵了僵。
半晌，他抬手替我掖好锦被。
从暗格中取出一盒极珍贵的生肌玉骨膏，低垂着眼眸。
一下下替我揉化在掌心的烫伤上。
“晚晚，清婉终究是相府嫡女，又是阿曜明媒正娶的妻。”
“她自幼礼佛，性子最是纯善。此番，大抵是阿曜近日冷落了她，她心焦气躁，又听信了底下刁奴的谗言，才乱了分寸。”
萧珩抚着我泛红的眼尾，温声道。
“两府姻亲牵连甚广，闹将开来，阿曜在朝中脸上无光，亦会伤了两府的和气。你是做妹妹的，名分上矮了一头，往后在府中遇着她，且多担待忍让。”
“你放心，本侯自会遣人去敲打东院，不许她再逾矩。”
我心中嗤笑，面上却露出诚惶诚恐的卑微。
我将脸颊贴在他掌心，顺从地轻声道：“侯爷顾全大局，妾身明白。姐姐是云端上的贵女，妾身不过泥沼里的杂草，能得侯爷怜惜已是天大的福分，怎敢让侯爷为难。”
萧珩眼中闪过浓烈的愧疚，将我揽得更紧。
子时，待他沉沉睡去。
我悄然披衣移至外间，点亮残烛，在手札上落下一行小楷。
【观察记录·其三】
目标甲：萧珩
自命清高之人，最难割舍亲手雕琢的泥胎菩萨。
4.
萧珩私下的几句敲打，反而成了泼在妒火上的滚油。
加上萧曜夜夜宿在书房，对她视若无睹。
她便日日为难我。
转眼到了暮春，老太君做寿。
相府宾客盈门，车水马龙。
虞清婉作为萧曜的正妻，八面玲珑地在前厅操持，满京城的贵妇都在夸赞她贤良淑德。
趁着前厅开宴、宾客喧腾之际。
虞清婉命心腹婆子将我请到了后花园荒僻的家庙佛堂前。
“跪下。”
虞清婉屏退了左右，居高临下地睨着我。
脸上再无前厅的温婉，只有扭曲的嫉恨。
我依言垂首，乖顺地跪在蒲团上。
“啪！”
一声脆响，虞清婉扬手就是一记狠狠的耳光。
“贱人！你当真有几分勾栏里的狐媚本事！”虞清婉面容狰狞，胸口剧烈起伏。
“萧珩如今被你迷得三道四道，私下敲打我不说，凭什么连阿曜梦里喊的都是你的名字？！”
我捂着脸，眼底闪过一丝嘲弄，嘴上却颤声道：“姐姐明鉴，妾身日日待在枕戈院侍疾，侯爷也叮嘱妾身多向姐姐学规矩，万事担待。”
“担待？他也配让你来担待我？！”虞清婉抽出一本厚重的经书狠狠砸在我额角上，砸得我眼前一阵发黑。
“老太君大寿，你这等暗娼留下的孽种，也配去前厅污贵人的眼？
给我跪在这里，抄写《地藏经》百遍，为侯府赎罪！”
我伏在地上，温顺低头：“妾身……遵命。”
见我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
虞清婉不仅没有解恨，眼底反而翻涌起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扭曲快意。
她忽然俯下身，阴恻恻地贴在我的耳骨旁，发出一阵毒蛇般的低笑：
“我的好妹妹，你可知晓，你如今跪着的这块地砖，底下埋着什么？”
我身子一僵，缓缓抬起头。
虞清婉笑得花枝乱颤，眼底闪烁着变态的快感。
“当年你那个当暗娼的娘咽了气，你以为她当真入土为安了？相府修葺家庙那年，我让人掘了她的坟，把那身下贱骨头烧成灰，和着青砖泥浆，亲手铺在了这尊欢喜佛的正下方！”
“你娘生前是千人枕的婊子。死后，就该被高门大户踩在脚底，永世不得超生！”
轰！
脑中宛如被万道惊雷同时贯穿，耳边瞬间嗡鸣作响。
我不可置信地低头，死死盯住膝下那块青黑色的坚硬地砖。
生我育我，在暗巷里受尽凌辱，宁可自己嚼烂菜根也要省下钱送我读书明理的娘亲。
死后，竟被虞清婉挫骨扬灰。
压在佛堂地底，日日夜夜受万人踩踏！
“哈哈哈哈哈！”虞清婉得意至极地直起身子，用帕子擦了擦手。
“好好跪着，去给你那个娼妇娘超度！” 她带着狂笑扬长而去。
厚重的佛堂木门“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我缓缓趴伏在地上，额头死死贴着那块冰冷坚硬的青砖。
牙齿几乎要将下唇咬穿，咸腥滚烫的鲜血溢了满口。
我没有哭喊，只是伸出颤抖的十指，疯了一样抠进坚硬的砖缝之中。
指甲寸寸翻裂，鲜血淋漓，也浑然不觉。
“娘……”
当夜子时，老太君寿宴方散。
前厅的喧嚣退尽，后花园万籁俱寂。
满身酒气的萧曜独自穿过中庭，途经偏僻的家庙佛堂时，脚步猛地一顿。
耳尖忽然捕捉到里头传来极其渗人的抓挠声和压抑的低泣。
“娘，女儿不孝，擦不干净，怎么擦不干净啊。”
萧曜心口猛地一跳，酒意当场醒了大半。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脚踹开了虚掩的厚重木门！
我单薄的素白中衣被冷汗浸透，双膝死死跪在坚硬的地砖上。
十指早已磨得血肉模糊。
我像彻底魔怔了一般，用那双指甲全翻，血肉模糊的双手。
拼命用撕烂的衣袖在地砖上疯狂来回擦拭！
“听晚！你疯了？！”萧曜几步抢上前，一把攥住我淌血的手。
“你在干什么？！自戕么？！”
我像受惊的幼兽般剧烈颤抖，拼命想抽回手。
单薄的身子死死护住地砖，泪水混着血水大颗砸落。
“放开我，求求你放开！我没偷懒，我一直在擦，姐姐说我娘是暗娼巷里的下贱骨头，烧成灰压在佛前砖下是消业赎罪，若冲撞佛祖，会克死全家。”
“我用血洗干净，姐姐就不打我了，别踩我娘，求求你们别踩她！”
萧曜僵愣在原地，嗓音抖得不成样子：“什么骨灰？！谁跟你说的？！”
我像是猛然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吓得面如死灰。
在地砖上拼命磕头，额头撞得砰砰作响。
“没有！我什么都没说！是妾身魔怔了，是妾身胡言乱语！侯爷说了，姐姐是菩萨心肠，让我万事担待忍让，姐姐怎么会挖我娘的坟、挫我娘的骨呢。全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千万别去问姐姐！全是妾身的罪过！”
我越是浑身发抖地替虞清婉遮掩求饶。
萧曜眼底的震骇与悔痛便越发浓烈，胸膛剧烈起伏。
“闭嘴！”
门外骤然传来一道森冷刺骨的暴喝。
萧珩转动着轮椅，不知何时停在门槛前。
巡夜结束后赶来的他，将堂内的一切听得一清二楚。
他死死盯着我翻卷着烂肉的双手。
又听到我嘴里哭喊着他曾亲口说出的“菩萨心肠”与“担待”。
整张脸煞白。
“来人，拿铁钎，把这块砖给我撬开！”
萧曜失声：“大哥？！”
“撬！！”萧珩近乎失控地咆哮。
两名暗卫闪身而入，铁钎狠狠凿进砖缝。
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咔嚓”一声，厚重的青砖被生生掀起！
砖底之下，赫然露出了大片发白泛灰，夹杂着细碎骨渣的白灰黏土！
整间佛堂死一般寂静。
萧曜踉跄后退数步，险些撞翻香炉，胃里翻江倒海。
他护在掌心多年、以为连蝼蚁都舍不得踩死的虞清婉。
竟能做出掘人孤坟、挫骨扬灰的灭绝人性之举！
而萧珩，缓缓闭上了眼。
胸膛剧烈起伏，喉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想起自己还义正言辞地劝我。
那一字一句，此刻化作了千万柄淬毒的钢刃，狠狠扎回他自己的心！
“哈……哈哈……”萧珩发出一声凄厉扭曲的惨笑。
睁开眼时，眸中已是一片猩红的血海。
他猛地转动轮椅冲上前，不顾一切地将浑身冰凉的我死死搂进怀中。
脱下玄色大氅将我严严实实裹住。
他用锦袖，一点点擦拭着我十指上的血污，声音碎不成调。
“晚晚不怕，不怕了，是我瞎了眼，是我被猪油蒙了心。”
我埋首在他颈窝，发出一声声绝望柔弱的抽噎。
5.
相府佛堂骨灰案发当夜，宣平侯府的天彻底翻了。
萧珩以大理寺卿之权彻查当年卷宗，萧曜拔刀砸烂了东院的佛龛经卷。
买通泥瓦匠、定亲宴下药、买通野僧骗取我的精血，还有日日的教导规矩和虐待。
一桩桩血淋淋的真相被连根拔起。
昔日被他们捧在掌心的仙女，成了溃烂生蛆的蛇蝎。
而我受尽凌迟的过往，化作一记记耳光，抽得兄弟二人体无完肤。
大理寺的捕吏已经包围了侯府东院，罪证全面坐实。
只差萧珩一道批文便要抄没问斩。
虞清婉的面容在铜镜中扭曲得如同一只厉鬼。
死人，是争不过活人的。
夜半，她以我娘生前遗物为饵。
将我诱入堆满柴薪的偏厦，反手将精铁大锁“咔哒”扣死。
数桶冰凉刺鼻的桐油泼了进来，她隔着窗棂，在火把的映照下笑得歇斯底里。
“我的好妹妹，你真以为你赢了？！”
“当年我娘是明媒正娶的高门嫡妻，凭什么为了你那个当暗娼的娘活活呕血而死？！我爹表面上待我如珠似宝，背地里却拿你娘的旧帕子偷偷落泪！”
“你以为你被接回府是来享福的？我故意欺凌你，我甚至挖了你娘的坟，挫骨扬灰压在砖底下让你天天跪着擦，可为什么？！为什么你这条贱命就是这般硬？！”
“在相府你抢我爹的眼珠子，嫁进侯府你又来抢我的男人！凭什么？！你一个千人骑万人跨的娼妓下贱种，凭什么夺走我的一切？！”
“去死罢。”
火折子狠狠掷下，烈焰轰然腾空！
浓烟滚滚中，虞清婉死死盯着门缝，想看我绝望拍门哀求。
可她看到的，却是我端坐在火海中央的太师椅上。
隔着跳动的烈火，冲她极冷地弯起了唇角。
蠢货。
“砰！！”
偏厦院门被暴力踹飞，数十名暗卫如潮水般涌入。
萧曜如狂怒的困兽般疾掠而至。
一把揪住虞清婉的衣领，像丢弃破布般狠狠将她掼翻在回廊青砖上！
“救火！快救火！！”萧曜眼眶猩红，发疯般徒手去抓那烧红的铁锁。
掌心瞬间皮开肉绽、焦臭弥漫，他却浑然不觉。
院门处，萧珩竟站了起来！
他双腿尚未痊愈，步履踉跄沉重。
一步步走到虞清婉面前，将那一叠叠如山铁证狠狠甩在她脸上。
“轰！”横梁轰然坍塌。
萧曜满身浴火撞破窗棂，将角落里被浓烟熏得奄奄一息的我死死抱入怀中，冲出火海。
萧珩踉跄扑来，近乎疯魔地将我夺入怀里，声音抖得不成调子。
“晚晚不怕……没事了，恶人都抓住了，我这就杀了她替你娘偿命！”
我伏在他怀中，长睫颤了颤，缓缓睁开双眼。
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眼底只有一片死寂的苍凉。
我避开了萧珩猩红的眸子，也拂开了萧曜焦烂颤抖的手掌。
只定定地看着夜空中飘散的烟，轻声道：
“侯爷，将军。”
“我累了。”
6.
相府嫡女虞清婉被大理寺打入天牢，择日问斩。
相府受其牵连，门庭败落。
满京城的人都在感叹虞听晚的苦尽甘来。
然而，枕戈院里却如同一潭死水。
我清醒后的第七日。
萧珩与萧曜一同走进了内室。
萧珩换了一身崭新的天青色锦袍，双腿虽未彻底痊愈，但已能执杖缓行。
他手中捧着一纸盖了内阁大印的文书。
那是他连夜进宫，替我求来的“一品诰命夫人”册封诏书。
而萧曜站在他身后，桀骜的眉眼间满是小心翼翼的讨好。
怀里抱着一只金丝楠木匣子。
里面是京郊三千亩良田的地契和侯府掌家对牌。
“晚晚。”
萧珩走到榻前，语气温柔，眼底带着卑微的乞求。
“皇上允了我的折子，加封你为一品夫人，清婉的罪已定，明日问斩。往后，这侯府上下，无人再敢对你不敬。”
“我用我的命起誓，这辈子，只有你一人。”
萧曜亦忍不住上前一步，眼眶微红，声音沙哑。
“听晚，我知道我过去混账，我不是人！你若咽不下这口气，杀我剐我都由你！只要你留在侯府，哪怕你心里只有大哥……我也甘愿护着你一辈子。”
我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唇角却带着一抹温婉的笑意。
“侯爷，小将军，听晚心领了。”
我缓缓欠身，从枕下抽出一张薄薄的宣纸，双手平平奉上。
萧珩低头一看，瞳孔骤缩。
纸头赫然写着四个墨字：放妻书。
“晚晚，你这是何意？！”萧珩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恐。
“妾身福薄，不敢承此厚禄。”我抬起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看着他。
“昔日换嫁，本是荒唐错配。如今冤情已白，亡母骨灰亦已起出安葬。妾身与侯爷，本无三媒六聘，何谈结发？只求侯爷签下这封和离书，放妾身去城外水月庵带发修行，残生常伴青灯古佛，为侯府祈福。”
“不！我绝不放！”萧珩浑身发抖，一把将那封和离书撕得粉碎。
“你是我的妻！你生是萧家的人，死是萧家的鬼！我绝不许你离开我！”
萧曜亦急得拔刀断发：“听晚，你要修行，我便将侯府后山改成道观！我陪你一起，你不能走！”
我抬起右手，拔下了发间的银簪，毫不犹豫地抵在了自己的咽喉处！
尖锐的银簪刺破了白皙的皮肉，一滴殷红的血珠滚落下来。
“侯爷若不签，今日抬出去的，便是一具尸首。”
“不要！”
二人吓得魂飞魄散。
萧珩看着那滴血，想起了她曾为自己割腕放血的每一个日夜。
他知道，她是认真的。
良久，萧珩像是被抽干了浑身的力气，颓然跪倒在床榻前。
“好，我签。”
他颤抖着手，就着她颈间流下的那一滴血。
在重新拟好的和离书上，按下了自己的血手印。
“放你去水月庵，但晚晚，我会去接你，我一定会让你回心转意。”
萧珩泣不成声。
我收起和离书，平静地垂下眼帘。
“谢侯爷成全。”
7.
三日后，初夏清晨。
一顶素色小轿，将我送出了宣平侯府的大门，往城外水月庵而去。
萧珩与萧曜站在高高的城楼上，目送着那顶轿子渐行渐远。
心中皆暗自发誓，等过些时日，等她抚平了心头的创伤。
定要以八抬大轿，重新将她迎回侯府。
然而，仅仅过了一个时辰。
管家连滚带爬地冲上了城楼，脸色煞白如鬼：
“侯爷！将军！不好了！水月庵来报，轿子行至半路，护卫全被迷晕，夫人……夫人不见了！”
“什么？！”
萧珩一口气没提上来，险些栽倒。
萧曜拔刀怒吼：“调兵！封锁全城九门！给我搜！”
两兄弟发了疯一般冲回宣平侯府枕戈院。
他们不信她是逃走的，他们怀疑是相府余孽绑架了她。
萧珩带着人在偏院内掘地三尺，试图寻找蛛丝马迹。
终于，萧曜在耳房柜子中找到了一个破旧小包袱。
自最底下一层缝死的夹棉旧衬里，只有一本写满字的手札。
封面之上，赫然写着五个清秀从容的墨字。
《兄弟观察录》。
萧珩颤抖着手，翻开了第一页。
映入眼帘的，是字字诛心的自序。
“二犬驯毕，见饵即狂。”
“戏已看尽，甚觉恶心，弃如敝履。”
第二页：
“萧氏双犬，一伪一狂。” “兄萧珩，自命清高，实则自卑猜忌，以君子之皮掩残躯之戾；弟萧曜，粗鲁浅薄，贪得无厌，慕禁忌之果以逞兽欲。” “余借换嫁之局，引水入渠。以血为饵，诱恶犬争食；以弱作刃，剐仇雠心肺。观二子沦为情之奴，丑态百出，摇尾乞怜，甚感快慰。”
字字如刀，刀刀见血！
萧珩颤抖着往后翻，三页、四页、五页……。
“噗！”
萧珩看至末尾，气血逆流，猛然喷出一大口心头血，尽数染红了那本册页！
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指甲深深抠进砖缝里，发出了绝望低吼。
他以为的救赎，他以为在最黑暗深渊里抱住他的一缕微光。
从头到尾，不过是一个冷眼旁观的捕兽人，施舍给他的诱饵！
原来一切都是她的算计。
而一旁的萧曜，更是如遭雷殛，整个人僵立在原地。
他看着手札上那句“粗鲁浅薄，贪得无厌，恶犬一只”，眼前阵阵发黑。
他为了她，拔刀向着长兄。
为了她，废了自己的正妻。
到头来，在她眼里，他连一个人都算不上。
只是一只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野狗！
萧曜拔出腰间佩刀，疯了一般砍碎了屋内的桌椅床榻。
随后颓然倒地，抱头痛哭。
8.
三年后。
姑苏城外，流水小桥，烟雨蒙蒙。
运河边的一处临水深巷里，开了一家并不起眼的花房。
匾额上书三个清雅的小字。
晚香居。
院子里摆满了奇花异草，尤以几盆名贵的素冠荷鼎与十八学士茶花最引人瞩目。
暮春的细雨如丝如缕。
我穿了一身半旧的天青色棉布衣裙，长发仅用一根普通的木簪随意挽起。
未施粉黛，但面色红润，眉宇舒展。
我蹲在青石板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铜剪。
细致地修剪着一株开得正盛的绿萼梅。
“东家，外头又下大雨了。”
花房雇的小伙计一边搬着花盆，一边探头往巷口张望，嘴里嘟囔着。
“说来也怪，巷口那两个要饭似的怪人，都在咱们门外的大树底下站了整整三天三夜了。穿得倒是像富贵人家的料子，可外在枯槁得像恶鬼，赶也赶不走。”
我剪枝的手没有停顿半分，神色平淡如水。
“由他们去，淋够了，自然就走了。”
正说着，小院虚掩的柴门“吱呀”一声，被一只颤抖干枯的手推开了。
冷雨顺着门缝灌了进来。
门外，站着两个浑身湿透、狼狈至极的男人。
萧珩拄着拐杖，曾经不可一世的侯爷，如今鬓角竟生了华发。
他的锦袍沾满了江南的泥泞，脸色苍白。
一双深陷的眼窝里，死死盯着院中那个蹲在花丛中的清丽身影。
而萧曜站在他身侧，玄色劲装破损多处，眼底满是猩红的血丝。
曾经桀骜飞扬的少年将军，此刻背脊微驼，双眸中只剩下哀求。
“晚晚……”
萧珩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锈铁在摩擦，带着深入骨髓的战栗。
他扔掉了手中的拐杖，“扑通”一声，当着小伙计惊骇的目光。
重重跪在了泥泞的青石板上。
“晚晚，我找了你三年，走遍了大江南北。”
“我知你恨我，我知道那本手札全是真的。可是晚晚，哪怕是假的，哪怕你一直在骗我，求求你，再骗我一次好不好？求你跟我回去。”
身侧的萧曜亦红着眼眶，轰然跪倒在地。
他双手捧着一枚带血的平安扣，那是他三拜九叩求来的护身符。
“听晚，我错了。”萧曜的声音哽咽破碎。
“我不当将军了，我给你看门，我给你当牛做马。只要你让我看着你，别赶我走。”
雨越下越大，冰冷地砸在两个权贵的背脊上。
院子里静得只有雨打芭蕉的声响。
小伙计吓得缩在柱子后，不敢作声。
我终于剪下了最后一截枯枝。
将铜剪随手搁在石桌上，我拍了拍裙角沾上的泥土，缓缓站起身来。
我静静伫立在青石廊下，隔着江南苍茫的雨幕。
神情淡漠地看着跪在泥水里的萧珩与萧曜。
“二位客官。”
我开了口，语调平缓温软。
“晚香居只卖花草。”
萧珩浑身剧烈一颤，泪流满面地抬起头。
嘴唇颤抖着想唤我的名字，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身侧的萧曜更是双拳死死砸进烂泥里，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绝望的呜咽。
我甚至没有再看他们第二眼，只是漠然转身。
端起石桌上修剪齐整的那盆绿萼梅，我迈步向温暖明亮的内堂走去。
行至门槛处，我停下脚步，背对着门外漫天的凄风苦雨，淡淡对店里的伙计吩咐道。
“阿吉，合门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