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梁有才，山西人，在济南城中村摆摊，晚上开直播，一晚上打赏两块。
四月里跟人去泰山烧香，跪香的时候，我假装膝盖软，手按在旁边一个姑娘脚上。她回头瞪我一眼，挪开了。我又凑过去，又按。
后来我娶了她。新婚夜她跟我说：我知道你不是个好人，我是被我娘逼的。你要是个人，咱们不愁过。
我没当人。一年后，我把她卖了八十万。
她没哭。她说，我跟你回趟娘家，跟我娘告个别。那天夜里，她领我上了西山，一座楼凭空立在半山腰，没有地基。
【简介】
梁有才三十出头，山西人，在济南城中村摆摊、开直播，一晚上打赏两块，银行卡常年四位数不到头。
泰山庙会上，他看上一个跪香的姑娘，假装膝盖发软，手往人家脚上按，按了两回。姑娘叫云翠仙，回头瞪他，挪开，再没理他。
他转头去磨她娘，赌咒发誓说自己改邪归正，把人娶回了家。新婚夜翠仙跟他说：我知道你不是个好人，我是被我娘逼的。你要是个人，咱们不愁过。
他没当人。招赌友、偷她的首饰、把家底输光，最后听人撺掇，把她卖给了开夜场的钱总，八十万，字据都签了。
翠仙没哭没闹，只说回西山跟娘告个别。那一夜，他才知道自己娶的是什么——凭空起来的楼阁、金瞳的家人、往他身上扎的簪子剪刀。
再睁眼，人挂在悬崖半腰一棵枯树上，脚下是看不见底的雾。
后来他一身烂疮，穴居行乞，怀里揣着一把刀，等的就是那个劝他卖妻的人。
1 济南的夜
我叫梁有才，山西人，如今在济南混日子。
说“混”，是抬举我了。我没正经工作，白天在城中村摆摊，卖些九块九包邮的小百货，晚上开个直播间，对着手机喊“家人们点点关注”，一晚上下来，进账还不够我买包烟。
我那直播间，惨的时候在线人数就仨，俩是我自己的小号，还有一个进来挂了会儿就走了。我对着手机干巴巴喊了两个钟头，嗓子冒烟，后台一看，成交零单，打赏两块。我把手机一摔，瘫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那片霉斑，觉得自己像个笑话。隔壁打麻将的声音哗啦哗啦，我心里那点痒痒又上来了。我三十出头，没房没车，没老婆，没存款，银行卡里的数字常年四位数不到头。
我这人有个毛病，好赌。不是那种一掷千金的大赌，我没那本钱，就是跟城中村的几个混子，炸金花、推牌九，赢了喝酒，输了赊账。十赌九输，我输多赢少，窟窿越填越大，催债的电话，一天能接八个。
有回催债的真找上了门。两个纹身的汉子，堵在我摊位前，也不打，就把我摊上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地上扒拉，九块九的小玩意儿，滚了一地。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我脸涨成猪肝色，还得赔笑。为首的拍着我脸说：“梁子，再宽你三天，三天后见不着钱，你这俩胳膊，自己选一个。”他们走后，我蹲在地上捡货，手指抖得，连个打火机都捏不住。我也不是没想过好好干。
头一回到济南是凌晨。长途汽车把我吐在车站广场，我抱着一个蛇皮袋，里头几件换洗衣裳，坐在台阶上看着天一点点亮。城市醒过来，车水马龙，没有一个人认识我。我那时候还揣着点志气，想这么大的城，总有我一口饭。这点志气后来让我自己一口一口吃没了。可我这人吃不了苦，耐不住性子，干啥都三分钟热度，摊子摆两天就嫌累，直播开两天就嫌烦，到最后还是回到牌桌上，做着一夜翻身的美梦。我爹走得早，我娘改嫁，我一个人从山西流到山东，济南这地方我一待就是五年。
我为啥离开山西，说起来也不光彩。在小县城，我头一回沾赌是跟几个发小，起先赢了点，我以为自己是这块料，越玩越大，半年就把家里那点老底全搭进去，还欠下一屁股。要债的天天上门，我娘在屋里哭，我没脸见人，趁着夜揣着几百块跑了。我那时候想，出去闯，闯出名堂再回来，可这一跑就再没回去过。租的房子在城中村，握手楼，白天都得开灯，墙皮脱落，水管生锈，可我没得选，就这还欠着俩月房租。
我一天的日子是这么过的：晌午起来，楼下买俩包子，一块五，蹲在路边吃完，摆摊熬到天黑，收摊，一碗八块的面对付过去，剩下的时间不是牌场就是直播间。我最熟的地方是巷口那家当铺，老板姓孙，见我就笑，他知道我早晚还得上门。那天夜里我又输光了，从牌场出来已经是后半夜。
那最后一把我记得清楚，三条金花，我以为稳赢，把身上的钱连本带借全推了出去，开牌，人家豹子。我脑子嗡的一声空白了，牌友拍着我肩假惺惺地劝，我听着像隔着水。站起来，腿软，扶着墙走出那扇门，夜风一灌打了个寒颤。济南的春天夜里还凉，我裹紧外套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路灯昏黄，把影子拉得老长。
房东也催过我，堵在楼道里说再不交就把我东西扔出去。我赔着笑说了一火车好话，他才骂骂咧咧地走。关上门，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看着这四面漏风的屋子，头一回觉得自己活得像条没人要的狗。抬头看天，月亮被楼群挤成一条缝。我那时候想，我梁有才难道就这么烂一辈子。我没想到半个月后会在泰山顶上遇见一个改变我一生的女人，更没想到是我自己亲手把这点改变又送进了地狱。
我这人不是一开始就这么烂的。我爹在老家开个小卖部，我念书念到高二，不念了，来济南打工。头一份工在物流园搬货，一个月四千二，管吃住。我干了两年，攒了三万块，本来想盘个小门面。
后来跟人打了一回牌，赢了八百。那八百块来得太容易，我记到现在。从那天起，我就觉得搬货是傻子干的活。再后来，门面没盘成，钱输光了，还欠了两万。我爹打电话来，说你要是缺钱，跟我说。我说不缺。我把电话挂了，蹲在物流园门口抽了半包烟。从那以后我就学会了，跟谁都说好听的，转身该怎么着怎么着。我这人没别的本事，就是嘴甜，脸皮厚，能屈能伸。所以泰山那天，我跪下去按人家姑娘的脚，一点都不觉得害臊。脑子里想的是，先试试，成了是赚的，不成也没损失。
2 泰山庙会
转过年来，到了四月，村里几个相熟的，约着一块儿登泰山。
泰山有老规矩，四月里香火最盛，方圆几百里的香客都往岱顶涌，求娘娘保佑，求平安，求姻缘，求发财。人挤人，肩并肩，山道上全是脑袋。我本不想去，我连买香的钱都心疼。
往泰山去的车上，挤得满满当当，一车香客，背着黄布香袋，嘴里哼着我听不懂的调子。我旁边坐着个干瘦的老婆婆，她眯着眼看了我半天，忽然没头没脑地说：“小伙子，山上求财可以，别求不该求的，娘娘跟前，心术正的，才灵。”我打了个哈哈，没往心里去。车窗外，泰山的轮廓，一点点压过来，黑沉沉的。可同屋的老周说，山上人多，正好摆摊，卖些香烛纪念品，能挣一笔。
我进了点货，香、烛、塑料手串、小挂件，本钱压得低，我寻思山上人傻，翻三倍卖，稳赚。旁边也有个摆摊的老油条，瞅我进货，撇撇嘴，说我这货糊弄外行可以，懂行的看都不看。我没理他，心里只盘算这一趟能挣多少。挑着担子跟着大伙儿上山，我腿肚子已经开始打颤。
我挑着担往上爬，海拔高，喘得像拉风箱，腿肚子直抖。可周围那些上了年纪的香客，背着香，一步一叩，虔诚得我没法理解。我寻思这帮人图啥呢。我那时候还不懂，人活着除了钱，还得有点别的念想。到了岱顶，碧霞祠前头人山人海。
我旁边一个大摊位，老板雇了俩人收钱，扫码的提示音叮叮当当没停过。我蹲在自己那点小货前，看着人家流水似地进账，眼红，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我啥时候能这样。我没看见人家货真价实，熬了多少年。
我把摊子支在人家下风口，刚铺开塑料布，那老油条就踱过来，蹲下翻了翻我的货。
“你这手串，一块八进的吧？”
我说三块。
他笑了，捏起一串在手里颠：“塑料的，注塑口还在。人家香客买的是心意，你拿这个糊弄，头一年行，第二年就没人理你了。”
我说那您卖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桃木小梳子，巴掌长，齿磨得圆润：“我自己刻的，一把刻半个钟头，卖十五。”
我拿过来看，梳背上一朵歪歪扭扭的云。
“刻得不好看。”我说。
“是不好看。”他把梳子收回去，“可人家买回去梳头，梳一年，记得泰山上有个人给他刻过一把。你那手串，戴三天就断了。”
那时候正兴一个讲究，叫“跪香”。那场面我至今记得。成百上千人黑压压跪了一地，香烛烧得烟气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有人跪着跪着身子一晃，直挺挺栽倒，旁边的人不慌，说这是“娘娘上身了”，把他抬出去，接着跪。低低的诵经声像潮水，一浪接一浪。我跪在里头，莫名其妙，头皮发麻，觉得这漫山遍野的人，都像被什么东西攥着。
成百上千的香客，男男女女，杂着跪在神像底下，手里捏一炷香，香不烧完，人不许起来，说是心诚则灵。我摆了摊，眼睛却没在生意上。因为我在跪香的人堆里，看见了一个姑娘。她十七八岁的年纪，穿一身素净衣裳，跪在那儿，侧脸被烛火映着，眉眼鼻子，没一处不标致。
我后来见过很多漂亮女人，可没一个有她那股劲儿。她跪在那儿，周围嘈杂，人潮涌动，她却像罩在一层静气里，跟这烟火人间隔着点什么。我盯着她，心跳得厉害，一半是色，一半是我自己也说不清的、想够又够不着的慌。我梁有才走南闯北，漂亮姑娘也见过，可像她这样的，头一回。
我在脑子里把见过的那些姑娘一个一个拎出来比，夜场的，网红的，厂里的，没一个有她那股又静又亮的劲儿。咽了口唾沫，心里那点贪混着点我自己也说不清的自卑。我想，这种女人凭啥能看上我。她就像庙里泥塑的观音活了过来，走到了人堆里。我看直了眼，手里的货都忘了吆喝。
我那直播间有回正卖力喊一个九块九的锅，一个黑粉冲进来，弹幕一条接一条，说这锅他买过，用三天涂层全掉，“骗子，又出来坑人。”直播间那几个人跟着起哄，订单没一笔，骂声倒一片。我关了直播，把手机扣在桌上，脸烧得慌。我坐在那儿想，我这一天天的，到底图个啥。
四月的泰山，人多得像赶集。从红门往上，一路都是人，卖香的、卖水的、卖煎饼的，还有抬滑竿的。我跟着村里几个人，一人背个包，包里装着香和面包，走了三个钟头才到中天门。庙里的香火旺，烟呛眼睛。殿前跪了一片人，男女老少，都跪在蒲团上，手里举着香，等香烧到一寸，才起身。这叫跪香。我本来不想跪。
我娘活着的时候信这个，我娘走了，我就不信了。可那天我跟着跪了，因为我看见前头第三排，跪着个姑娘。她穿一件素色的褂子，头发挽着，后颈露出来一截，白得很。她跪得直，一动不动，香举在额前。我从她侧后方看过去，看见她的睫毛，看见她嘴角，看见她手指捏着香，捏得很稳。我心里那点东西，一下就活了。
3 摸脚
我打定主意，凑过去。我假装也是香客，在她旁边找了个位置跪下，偷眼瞧她。
我跪在那儿，心里头算盘打得噼啪响。我想，先碰她一下，她要是含羞忍了，就说明有戏；她要是炸了，我就装膝盖软，认错，谁也挑不出理。我梁有才没别的本事，这种钻空子的勾当，天生就会。盯着她的侧脸，烛火一跳一跳，我咽了口唾沫，那只手，慢慢往下探。她闭着眼，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根本没看我。跪了一会儿，我故意装出膝盖发软、撑不住的样子，身子一歪，手往下一按，正好按在她的脚上。
她的脚隔着布鞋，我按上去，她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没回头，却把脚往回收了收。就这一收，我本该懂她是个有骨气的，不是我能招惹的。可我被那点色蒙了眼，只当她害羞，胆子反倒更大了。那时候男女授受不亲，我一个陌生男人碰她的脚，是天大的冒犯。
烟气缭绕，她的侧脸就在我旁边。我能闻见她身上一股很淡的香，不是脂粉，像山里的草木。我心跳撞着肋骨，那只手悬在半空，犹豫了一下，又一下，贪终究压过了怯。我就是想试试她，看她啥反应。她猛地回头，眼睛里带着恼，瞪了我一眼，没出声，却挪着膝盖离我远了些。
我不死心，又膝行着凑过去，挨近了，没过多久，手又“不小心”按到她脚上。
这一回，她彻底警觉了。她睁开眼，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冷得很，像是一下子把我看穿了。她站起身，香也不跪了，拍了拍衣裳，头也不回地往祠外走。我赶紧爬起来，挑着担子追出去。
人潮把我挤得东倒西歪，我挑着担子，像条逆流的鱼，狼狈得很。追着追着，我忽然有点恶心自己。我一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对着人家姑娘家做这种下作事，跟街上耍流氓的，有啥两样。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压下去了，我跟自己说，无毒不丈夫，舍不得脸皮，套不着媳妇。可祠外人山人海，她那身素衣，在人潮里几晃，就没了踪影。
我挤到一处卖纪念品的摊子前，摊上挂着面小圆镜，我无意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一脸急色，满头汗，眼神发飘，活脱脱一个猥琐的流氓。我愣了一下，别开脸不愿看，可镜子里那副样子像根刺，扎在心里，让我烦躁得很。我踮着脚找了半天，哪儿还有人。
我追得急，担子晃得厉害，几样货颠出去，滚在人脚底下让人踩了，我也没顾上捡。那时候我才发现，心里头那点念想比我想的还重，重到我连挣钱的货都舍得。
我心里头空落落的，像丢了魂，挑着担子，怏怏地往山下走，一边走一边骂自己没用，到手的机会，让我搅黄了。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完了。谁知道，山路上，我又看见了她。
我按了第二回，她站起来了。她站起来的时候，我看见她的侧脸。她没骂我，也没喊人，就是瞪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恼，也有点别的，像是早就见过我这种人。她转身就往外走。我赶紧起身跟出去。她走得快，我跟得急。出了庙门，是一条下坡的石阶，两边卖香的摊子。她一路没回头。我跟到半山腰，看见她跟一个老婆婆会合了。那老婆婆五十来岁，挎着个蓝布包袱，看着是她娘。我站在一棵松树后头，听她们说话。老婆婆说，你今天跪香跪得好，娘娘保佑，给你寻个好女婿。她说，娘，你别说了。老婆婆说，我怎么不能说，你都十七八了。我站在树后头，心里那点算盘，又打起来了。
4 云母
她不是一个人。她身边跟着个老婆婆，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拄着根拐杖，两人一边走，一边说话。
我头一回凑近了看那老婆婆，心里咯噔一下。她脸上皱纹很深，可那双眼睛，亮得反常，瞳仁深处，隐隐有一点金，一闪就没了，我以为是烛火晃了眼。她走路看着慢，拐杖点地，一下，一下，可我挑着担子，紧赶慢赶，才勉强跟上，那脚步，轻得不像个上了年纪的人。看那亲热的模样，像是她娘。我心里一动，赶紧挑着担子追了上去。风把那老婆婆的话，飘了几句到我耳朵里。
她说：“你能来给娘娘磕头，是大好事。你又没个兄弟姐妹，就盼着娘娘在天上保佑你，给你寻个好女婿。娘不图他大富大贵，只要人孝顺，知道疼你，就成，不一定非得是什么公子王孙。”
我躲在几步外，把这话听了个全。她不图富贵，只图孝顺，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这条件我能装。我又有点心虚，她讲的是“快婿”，是好女婿，我梁有才压根不是，可我顾不上了，先把人骗到手再说。这老婆婆原来是给女儿招女婿，还不图富贵，这不是天上掉馅饼，正砸我头上？
我凑上去搭话，先夸娘娘灵验，又夸老婆婆身子硬朗，嘴甜得像抹了蜜，三绕两绕就跟她们搭上了话。
我张嘴就没一句实话。我把自己说成一个开了好几家分店的小老板，说我上山是来还愿的，“生意忙，可娘娘的恩，不敢忘。”我连我那摊子的位置，都编得有鼻子有眼。老婆婆听着，笑眯眯地点头，云翠仙却抬眼看了我一下，那眼神，淡淡的，像在看一个，卖力表演的猴。老婆婆说，她家姓云，就住在济南西边的山里，四十来地，这是她小女儿，叫翠仙。
我一边搭话一边套她的底，家里几口人，做什么营生，女儿许了人家没。老婆婆不设防，有问必答，我却十句里九句是假，编我的生意，编我的为人，编得天花乱坠。翠仙在旁边冷冷看着，偶尔插一句，问得我后背发凉。
我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我说：“大娘，山路这么远，您腿脚慢，妹妹又纤弱，天黑前哪儿走得到？”
老婆婆说：“不碍事，前头有她舅舅家，我们娘俩今晚，先寄住在那儿。”我壮着胆子，把话挑明了
老婆婆盘问我家里还有谁、做啥的，我张口结结巴巴地编，差点说漏了我那赌债，赶紧拿话岔开。她笑眯眯看着我，我后背上汗一层，她那双亮眼睛像什么都听见了。我硬着头皮开口：“大娘，您刚才说，招女婿不嫌贫，不嫌贱。我也没娶媳妇，您看我，还合您的心意不？”老婆婆愣了一下，转头去问她女儿。云翠仙站在旁边，低着头，一声不吭。
翠仙她娘姓云，五十来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她看我的时候，眼睛不眨。她说：“我这一辈子，就这一个闺女。她爹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她说：“我不图女婿有钱。有钱的人我见过，翻脸比翻书快。”她说：“我就图一样，他拿我闺女当人。”我赶紧说：“大娘，您放心，我拿她当命。”她看着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这话，先搁着。日子长着呢。”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天看我的时候，什么都看出来了。她只是没说。她为什么还把闺女嫁我？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也许她是想赌一把，赌我这个烂人，能被她闺女焐热。她赌输了。
5 相看
老婆婆问了好几遍，云翠仙才开口。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娘，这人福气薄，又浪荡，没个正行，一肚子轻薄心思，最容易反复。我不能给这种邋遢鬼做媳妇。”
那番话像把我剥光了晾在人跟前，我脸上火辣辣，心里却也惊了一下——她跟我头一回见，怎么就把我看得这么透。那点恼羞很快变成了不服，我偏要让她看看，我梁有才是不是她想的那种人。可后来的事证明，她一个字都没看错。
那几句话像耳光，我臊得想找条地缝。可恼羞过后是更狠的贪，我跟自己说，你越看不上我，我越要把你弄到手。人被戳穿了不反省，反倒恨那个戳穿的人。我那时候就这副德行。
可我不甘心，我太想娶她了。我赶紧拍着胸脯，赌咒发誓，说我梁有才往后一定改邪归正，好好过日子，要是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毒誓这东西，说多了，自己先麻了。我跪在那儿，指天画地，说着说着，竟真觉得自己是个被冤枉的好人，往后一定痛改前非。我演得投入，没看见云翠仙在旁边，垂着眼，嘴角那点冷笑。她太清楚了，一个人要是真打算改，用不着发这么狠的誓，发得越狠，心里头，越没底。我那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连我自己都快信了。
我跪在山路上指天画地，山风吹得松涛呜呜响，老婆婆脸上的褶子舒展开，点了头。我偷眼瞧翠仙，她别过脸没看我，我却莫名有点心虚，像是这满山的风都在替她听着我这些假话。
老婆婆被我哄住了，她本来就想给女儿寻个不图富贵的本分人，看我殷勤，又发了毒誓，竟真的点了头，当场应了这门亲事。云翠仙脸上没一点笑，她别过脸，轻轻哼了一声，全是不情愿。
就那一哼的工夫，她抬眼看了我一下，瞳仁里，金光一闪，快得像错觉。我后来反复想起这一眼，才懂，她那时候，已经动了点别的心思，她是想看看，她娘执意要嫁的这个人，到底能烂到什么地步。可当时的我，满脑子都是“美人到手”，那点金光，我连边，都没摸着。可她娘的话，她不敢违。老婆婆又拍着她的手，温言软语地劝，她才勉强应了。
她娘跟她讲，女人家找个知冷知热的比什么都强，“他现在穷，只要本分，两个人慢慢挣，日子会好。”翠仙低着头没反驳，可她心里明镜似的，她知道她娘这一回看走眼了。她应那一声轻得像叹息，全是认命的味道。
6 舅家成亲
应了亲，我殷勤得不行。
我掏腰包，雇了两顶山兜，让老婆婆和翠仙坐着，自己挑着担子，一步一步跟在后头，像个跟班的仆人。
抬兜的汉子，歇脚时跟我搭话，压低声音说：“这位客官，你这殷勤，也忒过了。我们抬了半辈子山，真孝顺的，没你这么个演法。”我塞给他俩钱，让他闭嘴。他掂了掂钱，笑了笑，没再言语，那笑里，全是看透不说透。我脸上堆着笑，心里头却有点发虚，像是我那点心思，满山的人，都知道。走到险窄的地方，我还特意叮嘱抬兜的，慢着点，别颠着，那股子小心劲儿，装得比亲儿子还孝顺。
山道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谷。我坐在山兜里往下看，云雾在脚底飘。我叮嘱抬兜的把声音放柔，眼角却瞟着兜上的翠仙，我演得卖力，就盼她能信一分。没多久到了一处村舍，就是她舅舅家。
舅舅、舅母都是实诚人，见了我热情得很，杀鸡、温酒，张罗婚事。村里的规矩一桩一桩，红烛、喜字、拜堂，我被人簇拥着，恍惚间真有了点成家的感觉。我看着一身红衣的翠仙，心里那点欢喜是真的，只是没撑多久。
老婆婆邀我一块儿进去。舅舅、舅母都出来招呼，老婆婆跟他们说，这是她女婿，今儿日子正好，不用另挑，今晚就把婚事办了。舅舅也高兴，摆了酒，弄了菜，招待我。
村里鞭炮响起来，红纸屑落了一地，孩子们围着闹。到了晚上，翠仙梳妆打扮被引出来，盖头掀开那刻，我看着她妆后的脸，心跳漏了一拍。她也看着我，眼神平静，像在说：你记住今夜。屋里的人收拾了床铺，催我们歇息。
红烛烧得噼啪响，她盖头底下，一张脸不施粉黛，却比烛火还亮。她屏退了旁人，看着我，一字一句：“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你今日发的誓，我记着。你若负我，不用我动手，自有东西，收拾你。”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我却莫名觉得后脖子发凉，可酒劲上头，我只当是姑娘家的气话，满口应承。
屋里就剩我俩，她看着我，正色说：“我本来就知道，你不是个有良心的人，是被我娘逼着，才跟你。可既然拜了堂，我就认。你往后要走正路，我陪你走；你要往歪处去，我也拦不住，只当我自己看错了人。”
她列了几条：不许赌，不许混，不许拿她的东西。“你答应一条，我跟你过一天；你哪条破了，我这儿自有计较。”她讲得平静，我却听出话里有话。可我被洞房的喜气冲昏了头，她讲什么我都应，心里头却没真往心里去。“你要是个人，还像个人样，咱们往后的日子就不愁过。”我唯唯诺诺，她讲一句我应一句，头点得像捣蒜。
红烛烧到半截，烛泪堆了一层。她的影子映在墙上，金瞳在烛火里一闪。我看着心里发毛，嘴上却应得更勤，我想先过了今夜，往后谁管往后。那时候我心里一半是得了美人的欢喜，一半也有点发虚。可这点虚很快就被欢喜盖过去了。
亲事定下，我回城中村收拾屋子。那间出租屋十来平米，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墙皮掉了一半。我拿白灰刷了一遍，刷得手都是白的。又去旧货市场买了两床新被子，一个暖水瓶，一对红色的枕套。房东问我，你这是要结婚？我说是。他说，哪家的姑娘。我说，山里的。他哦了一声，说，山里的姑娘好，能干活。我心里想，何止能干活。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那对红枕套，心里头热乎。我想，我梁有才三十出头，总算要有个家了。我那时候是真想好好过的。真的。人这个东西，坏起来，不是一天坏的。是一天一天，自己把自己劝过去的。
7 安家
第二天一早，老婆婆跟我说：“你先回去，我随后把女儿送来。”我回到济南那间破出租屋，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
我扫地擦窗，把那点破烂归置整齐，一边干一边也有点盼头，像个真要娶媳妇的新郎。我没料到，我打扫的这间破屋后来会被云家一点一点填满，又一点一点收空。没过多久，老婆婆真把翠仙送来了。她进门一看，屋里空荡荡的，家徒四壁，就皱了眉。
她没嫌弃，只叹气，说这光景难为了孩子，“这光景，怎么过日子？我得赶紧回去，给你们添点东西。”她说完就走了。第二天东西就来了，米、面、铺盖、锅，一样一样往里搬，小荷跟在最后，进门那双灵眼睛先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第二天，就来了好几个人，男男女女，各自扛着吃的、用的、锅碗瓢盆、桌椅床铺，把一间空屋子，摆得满满当当。
那些东西样样讲究，成套的细瓷，簇新的被褥，连米缸里都装满了米。送东西的人放下就走，水不喝一口，街坊邻居扒着门框看，啧啧称奇，都说梁有才不知哪辈子修来的福，娶了个带财的媳妇。我挺着胸脯受着这些眼热，心里飘飘然，没去想这世上哪有凭空掉下来的富贵。他们连饭都没吃，只留下一个小保姆伺候翠仙。
那小保姆叫小荷，话不多，眼睛却灵，进进出出总拿眼角瞟我。我后来才知道她不是寻常保姆，是云家特意留下看着我的，也是护着翠仙的。我那点小动作自以为瞒得严实，其实全在她眼里。我一下子从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穷鬼，过上了温饱的日子。
有那么一段真像个家。翠仙起得早，熬一锅小米粥，热气腾腾，就着咸菜，看我吃完她才动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我坐在对面，忽然觉得守着这么个人、这么口热饭，比啥都强。那是我这辈子离“好人”最近的几天，可惜我没守住。
她教我认秤。那种老式的杆秤，秤星密，我一个都看不懂。
她把一斤盐放上去，秤砣拨到某个星上，杆子平了。“记住这个星，这是一斤。”
我说记不住。
她说：“记不住就背。一斤十两，一两十钱，你连这个都背不下来，还想做买卖？”
我背了两晚，背下来了。第三晚她拿三样东西让我称，我称错了两样，她没骂，把东西重新搁上去，一样一样给我讲。
那时候我不懂她为什么这么较真。后来我才知道，一个人肯花两晚上教你认秤，是把你当自家人。
有段日子我俩一块儿去批发市场，她还价，我扛货，像真的两口子。一个雨天，共一把伞，她半边肩膀淋湿了，我把伞往她那边斜，她抬头看我，笑了。那笑，我后来在悬崖上都看得见。可人是贱骨头，饱暖思淫欲，我手里一宽裕，老毛病又犯了。
她还给我弄了个本子，一块钱一本的横格本。每天收摊回来，把当天进的、卖的、剩的，一行一行写上去。
她说：钱是有数的，你心里没数，钱就管不住你。
我写了半个月，觉得麻烦，就不写了。那本子后来让她收在箱底。我卖她那天，她把它翻出来，一页一页看完，撕了。
触发就一个电话，老赌友喊我，“就玩小的，解闷。”我看着厨房里忙活的翠仙，犹豫了一下，嘴上说就去一会儿。那一步迈出门，我就再没真正走回来。
翠仙过门第三天，她娘就来了。她带来四个箱子，两个大包袱，还带了个小姑娘，十五六岁，叫小荷，说是给翠仙做伴的。箱子打开，我被褥、细瓷、铜盆、烛台、米面油盐，一样一样往外掏。最后掏出一只小匣子，里头是两根金条。她娘把匣子递给翠仙，说，这个你自己收着，别给旁人看。翠仙接过去，塞进怀里。我站在旁边，眼睛盯着那只匣子，嘴上说，娘，您太客气了。她娘看了我一眼，说，不是给你的。我说，我知道，我知道。她娘走的时候，在门口跟我说了一句话：我把闺女交给你，你要是让她掉一滴眼泪，我跟你没完。我说，娘，您放心。她说，我不放心。
8 露原形
我开始往家里招引城中村的那帮无赖。
头一个上门的是赵三带来的，接着人越来越多，三教九流，我也不挑，来者不拒，觉得这是我有面子。他们喊我“梁哥”，捧我，灌我，我飘飘然，把这当成了本事。我没看见翠仙坐在里屋，眉头越皱越紧。今天这个来喝酒，明天那个来打牌，屋里乌烟瘴气，吆五喝六，好好一个家让我折腾成了牌馆。
那帮人喝多了吐一地，烟头烫坏桌布，瓜子壳扫了又有。小荷收拾到半夜，翠仙看着这满屋狼藉一句话不说，只把里屋的门关得严严的。我隔着门听见她一声叹息，烦躁地骂了句脏话，转头又扎进了牌堆。
我不光喝酒赌钱，还渐渐偷拿翠仙的首饰。她陪嫁的簪子、耳环，我趁她不注意，摸出去当了，换了钱，接着赌。
头一回摸那簪子，我手在抖，在她梳妆台前，站了很久。我给自己找台阶，说就当是借，等翻了本，加倍赎回来。可当铺掌柜把钱递过来，我捏着那点票子，一转身，就进了牌场，什么赎不赎的，早抛到了脑后。人一旦给自己找好了借口，偷第二回，就不抖了。
翠仙劝过我一回，两回，三回，我嘴上答应，转头就忘。她渐渐冷了心，也不再劝，只把自己的箱笼看得死死的，像防贼一样防着我。
她不光劝，还替我找过活。
有一年冬天她打听到物流园招夜班分拣，一晚上一百二，回来跟我说，你去试试。
我说那活累。
她说累才挣得着钱，我一个人扛不住这个家。
我去了三天，第四天没去。她问我为啥，我说腰疼。她没说什么，第二天早上我看见她蹲在门口，把我那三天穿破的手套一只一只补。
补到第三只，针扎了手，她把手指含在嘴里，抬头看见我，还笑了一下，说：不疼。
有支簪子没了，她当天就发现了，却一个字没问我。我看见她对着空了一格的首饰盒，站了一会儿，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一把小铜锁，“咔哒”一声，把箱笼锁了，钥匙贴身收着。她没骂我，也没看我，可那一声“咔哒”，比骂我还响，我知道，在她心里，有扇门，也跟着锁上了。我那时候还怨她，觉得她一个女人家，不懂男人的事，管得宽。
当铺孙老板见我去得勤，起先还客气，后来看我的眼神就变了。他一边验货一边阴阳怪气：“梁老板，你这媳妇的嫁妆可真不少，经得起你这么当。”我脸上挂不住，拿了钱就走，背后他跟伙计笑出了声。我知道他们瞧不起我，可我已经顾不上脸了。
赌这个东西，一开始是赢的。头一回是赵三拉我去的，在城中村后头一间平房，桌子上一块布，四副牌，五六个人。我带了五百，赢了七百二。第二回我带了一千，输了。第三回我把翠仙的一只银镯子当了，赢了两千。赢钱那晚上我喝了半斤，回家跟翠仙说，你男人有本事。她看着我，没说话，把箱子上的锁换了一把。
从那以后，我隔三差五就去。赢了就喝酒，输了就回家翻箱子。翠仙把首饰一件一件收起来，收到最后，箱子里只剩她娘给她的两根金条，她贴身藏着，我不知道。我那时候觉得，日子就是这么过的：手气好，吃香喝辣；手气不好，下一把翻回来。我没想过，牌桌上那些人，看我的眼神，跟看一块肉一样。
9 赌友
有一天，那帮赌友又上门。
其中一个，叫赵三，是个混不吝的二流子，他无意间看见了翠仙，当场就愣在那儿，眼睛都直了，像见了神仙。
赵三这人，我后来才摸清，是个专拉人下水的。他自己不赌大的，就靠给人出馊主意、当中人，抽好处。城中村好几户人家，被他撺掇着卖房、典妻，家破人散，他倒从中，吃得满嘴流油。他盯上我，不是一天两天，我那点家底，我媳妇的模样，他早打听了个透，就等一个合适的由头，把这把火，点起来。
他头一回上我家，拎了两瓶酒，一进门就夸屋子收拾得干净。
翠仙给他倒了杯水，没坐，站在门边。
赵三说：“嫂子，你别站着，坐。”
翠仙说：“你们聊。”
她进里屋去了。赵三等门关上，压低声音跟我说：“你媳妇管得严啊。”
我说还行。
他说：“不是我说，梁哥，男人在外头，得有点自己的钱。你这工资卡都交上去，以后怎么抬头？”
这话我当时听着，像是替我抱不平。
等翠仙回避了，他凑到我跟前，嬉皮笑脸地说：“梁哥，你这是要发大财啊，还哭什么穷？”
赵三讲这话是看准了火候的。他先拿话探我，见我没翻脸，又拿酒灌我，等我喝得五迷三道，才把那主意一点一点抛出来。他干这勾当熟得很，知道人在贪上、在酒上最容易松口。我问他啥意思。
他说：“我刚才看见你媳妇，那模样，真是天仙下凡，跟你这破家一点都不般配。这么个人才，搁你这儿，糟蹋了。”
他给我算：做小，十万，一锤子买卖；卖到那种地方，一百万，还能细水长流。他把数字掰着指头讲得清清楚楚，唾沫横飞。我听着，那数字像钩子，一下勾住了我心里最贪的那块肉。
赵三不急。他先把两个数搁下，然后拿眼瞟我，看我咽唾沫。他懂这行，主意不能硬塞，得让你自己觉得是自己想出来的。他又添了一句，一百万搁屋里，你还愁没钱喝酒赌钱？
赵三凑在我耳边，酒气喷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像蛇吐信。我端着酒杯没动，那话却顺着耳朵钻进心里，扎了根。
我当时没接话，心里头，却“咯噔”一下。
“一百万”这三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夜。我躺在翠仙旁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眼前却全是白花花的银子，赌债清了，还能剩一大笔，往后想怎么赌，怎么赌。我甚至开始盘算，钱到手先还哪笔，再翻几回本。我没去想，身边这个，是个活人，是我发过誓要护的人。贪念一起来，人，就不是人了。一百万。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
那几夜我睡不踏实，一闭眼白花花的银子就堆在眼前，我甚至梦见自己穿金戴银，在牌桌上呼风唤雨。醒来翠仙就在旁边，我看着她的脸，心里那点虚冒了一下，又让贪按了下去。我嘴上骂赵三胡说，第二天还是去了他说的那家茶馆。
翠仙劝过我三回。头一回，她把我的鞋摆在门口，说，你要出去，先把鞋穿上，我看着你走。她说，你要是去赌，就别回来了。我嬉皮笑脸，说，就玩两把。第二回，她把箱子锁了，钥匙挂在脖子上。她说，这个家的钱，我管。我说，你管就你管。第三回，她没说话。她坐在灯下，给我补一件衬衫的袖口，补完了，把衣服叠好，放在我枕头边。那件衬衫我穿了很多年。袖口那块补丁，是青色的线，跟衣服不配，很显眼。我后来在牢里，想起她补衣服那个样子，坐了一整夜。
10 心动
赵三那番话，像根刺，扎进我心里，拔不出来了。
从那以后我不敢正眼看翠仙，我怕她从我眼里瞧出那点脏。夜里我翻来覆去，她问我咋了，我支吾说没事。我开始躲她，像躲自己的良心。我没立刻答应，可心里头已经认了。
从那以后我一回到家就摔摔打打，长吁短叹，动不动把桌子一拍、筷子一摔，骂保姆，指桑骂槐，嘴里反反复复就一句：“这穷日子，没法过了。”
那小保姆被我吓得够呛，端着碗手抖得汤洒了一半。我正愁没处撒火，一巴掌拍在桌上骂她丧门星，她“哇”地哭了。翠仙从屋里出来，把保姆护到身后，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就那一眼，我到死都忘不了，没有怒，没有泪，只有一种看死物似的平静。
我那点把戏拙劣得很，摔东西、骂保姆、拍桌子，都是做给她看的。我想逼她先慌，先软，先低头，这样我往后的算盘才好打。可她不接招，我一拳像打在棉花上，反倒把自己憋得难受。我闹得越凶，她越安静。
她夜里就着灯写过几行字，写完看了看，又烧了，小荷在旁边替她拨火。我后来想，那纸上写的或许是给她娘的，或许是她早就想好的退路。她没闹不是没招，是在等，等我把那点恶自己全露出来。她那双眼睛冷静得吓人，像早就料到我有这么一天。
有天夜里我装睡，眯着眼看见翠仙坐在床边，就着月光看我。她看了很久，瞳仁里那点金慢慢浮上来，又压下去，伸出手在我脸边停了停，终究没碰，低低叹了口气，像在跟谁说话，又像自言自语：“我再给你，最后一回。”我当时不懂，等我懂了，已经在悬崖上了。
11 卖婢之议
有天晚上，翠仙打了酒，弄了两个菜，坐下来陪我喝。她给我倒满，自己也倒了一杯，一口喝了半杯。她平时不喝酒。她说：“你因为穷，天天焦心。我又不能替你挡了这穷，替你分忧，心里头也惭愧。”我夹了一筷子菜，没接话。
她说：“我跟你，还有什么不能应的。实在是没力气了。我想，咱们这么穷，我就是死跟着你，也不过一块儿苦一百年，有什么出头之日。不如把我卖到富贵人家去，两边都好，得的钱，兴许比她在厂里干一年还多。”我故意装出吃惊的样子：“怎么能说到这个份上。”我拍着桌子瞪眼，眼角却瞟着她的反应。她低着头，用筷子拨碗里的米粒，一粒一粒拨。她说：“我是真心的。”我说：“你这话，我记着了。”她抬起头看我。烛火在她眼睛里跳了一下，那一下很快，我没看懂。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伤心，是最后称了一回我的斤两。
那天夜里小荷进来收碗，看见桌上的酒，手抖了一下，汤洒了。她退出去，在院里拉住翠仙，小声说：“姐，你早做打算。”翠仙摸着她的手，没说话，只摇了摇头。小荷哭了。翠仙替她擦眼泪，说：“别哭，哭了明天眼睛肿，他看得出来。”我躺在里屋，隔着门板，把这话听了个尾巴。我当时想的是：主仆两个，能翻出什么浪来。第二天我就去找赵三，问他上回说的那个钱总，还作不作数。
12 八十万
我嘴上说想，动作比谁都快。
钱总那地方我头一回进。灯光暗，音乐吵，走廊两侧包厢门关着，里头传出姑娘的笑，那笑听着，却不乐。我跟着他，心里发紧，脚步却没停。
我托了门路，搭上了一个开夜场、做公会的老板，手眼通天，对应着古时候那种能把人弄进乐籍的人物。那老板姓钱，人称钱总，西装革履，手腕上一块金表，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眼睛却不笑。
他带我看了他的场子，灯红酒绿，包厢深处几个姑娘眼神发木，像被抽了魂。他名下有一串会所、公会，明里做演艺，暗里逼良为娼的勾当没少干。他在包厢里见我，跷着腿听我说完，弹了弹烟灰，只问一句：“人靠得住吗？别到时候你媳妇闹。”我赶紧拍胸脯，说她一个妇道人家，做不了主。他拍着我肩说：“你媳妇来了，先头牌，我亏待不了她。”我看着那些姑娘，心里莫名一寒，可那点寒很快被八十万压了下去。
钱总亲自上门，一见翠仙眼睛都亮了，生怕夜长梦多，当场立了字据。出价八十万，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签字那刻，我握着笔，手心全是汗，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钱总带来的合同，密密麻麻，我一条没细看，只盯着末尾那个数字。翠仙就站在里屋门口，隔着一道门帘，我看不见她的脸，只觉得，那道帘子后头，有双眼睛，一眨不眨，把我这副样子，全收了进去。这事儿，眼看就成了。
合同末尾有一行小字，我扫了一眼，写的是“概不反悔”。我心里咯噔一下，可那八十万在眼前晃，我把眼一闭，签了。拿着那张字据，我手都在抖，八十万，我梁有才要翻身了。
合同上条条框框，违约赔双倍，交人日期，白纸黑字。我签字，手起笔落，干脆得很，像是签的不是我媳妇的卖身契，是我自己的发财路。签完我把合同小心收好，贴身放着，像放着我的命。我压根没去想，我卖掉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我拜过堂、发过誓的媳妇。
我满脑子就那八十万，债清了，本有了，往后翻身。我把合同摸了又摸，像摸着我的前程。我没去想，这前程底下压着一个女人的一辈子。
钱总那边，是赵三牵的线。赵三说，钱总做的是夜场，手底下几十个姑娘，最缺的是“干净”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挤了挤眼。我说，我媳妇不是那种人。赵三笑了，说，谁说是那种人了。钱总那儿有个新场子，要个头牌，撑门面，陪酒不陪身，一个月流水顶你干十年。我说，那也不行。赵三说，八十万。你欠的那两万，我替你还。
你还能剩一大笔，做点正经买卖。我没说话。他拍了拍我的肩，说，梁老板，机会就这一回。我回去想了两天。第一天想的是不行。第二天想的是，就先见见，见见又不吃亏。第三天我跟赵三说，见见吧。人往下出溜，就是这么一步一步的。每一步你都觉得，这不算什么，还能回头。等你回头一看，来路已经没了。
13 归省
事情定了，翠仙跟我说：“我娘一直惦记着咱们穷，牵肠挂肚。如今我要走了，总得回去看她一眼。你陪我走一趟，也算全了礼数。”
我犯了嘀咕，皱着眉问她：“你娘不会拦吧？”她笑了笑，那笑我当时看着温顺，后来想起瘆人。她说：“我自己愿意，她拦什么。再说你跟我绝情，要卖我，哪有不告诉她一声的道理？”我盯着她看了半天，想从她脸上找出点什么，可什么都没找着。我怕她娘拦着，更怕那山里的人家不好惹。
我那点心虚，翠仙瞧在眼里。她温声说，我娘最疼我，我回去，她高兴还来不及。她越这么说，我心里越没底，可话已出口，我没法再收。
翠仙看出来了，她说：“我自己愿意去的，保证出不了岔子，你放心。”我看着她那双平静的眼睛，不知怎么，竟没看出一点破绽，就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那几天她温顺得反常，给我洗衣做饭，脸上甚至带着点笑。我还当她是认了命，心里暗自得意，觉得自己手段高，把个媳妇拿捏得服服帖帖。我压根没懂，一个人真要算计你，是不会让你看出来的。她越是笑，我越是跑不掉。我那时候还不知道，我这一去，是自个儿走进了她替我挖好的坑。
越往山里走，温度越低。我裹紧衣裳，听见自己的喘气和脚下碎石滚落的声响。翠仙在前头，步子稳，我喊她，她应一声，那声音在空山里荡，听着陌生。
14 西山夜楼
我们动身，往济南西边的山里走。
出门前她收拾了个小包袱。我后来才知道，她把那两根金条缝进了贴身衣底，动作很轻，我一路都没瞧见。她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她亲手布置的屋子，眼神复杂，门一锁，转身跟着我上了路。山路崎岖，深一脚浅一脚，走到快半夜才到地方。
越往里走，我心里越发毛。这条路，白天看着是寻常山道，夜里却静得吓人，连虫鸣都没有，只有我俩的脚步声，沙沙的。月亮被云遮着，树影幢幢，像一个个站着的人。我喊翠仙慢着点，她头也不回，声音飘过来：“快到了，我娘，等着呢。”那语气，听着，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冷。她抬手敲门，门开了，我抬头一看，当场就傻了。
那门厚重，黑漆，铜环，被人从里头无声拉开。开门的保姆冲翠仙行礼，金瞳在暗处一闪。我腿一软，差点没站稳，翠仙扶了我一把，声音很轻：“别怕，到了，我娘等你呢。”
眼前不是我想象中的山村破屋，是一片好大的宅院，楼阁重重，灯火通明，保姆佣人来来往往，气派得很。
门楣上没挂匾。我后来才懂，凡人的宅子才需要名字，这地方本就不是给人久住的。开门的保姆目光扫到我，脸上的笑淡了一瞬，像在看一个自投罗网的东西。我硬着头皮迈过那道门槛，只觉得背后的风一下子凉了。
我跟翠仙过了一年多，每次说要登门拜见丈母娘，她都拦着，不让我来。所以我这个当女婿的，在她家，一回都没露过面。
直到今天，我才头一回，看见我这位“岳母”的家底。我心里头，忽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我强作镇定，眼睛却没闲着，偷偷打量，想找个万一出事能跑的道。可这楼阁，回廊曲折，看着处处是门，我跟着翠仙七拐八绕，早分不清东南西北，那些门，看着一样，又像都不是来路。我后背上的汗，一层接一层，我第一次，有点后悔，跟着她，进这趟山。这么气派的人家，我那点卖妻的勾当，她们能善罢甘休？
我站在那大厅里，脚底下光可鉴人，能照见我自己那张发白的脸。保姆佣人来来往往，没一个出声，安静得反常。我咽了口唾沫，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腿肚子有点转筋。
那宅院的回廊一道接一道，我数走过的门，数着数着就乱了，像是每道门后头都一样，又都不是来路。我手心黏，头一回想要掉头跑。
15 金铤问罪
翠仙领着我登上高楼。楼梯是雕花的，踩上去一点声响都没有。我扶着栏杆，手心全是汗。回廊两侧挂着灯笼，灯火幽幽，照得影子时有时无。跟着她一层一层往上，这楼高得没个尽头。
老婆婆坐在楼上，看见我们，吃了一惊：“你们两口子，怎么半夜来了？”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头一低，不敢接。她那双眼睛，金瞳深处没有怒，只有一种很深的失望，像看着一块怎么也焐不热的石头。她没先骂我，转头听她女儿讲。
翠仙一脸怨色，说：“我早就说过，这人没良心，如今果然应验了。”她从衣裳底下摸出两根金条，搁在桌上，说：“幸亏没让这小人骗走，如今还是还给娘。”那两根金条黄澄澄，沉甸甸，在烛火下晃得我眼晕。我跟她过了一年多，竟不知道她身上藏着这么一笔。我盯着金子，贪念又冒头，可随即一股寒气从脚底冲上天灵盖——她能在我眼皮子底下藏住这东西，这女人藏住的，恐怕远不止金子。
老婆婆问她怎么回事。翠仙说：“他要把我卖了，我藏着这金子，也没用处。”老婆婆听见“卖”字，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她抬眼看向我，那目光里的寒意一点一点漫上来。我趴在地上，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老婆婆说：“我当初看你，是看你这双手能干活，看你嘴里那点热乎气。我看错了。”她顿了顿，说：“你走吧。翠仙留下。”我抬起头。翠仙站在灯下，没看我。我说：“娘，我改，我真改。”老婆婆没理我，只对翠仙说：“你还有什么话，跟他说完。”翠仙转过身，看着我。她看了很久，说了一句：“梁有才，我给过你机会。”然后她抬起手，往楼下一指。
16 众狐簪刺
她正骂着，一群婆子佣人，挽着袖子，一圈一圈，围了上来。
我抬眼，心彻底凉了。围着我的那些女人，方才还一个个有模有样，此刻烛火一暗，她们的瞳仁一双接一双亮起金色，一圈金瞳居高临下盯着我，像盯着一只待宰的耗子。我这才明白，这满院的人没一个是凡人。
她们听着翠仙的数落，一个个都啐我、骂我，七嘴八舌地说：“这种人，不如杀了，还跟他费什么口舌！”
我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额头撞在楼板上，咚咚响。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喊翠仙的名字，一声比一声响，喊到嗓子劈了。
我吓得魂飞魄散，趴在地上，连连磕头，嘴里只喊：“我知错了，我知错了！”
那一圈金瞳在我头顶亮着，我磕到额头都麻了，她们却没一个应。我这才知道什么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翠仙怒气未消，又说：“卖媳妇，已经是大恶，还不算最狠，你怎么忍心，把同床共枕的人，骗去那种地方做娼！”她话没说完，周围那些女人，全都怒目圆睁，一个个拔下头上的尖簪、剪刀，朝我身上、肋下，乱刺乱扎。
那些簪子看着细，扎下来又准又狠，一下一个血点。我疼得满地打滚，抱着头，哭爹喊娘，衣裳很快让血洇透了。奇怪的是她们每一下都避开要害，不往死里扎，只让我疼，让我怕，让我一笔一笔尝自己种下的果。我嚎到嗓子劈了，才听见翠仙那一声冷冷的“住手”。
后来有人拿了剪刀，剪我的衣裳，也剪我。那不致命，却钻心，我疼得连气都喘不匀。眼泪、鼻涕、血糊了一脸。我想跑，腿软爬不起来，只能抱着头，由着她们一下一下地来。
翠仙忽然喝了一声：“住手。”
周围那些金瞳一齐转向她。我瘫在血里喘，她低头看我，那眼神复杂，有恨，也有一丝不忍。她终究是心善，哪怕对我这种人。
她拦住众人，说：“先放了他。他再没仁义，我也不忍心，看他这么抖。”她带着那群人，转身下楼去了。我瘫在地上，浑身是血，听着她们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躺在楼板上盯着天花板，喘了很久，身上的伤一跳一跳地疼。四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以为她们真走了，等了又等，确认没动静了，才敢慢慢爬起来。
她们围上来的时候，我还在嘴硬。我说，你们干什么，我是她男人。没人理我。头一个动手的是个穿绿衣裳的，看着不到二十，抬手就把簪子扎在我肩上。那簪子是银的，尖得很，进去的时候不疼，拔出来才疼。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剪刀、簪子、指甲，全往我身上招呼。我抱着头，在地上滚，滚到哪儿，哪儿就有人踹一脚。翠仙坐在上头，没动手。她看着我，脸上没有表情。我喊她，翠仙，翠仙，我错了。她说，你错哪儿了。我说不上来。她说，你连错哪儿都不知道，你错在根上。那句话比簪子疼。
17 削壁
我坐在地上，听了很久，四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我僵在那儿，晨风吹得衣裳猎猎响。我不敢低头，也不敢回头，只死死盯着眼前那一小块磨盘大的石头。我想逃。
我扶着墙，一步一步往记忆里的门口挪，可回廊七拐八绕，走了半天又像回到原地。我心里发慌，正要喊，一抬头，那雕花的楼阁在我眼前开始变淡。
我眼睁睁看着那座楼阁，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顶上一层一层抹掉。飞檐、回廊、窗棂，连同那些灯火，在我眼前淡成一片薄雾，风一吹就散了。前一刻还人声鼎沸，这一刻死寂得只剩我自己的心跳。头顶是满天星斗，东方已经泛白，四野茫茫。
我伸手去抓栏杆，指尖穿过一片凉雾，什么都没有。前一刻还实实在在的楼板，这会儿成了空，我脚下一虚，整个人往下沉。
我环顾四野，除了荒草乱石就是云雾，那灯火楼阁、那人声，像从来没存在过。我掐了自己一把，生疼，这不是梦。我正坐在一道陡峭的悬崖上。
天一点点亮起来，灰白的光照亮四周。我屁股底下就一块磨盘大的石头，石头边缘碎石簌簌往崖下掉，半天听不见落地的声响。我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风从谷底涌上来，呜呜地响，像无数人在底下哭。我就那么僵着，每一秒都像一年，生怕一翻身就掉下去。
我趴下去，一点一点挪到石头边，往下看。天光已经照亮了脚下的万丈深渊，云雾翻涌，看不见底。我赶紧缩回来，指甲抠进石缝，抠出了血。
我身子稍微一动，“哗啦”一声，身下的石头，崩了。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失重了。我下意识乱抓，指尖抠过石面，指甲盖翻起来，血糊了一手，什么都没抓住。我张着嘴却喊不出声，风灌进嘴里，崖壁在眼前飞快地往上窜。
天亮以后，我才看清自己挂在什么地方。那是半山腰一道直上直下的石壁，底下是雾，看不见底。我挂在一棵从石缝里长出来的枯树上，树干只有碗口粗，一半已经朽了。我往上看，崖顶离我至少有二三十丈，光溜溜的，没有抓手。我往下看，雾里隐约有水声。我不敢动。太阳出来以后，石壁被晒得发烫，我的后背贴在石头上，汗把衣服浸透了，又晒干，又浸透。我渴得舌头贴在上颚上，咽口水都疼。我想，我要是死在这儿，大概没人知道。翠仙会知道。她把我挂在这儿，就是要让我在这儿，一点一点想明白。
18 垂死
我闭着眼，心想，完了，这下摔死了。
风在耳边吼，我张着嘴，喊不出声。眼前飞快闪过翠仙的脸，红烛，雨里的伞，还有她最后那一眼。我忽然懂了什么叫悔之晚矣。
也是命不该绝，悬崖半腰，横着一棵枯死的老树，我不偏不倚，正摔在那棵树上，肚子挂在枯枝上，手脚悬空，才没直接坠到谷底。
“咔嚓”一声，枯枝被我砸得裂开，又勉强撑住。我整个人折在那棵树上，像挂着的一块破布。枯枝硌在肚子上，疼得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稍一动，那树就吱呀作响，像下一秒就要断。我连挣扎都不敢，就那么挂着，眼泪混着血一滴一滴往看不见的谷底落。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天光慢慢挪，我僵在枯枝上，看着自己的影子缩在脚边。那漫长的等待比疼还难熬，每一秒我都听见碎石往崖下掉。我不敢动，嚎啕大哭，喊到嗓子都哑了，一身肿得不像样，浑身的力气一点点耗尽。太阳慢慢升高，终于有个上山砍柴的樵夫看见了我。
那樵夫趴在崖边冲我喊，问我还有气没。我嗓子哑，应不出声，只动了动手指。他不敢耽搁，跑着去喊来同伴，找来粗麻绳，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才把我从那棵枯树上缒下来，抬到崖顶。我只剩一口气，眼看就要咽了。
那樵夫把我放平，灌了口热水，我喉咙动了动，算活了。他跟同伴叹气说，这人命大，瞧着也不像有后福。他心善，把我抬回了济南。
那一夜我挂在半山腰，想了很多。起初是怕。风从底下往上灌，衣服鼓起来，人跟着晃。我不敢动，一动，那棵枯树就咔一声。我两只手抓着树干，抓到指甲缝里全是木屑。后来天黑了，山谷里起雾，什么也看不见。我听见底下有水声，很远。我想，我要是掉下去，多久才能被人发现。再后来，我开始想翠仙。我想起她新婚夜说的那句话：我知道你不是个好人，我是被我娘逼的。你要是个人，咱们不愁过。
我当时没听懂。我以为她在示弱。现在挂在树上，我才明白，她那句话是给我留的门。我把那扇门，自己关上了，还上了锁。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上头有人说话，是樵夫。我想喊，嗓子哑得发不出声。我拿石头敲树干，敲了半天，上头的绳子才垂下来。后半夜起了风，我听见崖壁上有东西在响，像有人拿指甲刮石头。我闭上眼不敢看，过了一会儿又没了。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远处有鸡叫，才知道山下有人家。
19 癞
等我回到城中村，那间出租屋，门大敞着。
我扶着门框往里看，心一点一点沉下去。云家送来的那些东西一样不剩，细瓷、被褥、桌椅全没了，像从来没来过。只有我自己当年那点破烂，破绳床、烂桌腿，还在，蒙着厚厚的灰。
屋里荒得像座破庙，床铺、箱笼、家具，全没了，只剩一张破绳床、一张烂桌子，是我自己原来的旧物，零零落落，还在那儿。
我瘫在那张破绳床上，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灰尘在光柱里飘。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原来这才是我梁有才真正的家，那些热闹的、富贵的，都是借来的。
天花板上那片霉斑，跟我直播间那间屋一模一样。饿了我就爬着去邻居家讨口吃的，人家给半个馒头，我蹲在门口吃完，再爬回来。
有一回我趴在一户人家门口，半天没人应，正绝望，门开了，一个卖豆腐的老妇人递来半碗剩饭，没说话。我捧着手抖，眼泪掉进碗里。没过多久，我身上那些刺伤、摔伤开始肿胀、溃烂，一块一块烂成了癞疮，又臭又吓人。
我走在街上，老远人就捂着鼻子绕道走。有不懂事的孩子跟在我身后拿石头砸我，喊我“癞子鬼”，他娘赶紧把他拽回去，像怕我沾着。一块石头正砸在我溃烂的背上，我疼得一抽，却没躲，也没回头。我知道这都是我该受的。
有个以前摆摊的熟人认出我，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看了半天，说：“你是梁有才？”
我说是。
他往后退了半步，说：“你怎么弄成这样了。”
我说我作了孽。
他愣了一下，从兜里摸出二十块钱，放在地上，往我这边推了推，说：“拿着吧，别过来了。”
钱压在一块砖底下，风刮不走。我等他走远了才爬过去拿。
那二十块钱我攥了三天，没舍得花。
我没了活路，把那间破屋也卖了，钱花完，就在城郊找了个山洞住下。白天出去沿街乞讨，晚上回来，身上总带着一把刀。
山洞里冬天最难熬，风从洞口灌进来像刀子。我裹着捡来的破棉絮缩在角落，把那把刀抱在怀里。刀是冷的，可我心里那点念头是热的。有人劝我拿刀换点吃的，我不肯。
有一回我在桥洞底下遇见另一个要饭的，六十来岁，腿断了，用两块木板夹着。
他把半个冷馒头掰了一半给我。
我说你自己都不够。
他说：“我年轻时候也卖过一个。”
我没接话。
他说：“卖了三百。那年我儿子要交学费。”
我说后来呢。
他说：“后来我儿子考上了，不认我。”
他把剩下半个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半天，说：“人啊，卖出去了，就再也买不回来了。”
我说：“野地里住着，防虎狼，用来自卫。”
每到夜里我把刀磨一遍，霍霍的声响在山洞里回荡。我抱着它睡，像抱着一个执念。我想我这条命烂就烂了，可有些债不能就这么算了。
其实我心里还藏着另一个念头：我要找的那个人，是赵三。我没跟任何人讲，连我自己都不敢细想，可它一天比一天清楚。
20 路遇
有一天，我正在街上乞讨，迎面走来一个人。是赵三。
那天我坐在街角晒太阳，一个影子罩过来。我抬头，那张脸我化成灰都认得。就是他一句“一百万”，把我从人变成了鬼。
他如今混得人模狗样，穿着新衣裳，看见我这副烂成癞、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我
他凑过来，笑嘻嘻地问我：“哟，这不是梁哥吗？怎么混成这样了？”他笑得前仰后合，脸上没有半点愧。我看着他，心里出奇地静。
他那张脸，还挂着当初撺掇我时的笑，轻佻，得意，像他这辈子，从没害过人。我看着他，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闪过翠仙金瞳的脸，闪过悬崖上的枯树，闪过我一身的烂疮。我忽然就，平静了。我慢慢站起来，他还在笑，我已经，把刀，抽了出来。我想起了泰山顶上的翠仙，想起了那两根金条，想起了悬崖上的枯树，想起了我一身的烂疮。
我落到今天，全是从他那句“一百万”，开始的。我没说话，慢慢抽出了身上那把刀。
他还在笑。我握刀的手稳得反常，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心里静得像一潭深水。那攒了很久的恨和悔全顺着这把刀涌上来。他还在笑，我猛地扑上去，一刀捅进了他的胸口。他脸上的笑僵住了，低头看着那把刀，又抬头看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街上尖叫声四起。我站在原地，握着刀，血顺着刀刃滴在土上。我没跑，也不怕，只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落了地。
我乞讨的那两年，济南城里的人都认得我。不是认得我的脸，是认得我身上那股味。烂疮化了脓，隔着三尺就能闻见。我蹲在菜市场后门，等人扔菜叶子；蹲在饭店后巷，等泔水桶。有回一个小孩给我扔了个馒头，他娘一把把他拉走，说，别靠近，脏。我把馒头捡起来，吹了吹，吃了。我那时候想，我梁有才三十出头，怎么就到了这一步。有一年下大雪，我在银行自动取款机的小隔间里睡了三个晚上，保安来赶过两回。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不是到了这一步，我是一步一步走到的。每一把牌，每一杯酒，每一句谎话，都是我自己走的。怨不得别人。可我还是恨赵三。我知道这恨没道理。牌是我自己要打的，媳妇是我自己要卖的。可我晚上睡不着的时候，还是恨他。人到了绝境，总得恨一个人。恨自己太疼了，恨别人，能好受一点。
21 狱中
我被当场拿下，投进了大牢。
同牢的犯人听了我的事，起先还起哄，后来一个个都不吭声了。一个老犯人蹲在墙角跟我说：“你这案子，杀人是真，可你这一辈子，也是被人一步一步喂坏的。”他叹口气，“可恨的是，喂你的人，你到最后才亲手讨回来。”我靠着冰冷的墙，听着铁窗外的风声，一句话说不出。
堂上我把骗婚、卖妻、遇狐、落难，一桩桩全招了，没有半点隐瞒。那法官听着，眉头越皱越紧，看着我叹了口气，那眼神像在看一个自作自受的可怜人。
堂下旁听的人静了。我跪在那儿把头低下，不喊冤，因为我知道我不冤，这都是我一步一步自己走的。他没对我动什么酷刑，只把我关在牢里，等着秋后问斩。
牢房潮湿阴暗，铁窗透进一线光。我靠着墙坐着，听远处别的犯人咳嗽和铁链声响。我不喊冤，我知道我该待在这儿。我身上那些烂疮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越来越重，又没有药，整日流脓，疼得钻心。
最后那夜我发起高烧，迷迷糊糊，像又回到了泰山顶上，人潮里，那身素衣一回身，金瞳一闪。我想喊她，张了张嘴，没声音。我又看见悬崖上那棵枯树，看见我自己挂在上头，风一吹，晃啊晃。我忽然就不疼了。
同牢的老犯人夜里听见我喘得厉害，凑过来看了看，没说话，只把自己那点讨来的水搁在我手边。我冲他动了动嘴，算是谢。他叹着气坐回墙角，喃喃道：“人啊，走到这一步，才知道什么最金贵。”
天亮时狱卒来送饭，喊我，我没应。伸手一探，人已经凉透了。我知道，我等不到秋后了。
牢里一天两顿，窝头，菜汤，汤上飘着两片叶子。我靠着墙坐着，听远处有人咳嗽，听铁链拖在地上。我不喊冤。我确实不冤。
有天夜里，我梦见泰山。梦里还是四月，人多，烟大，我跪在蒲团上，旁边那个姑娘举着香，一动不动。我伸手去按她的脚，手伸到一半，她回头看我。她说，梁有才，你要是个人，咱们不愁过。我醒了。牢里黑着，铁窗外头有一点月光。
牢里有个老头，偷东西进来的，判了三年。他问我，你犯的什么事。我说，我把媳妇卖了。他看了我半天，说，那你活该。我说，我知道。他说，知道就好。人最怕的是到死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我说，我知道了，也晚了。他说，知道了就不晚。晚的是不知道。我没接话。
第二天早上，号子里放风。我靠着墙根晒太阳，晒得身上那点痒好受了些。我想，我要是能出去，第一件事，是去西山，在那道崖下面，给她磕个头。我没出去。
22 云家
后来的事，我是听人讲的，讲的人，添油加醋，可我知道，那是真的。
我死后，牢里那老犯人把我的事讲给后来的人听。一传十，十传百，添了油加了醋，可那根没变——一个烂赌鬼，卖了狐仙媳妇，又把自己送进了鬼门关。
老辈人讲，西山深处有一脉狐，修了不知多少年，不沾荤，不害人，只在云雾里吞吐日月。云母是这一脉的当家，一双金瞳，能看穿人的三世因果。她膝下几个儿女都修得正果，唯独小女儿翠仙动了凡心，想尝一尝人间的烟火。
她们是西山深处，修了几百年的狐，云母是得道的老狐，翠仙是她最疼爱的小女儿，生下来，就带着一双金瞳。
她们那双金瞳看的不是你的富贵，是你心里那点还正不正的良心。你穷时守不守心，你富时忘不忘本，一笔一笔都记着。
云母当年在泰山上，想给女儿寻个凡人女婿，是存了心思的，她不图富贵，只图一颗真心，想着翠仙若能嫁个本分人，尝一尝人间的烟火，也算一段缘分。
心正，她护你；心歪，她远远看着，等你自己撞南墙。云母看错了我。可翠仙从一开始，就看清了我。
她那句“渠寡福，又荡无行”，不是气话，是她那双金瞳，一眼，就望穿了我的骨头。
她嫁给我，是被母命所逼。可她进了我家，还是守了本分，替我持家，替我挡灾。连我偷她的首饰，她都忍了。
翠仙后来跟她娘讲，她头一回见我，就知道我是个烂人。可她存了一点痴念，想着真心或许能焐热石头。她把嫁妆一样一样搬进我那破屋，把我一点一点往人路上拉。她输了，不是输给我，是输给她高看了的人性。
我后来反复想，她要是头一回就不嫁我，我或许还在摆摊，还在赌，可我不会烂成这样。她给机会是心善，我没接住是我自己骨头轻。是我自己，一次又一次，把路走绝了。
23 尾声
我在牢里死的。死之前那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我这辈子唯一没算错的一笔账，是那天在泰山上，我看见她的时候，心跳了一下。那一下是真的。后来所有的事，都是我拿这一下，去换钱。西山那道悬崖，后来有人在那儿立了块石头，没刻字。上山的人路过，搁一炷香，不为祭我，是提醒自己。我梁有才，没留下别的，就留下这块石头。石头不大，一只手掌那么宽，边角让风雨磨圆了。雾大的时候，看不见。
（全文完）
【原著经典片段】
渠寡福，又荡无行，轻薄之心，还易翻覆。
夏洛特的水晶 著
改编自《聊斋志异·云翠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