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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宰场一天从凌晨三点开始。
三点，猪到。
猪是从各乡拉来的，一车四十头。
四十头，装在一个铁笼车里。
车一停，先看票。
票是《动物检疫合格证明》，一张，四开纸大小。
一张票上写着：产地、数量、耳标号段、免疫情况、检疫员签字、日期。
六样，一样不能少。
少了，车不能进。
进了，就是我的责任。
我管的是“入场查验”。
查验三样：票、标、猪。
票对数量，标对猪，猪对健康。
三样，一样不对，就退。
退了，车开回去。
回去一趟，四十公里。
四十公里，油钱八十。
八十，是司机自己出。
所以司机都怕退。
怕退，就提前打电话问。
问：今天验得严不严。
我说：天天一样。
他说：一样是多少。
我说：一票一标，一头不漏。
标，是耳标。
耳标是塑料的，黄色的，圆的，两公分。
钉在猪的右耳上。
钉，是用钳子一夹，“啪”一声。
夹进去，就取不下来。
取不下来，是为了认猪。
一个耳标，十五位数。
十五位，前六位是县代码。
中间六位是养殖场编号。
后三位是猪的序号。
十五位，是这头猪的身份证。
身份证对了，票才算对了。
票上写的是号段，比如“某某某某某某〇〇〇〇〇一至某某某某某某〇〇〇〇四〇”。
一段四十个号，正好一车四十头。
一段对一车，这是规矩。
规矩是二〇〇八年定的。
那一年，全国开始建“动物标识及疫病可追溯体系”。
可追溯，就是查得到。
查，是从一头肉查到一头猪。
查，是从一张票查到一个场。
所以耳标不能丢。
丢了，这头猪就是“来源不明”。
来源不明，就要退回。
退回，也是八十。
比我这个岗贵的，是这八十块钱。
我一天验二百头。
二百头，一车五车。
五车，五张票。
五张，一张要看三十秒。
三十秒，是号码段的首尾对上。
对上，我签字。
签，用蓝笔。
蓝笔，一天签五张。
五张，一年一千二百张。
一千二百张，二十六年，三万张。
三万张，是我签的“放行”。
放了，猪进。
进了，赶进待宰圈。
待宰圈十二个，一个装二十头。
二十头，静养六个钟头。
静养，是让猪歇。
歇，是为了肉好。
猪一累，肉就酸。
酸了，卖不上价。
卖不上价，屠户骂。
所以静养六个钟头，是规矩。
六个钟头，猪喝水，不吃食。
不吃食，是为了好清理肠子。
清理肠子，是屠宰的第一道。
第一道，是“宰前检验”。
宰前检验，是我再走一圈。
一圈，二十头，一头看三样。
三样是：精神、体温、皮肤。
精神不好，是趴着不动。
趴着不动，要量体温。
体温计是电子的，三十九度五是一道线。
过了，是发热。
发热，要单独放。
单独放，是“疑似”。
疑似，要隔离观察。
观察，二十四小时。
二十四小时，还不退，就送检。
送检，是送县里的实验室。
实验室，一天能检二十个样。
二十个，一个样三个钟头。
三个钟头，是等结果。
结果出来，是“阴性”或“阳性”。
阴性，杀。
阳性，不杀。
不杀，是无害化。
无害化，是烧或者深埋。
烧，一公斤八毛。
一头猪，一百公斤。
一百公斤，八十。
八十，是处理的成本。
成本，谁出？
出的是财政。
一头八十，一年三百头。
三百头，两万四。
两万四，是县里补的。
补的，是“无害化处理补贴”。
补贴，一头八十。
八十，是屠户拿的？
不是。
屠户拿的是“损失补偿”。
补偿，一头三百。
三百，是猪的本钱。
本钱，是养猪户的。
所以养一头猪，病死，亏三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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亏三百，一年三头，九百。
九百，是一个农户的两亩玉米。
所以养猪户最怕病。
四点，开始杀。
杀猪的是屠户，姓黄，五十二，二十八年。
他一天杀四十头。
四十头，一头八分钟。
八分钟，是放血、烫毛、开膛、劈半。
四道，一道两分钟。
杀，我在旁边站着。
站，是看胴体。
胴体是杀了以后的整片猪，白的，带皮。
一片，八十五公斤。
八十五公斤，出肉六十公斤。
六十公斤，出十五公斤骨。
十五公斤，能煮汤。
汤，是食堂的。
食堂一天煮两锅，一锅二十升。
二十升，二十个人喝。
二十个人，是场里的工人。
看胴体，看三样。
三样是：淋巴结、内脏、腰肌。
淋巴结，看颌下、肠系膜。
颌下的是两个，黄豆大。
肿了，是病。
肿了，要切。
切了，送检。
肠系膜的是一串，二十个。
二十个，摸着像豆子。
摸着有硬的，是病变。
病变，整片不能要。
整片不能要，是无害化。
一头，八十。
内脏，看心、肝、肺、脾、肾。
五脏，一样一样摆开。
摆开，我看三秒。
三秒，看颜色、看大小、看有没有结节。
结节，是白的，硬的。
硬的，是结核。
结核，是人畜共患。
共患，就是人也能得。
得了，是一辈子。
所以看见结节，整头不要。
整头不要，一头三百加八十。
三百八，是这一头的价。
腰肌，看两条。
两条，在脊椎两边，各一公斤。
一公斤，是里脊。
里脊看什么？
看有没有出血点。
出血点，是红的，米粒大。
米粒大，一片，是“应激”。
应激，是运输的时候挤的。
挤了，肉发白，出水。
出水，是“白肌肉”。
白肌肉，能吃，可不耐放。
不耐放，放两天就坏。
坏，是屠户亏。
亏，一片二十公斤。
二十公斤，二百块。
二百块，是他一天的杀工钱。
所以他杀的时候，尽量不赶。
不赶，猪就不挤。
不挤，肉就好。
好肉，卖得上价。
价，一天一个样。
一天二百头，一斤十二。
十二，是白条价。
白条是整片，批发。
批发，是给肉贩子。
肉贩子，早上五点来拉。
拉，是装在冷藏车上。
冷藏车，四度。
四度，能放三天。
三天，卖完。
卖不完，降价。
降，一斤十块。
十块，亏两块。
两块，四十片，八十块。
八十块，是肉贩子的一天。
所以他拉得少。
少，是因为卖不完就亏。
亏，是这条链上最怕的事。
链是这样：农户养，贩子拉，屠户杀，肉贩子卖，我验。
五环，一环不实，全链就断。
断了，肉就上不了桌。
上不了桌，我这一天就白干。
五点，快检。
快检，是瘦肉精。
瘦肉精，是“盐酸克伦特罗”。
它是药，治哮喘的。
猪吃了，瘦肉多，肥肉少。
多一成瘦肉，一头猪多卖一百二十块。
一百二十，是养猪户一个月的收入。
所以有人喂。
喂了，猪瘦。
瘦了，肉里就有残留。
残留，人吃了，心跳快，手抖。
抖，是一天。
一天，扛得住。
可孕妇吃了，孩子不好。
所以禁。
禁，是查。
查，是抽样。
抽样，一头猪抽一份。
一份，是尿。
尿，五毫升。
五毫升，一个试管。
试管里加试剂，两种。
两种，一样红，一样黄。
加了，等三分钟。
三分钟，看颜色。
颜色变了，是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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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变，是阴。
阴，放行。
阳，封存。
封存，是整批。
整批，一车四十头。
四十头，八万。
八万，是这一车的钱。
八万，冻在那儿。
冻，是等复检。
复检，是送市里。
市里，三天出结果。
三天，八万压在库里。
库，是冷库。
冷库，四度，一天电费八十。
八十，三天二百四。
二百四，是等结果的钱。
结果出来，是阳。
阳，整批不能杀。
不能杀，是全部无害化。
四十头，一头八十。
四十头，三千二。
三千二，是财政出。
财政出了，养猪户亏。
亏三百一头，一万二。
一万二，是他一年的收入。
收入一万二，是六十头猪。
六十头，一年。
一年，他养六十头，一头挣二百。
二百，一万二。
一万二，喂了瘦肉精，就全没了。
没了，他还得罚。
罚，是《动物防疫法》。
一条写着：违法使用瘦肉精，处货值金额十倍以下罚款。
十倍，八万。
八万，他出不起。
出不起，就卖房。
卖房，一家人就散了。
所以我不愿意查出阳。
不愿意，可我查。
查出来，我报。
报，是报县农业综合执法大队。
报了，他们来。
来了，封库、抽样、做笔录。
笔录做三个钟头。
三个钟头，我陪着。
陪着，我心里不好受。
不好受，是因为我知道那一家人的日子。
可我还得报。
报了，是他一家的难。
不报，是全县人的险。
难和险，我选险。
选了二十六年。
六月十八，来了一车对不上的。
车是凌晨三点半到的，司机姓孙，四十岁，跑这条线八年了。他把票递过来的时候，手上还带着一层猪圈的味道，指甲缝里是黑的。我接过票，先看产地，看数量，看出栏日期，三样都对：产地是本县柳树乡，数量四十头，出栏日期是前天。第四样我看耳标号段，票上写的是尾号零一至四十，中间六位是六二八七四一。
我上了车，一头一头看右耳。看耳标，我不看猪，只看耳朵。耳朵上的黄色圆牌，两公分，上面印着十五位数，数是打上去的，摸得出来。第一头是零一，对。第二头是零二，对。第三头，耳标上是零七。
我停了一下，退回第二头又看一遍。第二头确实是零二，第三头确实是零七。也就是说，中间少了零三到零六，四个号。
我说：孙师傅，你这车跳号了。
他说：不可能，我装车的时候一头一头点的。
我说：你自己过来看。
他上了车，蹲下，把第三头的耳朵翻过来，看了三秒。他的脸就沉了。他说：这是别人的猪。
我说：哪个别人的。
他说：昨天我拉了两车，一车去东边的场，一车到你这儿。装车的时候两车挨着装，我把两车的猪赶混了。
我说：混了几头。
他说：不知道，得数。
那天我们在车边数了四十分钟。四十分钟，数完四十头，号是零一、零二、零七到四十四。也就是说，我的车上多了四头别人的猪，少了零三到零六这四头。
我说：这四头是东边那个场的票。
他说：是。
我说：那你这张票，就作废了。
他说：作废，我这四十头怎么办。
我说：两件事：一是把多出来的四头拉回去，二是把缺的四头拉回来。
他说：拉回来要跑四十公里。
我说：四十公里，油钱八十。
他说：八十我出。可我这车猪在车上多待两个钟头，就掉秤。
我说：掉多少。
他说：一头掉两斤，四十头八十斤。
我说：八十斤，一斤十二，九百六。
他说：九百六，我今天白跑。
我说：白跑也得跑。
他站在车边，摸出烟，点了一根，抽了两口就掐了。掐了以后他说：赵师傅，能不能通融。
我说：怎么通融。
他说：这四头就按我的票走，我补一张说明。
我说：说明不管用。
我说：耳标是猪的身份证，票是这车猪的户口本。户口本上多四个人、少四个人，我这章盖不下去。
他说：你盖不下去，我这车就得在这儿过夜。
我说：过夜，我陪你。
他说：陪我一夜，你也不合算。
我说：合算不合算，不是钱的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烟盒塞回兜里，说：那我掉头。
那天他掉头走了。走的时候是四点二十，天还没亮，车灯打在铁门上，白晃晃的一片。我把这车猪的事记在了《入场查验记录》上，写的是：六月十八日，柳树乡孙某某车，耳标跳号，退运，重新装车后复验。
写完，我在下面添了一行：跳号四头，混装所致，非疫病。
这一行是我自己添的。添它，是因为我怕以后有人翻这本记录，以为这车猪有病。跳号和病是两回事，跳号是人手乱，病是猪身上有事。这两件事在纸上长得像，在栏里差得远。人手乱，退回去重装就行；猪有病，一整批要处理。所以在纸上必须写清楚。
六点半，那车回来了。这回是一车四十头，号是零三到零六，加零七到四十二。我数了两遍，第二遍是倒着数的，从四十二数到零三。数完，我签了字。
孙师傅站在旁边，说：赵师傅，我今天多跑八十公里。
我说：八十公里，油钱一百六。
他说：一百六，加掉秤九百六，一千一百二。
我说：一千一百二，你这一趟挣多少。
他说：一趟挣四百。
我说：四百，赔一千一百二。
他说：赔七百二。
我说：七百二，你一年跑多少趟。
他说：一年三百趟。
我说：三百趟，混过几回。
他说：三回。
我说：三回，一回七百二，两千一百六。
他说：两千一百六，我一个月的钱。
我说：一个月，换三回的教训。
他说：教训记住了。
我说：怎么记。
他说：以后两车不挨着装。
我说：怎么不挨着。
他说：一车装完，关车门，再装下一车。
我说：关车门，多花多少时间。
他说：二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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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二十分钟，比七百二便宜。
他笑了，说：赵师傅，你这个人，什么都能算成钱。
我说：不算成钱，就记不住。
那天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那枚印章。印章是滚的，圆的，十五公分，铁的，上面一圈字：动物检疫合格。滚一下，白条上就有一条紫印，从脖子到后腿。
他说：这个印，滚一下多少钱。
我说：一分钱不收。
他说：不收，你滚它干什么。
我说：滚了，这片肉就能上市。
他说：不滚呢。
我说：不滚，就是私宰。
我说：私宰，罚。
他说：罚多少。
我说：货值的三倍到五倍。
他说：三倍，一片猪二百。
我说：三倍六百，五倍一千。
他说：一千，我这车四十片，四万。
我说：四万，你出得起？
他说：出不起。
我说：那就滚印。
那天他上车走了。车灯打在路上，路面是湿的，湿了十米。十米以外看不见，可路我知道，一直通到柳树乡，四十公里，一百二十个弯。
七月，杀出一头有病的。
病在肝上。
肝是猪的五脏之一，重一公斤半，紫红色，分五叶。正常的肝，摸上去是滑的，切面细，没有颗粒。那天这一片猪，肝上有六个白点，每个点有黄豆大，硬的，切下去有沙沙的声。
我看了一眼，把这一片推回去，说：这一片不要。
屠户老黄说：怎么了。
我说：肝上有结节。
他说：结节，能吃不。
我说：不能。
他说：就这六个点，切了不行？
我说：切了，剩下的还是病肝。
我说：病肝进了锅，就是全县人吃。
他说：可我这一片，六十公斤肉。
我说：六十公斤，七百二。
他说：七百二，我要赔。
我说：赔，是这一头的事。
我说：不赔，是一条街的事。
他不说话了。
那天我把这一头的号记下来。号是六二八七四一零一八八。记完，我翻了进场票，找到了这一头的来源：柳树乡周姓养殖户，存栏三十头，这一车出了十二头。
我打电话给执法大队。电话是内线，一个键，直接通到值班室。
二十分钟，来了两个人，姓吴的和姓刘的。他们看了肝，拍了照，然后决定：整头无害化，同批其余十一头单独观察。
观察，是这十一头先不杀，等实验室的结果。
结果，是三天。
三天，十一头在圈里，一天喂两次，一次三公斤料。
三公斤料，一天三块六。
三块六，三天十块八。
十块八，是养殖户的钱。
养殖户来的时候，是下午。他姓周，四十六岁，瘦，穿一件蓝布衫，手上有一道疤。他说：赵师傅，我这猪是怎么回事。
我说：肝上有结节，可能是结核，也可能是寄生虫。
他说：我这猪，一天喂三顿，圈也扫得干净。
我说：干净不等于没有病。
我说：病是猪身上带的，不是圈里脏出来的。
他说：那我这十一头，能不能杀。
我说：等结果。
他说：等三天，一天掉三斤秤。
我说：三斤，三头？
他说：一头三斤，十一头三十三斤。
我说：三十三斤，一斤十二，三百九十六。
他说：三百九十六，加料钱十块八，四百零六。
我说：四百零六，是你等三天的价。
他说：那我这三天，白养。
我说：白养，也比整批处理强。
他说：整批处理，我一头拿三百。
我说：三百，是补偿。
我说：补偿三百，你亏多少。
他说：亏二百。
我说：二百，一头。
他说：一头二百，十一头两千二。
我说：两千二，比你养三个月挣的多？
他说：我养一头，三个月，挣二百四。
我说：三个月二百四，处理一头亏二百。
他说：亏二百，等于两个月白干。
我说：所以你盼着结果好。
他说：我盼。
三天后，结果出来了。
结果是：结核阳性两头，其余九头阴性。
阳性两头，整头无害化，一头补三百。
阴性九头，可以杀，但要单独走一条线。
单独走一条，是下午三点以后，别的猪杀完了，再杀这九头。
九头，一头八分钟，七十二分钟。
七十二分钟，我从三点守到四点十二。
守着，我看每一片的肝。
九片，八片正常，一片有钙化的点。
钙化的点，是老的病灶，不传染。
不传染，可以吃，但要修割。
修割，是把那一点切掉，切掉的部分不能超过肝的五分之一。
五分之一，是三百克。
三百克，扔。
扔，是进了废料桶。
废料桶一天装二十公斤。
二十公斤，拉去炼油。
炼油，是做工业用油。
工业用油，一公斤八毛。
八毛，是废料桶的全部价值。
所以修割掉的，也不值钱。
那天九头杀完，我在记录上写了一行：七月九日，柳树乡周某某车，结核阳性两头，无害化；阴性九头，修割后放行。
写完，我把这一行给周看了。
他看不懂“修割”，我就带他去看废料桶。
桶是蓝的，五十升，里面有三百克肝。
他说：就这点？
我说：就这点。
他说：这点也要修？
我说：修，是规矩。
他说：规矩是人定的。
我说：人定的，也是人命换的。
我说：二〇〇三年，有一批病肝没修，进了卤肉锅。
我说：吃了的有四十多个人，两个住了院。
他说：住院，怎么治。
我说：抗结核的药，吃半年。
我说：半年，一天三片。
他说：三片，什么药。
我说：异烟肼，利福平。
他说：这药贵吗。
我说：不贵，可伤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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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伤肝，那还不如不吃。
我说：不吃，病就在身上。
他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赵师傅，我这猪，是从集上买的仔猪。
我说：集上的仔猪，有耳标吗。
他说：有，可我没看。
我说：没看，你怎么知道是哪家的。
他说：卖猪的人说，是他自己家的。
我说：自己家的，也要标。
我说：标上没有，就是来源不明。
他说：来源不明，我这九头也杀不了？
我说：杀不了。
他说：那我这三个月，全赔了。
我说：全赔，也比背着一个病强。
那天他走了。
走的时候，他把那两张无害化的单子折好，放进上衣口袋，按了两下。
按，是怕丢。
丢了，三百就领不到。
领，是去财政所。
财政所一个窗口，一个月集中办一次。
一次，一天办三十户。
三十户，一户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是查单子、对耳标、签字、拍照。
拍照，是拍人拿着单子。
拍了，存进系统。
存了，钱就到卡里。
卡，是惠农卡。
钱到卡，一般二十天。
二十天，是一头猪的三百块。
三百块，他等了二十天。
二十天里，他天天去信用社查余额。
查一次，排队十分钟。
十分钟，他的二十天。
八月十二，快检出了一条红线。
红线是试纸上的第二道。
快检用的是胶体金试纸，一条卡，五公分宽，十公分长。卡上有一道对照线，一道检测线。滴三滴尿，等三分钟。三分钟，只出现对照线，是阴性；两条都出现，是阳性；一条都不出现，卡是坏的。
那天我抽的是第五车的第三头。尿三毫升，滴上去，两分钟，第二道线慢慢出来了。出来的时候是浅红，很淡，淡到要斜着看。
我把卡放在灯下，斜着看了三次。看，是因为淡的线可能是假阳。假阳，是尿太浓、或者猪吃了含铜的饲料。所以我们不凭一条线定生死，要看第二张卡。
第二张卡，同样的尿，又滴一遍。三分钟，还是两道。
我说：老黄，停线。
老黄把刀放下，说：什么情况。
我说：这一头是阳。
他说：一头，还是这一车。
我说：先按一车。
他说：一车四十头，八万块。
我说：八万，得冻起来。
那天我把这一车的四十头赶到待宰圈南边，单独关。圈门上挂了一块牌，牌上写“封存”。牌是纸的，写完了我盖了一枚小章，章是“检疫封存”。
盖完，我给执法大队打电话。电话是八点十分，吴队长在开会，十分钟后回过来。
他说：阳性几头。
我说：一头，两张卡都是阳。
他说：同批四十头，全部封存。
我说：已经封了。
他说：我一个小时到。
一个小时后，他们来了三个人，带了封条、采样箱、笔录本。
封条是纸的，五公分宽，四十公分长，上有编号。编号六个，一车贴六张：圈门两张、车厢两张、耳标本一张、票一张。
贴封条，是当着养殖户的面贴。
养殖户姓陈，五十一，来的路上骑的是电动车，四十分钟。他进门的时候，帽子上还有汗。
他说：赵师傅，我这猪怎么了。
我说：这头检出瘦肉精。
他说：瘦肉精？我没喂。
我说：没喂，它身上有。
他说：会不会是别人的。
我说：这一车，都是你家的？
他说：都是。
我说：那你家的料，得取样。
那天下午，执法队去了他的猪场。猪场在村东，三排圈，存栏一百二十头。取了三样：料、水、尿。
三样，料是重点。
料取五公斤，分三袋，一袋送检，一袋留存，一袋给他。
留存，是备复检。
复检，是同一份样，换个实验室再做一遍。
换的实验室在市里，三天出结果。
三天，他一家人在家坐着。
坐着，是因为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事。
事的大小，看数。
数有三个：检出的量、涉及的猪、货值。
量，是每公斤多少微克。
微克，是百万分之一克。
一公斤肉里有一微克，是一比十亿。
这个数，一般人听不懂。
可上限是清楚的：一微克都不能有。
有，就是“瘦肉精”残留。
残留，处罚按货值。
货值是八万。
八万，罚十倍是八十万。
八十万，一个农户出不起。
出不起，就走刑事。
刑事，是“生产、销售有毒、有害食品罪”。
罪，判五年以下。
五年，是一个人半辈子。
所以那天他坐在场门口，一直在问一句：赵师傅，我会不会坐牢。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你不知道，你怎么报。
我说：我报，是因为试纸是两道。
他说：两道就一定是我喂的？
我说：不一定是你喂的，可一定是这头猪身上有。
我说：猪身上有，这肉就不能上桌。
他说：那我不杀，我自己吃。
我说：自己吃，也是吃。
他说：我自己吃，我认。
我说：你认，你的孩子也吃。
他不说话了。
那天复检结果出来：料里检出，含量是每公斤二十微克。
二十微克，是上限的二十倍。
二十倍，说明不是交叉污染，是喂了。
喂了，就要追来源。
来源是邻县一家饲料店。
饲料店卖的料里掺了“瘦肉精预混料”，一小袋五十克，掺进一百公斤料。
五十克，掺一百公斤，一头猪吃四个月，正好。
四个月，是猪出栏的时间。
这个账，饲料店算得清。
清了，就卖。
卖一袋，二十块。
二十块，让一头猪多长十公斤瘦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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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公斤，一百二十块。
一百二十块，是六倍的利。
六倍，就是动机。
那天执法队去了邻县，把饲料店封了。
封了，老板跑了。
跑了，追了三个月，抓回来了。
抓回来，判了两年。
两年，是他的六倍利。
八万块的猪，最后怎么处理？
处理是全部无害化。
四十头，一头八十，三千二。
三千二，财政出。
养殖户亏八万。
八万，是他两年的收入。
两年，一百二十头猪。
一百二十头猪，一头挣二百四，两万八千八。
两万八千八，一年。
一年，他养一百二十头。
一百二十头，八万块的本。
本没了，他还欠饲料钱。
饲料钱三万。
三万，是赊的。
赊的账，年底要还。
年底，他卖了拖拉机。
拖拉机是二〇一五年买的，四万。
四万的车，卖了两万二。
两万二，还了三万里的两万二。
剩八千，欠着。
欠着，饲料店的人来找。
来，一个月两回。
两回，一回坐两个钟头。
两个钟头，他给人倒水。
水是自家井里的，一碗。
一碗水，八千块的账。
账还不清，人还得活。
活在村里，一天三顿。
三顿，一顿一碗面。
面是自己磨的麦。
麦是三亩地。
三亩地，一年两千斤。
两千斤，磨一千四百斤面。
一千四百斤，一天三斤。
三斤，四百六十六天。
四百六十六天，是他还账的日子。
日子一天一天过。
过到第二年，他把这四十头猪的事，说给了一个人。
说的是：我这辈子，就毁在一袋二十块的料上。
九月，我漏了一头。
漏，是没验就放了。
那天是九月二十六，场里赶订单。一天要出二百四十头，比平常多四十头。多四十头，是因为市里一家连锁超市搞促销，要两百片白条。
两百片，一片六十公斤，十二吨。
十二吨，四辆冷藏车。
四辆，一辆四点走。
所以那天我加了一个班。加班，从三点加到十点。
十点，我在验最后一片。
最后一片是第九车的第二十头。
我看了肝，看了肺，看了淋巴结。看，是三样。看完了滚印。
滚印，是把印章在胴体上从头滚到后腿。滚一下，一条紫印，二十公分宽，六十公分长。
滚完，我把它推上链条。
推上链条，链条把它送到冷库。
送到冷库，就入库。
入库，是扫码。
扫码扫的是白条上的纸牌，牌上有号。
号是这一头的耳标后三位。
扫了，系统里就记一笔。
记完，这一头就算“放行”。
第二天早上，我在办公室翻记录。
翻记录，是我每天的第一件事。
翻，是把昨天的放行数和入库数对一遍。
放行二百四十，入库二百四十。
对得上。
对得上，我准备盖章交接。
盖章交接，是给冷库一张单，单上写“本日检疫合格白条二百四十片”。
盖了章，我抬头看了一眼系统。
系统上有一行红字。
红字是：白条编号零一七，无宰后检验记录。
我看了一眼，心里就沉了。
无检验记录，是这一片没验。
没验怎么放的？
放的路径是：我滚了印，但没在系统里点“合格”。
点，是在手持机上点。
手持机是一个小屏幕，巴掌大。
一片猪，点三下：淋巴结、内脏、腰肌。
三下都点“正常”，系统才记一笔。
那一片，我滚了印，却没点。
没点，是因为链条太快。
链条，一分钟过十片。
十片，六秒一片。
六秒，是滚印的时间。
滚完就该点。
那天我滚完，下一片已经到了。
到了，我就接着滚。
接着滚，就把点漏了。
漏一片，就是一片“未验先放”。
这一片，现在在哪儿？
在冷库。
冷库有八百片。
八百片，一片一牌。
我去了冷库，找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翻了两百片，找到零一七。
找到，我把它抽出来。
抽出来，放在一边。
放在一边，是“待处理”。
待处理，有三个选择：补验、降级、无害化。
补验，是现在再看一遍。
看，三样还是三样。
可它已经在冷库里放了十四个钟头。
十四个钟头，四度。
四度，肉还是好的。
所以我补验。
补验完，三样都正常。
正常，我补点了系统。
点了，我把这一片放回去。
7
放回去，我在记录上写了一行：零一七，宰后检验补录，原因：漏点。
写完，我把这一行报到场长那儿。
场长姓李，四十岁。
他看了，说：漏一片，你怎么补。
我说：补验，补录。
他说：补录，等于没漏？
我说：不等于。
他说：那怎么算。
我说：算我漏了。
他说：漏了，扣多少。
我说：按场里的规矩，漏一片扣五十。
他说：五十，你认？
我说：我认。
那天扣了五十。
五十，是我一天的工资的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是我六秒的疏忽。
六秒，一片肉。
一片肉，六十公斤。
六十公斤，七百二。
七百二，是一个家庭一个月的肉。
一个月，一顿一顿。
一顿，一片。
一片，是我六秒。
六秒，我换了一个教训。
教训是：滚印和点屏，要一起做。
一起做，是左手滚完，右手点。
两只手一起，就不会漏。
漏，是因为我一只手滚，一只手拿下一片的牌。
拿牌，是为了快。
快了六秒，慢了六天。
六天，是系统里那行红字。
红字挂在那儿，谁都能看见。
看见了，就问一句：零一七怎么回事。
问，我答：我漏的。
答了三回。
三回，一回一个人。
三个人，一个场长、一个内勤、一个市里来的检查员。
检查员是十月来的，看台账。
台账上有一行：九月二十六，漏点一片，补验合格，扣款五十。
他看了这一行，说：这一行写得好。
我说：好什么。
他说：好在写了“漏点”两个字。
我说：不写“漏点”，写什么。
他说：有的场写“补录”，写得像没发生过。
我说：那是撒谎。
他说：撒谎的台账，我见过八本。
八本，一本一年。
一年，三百天。
三百天，一天二百四十片。
八本，是五十七万片。
五十七万片里，撒谎的有多少？
他说：不知道。
我说：不知道，那你查什么。
他说：我查对不上的。
我说：对不上，就是有。
他说：对不上，可能是有，也可能是笔误。
我说：笔误也是错。
他说：错，也分大小。
我说：分大小，是在人的心里。
他笑了。
他说：赵师傅，你这个人，写台账像写日记。
我说：台账就是日记。
他说：日记写了，谁看。
我说：我看。
我说：我看了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一天三百天，七千八百天。
七千八百天，一天一页。
一页，二十行。
二十行，十五万字。
十五万字，是我的日记。
日记里没有“今天天气好”。
日记里只有数：进多少，出多少，退多少，扣多少。
数对了，字就是干净的。
十月，接到一个举报。
举报是电话，打到场里的办公室。
打电话的是个女的，六十多，住在城西。
她说：我们院里有个人杀猪。
我说：哪个院。
她说：西关老粮站的后院。
我说：什么时候杀。
她说：天天早上，四五点，杀一头。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我起得早，听见叫。
叫，是猪叫。
猪叫，一声，能传三百米。
三百米，是那个院的围墙到她的窗。
她说：叫了半年了。
我说：半年，你怎么现在才说。
她说：我怕是人家自己的猪，杀了自己吃。
我说：自己吃也不行。
她说：为什么不行。
我说：杀猪要定点，要检疫。
我说：不在定点杀，叫私宰。
她说：私宰，犯法？
我说：犯法。
我说：罚货值的五倍，还要没收工具。
她说：那你们来。
那天上午十点，我去了。
去，是我一个人去的。
一个人去，是因为我得先看。
看了，才报。
报，是报执法大队。
执法大队来了，才有权扣东西。
我没有权。
我的权是：看、验、报、盖。
看，是看现场。
现场在西关老粮站后院。
院墙两米高，青砖。铁门一扇，漆掉了，露出铁。
门下有一道沟，沟里有血水。
血水是暗红的，流了两米，汇进一个排水口。
排水口有一块铁篦子。
篦子上是碎肉、毛、还有一根肠。
肠是白的，二十公分。
8
我看了一眼，就知道这院子在杀。
门锁着。
锁是挂锁，铁的，锈了。
我敲门。
敲了三下，里面有人应。
应的是个男的，声音粗。
他说：谁。
我说：检疫站的。
里面静了一下。
静了十秒。
十秒后，门开了缝。
开门的人四十多，光头，穿一件黑背心，手臂上有一块烫的疤。
他说：干什么。
我说：看看你这里面。
他说：我这里面没东西。
我说：门口有血水。
他说：血水是别人的。
我说：篦子上有肠。
他不说话了。
我说：开门。
他说：你有证吗。
我说：有，我是县屠宰场检疫员，这是我的证。
我把证递过去。
证是一个硬本，绿皮，上面写着“动物检疫员”。
他看了一眼，没接。
他说：看就看。
门开了。
院里是一片水泥地，二十米长，十米宽。
靠墙搭了一个棚，棚下有一口大锅，一米二直径。
锅里的水是开的，冒白汽。
汽里有一根铁钩。
钩上挂着半片猪。
猪的胸腔是开的，心已经拿走了。
地上有两个塑料盆，一个装内脏，一个装血。
血盆里有半盆血，红得发黑。
我说：你一天杀几头。
他说：一两头。
我说：白条卖哪儿。
他说：卖给附近的饭店。
我说：哪个饭店。
他说：三家。
我说：三家，一天一百公斤。
我说：一百公斤，一个月三吨。
我说：三吨，一年三十六吨。
他说：我这一年，也就三十吨。
我说：三十吨，一片肉十二块一公斤。
我说：三十六万。
他说：没那么多。
我说：三十六万，五倍罚，一百八十万。
他愣了一下。
他说：一百八十万，我这院子都不值。
我说：不值，你也不该杀。
他说：我不杀，我干什么。
我说：你去定点场杀。
他说：定点场一头收三十。
我说：三十，你卖出六十公斤，七百二。
我说：三十，是百分之四。
他说：百分之四，我一天杀两头，六十。
我说：六十，你一天的工钱。
他说：我在工地一天一百二。
我说：那你去工地。
他说：工地不要四十以上的。
我不说话了。
那天我把现场看完了。
看完，我记了三样：锅、钩、血盆。
三样，是“屠宰工具”。
工具，是要没收的。
我没权没收，所以我打电话。
电话打了，执法队四十分钟到。
来了三个人，一辆皮卡。
皮卡的斗里，装了两个铁笼。
铁笼是装肉的。
肉要封存，要抽样。
抽三份，一份两公斤。
两份送检，一份留存。
送检，是查“注水”和“瘦肉精”。
注水，是杀之前给猪灌水。
灌水，一头灌二十升，肉就多二十公斤。
二十公斤，二百四。
二百四，是他的净利。
所以私宰点十有九个注水。
查注水，是看肉的水分。
水分超过百分之七十七，就是注水肉。
七十七，是一个数。
数过了，整批不能卖。
不能卖，是无害化。
一头，八十。
那天抽的三份，结果出来：两份注水，一份瘦肉精阴性。
注水的两份，对应的是三头。
三头，一百八十公斤。
一百八十公斤，全部无害化。
无害化，是拉到处理厂。
处理厂在城北，十四公里。
十四公里，一趟油钱四十。
四十，是谁出？
出的是没收变价的钱。
变价，是把没注水的那部分肉，按低价卖给饲料厂。
饲料厂，一公斤两块。
两块，是饲料的钱。
那天的账：没收三十六公斤，变价七十二块。
七十二块，抵了油钱和人工。
剩下的，罚。
罚是五倍货值。
货值按当天市场价算，一公斤十二。
三十六公斤，四百三十二。
五倍，两千一百六。
两千一百六，他出了。
出的时候，他从兜里掏的，一沓，全是十块的。
数了两百一十六张。
数了三遍。
三遍，他都数到中间停一下，抬头看我。
看，是看我有没有在数。
我没数。
9
我说：你自己数清。
他说：数清了。
我说：数清了，签字。
签了字，他按手印。
手印按在“当事人”那一栏。
按了，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擦，是因为红泥黏。
黏，是因为他手心出汗。
汗，是十月天，他还穿着背心。
背心上有三块油渍。
油渍是猪油，白的，硬了。
那天走的时候，他把锅盖盖上。
盖，是一块铁皮。
盖上，他说：这锅，我用了六年。
我说：六年，一天两头。
他说：一天两头，一年七百头。
我说：七百头，一头六十公斤。
我说：四万二千公斤。
他说：四万二千公斤，我杀了六年。
我说：六年，二十五万公斤。
他说：二十五万公斤，我挣了七万。
我说：七万，一年一万二。
他说：一万二，一个月一千。
我说：一千，是你不交税不检疫的钱。
他说：我交了电费。
我说：电费一个月六十。
他说：六十，还有水。
我说：水一个月三十。
他说：三十，还有这院子。
我说：院子是自己的？
他说：租的，一个月三百。
我说：三百，加九十，三百九。
他说：三百九，一千减三百九，六百一。
我说：六百一，是你一个月的净利。
他说：六百一，我一家四口。
我说：四口，一天二十块。
他说：二十块，一顿一个菜。
那天他把院门锁了。
锁的时候，他说：赵师傅，我以后不杀了。
我说：不杀，你干什么。
他说：我去冷库扛肉。
我说：扛肉一天多少钱。
他说：一天八十。
我说：八十，比六百一少。
他说：少，可不用躲。
躲，是他这六年。
六年，一天躲两回。
两回，一回听见敲门就静。
静，是屏住气。
气，是一个人的六百一。
十一月，跟着白条出了一趟车。
出去，是因为超市要抽检。
抽检是超市自己做的，一年四回。
四回，一回抽十片。
十片，一片两公斤。
两公斤，是四个部位：前腿、后腿、里脊、五花。
四个部位，一个五百克。
五百克，一个袋子。
袋子是真空的，抽了气，贴上标签。
标签上写：品名、产地、屠宰场、检疫证号、日期。
五样，一样不能少。
那天早上五点，我上了冷藏车。
车是四米二的，厢体是白的，厢里零下二度。
零下二度，是“排酸”的温度。
排酸，是把刚杀的肉放冷，让肉里的酸降下来。
降下来，肉就嫩。
嫩，是口感。
口感，是超市的卖点。
车上有二百片，一片六十公斤，十二吨。
十二吨，是四家超市两天的量。
司机姓刘，四十一，跑了九年。
他说：赵师傅，你今天怎么跟车。
我说：抽检我得在场。
他说：抽检是超市的事。
我说：超市抽，我要签字。
签，是签“抽样见证”。
签了，抽的样才能当证据。
不签，抽出来有问题，说不清是谁的责任。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第一家。
第一家在东街，叫“惠民超市”。
超市的地下一层是冷柜，二十米长。
二十米，摆三百个品种。
猪肉占一排，六米。
六米，一天卖一百公斤。
一百公斤，是二十片。
二十片，两天拉一回。
卸货，是三个人。
三个人，一人搬，一人码，一人记。
码，是按部位。
部位分八个：前腿、后腿、里脊、五花、排骨、蹄、肘、头。
八个，八个筐。
筐是塑料的，蓝的，四十公分深。
码的时候，肉要立着。
立着，是为了不压。
压了，肉出水。
出水，颜色就暗。
暗，卖相差。
差，就降价。
降价，一斤少两块。
两块，一片六十公斤，一百二十。
一百二十，是压坏一片的价。
所以码的时候，理货员小心。
小心，一天两百片。
两百片，一片两秒。
两秒，是抬手、放筐、压平。
压平，是为了筐满。
满，是为了省地方。
省，是因为冷柜一米宽，六米长。
六米，装八个筐。
八个筐，四百八十公斤。
四百八十公斤，是三天的量。
三天，卖不完就要降。
降，是超市的规矩。
10
规矩是：超过三天，打七折。
七折，是亏。
亏，是超市的账。
账，跟我没关系。
我管的是：抽检。
那天抽的十片，是随机的。
随机，是按号。
号是白条牌上的后三位。
十片，抽了零一、零四、零七、一一、一五、二二、二八、三三、三九、四四。
抽的时候，我用一把刀，在每片上切一个角。
角，五百克。
五百克，切下来，装袋，封口。
封口，是用封口机，一压，三秒。
三秒，一个袋。
十个袋，三十秒。
三十秒，我签了字。
签字，是签在抽样单上。
单子上写：抽样人、见证人、抽样部位、抽样时间。
见证人那一栏，是我的名字。
写，是用黑笔。
黑了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签了多少？
一年四回，一回十片。
四回，四十片。
二十六年，一千零四十片。
一千零四十片，一片五百克。
五百二十公斤。
五百二十公斤，是我签下的样。
样送哪儿？
送超市自己的快检室。
快检室在一楼，一间，十平方。
十平方，一台水分仪、一台显微镜、一台快检仪。
三台，一天检二十个样。
二十个，三个钟头。
三个钟头，出结果。
结果三样：水分、菌落、瘦肉精。
水分超七十七，是注水。
菌落超十万，是不洁。
十万，是每克十万个菌。
十万个，看不见，可长出来。
长出来，是三天。
三天，培养基上有斑点。
斑点，是菌落。
数斑点，是数数。
一个样，数三十个点。
三十个点，超标。
超标，整批退。
退，是退回屠宰场。
退回，是四十片。
四十片，两千四百公斤。
两千四百公斤，两万八千八。
两万八千八，是超市的损失。
损失，超市不会自己担。
担，是找场里。
场里找我。
找我，我说：退可以，先看结果。
结果出来，是我的数。
数对了，我认。
认，是场里赔。
赔，一片七百二。
赔四十片，两万八千八。
两万八千八，是场里一年的利润的十分之一。
十分之一，是我这一行的分量。
所以我签字前要看三样。
第一样，看白条的颜色。
正常是粉红，注水是发白，放久了是发褐。
第二样，看切面。
切面出水，是注水；切面干，是排酸到位。
第三样，看脂肪。
脂肪白而硬，是正常；脂肪发黄，是老的。
三样，三秒。
三秒，我一天看两百片。
两百片，六百秒。
六百秒，十分钟。
十分钟，是我一天的眼睛。
眼睛，一天看十四个钟头。
十四个钟头，从三点到十七点。
十七点，我下班。
下班，眼睛干。
干，我点眼药水。
眼药水一瓶，八块。
八块，一个月一瓶。
一瓶，二十六年，一百九十二瓶。
一百九十二瓶，一千五百三十六块。
一千五百三十六块，是我的眼睛的钱。
钱不多，可要花。
不花，眼睛红。
红了，看不清。
看不清，就看错。
看错了，就是两万八千八。
十二月，场里说要并点。
并点，是小的关，大的留。
全县五个屠宰场，留一个。
留的是南边那个，新建的，日宰五百头。
我们场，日宰二百四十，关。
关，不是因为不合格。
合格，年年合格。
关，是因为“标准化”。
标准化，是新建的场有三层：待宰层、屠宰层、分割层。
三层，一条线，从猪到肉不落地。
不落地，卫生就好。
好，就留。
我们场是一条线，落地走，靠人搬。
人搬，一天搬两百四十片。
两百四十片，一片六十公斤。
十四吨，一天。
十四吨，靠六个人。
六个人，一天八小时。
八小时，一小时一点七吨。
一点七吨，一个人一小时二百八十公斤。
二百八十公斤，四片多。
四片，扛四趟。
一趟，二十米。
11
二十米，是链条到冷库。
所以我们的问题是：靠人。
靠人的，就要改。
改要钱。
一条不落地的线，八百万。
八百万，县里出不起。
出不起，就并。
并，是让我们的人分流。
分流三个去处：新场、市场监管所、动检站。
我五十四，去新场。
新场在城南，十二公里。
十二公里，骑车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一天来回八十分钟。
八十分钟，是我一年的七十个小时。
七十个小时，是三天。
三天，一年。
一年三天，在路上。
路是柏油，平。
平，是因为去年修过。
修，一公里四十万。
四十万，是我一年的工资的十倍。
所以路比人贵。
人到新场，干什么？
干老本行：检疫。
新场的线是自动的。
自动，是靠传送。
传送，一天走五百头。
五百头，一头二十秒。
二十秒，是我看三样的时间。
三样：淋巴结、内脏、腰肌。
二十秒，六秒一样。
六秒，比老场快两秒。
快两秒，是因为线不停。
不停，就要跟上。
跟不上，就漏。
漏，就是我九月那一片。
所以我改了法子。
法子是：先看内脏，再看胴体。
内脏是随钩走的，一钩一盆。
盆是白的，四十公分。
四十公分，装五脏。
五脏，一眼看全。
看全，两秒。
两秒，判断。
判断完，把盆推给下一道。
下一道是清洗。
清洗，是用水冲。
水冲，一盆五升。
五升，一天五百盆。
两千五百升，两点五吨。
两点五吨，是三块钱。
三块钱，一天。
一年一千零九十五。
一千零九十五，是水的钱。
水，是循环用的。
循环，是过滤再用。
过滤，一天换一次滤芯。
滤芯一个，八十。
八十，一年三百六十五个。
两万九，是一年的滤芯。
两万九，比水贵。
贵，可要换。
不换，水脏。
脏了，内脏就脏。
脏了，我看的就是脏的。
所以滤芯要换。
换，是维修班的活。
维修班三个人。
三个人，管四条线。
四条线，一天转二十小时。
二十小时，两班倒。
两班，一班十小时。
十小时，人在机器边上。
机器边上，四十度。
四十度，是烫池的温度。
烫池，是烫毛用的。
毛烫了，才刮得下来。
刮毛，是机器刮。
机器刮，一分钟刮八头。
八头，一头七秒。
七秒，毛就光。
光了，好开膛。
开膛，是人工。
人工开膛，一刀。
一刀，从胸到腹。
六公斤内脏，就下来。
内脏下了，上钩。
钩，是不锈钢的，三十公分。
三十公分，一个钩挂一盆。
一盆，二十公斤。
二十公斤，挂一天。
一天，五百盆。
五百盆，十吨。
十吨，是钩的重量。
钩，一个八块。
五百个，四千。
四千，是新场的钩钱。
钩钱，比老场的贵。
老场的钩，是铁的，一个三块。
三块，用了二十年。
二十年，钩弯了。
弯了，挂不住。
挂不住，盆就掉。
掉，一地。
一地，要扫。
扫，一天五回。
五回，一回十分钟。
十分钟，五十分钟。
五十分钟，是一个人一天的六分之一。
所以钩要直。
直，才能挂。
挂，才不掉。
不掉，才不扫。
12
不扫，才省人。
省人，就是标准化。
标准化的意思是：把靠人的部分，改掉。
改掉，人就不需要那么多。
不需要，就分流。
分流，是五个场的人，合成一个。
五个场，一百二十人。
一百二十人，新场用六十人。
六十人，五十个岗位。
五十个，一个是检疫，四个是检疫辅助。
检疫辅助，是帮着搬盆、递刀、记数。
记数，一天五百次。
五百次，一次一个数。
数，是白条号。
号，从零零一到五百。
五百，一天。
一天五百，一年十五万。
十五万个号，是我的手写。
写，用手持机点。
点五百下，一天。
五百下，手指疼。
疼，是腱鞘。
腱鞘炎，一年犯两回。
两回，一回半个月。
半个月，我请假。
请假，扣钱。
扣一天一百六。
半个月，两千四。
两千四，是我一年的手指的价。
价，我付了三年。
三年，七千二。
七千二，是一只手的三年。
三年，我点了四十五万个号。
四十五万个号，一个不差。
不差，是我这一行的脸。
一月，来了个徒弟。
徒弟叫秦小雨，二十三岁，畜牧兽医专业，大专。
来第一天，我给她四样东西。
一把刀，一个钩，一支笔，一本《畜禽屠宰检疫规程》。
规程是白皮的，一百六十页。
一百六十页，我让她抄三页。
三页是：入场查验、宰前检验、宰后检验。
三页，抄了两个钟头。
抄完，她说：师父，这个规程，我背下来了。
我说：背下来，你会看肝吗。
她说：肝有什么好看的。
我说：肝有六个点，你要看出是病还是钙化。
她说：钙化是什么。
我说：钙化是老的病灶，硬的，切下去有沙沙的声。
她说：病的呢。
我说：病的软，切面有脓。
我说：软的要整头处理，硬的修割。
她说：修割多少。
我说：不超过五分之一。
她说：五分之一，三百克。
我说：三百克，扔。
她点头，记在本子上。
那本子是她自己买的，巴掌大，红的。
红本子上，她写：软硬之分，是整头与三百克之分。
我看了一眼，说：这个记法好。
她说：好什么。
我说：好在你把结果写上了。
我说：写结果，不写道理。
我说：道理记不住，结果记得住。
第二天，我教她看耳标。
耳标十五位，我教她分三段。
第一段六位，是县代码。
第二段六位，是养殖场编号。
第三段三位，是序号。
她说：为什么要分段。
我说：分段，是为了查。
我说：查一头猪，先看第三段。
我说：第三段对上了，再看第二段。
我说：第二段对上了，就是这一家的猪。
她说：第一段呢。
我说：第一段是县。
我说：县不对，就是外县的猪。
我说：外县的猪，票要换。
她说：换什么。
我说：换成本县的入场票，再验一遍。
她说：再验一遍，不是重复？
我说：重复，也要验。
我说：因为它从别的县来，路上可能混。
她说：混了怎么样。
我说：混了，就查不出病源。
我说：查不出，整条链就断。
第三天，我让她上手。
上手，是先看，不签字。
看，一天一百片。
一百片，一片十秒。
十秒，看三样。
三样看完，她说：师父，这一片我看不准。
我说：哪一样。
她说：淋巴结。
我说：淋巴结，你要摸。
我说：摸，是用手指压。
我说：压下去，硬的弹回来，是正常。
我说：压下去，软的陷进去，是肿。
她说：隔着塑料手套，摸不出来。
我说：那就摘手套。
她说：摘了手套，不卫生。
我说：卫生，是洗手。
我说：洗完手，再戴。
那天她摘了三次手套。
三次，洗了三次手。
洗手，一次三十秒。
三十秒，三次一分半。
一分半，是一百片里的三片。
三片，她摸准了。
摸准了，她说：师父，这个手感，怎么记。
我说：记不住。
她说：记不住，那怎么办。
我说：一年。
13
她说：一年，三百天。
我说：三百天，一天一百片。
我说：三万片。
我说：三万片，手就记住了。
她说：三万片，我要摸三万次。
我说：三万次，一次两秒。
我说：六万秒，十七个钟头。
她说：十七个钟头，就能学会。
我说：十七个钟头，是纯摸的时间。
我说：加上找、看、记，是三个月。
她说：三个月，我就能签字？
我说：不能。
我说：签字要一年。
我说：一年，我要看你的漏。
她说：漏多少算合格。
我说：千分之三。
她说：千分之三，一天一百片，三片。
我说：三片，是上限。
我说：超过三片，你不签。
她说：不签，我干什么。
我说：再看。
那天她看着那一片，看了很久。
看完，她说：师父，你二十六年，漏了多少。
我说：十一头。
她说：十一头，二十六年。
我说：二十六年，一天二百四十头。
我说：一年三百天，七万二千头。
我说：二十六年，一百八十七万头。
她说：一百八十七万头，漏十一头。
我说：千万分之六。
她算了一下，说：这个数，比千分之三小得多。
我说：小得多，可十一头是十一个人。
她说：十一个人？
我说：十一头猪，是一个村一个月的肉。
我说：一个村，三百口人。
我说：三百口人，一个月吃十一头。
她说：那十一头，就是十一个村？
我说：不是。
我说：是一百八十七万头里，有十一头该处理没处理。
我说：这十一头，进了锅。
我说：进了锅，就有人吃。
她说：有人吃了，会怎么样。
我说：轻的拉肚子，重的是病。
我说：有一头，是二〇〇九年。
我说：那一头肝上有结核，我漏了。
我说：那一片进了卤肉。
我说：卤肉卖给了七家。
我说：七家里，有一家五口。
我说：五口里，有一个孕妇。
她抬起头，看我。
她说：后来呢。
我说：后来孩子生下来，没事。
我说：没事，是因为她只吃了两片。
我说：两片，不到一两。
她说：不到一两，也要怕？
我说：要怕。
我说：怕，才不漏。
那天她没说话。
下班的时候，她把那本红本子收进包里。
包里还有一本规程。
两本，一本红，一本白。
红的是她的，白的是场里的。
她走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
她说：师父，我明天早来半个钟头。
我说：早来干什么。
她说：早来洗手。
我说：洗手三十秒。
她说：三十秒，我要洗十遍。
我说：十遍五分钟。
她说：五分钟，我先摸一百片。
我说：一百片，你先看不摸。
她说：看完了再摸。
我说：摸完了，你告诉我哪一片是硬的。
她说：好。
第二天她早来了。
早来半个小时，她看了四十片。
四十片，她记了六个“可能硬”。
六个，我一个个摸。
摸完，三个是硬的，三个是软的。
三个硬的，修割。
三个软的，我教她看。
软的，切面有脓，脓是黄的，一点。
一点，一毫米。
一毫米，是她的眼睛的第一课。
二月二十八，老场最后一天。
最后一天，宰八十头。
八十头，是订单剩下的。
剩下的，是四家肉贩子的。
四家，一家二十头。
二十头，一千二百公斤。
一千二百公斤，一万四千四。
一万四千四，是最后一天的钱。
那天我三点到，比平常早半个钟头。
早到，是因为我想把机器都摸一遍。
摸，是用手。
手摸过的地方，是烫池的沿、链条的钩、滚印的柄。
三样，三样都凉。
凉，是因为三点，机器还没开。
烫池的水是冷的，昨天放掉了。
放掉，是因为要停。
停，是关。
关，是断水断电断汽。
三断，是场长签的字。
签字，是签在《停用设备清单》上。
清单上三十七项。
三十七项，一项一项核。
第一项，是链条。
链条十二米，一米八十节。
八十节，一节一个钩。
钩五百个，都还在。
第二项，是烫池。
烫池两米宽，四米长，深一米。
深一米，能淹一头猪。
14
第三项，是滚印。
滚印一枚，十五公分，铁的。
铁的，重一公斤半。
一公斤半，我拿了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一天两百次。
两百次，一天三百公斤。
三百公斤，一天。
一年三百天，九十吨。
九十吨，二十六年，两千三百四十吨。
两千三百四十吨，是我举起来的。
举起来，滚下去。
滚下去，一条紫印。
紫印一公分宽，六十公分长。
六十公分，是从脖子到后腿。
一头猪一米二长。
一米二，滚一下。
一下，三秒。
三秒，一条印。
一条印，一片肉上市。
上市，就有人买。
买了，就有人吃。
吃了，就是日子。
日子，是我这一行的最后。
那天我滚了八十下。
八十下，是最后八十片。
滚到最后一片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停，是因为我想让它清楚一点。
清楚，是用力压。
压，是把肩往下沉。
沉了，印就深。
深了，紫得发黑。
发黑，是过了。
过了，就不好看。
好看的是紫红，均匀，边上有毛。
毛，是印章的边。
边上有毛，才是手滚的。
机器印的，边是齐的。
齐的，像假的。
所以最后一片，我滚得偏轻。
偏轻，是为了留毛。
留了毛，就是手。
手，是我这二十六年的全部。
那天十点，场里开了个会。
会，是十五个人。
十五个人，站成一排。
场长讲话，讲了八分钟。
八分钟，说了三个数。
三个数是：建场三十四年，宰猪四百二十万头，出肉二十五万吨。
二十五万吨，是全县人三十四年的肉。
三十四年，一个人一年吃二十公斤。
二十公斤，是三十四万人一年的量。
一年，全县三十四万人。
所以这个场，一年供一个县。
一个县，三十四万人。
三十四万人，一天吃一头？
不是。
一天吃九百头。
九百头，是全县的量。
我们场一天二百四十头。
二百四十，是四分之一。
四分之一，是我们这三十四年。
三十四年，八万四千头？
不是。
一天二百四十，一年三百天，七万二千。
三十四年，二百四十万头。
二百四十万头，一头六十公斤。
十四万四千吨。
十四万四千吨，比场长说的少十万。
少十万，是因为前二十年是手工。
手工，一天八十头。
八十头，一年三百天，两万四。
二十年，四十八万。
四十八万，加后十四年的十万。
五十八万？
不是。
我算糊涂了。
糊涂，是因为数太多。
数太多，人就记不住。
记不住，场长就说了个数：四百二十万。
四百二十万，是他算的。
他算的，我认。
认，是因为他是场长。
会开完，我们合了影。
合影，是站在烫池前面。
烫池前面有一块牌子。
牌子上写：某某县生猪定点屠宰场。
写了三十四年，字掉了一半。
掉的那一半，是“屠”字的下半。
下半没了，就成了“者”。
“者宰场”，看着像笑话。
笑话，没人笑。
没人笑，是因为这牌子明天就拆。
拆，是用撬棍。
撬棍一根，一米五。
一米五，撬四颗螺丝。
四颗，一颗锈死。
锈死，要拿砂轮切。
切，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牌子就下来。
下来，放在库房。
库房，是等档案移交。
移交，是交给县志办。
县志办，一年收三块牌子。
三块，一块写一段。
一段，三十四个字。
三十四个字，是一个场的三十四年。
三十四个字，装不下四百二十万头。
装不下，也就装了。
装了，就是历史。
历史，是纸上的数。
数，是我记的。
我记了七千八百页。
七千八百页，一本一本摞。
15
摞起来，一米二。
一米二，比我还高。
高，是因为我矮。
我一米六八。
一米六八，比档案矮。
矮，是我这一行的姿势。
姿势是低头看。
低头，看肝、看肺、看数。
看了二十六年，脖子前倾。
前倾，是颈椎病。
病，一年犯三回。
三回，一回贴七贴膏药。
七贴，一贴八块。
五十六，一回。
三回，一百六十八。
二十六年，四千三百六十八。
四千三百六十八，是我的脖子。
脖子，撑着一个头。
头里，是四百二十万头猪的数。
三月三号，我到新场上班。
新场在城南，占地四十亩。
四十亩，三栋楼：待宰楼、屠宰楼、冷库。
屠宰楼里一条线，一百二十米。
一百二十米，从活猪到白条，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五百头。
五百头，一头四点八秒。
四点八秒，是线速。
线速，是每分钟十九头。
十九头，比我老场快。
快，是因为自动。
自动，是三处：电击、烫毛、劈半。
电击，是把猪赶进一个铁箱。
箱一米二，一头一格。
一头一格，门一关，电极一贴。
电极贴耳根和胸口。
贴了，通电一点二安培，八秒。
八秒，猪就倒。
倒，是不动。
不动，才放血。
放血，是刀。
刀长二十公分，一刀，颈动脉。
一刀，血就出来。
出来，五公斤。
五公斤，是猪的血。
猪一百公斤，血五公斤。
五公斤，进血槽。
血槽一天收两千五百公斤。
两千五百公斤，两吨半。
两吨半，拉去饲料厂。
饲料厂，一公斤一块。
一块，两千五百块。
两千五百块，一天。
一天，一年三十万。
三十万，是一年的血钱。
血钱，是场里的收入。
收入，是这么算的：
一头猪，出肉六十公斤，十二块一公斤，七百二。
血五公斤，一块一公斤，五块。
头、蹄、内脏，四十块。
一头，七百六十五。
一头，成本六百八。
一头，利八十五。
五百头，四万二千五。
一年三百天，一千二百七十五万。
一千二百七十五万，是毛利。
毛利扣人工、电、水、维修，剩三百万。
三百万，是场里的净利。
净利，是用来还贷的。
贷，是八百万。
八百万，一年还一百万。
三年还完。
还完，就是赚。
所以这个场，必须满负荷。
满负荷，一天五百头。
五百头，一天不许停。
停一天，亏两万。
两万，是固定成本。
固定成本，是人工加折旧。
人工六十人，一天一万二。
折旧，一天八千。
一万二加八千，两万。
两万，一天。
所以一天不许停。
不停，猪就要到。
猪到，是三十车。
三十车，一车二十头。
二十头，是四百公斤的活重。
四百公斤，一车。
一车，一天。
一天三十车，从早到晚。
到得晚，就要压栏。
压栏，是猪在场里过夜。
过夜，一头掉两斤。
两斤，二十四块。
二十四，一头。
一头压一夜，二十四。
一百头，两千四。
两千四，是压栏的价。
所以猪要按时。
按时，是靠调度。
调度，是打电话。
电话，一天三十个。
三十个，一个三分钟。
三分钟，问三样：到哪了、几头、几点到。
三样，记在板上。
板是白的，一米五宽。
一米五，写三十行。
三十行，一行一个车号。
车号是五位。
五位，我一眼认出。
认出，是因为我记了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我认得的车号有八十个。
八十个，三十个常来。
16
三十个，我都知道他们的路线。
路线，是公里数。
公里数，最远四十，最近五。
五公里，是城郊。
四十公里，是柳树乡。
柳树乡的车，四点出发。
四点出发，五点到。
五点，正好开门。
开门，是四点半。
四点半，我先到。
到，是看线。
看线，是走一圈。
一圈，一百二十米，四百步。
四百步，四分钟。
四分钟，看三处：入口、烫池、劈半机。
入口，是看有没有卡。
卡，是猪挤在一起。
挤了，电击箱就进不去。
进不去，线就停。
停，一分钟损失十九头。
十九头，一头八十五。
一千六百一十五。
一千六百一十五，一分钟。
所以入口不能卡。
烫池，是看水温。
水温六十二度。
六十二，烫毛正好。
低了，毛烫不掉。
烫不掉，刮不干净。
刮不干净，白条上留毛。
留毛，超市退货。
退货，一片七百二。
七百二，一根毛。
高了呢。
高了，皮就烫熟。
烫熟，皮发白。
发白，也是退货。
所以水温要稳。
稳，是±一度。
一度，是三百升水的热。
三百升，烧热要五分钟。
五分钟，是加一锅开水。
一锅，五十升。
五十升，五锅。
五锅，一个锅炉工。
锅炉工姓马，五十八，烧了三十年。
三十年，一天烧三吨汽。
三吨，是二百五十头猪的烫毛。
一头，十二公斤汽。
十二公斤，一锅。
锅在楼下，四米高。
四米，是蒸汽的管道。
管道，是铁的，包着保温棉。
棉，是岩棉，五公分。
五公分，一年掉两成。
掉了，汽就散。
散了，压力就低。
低了，水就开不了。
开不了，烫池就凉。
凉了，毛就烫不掉。
所以棉要补。
补，一年一回。
一回，四十米。
四十米，一米二十。
八百，是棉的钱。
八百，是我看水温的账。
账，我算了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水温没出过事。
没出事，不是因为我。
是因为马师傅。
他三十年，一天没迟到。
迟到，是因为他住得远。
远，五公里。
五公里，骑车二十分钟。
他骑了三十年。
三十年，一辆车。
车是二八，跟他一样老。
老，还能骑。
骑到六十二岁，就退休。
退休，是今年。
今年，他最后一年。
最后一年，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赵师傅，汽我烧到头了。
我说：烧到头，也别停。
他说：不停，我明年就不来了。
我说：不来，谁来。
他说：来的是个锅炉证的小伙子。
我说：小伙子，会看压力表吗。
他说：会，可不会听。
我说：听什么。
他说：听汽的声音。
我说：汽有声音？
他说：有，像风。
我说：风，怎么听。
他说：正常是“呼”，堵了是“嘶”。
我说：嘶，是堵？
他说：堵，汽走不通，就嘶。
我说：那要修。
他说：修，是拆管。
我说：拆管，要多久。
他说：两个钟头。
我说：两个钟头，线要停。
他说：停，就要亏两万。
我说：两万，比爆管便宜。
他说：爆管，是伤人。
我说：伤人，是一辈子。
他没说话。
那天他从锅炉房出来，抬头看了看烟囱。
烟囱三十米，砖的。
砖上有三个字，白的。
三个字是“某某场”。
字是他刷的，刷了三天。
三天，一天十米。
17
十米，是脚手架上。
脚手架上，他三十岁。
三十岁，他爬了三十米。
三十米，他刷了三个字。
三个字，挂了二十八年。
二十八年，字还在。
他在，字就在。
他不在，字也在。
四月，新场出了一件事。
事，是一头猪在电击箱里没倒。
没倒，是电没通。
电没通，是因为箱底的电极被血糊住了。
血糊住，电极不导电。
不导电，猪就站着。
站着，还活着。
活着，刀就下不去。
那天赶猪的是个二十岁的小伙，姓侯。
他一赶，猪就撞门。
门是铁的，五公分。
五公分，撞三下，门开了。
门开了，猪跑出来。
跑出来，在车间里乱撞。
车间一百二十米，地上是水。
水滑，猪也滑。
滑，它撞到了烫池边。
烫池边有一道沿，二十公分。
二十公分，它一只蹄子踩上去。
踩上去，就掉进池里。
池里六十二度。
六十二度，猪一进去就跳。
跳，水就溅。
溅出来的水，八十度？
不是。
池水六十二，溅出来也是六十二。
六十二，烫人。
烫到的是马师傅。
马师傅在池边看水温。
他被溅了一身，右胳膊一片红。
红，十公分宽，二十公分长。
烧伤，二度。
二度，是起泡。
泡，当天就起了。
起了三个，最大的有鸡蛋大。
那天我听见喊，跑过去。
跑，是从入口跑，一百米。
一百米，我跑了二十秒。
二十秒，是我这几年最快的一次。
到了，我看见马师傅蹲在地上，抱着胳膊。
我说：马师傅，别揉。
他说：烫。
我说：烫也不能揉。
我让他把手伸进凉水里。
凉水在洗手池，两米外。
两米，我扶他过去。
过去，他把胳膊泡在水里。
泡，泡了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是为了把热量带走。
带走了，才不起大水泡。
那天我打了120。
120，八分钟到。
八分钟，我看见他胳膊上的泡又大了。
大了，是把袖子蹭的。
蹭，是因为他自己撩袖子。
撩，是为了看。
看了，就蹭。
那天他上了车。
上车前，他说：赵师傅，我没事。
我说：你有事。
他说：我有事，线不能停。
我说：线停了。
他说：停一分钟，一千六。
我说：一千六，是你一条胳膊？
他没说话。
那天线停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是我按的急停。
急停，是红色按钮，巴掌大。
按下去，全线停。
停了，六百多头在待宰圈里等着。
等着，一头掉两斤。
两斤，二十四。
六百头，一万四千四。
一万四千四，是四十分钟的价。
四十分钟，一条胳膊。
胳膊，住了九天院。
九天，花了七千二。
七千二，是二度烧伤的价。
价，是医保报一半。
报一半，三千六。
三千六，他自己出。
出三千六，他一个月工资四千二。
四千二减三千六，剩六百。
六百，是他九天的饭钱。
饭钱，一天二十。
二十，九天一百八。
剩四百二。
四百二，是他九天的烟钱。
烟，一天一包，八块。
八块，九天七十二。
剩三百四十八。
三百四十八，是他这九天的全部。
九天以后，他回来了。
回来，胳膊上包着纱布。
纱布，一天换一回。
一回，八块。
八块，一天。
一个月，二百四。
二百四，是他一年的棉。
棉，是纱布。
纱布，是他这条胳膊的账。
那天他来上班，我拦了他。
我说：你手不能碰水。
他说：我不碰，我看表。
我说：看表，也要站在池边。
18
他说：池边我站了三十年。
我说：三十年，不等于三十年。
他说：什么意思。
我说：意思是，你今天站远了看。
他说：远，看不清。
我说：看不清，我来看。
那天他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赵师傅，我明年退休。
我说：退休，还有八个月。
他说：八个月，我站着看。
我说：站着看，别伸手。
他说：伸手，是为了调汽。
我说：调汽，用扳手，不用手。
他说：手快。
我说：手快，手也烫。
那天他笑了。
笑的时候，胳膊上的纱布动了一下。
动了，他按了一下。
按，是按住了疼。
疼，是一天二十四小时。
二十四小时，他一个人扛。
扛，是他这一行的姿势。
姿势，是站在池边。
池边，一米宽。
一米宽，三十年。
三十年，一天六吨汽。
六吨，是二百五十头猪的热。
热，是他一个人的热。
热，烫了他一条胳膊。
胳膊，是他给这个场的最后一条。
最后一条，四月十九号。
四月十九号，是我在新场的第一百天。
一百天，我验了四万七千头。
四万七千头，漏了零头。
零头，是三头。
三头，是修割。
修割，是三百克。
三百克，一头。
三头，九百克。
九百克，扔。
扔，是我这一行的全部。
五月，我把滚印带回了家。
不是带回，是先放在新场的库房。
库房一格，一米宽，铁架。
架上有四样东西：滚印、封条、旧记录本、那块牌子。
四样，一样一个格。
滚印在第二格，垫着一块布。
布是灰的，是旧工装的袖子。
袖子剪下来，二十公分。
二十公分，正好包住印身。
包住，是为了不生锈。
锈了，印就缺。
缺了，滚出来的字就断。
断了，白条就是废的。
所以布要包。
五月底，市场监督管理局的人来新场检查。
检查，是查三样：证、章、账。
证是《动物防疫条件合格证》。
章是检疫印章。
账是台账。
三样，一样一样看。
看到滚印，他们说：这枚印章是旧的。
我说：是旧的，老场移交的。
他们说：旧的还能用？
我说：能用，字还在。
他们说：字在，可编号对不上。
我说：编号是场里的号，场并了，号也跟着并。
他们说：并了，要重新刻。
我说：刻一枚三百八。
他们说：三百八，你们场出。
我说：出。
那天他们把旧印收走了。
收走，是收回制。
制，是销毁。
销毁，是磨平。
磨平，是把滚印放进车床，车掉外圈。
车掉，字就没了。
没了，这枚印就成了一块铁。
铁，一公斤半。
一公斤半，废铁一斤八毛。
八毛，一块二。
一块二，是这枚印的废品价。
三百八买的，一块二卖。
一块二，是二十六年的最后价。
那天我看着他们收走。
收走的时候，我伸手摸了一下。
摸，是摸那个柄。
柄是铁的，缠过胶布。
胶布换过三回。
三回，一回两卷。
一卷，三块。
六块，一回。
三回，十八块。
十八块，是我二十六年的胶布钱。
胶布磨光的地方，是虎口。
虎口上有一块茧。
茧是压出来的。
压了二十六年，硬得像皮。
皮在，印就稳。
稳，才不失手。
失了手，就是歪印。
歪印，就要重办。
重办，一片七百二。
七百二是我的错。
错，我赔过两回。
两回，一千四百四。
一千四百四，是我二十六年的手。
手，现在空着。
空着，我还是五点起。
起，是习惯了。
习惯，是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一天五点。
五点，天还没亮。
19
亮，是六点半。
六点半，我到新场。
到，是换衣服。
衣服是白的，一套。
一套，两件。
两件，一件上衣，一件裤。
裤腿上有松紧，是为了不绊。
绊了，就摔。
摔了，人倒。
倒了，线不停。
不停，就是十九头。
所以我扎紧。
扎紧，是三道。
三道，一道腰，两道腿。
三道，是我穿衣的规矩。
规矩，是安全员教的。
安全员姓郭，四十八。
他说：三道扎紧，一辈子不摔。
我说：不摔，我扎了二十六年。
他说：二十六年，摔过几回。
我说：一回。
他说：哪年。
我说：二〇〇七年。
他说：怎么摔的。
我说：地滑，我踩了一块油。
他说：摔了，伤哪儿。
我说：膝盖。
我说：膝盖肿了半个月。
他说：半个月，你怎么办。
我说：我拄棍。
我说：拄棍，一天二百四十头。
他说：拄棍还能看？
我说：能看，看不准。
我说：看不准，就慢。
我说：慢，就压线。
他说：压线，线要停。
我说：我停了三回。
他说：三回，损失多少。
我说：一回二十分钟，六十头。
六十头，一头八十五，五千一。
三回，一万五千三。
一万五千三，是我半个月的膝盖。
膝盖，现在下雨就疼。
疼，是骨头里的疼。
骨头，是我这一行的底。
底在腿上。
腿站一天，八小时。
八小时，四万步。
四万步，是十一公里。
十一公里，一天。
一年三百天，三千三百公里。
二十六年，八万五千八百公里。
八万五千八百公里，是绕地球两圈。
两圈，是我的腿。
腿，还在。
还在，就走。
走，是一天一圈。
一圈，四百步。
四百步，我一天走一百回。
一百回，是四万步。
四万步，是我的岗。
岗在线上。
线上有十九头一分钟。
一分钟，我要看六头。
六头，一头十秒。
十秒，三样。
三样，是肝、肺、淋巴。
肝看颜色，肺看大小，淋巴摸硬软。
三样，十秒。
十秒，是我这一行的全部时间。
时间，一天八小时。
八小时，我看了五百头。
五百头，一天。
一天，是一条线。
线，一百二十米。
一百二十米，我走了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我从这条线的这头，走到那头。
六月，秦小雨签了第一次字。
签字，是签在《宰后检验记录》上。
一行一个号，号后一栏是“检验结论”。
结论三个：合格、修割、处理。
那天她签了一百片。
一百片，九十七合格，两修割，一处理。
处理的那一头，肝上有结核。
结核是我先看出来的。
我先看，她再看。
她看，看了十秒。
十秒后，她抬头说：师父，是软还是硬。
我说：你摸。
她摸了。
摸完，她说：软。
我说：软，就是处理。
那天她把“处理”两个字写上去。
写，一笔一笔。
写完，她说：师父，我这三个字，值多少钱。
我说：一头三百。
她说：三百，加八十的处理费。
我说：三百八。
她说：三百八，我写三个字。
我说：三个字，是这一头的一生。
她说：一生？
我说：养四个月，喂三百六十公斤料。
我说：料一公斤两块八。
我说：一千零八块。
她说：一千零八块，出栏卖三百。
我说：三百，是猪的本钱。
我说：本钱卖不回，就是亏。
她说：亏，养殖户认？
我说：认，因为他有四个月的账。
她说：账，是他的日子。
我说：是。
那天她签完字，把手持机放在桌上。
放，是立着放。
20
立着，是为了下一片。
下一片，已经在链条上了。
链条不停。
不停，是我这一行的时间。
六月二十八，新场的线做了第一次大修。
大修，是换链条。
链条用三年，就松。
松，是节距长了。
节距是两节之间的距离，五公分。
五公分，长了三毫米。
三毫米，钩就歪。
歪了，盆就晃。
晃，内脏就洒。
洒，一盆二十公斤。
二十公斤，一百二十块。
一百二十，一天洒三盆。
三盆，三百六。
三百六，一天。
一年三百天，十万八千。
十万八千，是松了的三毫米。
所以三年一换。
换，是全线停两天。
两天，停一千头。
一千头，一头八十五。
八万五。
八万五，是两天的停产。
停产，猪就要分流。
分流，是把一千头拉到邻县的场。
邻县四十公里。
四十公里，一趟八百。
八百，一车二十头。
五十车，四万。
四万，加八万五，十二万五。
十二万五，是一次换链条。
链条钱，六万。
六万，加十二万五，十八万五。
十八万五，是三年的账。
三年，三十万头。
一头，六毛二。
六毛二，是链条的一环。
一环，是这一头猪的稳。
稳，才不洒。
不洒，才不亏。
不亏，才有人吃。
吃，是一天三顿。
三顿，一顿一片。
一片，是我这一行的账。
七月，我给新来的三个辅助工讲了一次话。
讲，是站在线头。
线头有一块牌，牌上写“安全生产，人人有责”。
八个字，红的。
我看着那八个字，讲了十分钟。
十分钟，我讲了三样。
第一样，是急停在哪。
急停三个，入口一个，中间一个，出口一个。
三个，红按钮，巴掌大。
按下去，全线停。
停了，先关气，再关电。
关气，是因为气一停，烫池就不烫。
第二样，是血要冲。
血是滑的，一天五公斤。
五公斤，洒在地上，就是一片。
一片，一脚踩上去就倒。
倒了，人就进锅。
锅六十二度。
六十二度，三秒起泡。
所以看见血，先拿水管冲。
冲，是顺手，不是等清扫。
第三样，是耳标不许抠。
耳标是猪的身份证。
抠了，这头猪就查不到。
查不到，就是来源不明。
来源不明，整批退。
整批退，一车四十头。
四十头，八万。
八万，是这只手的事。
三样讲完，我问了一句。
我说：你们三个人，谁会看肝。
三个人摇头。
我说：不会看，就先别看。
我说：你们先看四样：颜色、大小、有没有水。
四个，一眼就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就报给我。
报，是喊一声：师父，这一片不对。
喊，不用举手，不用跑。
喊完，把盆推到边上。
推到边上，我来看。
我来看，就是我看。
三秒钟，我说处理，还是修割。
三秒，是这一行的全部。
全部，是一百八十七万头。
一百八十七万头，一头十秒。
十秒，是我的岗。
岗，一直在线头。
线头，一百二十米。
一百二十米，我走了二十六个年头。
二十六年，一天八小时。
八小时，四万步。
四万步，是我这一行的路。
路，是平的。
平的，是因为有人修。
修的，是我。
我修的，是这条线上的一头一头。
一头一头，是全县人一天三顿的肉。
肉，一片一片。
一片，是我滚的那条印。
印，紫红的一条。
一条，六十公分。
六十公分，从脖子到后腿。
后腿，是猪的尽头。
尽头，是我的明天。
明天，五点起。
五点，天没亮。
没亮，我先到线头。
线头，第一头猪已经挂上了。
挂上，我看第一样。
第一样，是肝。
肝，紫红，一公斤半。
一公斤半，我看三秒。
三秒，是我的二十六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