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把监控视频拖到第八遍的时候，手已经不发抖了。
画面里，王秀兰轻车熟路地从后门进来，打开冰箱，掏出一小瓶东西拧开，挤进她那罐燕窝，摇匀之后放回去。
全程二十分钟，中途还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摸了摸抱枕的流苏，像在自己家一样。
我盯着屏幕，把进度条又拖回开头。
我想起那罐燕窝已经吃了小半罐了。
胃里一阵翻涌，没有犹豫，我拿起手机打了110。
我家的保姆王秀兰，月薪两万，五险一金，包吃包住。
干了三个月，开始管我几点睡觉、喝几杯水、穿什么衣服出门。
干了半年，开始涂我的口红、喷我的香水，趁我不在家往我老公书房送银耳羹。
这些我都先忍了。
直到王秀兰把女儿女婿外孙一家五口接进我家别墅，外孙在我十万的沙发上蹦迪，女婿用我的戴森吹狗。
我忍无可忍，把人撵了出去。
结果王秀兰满小区哭诉，说我抢了她的男人。
我懵了，老公周衡也懵了。
后来王秀兰半夜翻墙进我家，往我燕窝里挤洗洁精。
监控拍得一清二楚。
警察把人带走那天，王秀兰还在喊：“那本来就是我男人的家！”
2
王秀兰是我婆婆介绍来的。
“我老家那边的，知根知底，人勤快，做饭好吃，你俩工作忙，家里得有个靠谱的人。”
婆婆电话里语气不容商量，“就这么定了，一个月两万，别嫌贵，好阿姨不好找。”
两万请个保姆，在我圈子里不算贵，但也不便宜。
我家就我和周衡两个人，住四百平的别墅，平时我自己收拾得也不算少。
但婆婆一片好心，我不好驳面子，就说行，见见再说。
王秀兰来面试那天穿了一件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溜光，拎了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健康证、身份证复印件，还有一份手写的简历。
“太太好，先生好。”
她站在玄关，手脚规规矩矩的，笑得一脸憨厚。
“我叫王秀兰，四十七岁，做饭没问题，川菜鲁菜都会，面食也拿手。家里卫生您放心，我干活快。”
我看了一眼周衡，他点了点头。
“行，王姐，试用期一个月，工资按天算，转正后两万，包吃住，五险一金。”
我把合同递给她，“你看看没问题就签。”
王秀兰接过合同，手有点抖。
看了半天，签了字，抬头冲我笑：“太太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第一周她确实干得好。
厨房擦得能反光，衣服熨得板板正正，晚饭四菜一汤不重样。
周衡夸了两次，说这阿姨找得值。
婆婆打电话来问情况，我说：“挺好的，您眼光不错。”
第二周，王秀兰开始跟我搭话。
“太太，您这燕窝是即食的还是自己炖的？我帮您炖吧，我会。”
“太太，您这瓶香水是玫瑰味的吧？真香。”
“太太，您这包得小十万吧？我看着就跟普通包不一样。”
我礼貌地回了几句，没太在意。
第三周，王秀兰开始“建议”了。
“太太，您这咖啡一天三杯太多了，对身体不好，我给您换成红枣茶吧。”
“太太，您这条裙子是不是太短了点？外头人看了要说闲话的。”
“太太，先生晚上有应酬，您一个人别老点外卖，我给您做。”
我听着有点别扭，但也没说什么。
我不太会当面给人难堪，想着王秀兰可能就是在老家习惯了操心。
一个月试用期满，王秀兰表现得确实勤快，我和周衡都忙，家里有个人打理省心不少。
就给王秀兰转了正。
现在想想，这就是给自己挖坑的开始。
3
转正之后，王秀兰的变化是一点一点来的，像温水煮青蛙，等你觉得烫的时候，已经跳不出去了。
先是管我喝水。
她每天早上泡一大壶红枣枸杞水，搁在我办公桌上，每隔一个小时来书房门口探一次头：“太太，水喝了没？凉了没？要不要续？”
“王姐你别这么麻烦，我自己来就行。”
王秀兰一脸不赞同：“那哪行，您一忙起来就忘了，身体是自己的。”
然后是管睡觉。
晚上十点，准时上来敲门：“太太，该睡了，熬夜伤肝。”
我要是说还有工作没弄完，她就站在门口不走，絮絮叨叨说她们老家谁谁谁熬夜熬出了癌。
再然后是管穿衣。
有一次我穿了一件吊带裙准备出门见朋友，王秀兰追到玄关，手里拿了条披肩硬往我身上裹：“太太，这裙子胳膊露太多了，外头男人看着不好，先生知道了要生气的。”
我忍了。
我说：“王姐，我老公都没管我穿什么，您就别操这个心了。”
王秀兰讪讪地笑了笑，转头就跟我的婆婆打电话。
这事我后来才知道。
婆婆打电话来教训我：“秀兰说你穿得太露，我寻思她说的也在理，你都结婚了，注意点形象”。
我当场就火了，跟婆婆顶了两句。
挂了电话她把王秀兰叫过来问：“你跟我婆婆说什么了？”
王秀兰一脸无辜：“我没说什么呀，就是跟大姐聊了聊天，夸您和先生感情好。”
“我穿衣服的事，不是你跟她说的？”
“哎呀，我就是顺嘴提了一句，大姐问您最近怎么样，我总不能说瞎话吧。”
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太太，我是不是给您惹麻烦了？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嘴笨……”
她一哭，我反而说不出重话了，摆摆手让她出去。
从那之后王秀兰学会了不当面跟我顶，转头去跟她婆婆汇报。
婆婆本来就是个爱操心的，被王秀兰这么一喂，一天三个电话打过来，从“你该要孩子了”到“你给周衡买那衬衫颜色太嫩”，事无巨细，全是王秀兰在背后递的话。
我找周衡说这事，他正在打游戏，头都没抬：“你跟一个阿姨计较什么？她爱说说呗，你当没听见就行了。”
“她跟你妈告状。”
“我妈本来就爱管，没她告状也管。”
“周衡。”
他放下手柄，叹了口气：“好好好，我跟王姐说一声，让她别什么事都往外说。行了吧？”
他确实说了。王秀兰当面点头哈腰说“先生我错了”，转头就在婆婆那里加了句“先生凶我，我好难过”。
婆婆电话又打过来了。
4
如果只是嘴碎，我可能还能忍到合同期满。
但王秀兰开始化妆了。
浓妆。
大红嘴唇，粗黑眼线，粉底涂得脸比脖子白两个色号。
她本来就是个普通长相的中年女人，化这种妆出门买菜没什么，但在家里，天天顶着这么一张脸在我面前晃，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更不对的是，王秀兰开始用我的东西。
我的口红少了一截，以为是周衡的表妹来家里玩拿的。
香水也下去得特别快。
直到有一次我提前回家，撞见王秀兰站在我卧室的梳妆台前，拿着我的口红往嘴上涂。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王秀兰从镜子里看到了，手一抖，口红掉在台面上。
“太太……我、我就是试试颜色……”
“放下！”
王秀兰把口红搁回去，低着头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水味，栀子花那款，两千多一瓶。
“王姐。”我叫住她，“你一个月两万，买不起口红？”
“买得起买得起，我就是看着好看……”
“好看你自己买。我的东西，别动。”
王秀兰点头如捣蒜。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直到有一天，她出差提前回来，没告诉任何人。
进门的时候听见王秀兰在厨房打电话，嗓门不小，大概以为家里没人。
“哎呀你不知道，他老婆成天不在家，就知道工作工作，家里男人都不管。”
“我天天给先生煲汤炖补品，他那脸色比以前好多了……我跟你讲，男人就得有人伺候，他老婆那个样子，穿得花里胡哨出去喝酒，谁知道在外面干什么……”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行李箱拉杆差点捏断。
王秀兰听见动静回头，脸刷地白了。
“太、太太，您怎么回来了？”
“我回自己家还得跟你报备？”我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杵，“你刚才说谁在外面喝酒？”
“我就是跟老乡瞎聊……”
“哪个老乡？介绍我认识认识。她住哪儿？我去问问她听没听见你说我什么。”
王秀兰嘴巴张了张，说不出话。
我当天晚上就跟周衡说让王秀兰走。
周衡皱着眉：“现在换阿姨多麻烦，她活干得挺好的，你忍忍吧。她一个农村来的，嘴上没把门，你跟她较什么劲。”
“她动我东西，跟你妈告状，背后编排我，你跟我说忍忍？”
“她动你什么了？不就一点化妆品吗，我给你买新的。”
“周衡，这是化妆品的事吗？”
他不说话了，但也没说让王秀兰走。
婆婆那边更绝。
我打电话说想换人，婆婆急了：“秀兰多好的人，干活利索做饭好吃，我都跟她说了让她多干两年！你别动不动就赶人，传出去说咱家苛刻阿姨，我老脸往哪搁？”
我气得挂了电话。
王秀兰大概是知道自己位置稳了，第二天见我的时候脸上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嘴上还是那套话：“太太，我错了，我以后不乱说话，您别赶我走，我家里困难，老公瘫在床上，我这份工作不能丢。”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我看着她那张浓妆花掉的脸，忽然觉得很荒诞。
我花两万块钱雇个人，每天给她发工资交五险一金，到头来还得看她脸色，还得被她管着，还得听她背后嚼舌头。
但是除了我，都不同意换人，再加上王秀兰说家里困难，就想着再给一次机会。
5
王秀兰没再动我的化妆品，她把目标转移到了周衡身上。
我发现这件事，是因为周衡开始夸她。
“王姐今天炖那个汤不错，你尝尝。”
“王姐说我这衬衫得手洗，你以后别扔洗衣机了。”
“王姐提醒我体检，我约了下周。”
一个保姆，开始操心她老公的身体健康和穿衣打扮。
我听着不对劲，但周衡一脸坦荡。
王秀兰不再穿那件碎花衬衫了，换上了紧身的上衣，领口开得有点低，下面配一条黑裤子。
每天早上周衡出门的时候，她必站在玄关递包递鞋，身子弯下去的角度恰到好处。
有一次我站在二楼往下看，她递公文包的时候手在周衡手背上蹭了一下。
周衡没反应，接过包就走了。
当天晚上我跟周衡说：“王秀兰不对劲。”
“又怎么了？”
“她每天化妆，穿衣服越来越那个，今天递包还摸你手。”
周衡笑了一声：“你想太多了吧？她一个快五十的老大姐，摸我手？你当拍电视剧呢？”
“我亲眼看见的。”
“行行行，我明天注意，不让她碰。”他翻了个身，“快睡吧，我明天一早开会。”
我睁着眼睛躺了半宿。
第二天我开始留意。
中午假装出门，走到半路折回来，从车库侧门进屋。
客厅没人，厨房有动静。
我走过去，看见王秀兰端着一个小碗站在灶台旁边，碗里是银耳羹。
她正往里面撒枸杞，摆盘摆得挺精致，嘴里还哼着歌。
“王姐。”
王秀兰回头，笑容僵了一下：“太太，您怎么回来了？”
“给谁做的？”
“给、给先生做的，他最近加班多，我炖点银耳羹等他晚上回来喝……”
“他晚上有饭局，不回来吃。”
“那我放冰箱……”
“放什么冰箱。”我走过去把那碗银耳羹端起来，当着她的面倒进了水槽，“王姐，你是个保姆，你的工作是做饭打扫，不是给我老公炖补品。他要是需要补，我会炖。你明白吗？”
王秀兰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没了。
“太太，我没别的意思……”
“我不管你什么意思，”我把空碗搁在台面上，“再有下次，直接走人。工资我照发，你今天就收拾东西。”
王秀兰眼圈红了，没说话。
我以为这记警钟够响了。
可是我低估了一个人的自我感觉能有多良好。
6
真正让我忍无可忍的，是王秀兰把一家人弄进了她家。
那天是周六，我上午去做了个SPA，下午两点到家。
还没开门就听见里面吵吵嚷嚷的，小孩尖叫，电视开得震天响，还有一股烟味。
我推开门，客厅里的画面让我怀疑自己走错了。
王秀兰的女儿，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正坐在她那把十万块的沙发上嗑瓜子，瓜子壳直接往地上扔。
旁边坐了个男的，大概是女婿，脚翘在茶几上，鞋上还带着外面的泥。
茶几上搁着一罐啤酒，易拉罐底下没垫杯垫，直接搁在大理石桌面上。
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在王秀兰怀里蹦，手里攥着一把薯片往嘴里塞，碎屑掉了一沙发。
王秀兰一边搂着孩子一边笑：“慢点吃慢点吃，外婆这儿有的是。”
我十万的意大利进口沙发。
进口头层牛皮，连纹路都是我亲自去厂里挑的。
“王秀兰。”我站在玄关喊了一声。
客厅静了一秒。
王秀兰扭头看见我，把孩子往女儿怀里一塞，站起来搓着手笑：“太太回来啦？这是我闺女和女婿，带孩子来看看我……”
“谁让你把人带家里来的？”
她女儿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跟她妈一个表情，嘴角往下撇着：“你就是我妈伺候的那家媳妇？我妈说你老不在家，让我来帮帮她。”
帮我？
我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一摊瓜子壳、薯片渣，还有那个小孩刚踩上去的一个黑脚印。
我的沙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道铅笔画的痕迹，那个小男孩手里攥着一支马克笔，正在往沙发扶手上添第五道。
“那笔给我。”我说。
小男孩看了他妈一眼，他妈没说话，他又低头继续画。
“王秀兰，让他把笔放下。”
“哎呀一个笔嘛，小孩子画着玩的，回头我擦掉就好了。”
王秀兰笑着走过来，顺手把那罐啤酒往旁边挪了挪，拿抹布擦了一下茶几，那个抹布是厨房擦灶台用的。
我太阳穴突突地跳。
“现在，所有人，出去。”
她女儿站起来了：“你谁啊你赶我们走？我妈在你家累死累活干了半年，我带孩子来看看我妈怎么了？”
“这是我家，我买的房，我请的保姆。我让你走，你就得走。”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
“我说话难听是吧？那你听好了——现在，立刻，从我家滚出去。你妈我也辞了，工资今天结清，三分钟之内收拾东西走人。”
王秀兰的脸一下白了。
她女儿还在嚷嚷，女婿站起来嬉皮笑脸地说：“嫂子别生气嘛。”
被我一瞪眼又坐回去了。
那个小孩终于抬头看了一眼，把马克笔往地上一摔，笔尖弹起来扎进沙发面，又添了一个印。
我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拨了物业电话。
“派两个保安上来，有人在我家闹事。”
7
保安上来之前，王秀兰跪了。
真跪了，扑通一声跪在我玄关那个波斯地毯上，抱着她的腿哭。
“太太我错了！我不该带他们来，我就是想孙子了，我让他们待一会儿就走……求求您别赶我走，我这份工作不能丢啊，我老公瘫在床上，我全家就靠我这两万块钱……”
她女儿在旁边拉着孩子冷眼看着，嘴里嘟囔：“妈你求她干什么，不干就不干，谁稀罕。”
王秀兰回头吼了她一句：“你闭嘴！”
又转过来仰着脸看我，眼泪把妆冲得一塌糊涂，黑乎乎的眼线流下来，看着挺可怜的。
如果是半年前的我，可能就心软了。
但我看着那个被马克笔画花的沙发，看着茶几上那摊酒渍，看着地上那堆瓜子壳，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女儿刚才说“我妈说你老不在家”。
王秀兰在她背后嚼了半年舌头，今天还把她女儿带进来看她的家、坐她的沙发、用她的东西。她跟家里人说我的时候，是什么语气？
她女儿为什么一进门就那副“你家的东西我妈也有份”的表情？
“王姐，你起来。”我说，“工资我给你结到月底，多给你一个月的遣散费。你收拾东西走吧。”
王秀兰愣了一下，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太太……”
“你女儿女婿孩子，现在就走。你的东西，今天之内搬完。明天早上我要是看见家里还有你的东西，我按垃圾处理。”
她女儿这下急了：“妈！你真听她的？她凭什么……”
“凭这房子是我的。”
我转过身看着她女儿，“你妈在这干了半年，我一个月给她两万，包吃包住，五险一金。你妈每天干什么你知道吗？管我几点睡觉、管我喝几杯水、管我穿什么衣服、跟我婆婆告我的状、动我的化妆品、趁我不在家给我老公炖银耳羹。今天还把你一家子弄来我家当游乐场。你告诉我，我凭什么？”
她女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保安来了，客客气气地把人请了出去。
王秀兰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刚才跪着的时候已经完全不一样了，说不上来是什么，反正不像是道歉该有的样子。
我没多想。
晚上周衡回来，看见沙发上的画和茶几上的烫痕，终于皱了眉头：“这怎么回事？”
“王秀兰她外孙干的。”
“她人呢？”
“辞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8
王秀兰走了三天后，小区里开始传闲话。
起初是李艳跟我说的，她住隔壁小区，有个业主群跟这边重合。
她说：“你们家那个阿姨怎么回事啊？在群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你抢她男人？”
我一口咖啡差点喷出来：“什么？”
“你自己去看，就你们那个‘XX别墅业主互助群’。”
我翻出群聊记录，往上翻了三百多条。
王秀兰没在这个群里，但她不知道从哪儿弄到了群二维码，让她女儿混进来发了小作文。长篇大论，声泪俱下，标题叫《我在豪门当保姆的真实经历》。
我截了图，一个字一个字看完的。
大意是：她一个苦命女人，老公瘫在床上，女儿女婿不争气，全靠她一个人挣钱养家。
她伺候了东家半年，起早贪黑，比对自己家还上心。
男主人对她如何如何体贴，如何如何关心，送她衣服，给她加菜，晚上还给她留灯。
她本来对男主人没想法，但男主人这么对她，她心里难免有些感激。
结果女主人嫉妒心重，容不下她，把她赶了出来。
最后一句是：“男主人后来还偷偷给我打过电话，说他也没办法，让我受委屈了。他那个老婆太强势，他做不了主。你们说我冤不冤？”
底下有人问她：“男主人真给你打电话了？”
她女儿替她回的：“打了，我妈手机里有记录。”
我第一反应是去看周衡的手机。
他正在书房开会，我把手机从他桌上拿起来，翻通话记录。
翻了半天，没有王秀兰的号。
又翻了微信，也没有。
周衡从电脑后面探出头：“你翻我手机干嘛？”
“王秀兰说你给她打过电话，说你让她受委屈了。”
“我？我什么时候……”
他拿过手机自己翻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这人神经病吧？我连她电话都没存过。”
“她女儿在业主群里说的，说手机里有记录。”
“那你让她把记录拿出来。”
我还没去找她要记录，婆婆的电话先打过来了。
“小沈，你跟秀兰到底怎么回事？她刚给我打电话哭半天，说你冤枉她偷东西，还把她一家赶出去，大晚上的一家人没地方去……”
“妈，”我太阳穴又开始跳了，“您先听我说完。”
她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沙发、马克笔、瓜子壳、啤酒罐、银耳羹、化妆品、王秀兰在背后编排她的话。
婆婆听完沉默了几秒。
“那她也不能在外面这么说你呀，”婆婆语气软了，“说什么你抢她男人，这传出去多难听。”
“她说的是周衡。”
“啊？周衡？她说的男人是周衡？”
婆婆嗓门一下子高了，“她疯了吧？她一个快五十的阿姨说周衡是她男人？”
“妈，您自己问周衡。”
婆婆挂了电话，十分钟之后又打回来了，这次语气完全变了：“小叶，这阿姨确实不行。我当初介绍她是看她干活利索，没想到这么不晓事。这事你别管了，我找人说她去。”
婆婆在老家那边有点人脉，她打电话找到了王秀兰在县城的前雇主，一问才知道，王秀兰在上一家也闹过类似的事。
上一家是个开小厂的老板，王秀兰在人家干了一年多，跟老板娘吵翻了被辞退，走之前到处说老板跟她有暧昧，老板娘容不下她。
老板气得要告她诽谤，她一家人才连夜搬走的。
婆婆把这些信息转给我的时候，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合着王秀兰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合着她当初来我家，就是被婆婆当“老实人”介绍进来的。
合着我忍了她半年，忍出个满城风雨。
9
业主群里那篇小作文我没删，也没怼。
我让李艳把群主拉了个三方面对面，王秀兰女儿、我、群主，把话说清楚。
王秀兰女儿在群里嚣张得很，私聊就怂了，推三阻四不肯来。
最后是我把那些证据往群里一发。
沙发画痕的照片、茶几烫痕的照片、地上瓜子壳的照片、王秀兰动口红的监控截图，还有婆婆提供的上一家老板的联系方式。
配文就一句话：“王秀兰女士，您前雇主说您上回也这么造谣人家的，需要我把他的聊天记录也发群里吗？”
群里安静了五分钟。
然后王秀兰女儿退群了。
再然后王秀兰本人给我发了条微信，用的还是她在家时候加的那个号：“沈枝薇，你给我等着。”
我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王秀兰连她名字都没记住。她在我家干了半年，管她叫了半年“太太”，一转头连她姓什么都记岔了。
我没回，顺手拉黑。
10
王秀兰走后的第二周，我开始觉得家里不对劲。
先是厨房的调味瓶位置总在变，明明放在左边，第二天跑到右边去了。
然后是卫生间的毛巾，折成三折挂的，第二天变成两折。
再然后是卧室的窗帘，我习惯拉到左边留一条缝，第二天那条缝跑到右边去了。
我跟周衡说，他说：“你记错了吧？家里就咱俩，谁动你东西。”
“会不会是钟点工？”
“钟点工不是每周二周五才来吗？今天周四。”
我想了想，觉得可能是自己神经过敏，就没再提。
又过了几天，早上起来发现冰箱里那罐燕窝被人动过。
我每天早上空腹吃一勺，那罐燕窝是我妈从香港给她带的，量刚好够一个月。
那天我打开盖子，发现里面的颜色有点不对，闻着也不对，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儿。
我用勺子搅了搅，没发现什么异常，就没敢吃。
晚上周衡回来她让他闻，他说闻不出来。
第二天我又开了一罐新的，没再动旧的那罐。
事情出在第三天晚上。
我那天加班回来晚，进门的时候家里黑着灯，以为周衡睡了。
换鞋的时候听见厨房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像塑料袋的声音。
我轻手轻脚走过去，厨房后门开着一条缝，一个人影正从门缝里往外挤。
我喊了一声：“谁！”
人影一顿，从半开的门缝里挤出去跑了。
我开灯，厨房后门大敞着，地上掉了一只手套，洗碗用的那种橡胶手套，粉红色。
我家没买过粉红色手套，买的都是黄色的。
我锁上门，调监控。
我家后门那个摄像头装得隐蔽，一般人不知道。
画面里清清楚楚：晚上八点十分，王秀兰从后门拿钥匙开了锁进来，轻车熟路走到冰箱前，拿出那罐燕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往里挤了什么东西，摇了摇，放回冰箱。
然后她没急着走，在厨房转了一圈，看了看调味瓶，摆弄了两下，又去客厅沙发坐了一会儿，才从后门出去。
全程二十分钟。
她手里那瓶东西，我放大了看，是一瓶洗洁精。
我盯着监控画面，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我想起那罐自己已经吃了小半罐的燕窝，胃里翻江倒海。
拿起手机，打了110。
11
警察来得很快。
王秀兰半夜十一点被带走的时候还穿着睡衣，在楼下扯着嗓子喊：“你们抓我干什么！那是我男人的家！我去我自己家怎么了！”
邻居探出好几个脑袋。
我站在门口，把监控视频给警察看了一遍。
入室、投放不明液体、非法持有钥匙——钥匙是她走的时候没交回来的，我换过锁，但她不知什么时候又配了一把。
警察问她为什么往燕窝里挤洗洁精，她说：“她抢我男人，我就教训教训她。”
审讯的时候王秀兰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周衡本来该是我的，她横插一刀把我男人抢了，还把我赶出来，我咽不下这口气。”
警察问她：“周衡什么时候说过他是你的？”
她理直气壮：“他喝我炖的汤，穿我洗的衣服，我给他留灯等他回家，他从来没拒绝过。这不叫有感情叫什么？要不是她在家碍事，他早就跟我过了。”
我坐在派出所走廊里，听民警转述这些话，整个人都麻了。
周衡连夜赶过来，听完民警复述，脸都绿了：“我什么时候喝她汤了？那汤是她主动炖的，我媳妇说不用她炖她非要炖，我一口没喝过全倒了的！还有那个银耳羹，我见都没见过！”
民警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这些话你跟她说去。”
周衡气得直转圈：“我怎么跟她说？她脑子有病吧？”
王秀兰在审讯室里听见周衡的声音，隔着门喊：“周衡！你跟他们说清楚！你心里是有我的对不对？你媳妇不在家的时候你对我多好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周衡吼回去：“我对你好什么了？我连你微信都没加过！”
“你每天出门都看我！你还冲我笑！”
“我看你是因为你站在门口挡路了！我笑是因为我是个体面人！”
走廊安静了两秒。
民警叹了口气，把我叫到一边做笔录。
我做完笔录出来的时候，王秀兰的女儿女婿赶到了，在派出所门口又哭又闹。
她女儿指着我鼻子骂：“你个黑心烂肺的！我妈在你家干了半年你一分钱加班费没给，现在你还告她！你有没有良心！”
“加班费？”我打开手机银行给她看转账记录，“每个月两万，打到你妈卡上，一分没少过。你要看加班记录吗？她每天早上六点干到晚上八点，中间午休两小时，周末双休，法定节假日按三倍工资给。你告诉我，我哪条亏待她了？”
她女儿噎住了。
女婿在旁边嘟囔：“那、那也不能把人抓起来啊，不就挤了点洗洁精嘛，又没毒……”
民警抬头看了他一眼：“入室、投放异物、非法配钥匙，你跟我说没毒就没事了？你知道燕窝多贵吗？按金额算够立案标准了。”
女婿闭嘴了。
王秀兰最后因为非法侵入住宅和故意毁坏财物被刑拘了。
虽然还没有造成伤害，但性质恶劣，加上她毫无悔意，在审讯室里全程嚷嚷“我没错”，检察院那边说大概率会判。
消息传回她老家，她那个瘫在床上的老公托人给我婆婆带话：“秀兰给你们添麻烦了，我替她赔不是”。
婆婆转告我的时候叹了口气：“你说这人，老老实实干两年活攒点钱多好，非得作。”
我没说话。
12
事情了结之后，我把那个沙发换了，换了一套更贵的。
周衡说旧沙发修修还能用，我说看着膈应。
新沙发搬进来那天，我坐在上面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终于干净了。”
李艳在底下评论：“听说你家那阿姨进去了？”
“嗯”。
李艳又评论：“那她说你抢她男人的事呢？传出去了没？”
“传出去了。现在全小区都知道她臆想我老公是她男人，我婆婆气得高血压犯了，说以后再也不给人介绍保姆了。”
李艳发了一串哈哈哈哈哈哈。
晚上周衡下班回来，坐在新沙发上左摸摸右蹭蹭，忽然冒了一句：“哎，你说王秀兰到底看上我啥了？”
我正在拆快递，头都没抬：“看上你有房有车有老婆，她觉得自己能顶替。”
“我长这样？”
我放下剪刀看了他一眼。
周衡，一米七八，微胖，发际线已经开始往后走了，平时穿个polo衫配运动裤，怎么看都是个普通中年男人。
但他在王秀兰眼里，大概就是“有房有车有正经工作、老婆还不管他”的优质资源。
“她老公瘫了十年，”我说，“她一个人出来打工，见了你这样的，觉得自己能上位也不奇怪。”
周衡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我刮目相看的话：“所以你给两万月薪请阿姨，人家看上的是你老公和你的房。”
“你终于想明白了？”
“那以后怎么办？还请阿姨吗？”
我想了想：“请，但请之前先说清楚，敢瞎化妆直接走人，敢碰我东西直接走人，敢跟我婆婆告状直接走人。合同里加三条，违反一条扣一个月工资。”
周衡竖了个大拇指：“狠还是你狠。”
“这不叫狠，这叫丑话说在前头。”
我把拆出来的新杯子摆进柜子里，“我花两万是买服务的，不是买气受的。”
13
三个月后，我收到法院的传票通知。
王秀兰的案子开庭，问她作为受害人要不要出庭。
开庭那天王秀兰穿着橘色马甲站在被告席上，头发剪短了，脸上没化妆，看着比在她家的时候老了十岁。
她看见我进来，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嘟嘟囔囔说了句什么，法警拍了她一下让她安静。
庭审过程很顺利。
监控视频放了三遍，她往燕窝里挤洗洁精的动作清清楚楚。检察官问她认不认罪，她梗着脖子喊：“我不认！那是我男人的家，我去自己家放点东西怎么了！”
法官敲了法槌。
最后判了八个月，缓刑一年。她女儿在旁听席上哭了一场，出了法庭追着我喊：“你满意了吧？我妈这辈子就毁你手里了！”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
“你妈这辈子毁在她自己手里。谁让她把我家当她家的？谁让她往我吃的东西里下东西的？谁让她到处造谣说我抢她男人的？”
我把手机里那张她妈在沙发上撒泼的照片给她看了一眼，“你回去问问你妈，她瘫在床上的老公知道她在外面管别人老公叫男人吗？”
她女儿脸涨得通红，拉着女婿走了。
我站在法院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周衡从后面走上来，递了杯奶茶给我：“消消气。”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你说她出来了会不会再来找事？”
“再来就再报警。”周衡难得硬气了一回，“这回我亲自送她进去。”
我看了他一眼：“你终于站我这边了？”
“我什么时候没站你这边？”
“她跟我婆婆告状的时候你让我忍，她动我化妆品的时候你让我忍，她管我喝水放屁的时候你还让我忍。”
周衡讪讪地摸了摸鼻子：“那不是没出事嘛……”
“非得等她给我下毒你才觉得出事？”
“行行行我错了，以后你说赶谁就赶谁，我绝不废话。”
我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14
后来我家换了三个阿姨，才找到一个靠谱的。
新阿姨姓赵，五十出头，丧偶，儿子在部队，家里没负担。
她来面试的时候穿得干干净净，说话不紧不慢，问一句答一句，不问不抢话。
我跟她说了那三条规矩，她听完点了点头：“太太，我多一句嘴，您定的规矩我都记下了，但我干活有我的习惯，您要是觉得哪儿不对直接说，我改。我不爱猜，也猜不着。”
我一听这话，靠谱。
赵姐来了之后，家里终于像个正常人家了。
每天六点起床做早饭，七点我出门前把午饭装好，下午打扫卫生，六点做晚饭，七点收拾完就回自己屋。
周末我要是没应酬，她就多做两个菜，跟我一起在厨房吃，聊两句家常，到点就撤，从不赖着。
有一次我感冒，赵姐给她煮了姜汤端到床头，搁下就走了，一句话没多说。
我喝完把碗放门口，赵姐过会儿来收走，全程没进卧室。
这才是正经阿姨。
周衡也消停了。
王秀兰那事之后他老实了半年，不跟我要零花钱了，不往家里带狐朋狗友了，连游戏都少打了。
有一回我下班回来，看见他在厨房跟赵姐学炖汤，围裙系得歪歪扭扭的，手里拿个勺认真听赵姐讲火候。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拍了张照片。
周衡回头看见她，讪讪地笑：“我学学，以后你做累了我也能搭把手。”
“你以前不是说男人不进厨房？”
“以前不懂事嘛。”
我没拆穿他。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教一个准。王
秀兰那事把周衡吓着了，他终于明白他老婆不是没脾气，只是没到那个份上。
15
上个月我婆婆过生日，我和周衡回去吃饭。
席间婆婆忽然提了一嘴：“哎，你们猜我前两天碰见谁了？秀兰她老乡，来城里办事，跟我说秀兰在老家又闹了一出。”
我筷子一顿：“又怎么了？”
“说她从你们家走之后，在县城超市干了俩月，跟主管吵翻了，说主管给她穿小鞋。她闺女帮她出头，跑超市去闹，让人家调监控，监控一放，她自己天天迟到早退，主管都没说她什么，她倒先告状了。”
婆婆喝了口汤，继续道：“超市把她辞了，她又找了个饭店后厨的活。干了没一个月，跟厨师长老婆吵起来了，说厨师长对她有意思，老婆吃醋容不下她。厨师长老婆堵着后厨门骂了她一下午，整条街都听见了。”
我差点被饭噎住。
周衡在旁边补了一句：“跟在我家一个路数。”
“一模一样。”
婆婆放下筷子，“她那个老乡说，秀兰现在在老家名声臭了，没人敢用她。她闺女也不跟她来往了，嫌她丢人。她老公瘫在床上没人管，社区出面给她老公找了个护工，费用从她低保里扣。”
我沉默了一会儿。
“她活该。”婆婆说，“我当初介绍她来，是看她可怜，老公瘫了十年，一个人撑着家不容易。结果她倒好，把别人的可怜当福气，蹬鼻子上脸。”
我没接话。
说实话，我现在一点都不同情王秀兰。
王秀兰可怜是真可怜，但她把可怜当武器，拿别人的善意当软柿子捏，那就别怪别人不客气。
临走的时候婆婆拉住我，拍了拍她的手：“小叶，妈跟你道个歉。当初秀兰跟你告状，我不该听她的来骂你。后来出了那档子事我才明白，有些人是喂不熟的。”
我笑了笑：“妈，都过去了。”
“过去了过去了。”婆婆摆摆手，“以后你们家的事我不管了，你爱请谁请谁，我一个字不多说。”
周衡在旁边小声嘀咕：“早该这样了。”
婆婆瞪了他一眼：“你闭嘴。你媳妇不跟你计较，你还来劲了？”
周衡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我忍住没笑。
16
昨天我在业主群里看见一条消息。
有个新搬来的业主问：“各位邻居，有没有靠谱的保姆推荐？家里两个孩子忙不过来，想找个阿姨帮忙。”
底下刷刷刷冒出来一串回复。
“千万别找熟人介绍的！”
“签合同！一定要签合同！把规矩写清楚！”
“我家之前那个阿姨动不动就跟我婆婆告状，气得我直接辞了。”
“我家那个更绝，把我家当她自己家，带她全家来蹭吃蹭喝。”
“楼上的你那个算什么，我们小区之前有个阿姨往东家燕窝里挤洗洁精，还到处说东家抢她男人，最后进去了。”
新业主回了一串省略号：“……这么吓人？”
我看了半天，没吭声。
李艳私聊我：“你看群了没？你那事成小区传说了。”
“看见了。”
“你咋不说话？”
“说什么？”我回她，“我又不是保姆，我是那个被保姆坑的东家。人家聊保姆，我凑什么热闹。”
李艳发了个大笑的表情：“你现在心态真好。”
“花钱买教训买出来的。”
我锁了手机，靠在沙发上。
赵姐在厨房做饭，抽油烟机嗡嗡响，飘过来一阵红烧肉的香味。
周衡在院子里浇花，哼着跑调的歌。
阳光从落地窗打进来，照在新换的那套沙发上，皮面锃亮，一个印子都没有。
我冲厨房喊了一声：“赵姐，红烧肉多放点糖！”
赵姐回了一嗓子：“太太，您上回说少放糖！”
“上回是上回，这回多放。”
周衡从院子里探进头来：“那我也多放点？”
“你浇你的花。”
他缩回去了。
我往沙发上一瘫，等着开饭。
这才是正常的保姆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