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凌晨一点二十七分
凌晨一点二十七分，整层楼就我这一盏灯。
明早九点灰度测试，我的 bug 还没改完。
这个 bug 说来可笑。用户在下单页面填地址，如果省市区三级都选了，但详细地址里有一个空格，提交就会报错。产品经理说这是"极端场景"，不用管。客户说这是"严重影响体验"，必须改。
我改到第四版的时候，产品经理又发了一条："舟哥，能不能兼容一下历史数据。"
我说能。
我什么都说能。
屏幕停在第 47 行。我在第 47 行坐了两个小时，喝了三杯速溶咖啡，最后一杯没搅开，杯底全是糖。最后发现是上一行少了个分号。
我把分号补上，跑了一遍。又报错。
我盯着屏幕，眼睛发涩，后脑一阵一阵地跳。
窗外是这座城市的三环，路灯排成一条线，一辆洒水车慢慢开过去，放着《致爱丽丝》。
我看了下表。一点二十七分。
就在这时候，身后起了一阵凉风。
我回头。
一黑一白，两个人，站得很近，像两个来催收的。
黑的那个穿纯黑西装、黑衬衫、黑皮鞋，脸很白，眼睛很黑，站得笔直。白的那个穿浅白西装、白衬衫、浅色皮鞋，但裤子和鞋有点旧，个子矮一点，脸上带笑，像我的领导。
黑的开口，语气平平。
"林舟，阳寿到了。"他说，"别加班了，下辈子再加吧。"
我看了一眼他的脸，又看回屏幕，“我还以为是领导来加班了呢。”
"等会儿。"我接着说，"几行代码收尾。不能留漏洞。"
白的愣在那儿。
后来他跟我说，他渡了数千亡魂，哭的、跪的、抱着他腿不放的、骂街的，都见过。头一回碰见临死先改 bug 的。
"你不怕？"他问我。
"怕啥，能有熬夜加班可怕？"我说"再给我几分钟。"
黑的看了看手腕——他手腕上什么都没有。
"行，给你十分钟。"他说，"时间到就走。"
办公室只剩键盘声。
主机嗡嗡响，显示器亮着，光照在我手背上，青的。
八分钟后。
我敲下最后一个回车，跑了一遍。
绿的。
我盯着那个"success"，看了五秒。
这五秒里，我居然有点高兴。
我合上电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我把杯子里的咖啡倒了，杯子冲了一下，扣在沥水架上。这是我妈教的。她说，不管多晚，碗要洗。
"好了。"我说，"走吧。"
第二章 阳寿到期，请走流程
电梯里有一面镜子。
镜子里有三个人影，两个有脸，一个没有。
我抬手摸了摸下巴。镜子里那只手也摸了摸下巴，但下巴的位置是空的。
"别看了。"白无常说，"看多了心里不舒服。"
"我这不是还没习惯吗。"
"习惯什么。"他说，"你死了。"
"哦。"
下楼，出大厅，夜风凉。街上没人，路口那家便利店还开着，收银员趴在台子上刷手机，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青白青白的。
白无常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平板。
屏幕裂了，从上到下一条缝。
"上一个亡魂摔的。"他说，"地府不给换，说还能用。"
他点开一个表格，表格是蓝底白字，跟公司后台一个风格。
"新规矩。"他说，"最后一程，可以了结一件心事。想见的人、想问的事、想去的地方，都行。你勾一个。"
我低头看。
第一栏：亲人。
"我妈在老家。"我说，"帮我姐看孩子，日子挺稳，不用我操心。"
"不见一面？"
"见了说什么，徒增悲伤。"我说
第二栏：朋友。
"以前几个要好的，都成家了。"我说，"慢慢就不联系了。也不算断了，就是谁都想不起来找谁。"
"有一个叫老周的。"白无常说，"你上个月还跟他吃过饭。"
"吃饭的时候聊了四十分钟。"我说，"聊了三十分钟他们公司的事，十分钟房价。"
"那不见见？"
"见了他得请假。"我说，"请假要扣钱。"
第三栏：喜欢过的人。
"散了。"我说，"早散在人海里了。再看一眼，也改变不了什么。"
第四栏：想去的地方。
"没有。"我说，"没有哪个地方让我恋恋不舍，陌生的地方也没多大兴趣，准确的说，无法自由自在毫无牵挂的去旅游。"
白无常把平板往下滑。底下还有一栏：其他未了心愿。
"这个呢。"
我想了想。
"没有。"
平板"叮"了一声，屏幕上跳出一行红字。
【无遗愿，需复核】
白无常的脸抽了一下。
"你别闹。"他说，"没有遗憾我无法结单呀。"
黑无常把手背在身后，看着我，像看一个不合格的报表。
"人不可能没有遗憾。"他说，"你这不合规。"
"那我怎么办。"
"复核。"白无常说，"要不你再好好想想呢。"
三人站在路边，空旷的大街上只有夜风，几分钟过去了，连口喘气声都没有，黑无常焦躁起来，准备张口骂人。林舟说道：“要不你带我回忆一下我这一辈子吧，看看有没有哪件事能算作遗憾。”
白无常把平板塞回袖子，叹了口气说，"行，带你回看一遍。你也可以随时停，结束后必须给个遗憾，看在你年轻，要是百十岁的人我肯定不带同意的。"
黑无常抬手，往空中一指。
夜色化开，像有人在水里倒了一杯牛奶。
林舟终于有了惊讶的表情说：“你会魔法？”
他一本正经地纠正我，"这是法术，不是魔法。"
"有区别吗。"
"有。"他说，"法术有流程。"
走之前，我问了一句。
"我那个项目怎么办。"
白无常抬起头。
"什么怎么办。"
"明天九点上线。"
"你已经改完了。"他说。
"改完了也得有人看着。"我说，"万一出问题。"
"会出什么问题。"
"不知道。"我说，"反正每次都会出。"
他看着我，看了三秒，一种想抽我的表情在脸上浮现，显得黑无常愈发狰狞。
"你都要走了，还惦记这个。"
"职业病。"我说。
"你们这行真怪。"他说，"人死了，还怕线上出事。"
"线上出事比人死了严重。"我说。
白无常没接话。
黑无常在旁边慢慢地说："这句话，我记一下。"
"记什么。"
"记人间。"他说。“我准备写本书，叫我超度过的那些有趣的灵魂”
“名字会不会太长了？”林舟说道
黑无常都不正眼看他说道“能有网文名字长？”
第三章 1993
1993年，农历八月十七。
一个山沟里的村子。土路，砖房，院墙上一排晒着的玉米，玉米底下卧着一条黄狗。
屋里有人在喊。
"生了！带把的！"
我出生了。接生的是村里的赤脚医生，六十多岁，手上戴着顶针，说是防咬。
我父亲是家里的长子，但生我生得晚。我比小叔家的孩子还小两岁，这件事在我们家很重要。重要到我从小到大，逢年过节都要被人拿出来说一遍。长子长孙，生得最晚，我小时候不懂，后来懂了，在一个什么都要排辈分的地方，晚，就等于靠后。
我满月那天，家里摆了三桌。
我爷爷抱着小叔家的孩子，坐在上首，笑得满脸褶子。
我被我母亲抱着，坐在下首，桌上有六个菜，四个是素的。
黑无常在旁边配音，像纪录片。
"九十年代的农村，"他摇头晃脑起来说，"父母一辈大多没读过书，没有眼界。不懂育人，不懂引导。你们这一代人的路，从来没人指点。"
"你说得对。"我说，"但你能不能小点声。"
"我这是解说。"
"解说也别站我耳朵边上。"
白无常抬手："打住。往下看。"
第四章 面缸
画面一转，林舟五岁。
老屋的灶房，土墙，几个面缸排一排放着。
面缸是陶的，灰褐色，缸口有一圈裂纹，我奶奶用铁丝箍过。
那天是腊月，家里刚杀了猪。
父亲喝了酒。
他进门，脸是红的，眼睛也是红的。
我母亲正在和面，手上全是粉。
他骂了一句。
那句骂人的话我记了三十年，一个字都不差。
母亲没回嘴，她从来不回嘴。父亲气不过，也不知道从来的恶气，她只是往旁边侧了一下身。
那一脚没踢到人，踢在面缸上。
"咣"的一声。
缸碎了。
面粉"呼"地一下扬起来，把半个灶房都白了。
我跟姐站在门口，哇哇的大声哭。
姐姐抱着我的头，把我的脸按在她棉袄上，怕我看见。
我从她胳膊底下往外看。
我母亲蹲下去。
她先捡碎瓷，一片一片往簸箕里放，大的用手捧，小的用手指捏。
她的手被瓷片划破了。血滴下来，滴在面粉上，一小团粉变成了红的。
她把那一团单独收起来，放在灶台角上，用一块蓝布盖上。
然后她继续收地上的面粉，一把一把，收进簸箕，倒进盆里。
黑无常轻轻叹了口气，开始讲。
"那时候的农村大家庭，大多如此。不止是父亲暴躁，很多老一辈甚至会默许、挑唆，指挥男人管教妻子。贫苦的日子压垮人心，压力无处宣泄，最后全落在最弱的那个人身上。"
他顿了顿。
"生存资源稀缺，粮食、土地、劳力都握在男的手里。谁握着生存资料，谁就在家里当家。"
白无常一摆手。
"打住。"他说，"又开始了。你当年在人间是不是教书的。"
"我当年在人间的时候——"
"两千年前的旧事先收一收。"白无常说，"往下看。"
我一直没说话。
我在看妈妈。
她蹲在地上，膝盖压着碎瓷，一边捡一边抬头，冲我们姐弟俩说了一句。
"别哭。"她说，"面还能吃。"
那天晚上，家里吃的是馒头。
白的，暄的，看不出哪儿不对。
我吃了两个。
我父亲也吃了两个，吃完抹了抹嘴，说"今天面发得好"。
我妈"嗯"了一声。
姐姐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快。
我那时候五岁，什么都不懂。
只觉得，那个馒头有点咸。
第五章 初二
乡中在山下，附近好几个村的孩子都挤在这儿。
一个年级两个班，一百二十人，教室后墙贴着"知识改变命运"，贴了三年，角都翘起来了。
我坐后排。
后排的好处是没人管，坏处也是没人管。
班里总有混混欺负人。领头那个叫王二勇，比我高一头，他爸在镇上开砖厂。
我被堵过三次。
两次在厕所。一次在操场。
厕所那次，二勇让我把裤子脱了，挂在窗户上，还扇了我一个耳光。
操场那次，他们把我的书包扔到树上。我在树下站到天黑，等他们走了，才搬了个凳子把书包够下来。
第三次我去了办公室。
老师姓李，正在批作业，红笔搁在指头上，头都没抬。
"别人怎么只欺负你。"他说，"你找找自己的原因。"
我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老师，我改了。"我说。
"改什么。"
"我找原因。"
他没听懂。我也没解释。
从那天起，我不再找人。
我同桌是个女生，性格开朗，她在灰蒙蒙的校园里永远是亮色的。她很爱笑，成绩也不好，跟我一样坐后排。
我喜欢她
喜欢的方式是替她抄作业，她跟我说话的时候我假装在看书。
有一次她问我："你怎么老不抬头。"
"脖子疼。"我说。
她笑了，把辣条掰了一半给我。
我拿着那半包辣条，一直到放学都没舍得吃。
我一个字都没说过。
穷刻出来的自卑，是刻在骨头上的。我那时候不知道这叫自卑，我只知道，我不配。
有一天，她整整一天趴在桌上。
后排在传：她前一天晚上跟校外的人出去了，一夜没回来。
我听见了。
我心里发酸，发了一整天。
一句都没问。
我想问的，连开头都想好了。
"你昨天怎么了。"
我在心里练了七遍。
最后一遍练完，放学铃响了。
过了几天，她办了退学。
她走那天下午，我在教室门口碰见她。她背着一个书包，书包上挂着一个掉了漆的钥匙扣。
"我走了。"她说。
"哦。"我说。
她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好像想说什么。
我低下头，看自己的鞋。
后来再也没见过。
后来我上高中，王二勇没考上，去他爸的砖厂帮忙。
再后来听说他把砖厂做大了，开了分厂，买了一辆车，娶了镇上最漂亮的姑娘。
有一年过年我回村，在镇上加油站碰见他。
他从一辆黑色的车上下来，穿着皮夹克，手上戴着金戒指。
他看了我一眼，没认出来。
我也没跟他打招呼。
我站在加油站的便利店门口，看他把油加满，付钱，上车，走了。
我那时候想的是：原来欺负人的人，也能过得挺好。
这个想法让我不太舒服。
但它一直是真的。
现在我想她的名字，想不起来。想她的脸，也想不起来。
我只记得她校服袖口上有一块墨，洗不掉，黑的，像个句号。
第六章 高三
高三那年，我遇到一个人。
不是恋爱。是那种，你到现在都算不清是什么的人。
她坐我前排，很爱笑，成绩好，话也多。课间的时候没事她就跟我聊天，从函数聊到大学，从大学聊到以后。
我父母没读过多少书。很多道理，是她一句一句给我补上的。
有一次她问我："你以后想干什么。"
"不知道。"我说。
"你想过吗。"
我想了想。
"我爸妈说，考不上大学就去打工。"
"那你自己呢。"
我又想了想。
"都行。"
她看着我，看了半天。
"你这人怎么什么都不想。"
我笑了笑。不是不想，是没想过"想"这件事还能算数。
有一天下课，她转过来说：
"咱们班大多数人考不上大学，毕业就得出去打工。"
"你也是。"我说。
"我不是。"她说，"我一定要考上。"
那句话没什么了不起。
但她说完，眼睛是亮的。
我看着她，说："那我也考。"
她回过头，愣了一下，笑了："你早该这么想。"
我这一辈子，主动做过的事不多。那一年算一件。
从那天起，我每天凌晨五点到教室。晚上十点走，最后一个关灯。值班老师后来把钥匙给我了，说"你顺手关一下门"。
我数学从五十分考到一百一。
我英语一直不行，一百五的卷子考七十。我就背单词，背到吐。我把单词抄在小纸片上，贴在灶台边、床头、茅房的墙上。
我妈看见那些纸片，问我："这写的啥。"
"英语。"
"你念给我听听。"
我念了一句。
她"哦"了一声，说："跟鸟叫一样。"
高考前一晚，我妈给我煮了两个鸡蛋。
她把鸡蛋放在碗里，推到我面前。
"吃了。"她说。
"吃不下。"
"吃。"她说，"吃了考得好。"
我吃了。
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手在围裙上搓。
"考不上也没事。"她忽然说。
我抬头。
"考不上就回来。"她说，"家里有地。"
我说："我能考上。"
她"嗯"了一声。
"妈，"我说，"我要是考上了，就得去外面上学。"
她愣了一下。
"去几年。"
"四年。"
她低下头，把碗收走，去灶台那边洗。
水声响了很久。
我考上了一所普通二本，村里就我一个本科。
填志愿那天，没人指导我，坐在网吧里，打开网页，看见"计算机科学与技术"这几个字，觉得挺高级就填了。
我们班有个人填了"物流管理"，后来在快递站干。有个人填了"市场营销"，后来卖保险。我们都一样，都是闭着眼睛填的。
填完志愿大家散了那天，那个女生给了我一瓶水。
"以后加油。"她说。
"加什么油。"我说。
她笑了，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瓶水，一直到水变温热。
我好像也忘了他的名字。
第七章 大学四年
大学在省城，二本，学校在郊区。
第一年我还挺上进，第二年开始打游戏。
不是那种沉迷。是那种不知道要做什么就跟着室友一起，早上起来就去网吧，晚上睡觉才回来，一天天就这么过去了。
四年。
我们宿舍八个人，五个人打游戏。
唯一的例外是老三，他要考研，每天早上六点起。他起的时候我还没睡，我睡的时候他刚起。大二我开始挂科。
挂了一门，补考。补考没过，重修。重修的时候老师认识我了，说"你怎么又来了"。
我说："我喜欢这门课。"
老师笑了，给我打了六十一。
我唯一学会的技能是装系统。宿舍谁的电脑中毒了、卡了、蓝屏了，都找我。
我一晚上能装三台，装完还给人优化，删一堆没用的软件。
他们夸我："你以后干这个准行。"
我那时候不知道，这句话后来应验了。我干了十年，干的确实是"给人擦屁股"的活。
大四那年，我投简历。
我不知道该投什么。我看别人投什么，我就投什么。
有人投银行，我投。有人投国企，我投。有人投互联网，我也投。
银行没要我，国企没要我，互联网要了。
毕业散伙饭，在学校门口的小馆子，八个人，喝了三箱啤酒。
我们宿舍老大喝多了，搂着我脖子说：
"舟啊，你要是当年不打游戏，早保研了。"
我说："我没那么聪明。"
那天晚上我最后一个走。老板在收桌子，我坐在门口，看街对面网吧的灯，红的，一闪一闪。
我想，这四年，好像什么也没干。
但我一点也不难过，那时候二十二，觉得时间还多。
第八章 工作
2016年，本科生还没那么不值钱。
我投了四十多份简历，面试了九家，拿到两个 offer。
一个在软件园，三千五。一个在郊区，四千，但要自己租房。
我选了三千五，因为软件园有食堂，一顿八块。
公司在写字楼十二层，做外包。培训三个月，上岗。
培训的时候，老师讲了一个词，"交付"。
他说："我们这行，核心就是交付。"
当时以为交付是本事。
后来才发现，交付是日期。
我租的房子在城中村，一间，八百。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白天也要开灯。
第一个项目是给一家公司做后台。需求文档一百二十页，我看了三天，没看懂。
我问组长："这需求是不是有问题。"
组长说："需求没问题，是你没看懂。"
后来我发现，需求确实有问题。但我已经看懂了。
第一个上线夜，我紧张得手抖。
组长在旁边看着，说："抖什么，出事了算我的。"
第二天出事了。
客户的数据导错了，少了三千条。
开会的时候，组长说："这个是小林负责的模块。"
算我的。
我第一次明白，"算我的"不是一句承诺，是一个流程。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一点，改数据，一条一条对。
改完我坐在工位上，忽然想笑。
我笑的是，我居然觉得这事挺正常。
我在城中村住了三年。
房东是个老太太，姓刘，收租的时候会敲门，敲三下，很轻。
她每次都说："不着急，下个月一起给也行。"
我每次都按时给。
邻居是个卖水果的，凌晨三点出门进货。我加班回来，正好碰见他推车出去，我们互相点一下头，三年没说过一句话。
我在那儿住了三年，没生过病。
不是因为身体好，是因为没时间生病。
第一笔工资是三千五，扣完社保三千一百二。
我坐在出租屋里，把钱算了一遍。
房租八百。吃饭九百。给我妈寄一千。剩下四百二。
我算了三遍。
第三遍我算出来剩四百五，因为我少算了一顿饭。
我把那一千块钱汇出去的时候，在附言里写：妈，这个月工资。
她第二天打电话来。
"你寄钱干啥。"
"给你。"
"你自己留着。"
"我够。"
"你够什么。"她说，"你在外头，处处要钱。"
"妈，"我说，"我一个月挣三千五。"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三千五。"她重复了一遍，"一年就是四万多。"
"差不多。"
"那不少了。"她说，"你爸一年种地，挣不了这些。"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高兴的。
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看着墙上的一块水渍。
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不该高兴。
后来我换了好几家公司。
每次跳槽涨薪两成，加班多两小时。
第一家三千五，第二家四千五，第三家六千，第四家八千，第五家一万二。
我算过，我每多拿一千块，每天就多坐一个小时。
这个换算我算了十年，一直没算明白到底值不值。
身体开始出问题。
体检报告上写着：脂肪肝倾向，颈椎曲度变直，窦性心律不齐。
医生说："你这个年纪，不该这样。"
我说："我这个行业，都这样。"
医生说："那你就换个行业。"
我说："换行业要降薪。"
医生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我把报告折起来，塞进抽屉，跟我妈说"都挺好"。
我妈在电话里说："你姐家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我说："我这也快了。"
快什么，我也不知道。
过年我回村。
我姐家的孩子围着我转，问我："舅舅，你在大城市干什么。"
"写代码。"
"代码是什么。"
"就是……"我想了想，"就是给电脑写说明书。"
"那你会修电脑吗。"
"会。"
"那你给我家电脑修修，它老卡。"
我蹲在他家电脑前面，清了半天的垃圾，装了个固态硬盘。
孩子他妈——我姐——在旁边看着，说："你在外头就干这个？"
"差不多。"
她没说话。
2023年，公司优化。
优化是裁员的意思，我们公司不这么说。
那天上午，HR 挨个叫人去会议室，一次十五分钟。被叫进去的人出来，抱着一个纸箱，去工位收拾东西。
一上午收了六个。
中午吃饭，食堂空了一半。
下午，领导把我叫进会议室。
我坐下，手心出汗。
领导说："你别紧张，不是你的意思。"
——他说的是"不是你的意思"，我后来琢磨，应该是"不是你的问题"。
他说："你留下。"
我说："为什么。"
他说："你便宜。"
我说："哦。"
他说："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踏实，活也能干。"
我说："嗯。"
出了会议室，我回到工位，坐下。
我旁边那个位置空了。
桌上留着一盆绿萝，土还是湿的。
后来我把那盆绿萝搬到我的桌上，浇了水。
它活了两个月。
然后死了。
因为它主人不在了，我也老是忘记浇。
过了一个月，我又买了一盆，放在同一个位置。
后来我照旧忘记浇。
有一年冬天，公司停电。
我跟同事老周坐在楼道里，一人一桶泡面，等着来电。
老周比我大七岁，孩子三岁，房贷还剩二十三年。他每天晚上九点半走，走之前一定去一趟厕所，他说"公司的水不要钱"。
他忽然问我："你说咱们活着到底图什么。"
我说："你先说。"
他吸了一口面。
"还能图啥。"他说，"读书，工作，结婚，生孩子。"
"然后呢。"
"然后继续养孩子，供孩子读书。"他说，"孩子再工作，再生孩子。"
"再然后呢。"
"没了。"他说，"一代一代重复，跟敲代码一样。"
楼道里黑着，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牌子亮着。
"那要是不结婚呢。"我说。
老周想了想。
"那就一直上班。"
我们两个都笑了。
笑完了，谁也没说话。
"我有时候想，"老周说，"等我五十岁，孩子上大学，我这辈子就算交差了。"
"交差给谁。"
"不知道。"他说，"反正就是交差。"
后来老周辞职了，去城南开了个卤味店。
他开业那天我去了，店很小，一个玻璃柜，一口锅。他穿着围裙，手上全是油。
"累不累。"我问。
"累。"他说，"但是自己的。"
他给我切了半只鸡，没收钱。
他说："你要是不想干了，也出来干点自己的。"
我说："我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他说："那就先干着。"
黑无常在我旁边站了半天，终于开口。
"这就是问题所在。"他说，"一旦没有精神寄托，没有责任的牵绊——"
"打住。"白无常说，"人家吃个泡面你也上课。"
第九章 出差
2019年，公司派我去旅游城市平遥出差。
客户在那儿做一个景区项目，要驻场三天。
这是我工作以来，唯一一次走出这座城市去干活。
高铁四个小时。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外面的地从灰变黄，从黄变土，土上偶尔有一棵树。
到了平遥，天已经黑了。
客户派人来接，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姓赵，开车。
路上他问我："林工第一次来平遥？"
"第一次。"
"那你得去古城看看。"他说，"晚上的灯光特别好。"
"好。"我说，"看时间。"
到了宾馆。宾馆在古城外面，房间不大，窗户对着一条马路。
我把行李放下，躺床上，打开外卖软件。
点了一份刀削面，一份过油肉，一瓶可乐。
面是宽的，汤是酸的，肉有点老。我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推到一边。
看了半集电视剧，睡了。
第二天上午办完客户的事，中午十二点。
客户请吃饭。一桌八个人，上了十二个菜。
他们喝酒，我不喝，我说酒精过敏，其实没有，只是不想喝。
席间客户问我："林工，你们那边加班多不多。"
"不多。"我说，"就是下班晚。"
一桌人都笑了。
吃完饭，客户说："要不要去古城转转？我们这儿的城墙，全国保存最完整的。"
我说："不了，我回去整理一下资料。"
我回了宾馆。
躺在床上，看窗外。古城墙就在不远处，灰的，很长，上头有人走。
我看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我打开电脑，改了两个小问题，又躺回去。
那天下午我睡了三个小时。
晚上我下楼，在宾馆旁边的小店买了两袋平遥牛肉。
一袋四十二。我买了两袋，八十四。
老板问我："送人？"
"嗯。"我说，"给我妈。"
"要不要真空包装。"
"要。"
他把肉抽了真空，装进一个纸袋，袋子上印着"平遥古城"四个字。
我拎着那个纸袋回宾馆，放在桌上，看了看。
我想，回去的时候带上，也不算白来一趟。
走的时候回宾馆退了房，赶高铁，把牛肉忘在了宾馆的冰箱里。
一直到上了高铁我才想起来。
我想，算了。回去再买也一样。
回去之后一直没买。
黑无常看着画面，摇头。
"都到平遥了。"他说，"怎么不去走走。"
"一个人逛，看完又能怎么样。"我接着说，"拍照打卡，留个纪念，然后呢，那些照片只会存在手机里，从来不会被翻阅，那拍照的意义何在呢，我是没这个想法。"
"没期待，也就没遗憾。"
白无常在旁边小声说："你这话说得挺吓人的。"
"哪儿吓人。"
"太顺了。"他说，"像背过。"
第十章 相亲
我妈给我安排过两次相亲。
第一次是2018年，女方是县医院的护士，比我小两岁。
介绍人是我妈的工友，姓王，人称"王姐"，手里有一个本子，记着全县未婚男女。
见面在县城一家火锅店。她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米色大衣，头发烫过，坐下第一件事是把包放在旁边椅子上，摆正。
她问我在哪儿工作，我说省城。她问我买房了吗，我说没有。她问我以后打算在哪儿定居，我说看公司。
她涮了一片毛肚，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们那个行业，是不是三十五岁就没人要了。"
"差不多。"我说。
"那三十五以后呢。"
"不知道。"我说。
她笑了，笑得挺客气。
那顿饭吃了四十分钟。
结账的时候我把单买了，一百七十八。她说"我来吧"，我说"我买吧"，她说"那谢谢"。
回去的路上，王姐给我妈打电话，说"这小伙子太实在了"。
"实在"这个词，我后来也琢磨了很久。
它的意思大概是：人不错，但不会跟女孩子聊天。
后来王姐又给我介绍过一个。
那个姑娘没见面，先加微信。她发了一张表格过来，让我填。
表格上有：年龄、身高、体重、学历、工作、年收入、有无房产、有无车、父母是否健在、父母有无退休金、是否独生子女、有无婚史、有无子女、有无遗传病。
我一项一项填。
填到"年收入"的时候，我停了很久。
填到"有无房产"的时候，我填"无"。
填完，发过去。
她回了一个"谢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后来想，那张表格挺好的。
它比相亲诚实。
相亲还要吃一顿一百七十八的火锅，表格只要两分钟。
第十一章 那天晚上
那天是周四。
早上八点二十，我起床，洗脸，套上外套，出门。
地铁上人很多，我被挤在门口，脸贴着一个大哥的背包。背包上有个钥匙扣，硌我肋骨。
九点差三分打卡。
上午开了两个会。第一个会讲进度，第二个会讲第一个会为什么没讲清楚。
下午三点，客户提了新需求。
下午五点，产品经理说"这个需求很简单"。
晚上七点，我发现这个需求不简单。
晚上九点，产品经理在群里 @ 我。
"舟哥，这个字段能不能再加个校验。"
"能。"我说。
十点，他又 @ 我。
"舟哥，刚才那个校验，能不能去掉。"
"能。"
十一点半，领导在群里发了一段话。
"兄弟们辛苦了。年轻人多担待，这个项目做成了，年底大家都有。"
群里一排"收到"。
我打了两个字，"收到"，删了，又打上。
十一点五十，我胸口有点闷。
不是很疼，就是闷，像有人坐在我胸口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又坐下。
我以为是低血糖，从抽屉里摸出一颗糖，含了。
糖是硬的，橙子味，含到一半就不甜了。
十二点，我去洗手间，用凉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那个人，眼袋很重，脸是黄的。
我对着镜子说："再撑一晚上。"
一点二十，我掏出手机，想给我妈发个微信。
我打了四个字："妈，下周——"
删了。
又打："妈，我下周回。"
删了。
又打："妈，我下周回去看看你。"
看了看，删了。
又打："妈，你身体怎么样。"
删了。
屏幕的光照在我脸上，我盯着那个输入框，看了两分钟。
最后我发的是："妈，别太辛苦。"
发出去以后，我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想的是：明天早上她看见了，会回我一个"好"。
她那时候应该已经睡了。
一点二十七，我准备再测试一遍。
就在这时候，身后起了一阵风。
白无常在旁边等，看我一件一件地看。
"看完了吗。"
"看完了。"
我问他："我这样算工伤吗。"
白无常掏出平板，点了几下。
"算。"他说，"但要认定。"
"认定难吗。"
"难。"他说，"你得证明你是为了工作死的。"
我笑了。
"我这不是明摆着吗。"我说，"我死的时候，屏幕上还是公司第七版需求。"
他没笑。
"明摆着的事，最难证明。"黑无常说。
白无常把平板架在膝盖上，坐在马路牙子上。
"我跟你讲清楚。"他说，"你这个档案，卡在'无遗愿'这一栏。系统不认。系统只认三种：见人、办事、去地方。"
"还有第四种吗。"
"有。"他说，"'其他'。但'其他'要写清楚，得具体，得能执行，得有验收标准。"
"验收标准？"
"就是办完了，我怎么知道你办完了。"他说，"不然我交不了差。"
我想了想。
"希望我的代码别被人改。"
他敲了几下，屏幕上弹红字。
【驳回：不可执行。理由：无法界定"改"的范围。】
"你看。"他说。
"希望公司别再改需求。"
【驳回：超出权限。】
"这个也驳回？"
"你公司的需求，"他说，"归人间管。"
我又想。
"希望我妈别难过。"
他敲了几下，这回系统转了两圈。
【驳回：无法核验。】
"这个最像人话。"白无常说，"但系统不认。"
黑无常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候开口了。
"你写的都是别人。"他说，"写点你能做主的。"
"我能做主的有什么。"
"你想想。"
我想了很久。
我这一辈子，能自己做主的事，数得出来。
理过一次发。买过一次三千块的显卡。有一年双十一，我把购物车清空了，花了八百。
还有一次，我在超市门口看见一个卖艺的，拉二胡，拉得很难听。我站了五分钟，给了他十块钱。
那十块钱是我那天最像"我"的一件事。
"想到没有。"白无常问。
"想到一个。"我说，"但有点小。"
"多小。"
"两袋牛肉。"
"她现在拿不到。"白无常说，"她儿子死了，你让她上哪儿拿牛肉，再说那牛肉早都没了。"
"托梦。"黑无常说。
白无常看了他一眼。
"托梦要审批。"
"那就审批。"
"托梦有规定。"白无常说，"三句。"
"什么三句。"
"亡魂托梦，不得超过三句。"他说，"多了，那边的人容易醒不过来，也容易出事。"
他顿了顿。
"你只有三句话。"他看着我说，"想清楚。"
他补了一句。
"还有，遗愿不能涉及金钱。"
"为什么。"
"涉及金钱的，要走财务。"
"那涉及感情的。"
"涉及感情的，要走伦理。"
"那什么不用走。"
"什么都不用走的，"他说，"才叫遗愿。"
"那你们这个系统，还能办成什么事。"
"很少。"他说，"大部分人的遗愿，最后都变成'见一面'。"
"见一面也要审批？"
"不要。"他说，"见一面最简单。"
"为什么。"
"因为见一面不用验收。"他说，"见完了，人还在那儿，你都看见了。"
“那就见一面就够了，不托梦了”我说
“可以，你想好”白无常说
“嗯，我只需要看一眼”
第十二章 未接来电
我站在床边，看着熟睡的母亲，站了很久。
"走吧。"白无常说。
"再站一会儿。"
"站多久都一样。"他说。
我转身出了屋。
院子里那棵枣树还在，我小时候爬过，摔过一次，胳膊上留了个疤。
我摸了摸胳膊。
疤还在。人死了，疤还在。
"你们这个系统，"我说，"挺不合理的。"
"哪儿不合理。"
"人都没了，疤还留着。"
"留着才证明你来过。"白无常说。
我没接话。
出村的时候，天上有雾。
"有件事我一直想问。"我说。
"问。"
"她那天晚上给我打电话，我按了静音。"我说，"她说了什么。"
白无常看了看我。
"你确定要听。"
"确定。"
他抬手，路边浮出一小块光。
光里是我的手机，摆在工位上，屏幕朝上，亮着，显示"妈"。
电话响了六声，转进语音。
"舟啊。"我妈的声音。
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很小。
"你要是不忙，给妈回个电话。"
"妈没事，就是问问。"
"你那边冷不冷，馒头记得热一热再吃，别直接啃。"
"行了，你忙吧。"
"嘟"。
光散了。
"就这些。"白无常说。
"没了？"
"没了。"他说，"她怕耽误你。"
我在那儿站着。
我忽然想起来，我那天按静音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一会儿回。
我这一辈子，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可能是"一会儿"。
一会儿回电话，一会儿回家，一会儿攒够钱，一会儿再说。
我的一会儿，最后都没有来。
"你哭吧。"白无常说，"我不笑话你。"
"我不哭。"我说，"我困。"
第十三章 无常的KPI
白无常的平板响了。
"叮"的一声，很刺耳。
他看了一眼，脸白了。
"超时了。"
"什么超时。"
"工单。"他说，"你这个案子，从接单到现在，四个小时二十三分。规定是四小时。"
“超时会怎样”
他说，"写检讨。组长谈话。"
"你们还有组长？"
"有。"他说，"三层。"
黑无常在旁边慢悠悠地说："我早就说过，这套流程有问题。用统一时限去套不同的案子，本质上是一种——"
"你闭嘴。"白无常说。
"我这是分析。"
"你分析了我还得写检讨。"白无常说，"上次那个老太太，你分析了四十分钟，我写了八百字。"
"后来通过了。"
"通过了两次。"白无常说，"第一次被打回来，说'认识不深刻'。"
我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挺亲切。
"那你们也加班吗。"我问。
"我们不上班。"白无常说，"我们倒班。"
"倒班也累。"
"累。"他说，"尤其碰上你这种。"
"我这种怎么了。"
"没遗愿的。"他说，"最难办。有遗愿的，带他去一趟，办完，签个字，走人。没遗愿的，得跟他聊，得启发他，得让他想起来。"
他叹了口气。
"我干这行八百年，头一回给人做思想工作。"
"那你这个月绩效怎么样。"
"别提了。"他说。
白无常蹲在马路牙子上写检讨，用的是一个本子，封面上印着"工作手册"。
他写字很用力，笔尖把纸戳破了。
"你写什么。"我问。
"认识。"他说，"认识不深刻要重写。"
"你上次写的什么。"
"我写：本次事件反映出我在思想上存在松懈，在流程上存在侥幸，在责任上存在缺失。"他说，"三句话，八百字。"
"管用吗。"
"管用。"他说，"组长看了说，态度还行。"
"那这次呢。"
"这次我打算加一句。"他说，"我说，本案当事人配合度极高，且在死后仍坚持完成本职工作，建议予以表扬。"
"表扬我？"
"表扬你，也表扬我。"他说，"这叫双向奔赴。"
黑无常在旁边摇头。
"这不叫双向奔赴。"
黑无常站起来，又开口："从结构上看，这反映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
"走。"白无常一把拽住他，"咱们边走边说。"
第十四章 最后一眼
"看看那栋楼。"我说。
"哪栋。"
"我上班那栋。"
我们站在写字楼对面。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楼里亮着七八盏灯。
六楼一盏，九楼两盏，十二楼一盏，十四楼三盏。
灯光是白的，从窗户里透出来，一小块一小块的。
"原来不止我一个。"我说。
白无常"嗯"了一声。
我们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六楼那盏灯底下，有个人影在动。隔着玻璃看不清，只能看见一个肩膀，一直在往前倾。
我看着那盏灯。
"最后一个请求。"我说。
"你又来。"白无常说。
"这个不算遗愿。"我说，"这个算工作交接。"
"你人都死了还交接。"
"我那个模块，"我说，"里头有七个坑。注释里写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没写。谁接谁倒霉。"
黑无常忽然来了精神。
"这个可以。"他说，"这个属于'善意留言'。"
"善意留言要审批。"白无常说。
"那就审批。"
白无常在平板上点了几下。
"填表。"他把平板递给我，"写清楚：留言位置、内容、字数、影响范围。"
我填了。
位置：项目仓库，订单模块，第 47 行上方。
内容：一行注释。
字数：十一个字。
影响范围：无。
系统转了三圈。
【审核通过。备注：不构成实质影响，记录在案。】
"十一个字。"白无常说，"你想清楚。"
我站在那行代码前面。
我想到过很多句。
"这里有坑。"
"别信产品经理。"
"改之前先跑一遍。"
"记得备份。"
"别学我。"
最后我写的是：
// 这里有个坑，别踩。
写完，我把手收回来。
"就这个？"
"就这个。"我说，"多的他也看不懂。"
后来新人拉代码。
他往下滚，滚到第 47 行，停住了。
他看了两秒，笑了一下。
他把截图发到群里，配了三个字："前人心善。"
群里有人回："这谁留的。"
"不知道。"新人说，"应该是之前那个。"
"哪个。"
"就那个。"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有人发了个"蜡烛"。
一条。
两条。
三条。
一共七条。
第十五章 无遗愿
回到街上，天已经亮了。
白无常把平板翻开，翻到一个页面，递给我看。
"你的档案。"他说。
我接过来。
第一行：姓名：林舟。性别：男。出生：1993年农历八月十七，山西。
第二行：职业：程序员。
第三行：婚配：无。
第四行：子女：无。
第五行：主要经历。
下面是空的。
空了很长一段，然后有一行小字：无重大事件。
"就这些？"我问。
"就这些。"白无常说。
"我三十二年。"
"三十二年。"他说，"档案上五行。"
"那你们怎么判断一个人活得好不好。"
"不看这个。"他说，"这个只记录发生了什么。"
"那记什么。"
"记你被谁记住。"他说，"那一栏在另一张表上。"
"那张表上，有几个人。"我问。
白无常看了我一眼。
"三个。"他说。
"哪三个。"
"你妈，你姐，还有一个。"
"谁。"
“那个高三的女生”
“她还记得我？”
“自卑的人容易错失很多机会”黑无常悠然地说
“闭嘴吧你”白无常，“还让人下班不了”
"最后确认。"他说，"林舟，你的遗愿，办完了吗。"
我看着那两袋没送出去的牛肉，看着那七条蜡烛。
"办完了。"我说。
他在平板上点了一个勾。
【遗愿：已完成。审核通过。】
"行了。"他说，"你可以走了。"
黑无常忽然伸手。
"等等。"
"你又来。"白无常说。
"我还有一句话。"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黑无常转过身，看着我，一副颇有心得的样子。
"我跟你说说我的看法。"他说，"九零年代从农村出来的这一代人，父母普遍没有文化，从小没人引路。人到三四十岁，一旦没有成家，少了这份责任的牵绊，人生一下子就空了。一辈子为生计奔波，穷，也就没机会培养爱好。"
他停了一下。
"没有责任，没有爱好，没有寄托，自然——"
白无常翻了个白眼"好了好了。"他说，"又长篇大论。咱们渡了好几千个亡魂，别在这儿做社会讲座了。"
"我这是总结，我要记下，写到我的书里"
第十六章 下辈子再加班
早点摊的老板把最后一屉包子端出来，揭开盖子，白气冲上来，把整条街都糊了。
一个老太太在早点摊前面站了很久，掏出一个布钱包，数了两块钱，又数了一遍，才递过去。
老板给了她两个包子。
她把包子揣进怀里，走了。
"她几岁。"我问。
"七十八。"白无常说。
"她还有多久。"
"十九年。"
"她过得怎么样。"
"一个人。"他说，"儿子在外地。"
"那她也有遗愿吗。"
"有。"他说，"她想让儿子回来吃一顿饭。"
"那你们办吗。"
"办。"他说，"这种事，最好办。"
我看着那个老太太的背影。
她走得很慢，走到街角，停下来，把怀里的包子拿出来看了看，又揣回去。
我忽然想，我妈以后也会这样。
"走之前问一句。"白无常说，"下辈子想干什么。"
"不加班的。"
他低头查了查。
"这个不好安排。"
"怎么不好安排。"
"岗位有限。"他说，"不加班的，排队排到三千年以后。"
"那我排。"
"排到了也未必是你。"他说，
我们三个站在街上。
天亮了，路上开始有人。一个骑电动车的，后座绑着一箱矿泉水；一个穿校服的孩子，边走边啃包子；一个老太太，拎着菜，慢慢走。
他们从我们身边过去，看不见我们。
"走吧。"白无常说。
风从街那头吹过来，把早点摊的白气吹散了。
三个人的影子在地上，越来越淡。
淡到没有的时候，我听见白无常说了一句。
"下辈子再加班。"
我笑了。
"下辈子再加班。"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