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婚姻登记处，一天从八点开始。
八点，开门。
开门前，我先做三件事。
第一件，擦桌子。
桌子是木的，一米八长，八十公分宽。
用了二十年，桌面磨出一块亮。
亮的地方，是手肘撑的。
第二件，摆印泥。
印泥是红盒，铁皮盖。
盖上有“快干”两个字。
一盒印泥，八块。
八块，一个月一盒。
一年十二盒，九十六块。
第三件，上油。
上油，是给钢印上油。
钢印是铁的，两片。
一片是凸，一片是凹。
凸上刻着“县人民政府”五个字，绕一圈。
凹里是空的，等着压。
压下去，纸上就出一个圆。
圆里五个字，字是凸的。
凸的字，摸着有棱。
棱，是钢印的命。
棱磨平了，就压不出字。
压不出字，证就是废的。
废的证，要重办。
重办，我赔。
所以每个月，我上一次油。
油是缝纫机油，一小瓶，三块。
三块，一年三十六块。
三十六块，够一枚新钢印？
不够。
一枚钢印，三百八。
三百八，是二十个人的证。
所以油要上。
上了一层，钢印就能再用一个月。
一个月，八百次“咔”。
八百次，一次零点三秒。
零点三秒，是一压。
一压，一声“咔”。
“咔”是两片铁合上。
合上，纸里就多一个字。
字是“已婚”。
已婚，是把两个人的名字写在一张纸上。
纸上写着：男方、女方、出生日期、身份证号、结婚日期、证字号。
证字号，是十一位。
十一位，前六位是县代码。
中间四位是年份。
最后一位是序号。
序号，一年从“一”排到“九千”。
九千，是一年结婚的对数。
九千对，一万八千人。
一万八千人，一天五十对。
五十对，四十对来登记，十对来咨询。
咨询，是问“要带什么”。
带三样：身份证、户口本、三张照片。
三样，一样不能少。
少了，办不成。
办不成，人就急。
急，就在窗口前站着不走。
站着不走，队伍就堵。
堵，后面的人就骂。
所以我在门口贴了一张纸。
纸上写：结婚登记，带身份证、户口本、三张两寸照片。
写了二十年，纸换了十八张。
十八张，一张一块。
一块，十八块。
十八块，是十八张纸。
十八张纸，还是有人不带。
不带，是因为不看。
不看，是因为以为“现在都联网了”。
联网了，身份证能查。
可户口本不能查。
户口本，是看“婚姻状况”那一栏。
那一栏写着“未婚”。
未婚，才能登记。
写着“已婚”，就要先离婚。
写着“离异”，要带离婚证。
写着“丧偶”，要带死亡证明。
四样，一样不能错。
错了，就要去改。
改，是去派出所。
派出所改一栏，跑三趟。
三趟，三天。
三天，人家的日子就耽误三天。
所以我先看那一栏。
看清楚了，才收材料。
九点，第一对。
第一对多是年轻人，二十五六。
女的化妆，男的穿衬衫。
衬衫是白的，领子上有一道折。
折，是新的。
新的，是今天第一次穿。
他们坐下，我先问一句。
我问：你们是自愿的吗。
他们说：自愿。
我说：把身份证给我。
两张身份证，我放在读卡器上。
读卡器一刷，屏幕上出来三行。
三行是姓名、性别、出生日期。
三行，我对着看。
看的是照片。
照片和人对得上，才往下走。
有对不上的。
对不上，是整过容。
整容，是割双眼皮、垫鼻子。
垫了鼻子，照片就不像。
不像，我要问。
问：你整过容吗。
答：整过。
我说：那要去派出所换证。
答：换了。
我说：换了，就带着新证来。
答：新证在家里。
我说：那就回去拿。
答：回去要两个钟头。
我说：两个钟头，也比办错了强。
2
办错了，是把别人的名字写上去。
写上去，两个人的一辈子就串了。
串了，要撤。
撤，要法院。
法院，一年。
一年，人家孩子都生了。
所以我不办。
不办，人家恨我。
恨，我也认。
九点半，人最多。
九点半到十一点半，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办二十五对。
二十五对，一对七分钟。
七分钟，填表三分钟，核证两分钟，压印两分钟。
三分钟，表是两份。
一份是《结婚登记声明书》，一份是《审查处理表》。
声明书上写：本人无配偶，与对方无直系血亲和三代以内旁系血亲关系。
无配偶，是四个字。
四个字，有人不看就签。
签了，出了事就是我审查不严。
三代表亲，是算出来的。
算法是：从自己往上数到共同祖先，再往下数到对方。
两数取大的，就是几代。
三代以内，不许结婚。
四代，可以。
这个账，我算过。
一年算三回。
三回，都是同姓同村的。
同姓的，我要问一句。
问：你们是一个祖宗的？
答：不是。
我说：不是一个祖宗，有没有族谱。
答：有。
我说：族谱能证明到第几代。
答：到十六代。
十六代，是清楚的。
清楚，就能算。
算出来超过三代，就办。
算不出来，就要村委会开证明。
证明上写：二人非近亲，可结婚。
一张证明，跑一天。
一天，人家愿意跑。
愿意跑，是因为真不是近亲。
真不是，我才敢办。
所以我不怕慢。
慢，是我的岗。
十一点半，第一波完。
第一波完，我喝水。
水一杯，三百毫升。
喝完，我去楼道里站一会儿。
站，是伸腰。
腰是坐出来的。
一天坐六个钟头，腰椎有毛病。
毛病是“膨出”。
膨出，是骨头中间那块垫子出来了。
出来了，压迫神经。
神经一压，腿就麻。
麻，我贴膏药。
膏药一贴八块。
八块，一周两贴。
两周四贴，三十二块。
一个月三十二，一年三百八十四。
三百八十四，是我腰椎的价。
价，我付了十二年。
十二年，四千六百块。
四千六百块，是一枚钢印的十二倍。
所以腰比钢印贵。
贵，我也得坐着。
坐着，是我的岗。
下午一点，第二波。
第二波多是离的。
离的，一天十对。
十对，一对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协议要看，财产要问，孩子要问。
协议三份：一份存档，一份男方，一份女方。
三份，写四样：自愿、财产、债务、子女。
四样，一样不清，就要重写。
重写，是回去写，再来。
再来，一趟。
一趟，半天。
所以我把模板给了他们。
模板一张，四开纸纸，两面。
一面是协议，一面是须知。
须知上写：协议一经登记，即具法律效力。
法律效力，是“不能反悔”。
不能反悔，我念一遍。
念，是给两个人听的。
两个人，一个在哭，一个在看手机。
看手机的，是男方。
男方看手机，我不催。
不催，是因为催了更慢。
哭了三分钟，她说：签吧。
签了，我核对。
核对四样：身份证号、房产、存款、孩子的抚养。
房产写“归女方”，存款写“各归各”。
各归各，是“没有共同存款”。
没有，就写“无”。
无，是一个字。
一个字，我写上去。
写上去，就定了。
定了，我压印。
压印不是钢印。
离婚证是红的，一本。
红本上压的，也是那枚钢印。
压下去，一声“咔”。
“咔”一声，两个人就散了。
散了，我把两本证递过去。
递过去，我说一句。
我说：证收好。
收好，是因为以后要用。
买房、贷款、再婚，都要用。
用的时候找不到，就要来补。
补，是补发。
补发，一天办三件。
三件，一件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我要查档。
查档，是翻柜子。
3
柜子在里屋，五个，铁的。
五个，一柜装四千份。
四千份，一年。
五年，两万份。
两万份，一柜一柜排。
排到第几柜，按证字号的年份。
年份，我记在心里。
心里有一张表：二〇〇一在第一柜，二〇〇五在第三柜。
记了二十年，闭着眼都能翻。
翻了，找到那份。
找到，复印一份。
复印一份，五毛。
五毛，我出。
出了二十年，三千份。
三千份，一千五百块。
一千五百块，是我这一行的碎钱。
碎钱，不报。
不报，是因为报了要填单。
填单，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不如我自己出五毛。
三月，来了一对老人。
男的是七十一，女的是七十。
两个人进门的时候，是扶着进来的。
男的拄一根拐棍，棍头包着布。
女的跟在后头，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布包是蓝的，包着一个红布卷。
红布卷里，是一张纸。
纸是黄的，边上有毛。
我说：二位办什么。
男的说：办结婚证。
我说：办结婚证？你们是初婚？
男的说：我们结婚五十三年了。
我说：五十三年，那证呢。
男的说：证丢了。
我说：丢了，是补办。
他说：补办，能不能把日期写成一九五八年。
我愣了一下。
我说：日期是按你们结婚那天写？
他说：对。
我说：你们哪年结的。
他说：一九五八年，腊月初八。
我说：那天有证吗。
他说：没有。
我说：没有证，怎么补。
他说：我们那时候，是生产队开的介绍信。
他把红布卷打开。
红布里面是一张纸，黄了，折了三折。
折的地方已经断了，用透明胶粘着。
纸上有字，钢笔写的，蓝黑墨水。
字是：兹有我队社员周某某与李某某，自愿结为夫妻，经队委会研究同意，准予结婚。
下面盖一个章，圆的，红。
章上的字，我看不清了。
字是“某某人民公社某某生产大队”。
我说：这张纸，是你们的依据。
他说：是。
我说：这张纸，能证明你们结婚，可它不是证。
他说：那怎么办。
我说：按现在的规矩，补办要重新登记。
他说：重新登记，日期就是今天。
我说：是今天。
他说：今天，那就不是五十三年了。
我说：证上的日期是发证日期，不是结婚日期。
他说：可我要补贴。
我说：什么补贴。
他说：农村计划生育家庭奖励扶助。
他说：一个人一年九百六。
我说：九百六，两个人一千九百二。
他说：一千九百二，一年。
我说：这个补贴，跟结婚证有什么关系。
他说：要结婚证。
我说：要证，是证明你们是夫妻。
他说：是夫妻，可证上日期是今年，人家说我们结婚不满。
我说：不满什么。
他说：不满三十年，就不给。
我说：这个规矩，是哪儿来的。
他说：镇里说的。
我说：镇里说的，我看文件。
那天我给他查了文件。
文件是省里的，一条一条。
一条写着：申请人须提供结婚证，结婚时间以结婚证载明日期为准。
我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看完，我说：这个文件，确实是按证上日期。
他说：那我们五十三年的婚，就白结了？
我说：不白结，可证上写不出来。
他说：写不出来，我就领不到。
我说：领不到，你可以申请复核。
他说：复核找谁。
我说：找镇民政办，让他们出具证明。
我说：证明上写：该二人于一九五八年结婚，情况属实。
他说：这个证明，人家认？
我说：认不认，是他们的。
我说：我能给的是补办证。
他说：补办证，日期是今天。
我说：是今天。
那天他坐在窗口前，坐了很久。
他手里捏着那张黄纸。
捏着，纸就抖。
抖，是因为他手抖。
手抖，是年纪。
我看了一会儿，说：大爷，我想个办法。
他说：什么办法。
我说：我给你补办，同时给你出一份《婚姻登记档案证明》。
他说：这个证明，有什么用。
我说：证明上写：经查，二人于一九五八年以夫妻名义共同生活，至今未变更。
我说：这份证明，盖我们的章。
他说：盖了章，人家认？
我说：认不认不知道，可这是一份正式的东西。
他说：那你出。
我说：出，要查档。
他说：查什么档。
我说：查历史档案。
我说：一九五八年的婚姻，我们这儿有登记册。
他说：有？
我说：有，是普查的时候补录的。
他说：补录的，有我们的名字？
我说：查了才知道。
那天下午，我去里屋翻档。
4
档是麻袋装的。
麻袋八个，一袋装三千页。
三千页，一页是一户。
页是手写的，钢笔，蓝黑。
页上写：男方姓名、女方姓名、年龄、成分、结婚日期。
成分，是“贫农”“中农”。
八个麻袋，我翻了两个钟头。
两个钟头，翻了一千二百页。
一千二百页，纸的味道是霉的。
霉，是因为潮。
潮，是因为库房没除湿机。
翻到第十一页，我看见了。
页上写：周某某，男，十九岁；李某某，女，十八岁；贫农；一九五八年十二月八日。
字是蓝黑的，写得瘦。
瘦，是写字的人手轻。
我看了两遍。
看完，我把这一页抄下来。
抄在一张纸上，一个字一个字。
抄完，我在下面写：以上内容摘自一九五八年婚姻登记册第十一页，与原件核对无误。
写完，我签了字，盖了章。
章是圆的，红。
那天我把两样东西递给老人。
一样是新补的结婚证，红本，日期是今天。
一样是那张档案证明，白纸，盖红章。
他说：这个红本，我拿。
他说：这个白纸，我也拿。
他说：哪个管用。
我说：白纸管用。
他说：那红本呢。
我说：红本是你俩的证，白纸是历史的证。
他说：都要。
我说：都要。
他把两样东西放进蓝布包。
放的时候，他先把白纸放进去，再把红本压在上面。
压完，他把包口卷了三折。
卷完，他说：同志，我问你个事。
我说：你说。
他说：五十三年，为什么不给我们一张证。
我说：因为那时候不兴证。
他说：不兴证，那怎么算夫妻。
我说：算，队里认得，村里认得。
他说：认得，可现在要证。
我说：现在要证，是因为现在的事都要纸。
他说：纸比人牢？
我说：纸比人牢，纸不会忘。
他说：人会忘？
我说：人会忘，纸不会。
他没说话。
他把包抱在怀里，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他扶了一下桌子。
桌子是我这张，一米八长。
他扶着桌沿，说：同志，你这个桌子，我五十三年头一回坐。
我说：坐吧。
他说：我坐过了。
他们走了。
走的时候，女的回头看了一眼我桌上的钢印。
她说：那个是什么。
我说：钢印。
她说：压一下，就成了？
我说：压一下，就成了。
她说：那我们也压了？
我说：压了，在红本上。
她把红本拿出来，翻开看。
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有一个圆。
圆里那五个字，是凸起来的。
她用手指摸了一下。
摸完，她说：真的有字。
我说：真有。
她说：摸得出来。
我说：摸得出来，就是真的。
四月，来了一对年轻的。
男的是二十六，女的是二十五。
进门的时候，两个人隔着一米。
一米，是排队线到窗口的距离。
他们坐下，男的说：办离婚。
我说：结婚多久了。
女的说：三个月。
我说：三个月。
男的说：三个月零十一天。
我说：记得这么清。
男的说：记着日子。
我拿出表格，放在桌上。
表格是两张：一张《离婚登记申请书》，一张《离婚登记声明书》。
我推过去，说：先填这一张。
男的拿起笔，写了三行，停住。
停住，是因为“离婚原因”那一栏。
那一栏，我给了六个选项。
六个选项是：性格不合、感情破裂、家庭矛盾、经济问题、异地分居、其他。
他看了一会儿，说：选哪个。
我说：按你们的实情。
他说：实情是没钱。
我说：那就选经济问题。
他说：选了经济问题，会不会记一辈子。
我说：不会记一辈子，可会记在档案里。
他说：档案里记着，以后谁看。
我说：以后你买房、贷款、再婚，都要用这本证。
我说：证上不写原因，只写“离婚”。
他说：那这个表呢。
我说：表存档。
他说：存档，谁看。
我说：法院看、公证看、档案室看。
他停了一下，说：那我不写。
我说：不写，办不了。
他说：为什么办不了。
我说：因为这是必填项。
我说：必填，是我这个岗上的规矩。
他把笔放下。
放下，女的说话了。
她说：我写。
她拿起笔，在“离婚原因”那一栏写了四个字。
四个字是“感情破裂”。
写完，她把笔推给男的。
她说：你签。
他说：我还没想好。
她说：三个月了，你还没想好？
他说：我想好的是分，没想好的是这个字怎么写。
她说：字怎么写，就是四个字。
5
他说：四个字，写下去就没有回头。
她说：你想回头？
他说：想。
她说：想回头，你早干什么去了。
他不说话。
那天我在窗口前等了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两个人一句话没说。
二十分钟后，男的拿起笔，签了。
签完，我核对四样。
四样是：身份证、结婚证、协议、孩子。
孩子没有。
协议三份，我看了。
协议上写：无共同财产，无共同债务，无子女。
三样都是“无”。
无，是一个字。
一个字，一个人的三个月。
三个月，八万块。
八万块，是彩礼。
彩礼给了，退不退？
协议上没写。
我说：彩礼的事，你们定了没有。
男的说：定了，不退。
女的说：不退？
男的说：你收了，我给的。
女的说：那是我家收的。
男的说：收了就是收了。
女的说：那我不签。
我说：不签，办不了。
女的说：办不了，就不办。
那天他们走了。
走的时候，男的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站，是抽烟。
抽了一根，扔了。
扔完，他回来了。
他说：同志，我签。
我说：签了，就是三十天。
他说：什么三十天。
我说：冷静期。
他说：什么叫冷静期。
我说：从今天起三十天，你们可以撤。
他说：撤？
我说：撤，就是不办了。
他说：三十天内撤，要什么手续。
我说：两个人一起来，带身份证，写一份撤销申请。
他说：写一份，就能撤？
我说：能。
他说：那三十天以后呢。
我说：三十天以后，你们再来一趟，我发证。
他说：还要来一趟。
我说：来一趟，两个人一起来。
他说：我一个人来行不行。
我说：不行。
我说：两个人一起来，是规定。
他说：她不来呢。
我说：她不来，就办不了。
他说：办不了，那我这三十天白等。
我说：不白等，是给你三十天想。
他笑了一下。
笑的时候，他的嘴角往上一点，眼睛没动。
那种笑，我见过八年。
八年，一天看十回。
十回，八万回。
八万回，我知道那不是笑。
那天我给了他们一张纸。
纸是《离婚登记申请受理回执》。
回执上写：受理日期、届满日期、撤回方式。
受理日期是四月九号。
届满日期是五月九号。
五月九号，我在纸上写了三个字。
三个字是“请记牢”。
记牢，是因为三十天里有七天是假期。
七天，不算。
不算，往后退。
退到五月十六。
退到十六，有的人就忘了。
忘了，就要重新申请。
重新申请，再等三十天。
三十天，两个月。
两个月，工资扣了两回。
两回，四千。
四千，是一个人的一个月。
所以我在回执上写“请记牢”。
写了八年。
八年，八千张。
八千张，有一千二百张是过了期才来的。
一千二百张，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十五，是白等三十天的人。
三十天，是他们的一天一天。
一天，他们还在一个屋檐下。
屋檐下，两个人吃饭。
吃饭，不说话。
不说话，是等着那一天。
那一天，我在窗口里。
窗口，一张桌子，一枚钢印。
钢印压下去，一声“咔”。
“咔”完，两个人就散了。
散了，各自拿着红本子。
红本子上写着“离婚证”。
三个字，是印上去的。
印上去，红色的底，白字。
第一次看，会觉得喜气。
喜气，是因为红。
可那不是喜。
那是“完了”。
完了，也要红。
红，是纸的颜色。
颜色，是统一的。
五月十六，那对年轻人来了。
五月十六是届满日。
那天上午九点，两个人一起进门。
走在一起，隔半米。
半米，比四月九号近了一半。
男的先坐下。
他说：同志，我们来发证。
我说：身份证。
两张身份证，我刷了。
刷完，我调出四月九号的申请。
6
屏幕上出来三行：申请人、受理日期、届满日期。
三行，我看了一遍。
我说：三十天里，你们没来撤。
他说：没来。
我说：那今天发证。
她说：等一下。
我说：等什么。
她说：我想问一句。
我说：你问。
她说：这个证发了，还能改吗。
我说：不能。
她说：一点都不能？
我说：一点都不能。
我说：发了证，你们就是离了。
我说：要复合，得重新结婚。
她说：重新结婚，还要办这一套。
我说：还要办这一套，还是这张桌子。
她说：还要三十天？
我说：结婚没有三十天。
她说：结婚没有，离婚有。
我说：离婚有。
她看了男的一眼。
她说：那我们不办了。
我说：不办，就写撤销。
她说：撤销怎么写。
我说：两份，一份《撤回离婚登记申请书》，一份《撤回离婚登记声明书》。
我说：两个人签字，按手印。
她说：按了手印，就撤了？
我说：撤了。
她说：撤了，这三十天算什么。
我说：算你们想了三十天。
她说：想明白了什么。
我说：想明白不离。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
笑的时候，眼睛是弯的。
那种笑，是真的。
那天他们撤了。
撤的时候，男的在声明书上写了一句。
写的是：我们回去过日子。
七个字，写在“备注”那一栏。
备注栏是空的，三行。
他写了七个字，占了半行。
写完，他抬头看我。
他说：同志，这个能写吗。
我说：能写。
他说：写了，会不会不算数。
我说：算数，写了就是你的意思。
他说：那好。
那天他们走了。
走的时候，两个人挨着走。
挨着，是肩膀碰肩膀。
碰了，就是过日子的样子。
我坐在窗口里，看他们出门。
出门，他们往右拐。
右拐是菜市场。
菜市场，一天去一回。
一回，买菜。
买菜，是过日子。
日子，是他们自己的。
五月，还有一对。
这一对没来。
没来，是过了届满日三十天。
三十天，我打过一次电话。
电话是申请书上留的。
打通了，是女的接。
我说：你们的离婚申请，五月九号届满。
她说：我知道。
我说：三十天没来，申请作废了。
她说：作废就作废。
我说：要办，得重新申请。
她说：不办了。
我说：不办，是你俩的意思？
她说：是他的意思。
我说：他怎么说。
她说：他说就这么过。
我说：那你怎么想。
她停了一会儿。
她说：我也这么想。
我说：那就好。
她说：好什么。
我说：比离了好。
她说：你怎么知道比离了好。
我说：我不知道。
我说：我只知道，办证的比撤证的多。
她说：撤证多少。
我说：一年一百二十对。
她说：办的呢。
我说：四百八十对。
我说：四百八十对里，一百二十对撤了。
我说：四分之一。
她说：四分之一，那还有四分之三。
我说：四分之三离了。
她说：离了，就完了？
我说：没完，各自过。
她说：各自过，也行。
那天电话打了六分钟。
六分钟，她说了三件事。
一件是孩子，五岁，跟着她。
一件是房子，写的是男的名。
一件是她妈，瘫在床上。
三件事说完，她说：同志，你为什么给我打电话。
我说：因为届满没来，我要核。
她说：核什么。
我说：核你们是不是还想办。
她说：核了，有什么用。
我说：核了，我销号。
她说：销了就完了。
我说：完了。
那天我把这一份销了。
销，是在系统里点“作废”。
点完，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字是“该申请已失效，如再办理需重新提交”。
我看了一眼，把窗口关掉。
关掉，我把纸质材料抽出来。
抽出来，我在封面上写：五月九日届满未办理，作废。
写完，我把这一份放进“作废”那个格。
格子在最下面的抽屉。
7
抽屉里一年三百份。
三百份，一份两页。
两页，六百页。
六百页，是三百对的三十天。
三十天，是三百对人想过的三十天。
六月，出了事。
事，是一个男的带了别人的身份证来。
男的三十四，姓吴。
他坐下，递过来两张身份证。
一张是他自己的，一张是女方的。
我刷第一张，屏幕上出来：吴某某，男，一九九〇年。
照片是圆的，脸很瘦。
我看了一眼人，脸是圆的。
圆的，胖。
胖瘦不一样，说明这张证是几年前的。
几年前的照片，和现在不一样，正常。
我又刷第二张。
第二张是女方，姓李。
刷完，屏幕上出来一行红字。
红字是：该证件号码与姓名不匹配。
我又逐位对了一遍。
看完，我说：这张证，是谁的。
他说：我对象的。
我说：你对象叫什么。
他说：李某。
我说：证上写的是某某某。
他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她改过名。
我说：改名有派出所的记录。
他说：记录在家里。
我说：家里，那你回去拿。
他说：拿了，还办不办。
我说：不办。
我说：这张证不是她的。
他说：是她的。
我说：不是。
我说：身份证号是唯一的，名对不上，就不是这张证。
他站起来，说：同志，我跟你说实话。
我说：你说。
他说：她是外地的，证过期了，还没换。
我说：过期了，就要换。
他说：换了，要回老家。
我说：回老家，一趟车。
他说：一趟车，十二个钟头。
我说：十二个钟头，也要回。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证过期了，就等于没有证。
我说：没有证，我不能给你登记。
他说：我这是真的对象。
我说：真的对象，也要真的证。
他说：你这是认纸不认人。
我说：我认纸，是因为纸上有国家。
他不说话了。
那天他走了。
走了以后，我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记的是：六月十二日，男方携女方过期身份证办理，退回，告知换证后再办。
写完，我添了一句。
添的是：此人态度急，可能有隐情。
“隐情”两个字，是我自己写的。
写完，我心里不舒服。
不舒服，是因为我怕他是重婚。
重婚，是把一个已经有配偶的人，再登记一次。
再登记一次，系统会查。
查，是查全国婚姻登记数据库。
数据库是二〇一二年上线的。
上线以前，是各管各的。
各管各的，就有重婚。
重婚，一年查出三起。
三起，都是在外地结过婚，回县里再结。
再结，系统一查就出来。
出来，就不能办。
不办，还要报。
报，是报公安。
公安一查，是重婚罪。
重婚罪，判两年。
两年，是两年牢。
所以我看证看得狠。
狠，是因为一个人进了牢，他一家就塌了。
六月二十六，那个姓吴的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三样东西。
一张新身份证，女方的。
一张户口本。
一份派出所的改名证明。
三样，我一样一样核。
身份证是真的，芯片能读。
户口本是真的，婚姻状况写着“未婚”。
改名证明是真的，写着“曾用名某某某，现名李某”。
三样都对。
我说：上次你为什么不说改名。
他说：我怕麻烦。
我说：怕麻烦，差点办不成。
他说：差点办不成，现在办成了？
我说：现在能办。
那天我给他办了。
办到压印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停，是因为我想起那句“可能有隐情”。
我想了半分钟。
半分钟，我把钢印压下去。
“咔”一声。
压完，我把证递给他。
他接了证，说：同志，我问你个事。
我说：你说。
他说：你上回，是不是怀疑我重婚。
我说：怀疑。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急。
他说：急就是重婚？
我说：急的人，多半有原因。
他说：我这个原因，是她在老家有个前夫。
我说：前夫，离了吗。
他说：离了，二〇一九年。
我说：离了，有离婚证。
他说：有，在我包里。
我说：那你早拿出来。
他说：我怕你们要。
我说：要，是规矩。
他说：规矩，也是人定的。
8
我说：人定的，也得按。
那天他走了。
走了以后，我把这一份单子归了档。
归档，是按号。
号是十一位。
十一位，我写在右上角。
写完，我把它放进“六月”那个夹子。
夹子里有四十份。
四十份，一天一份半。
一天一份半，一个月四十份。
四十份，一年四百八十份。
四百八十份，二十三年，一万一千份。
一万一千份，是我压过的“咔”。
“咔”一万一千声。
一万一千声里，错了一声。
错的那一声，是二〇一七年。
那年我压歪了一枚钢印。
歪，是纸没放平。
纸没放平，圆就压成了椭。
椭的圆，字就缺一块。
缺一块，证就是废的。
废的证，我当场发现。
发现，是因为我压完会看一眼。
看一眼，看圆是不是圆的。
那一回不是。
我看了一眼，又看一眼。
看完，我说：这一本，重办。
那对新人愣了。
男的说：为什么重办。
我说：压歪了。
他说：压歪了，能用吗。
我说：不能用，银行不认，买房不认。
他说：那重办要多久。
我说：二十分钟。
他说：二十分钟，我等。
那天我重办了一本。
重办，是把原来那本收回。
收回，是剪角。
剪角，是拿剪刀在封面上剪一个斜口。
斜口一寸长。
剪了口，那本证就作废。
作废的证，要上交。
上交，是每月一次，送到市里。
市里统一销毁。
销毁，是烧。
一本证，烧掉要三秒。
三秒，一本。
一万一千本里，废的有多少？
废的，一年五本。
五本，二十三年，一百一十五本。
一百一十五本，都烧了。
烧了，就是没了。
没了，我心里记着。
记着的是：那一本，是我手不稳。
手不稳，是因为那天我值了十二个钟头。
十二个钟头，压了一百二十次“咔”。
一百二十次，手就抖。
抖了，圆就歪。
歪了，就重办。
重办，我自己掏钱。
一本证，四块。
四块，是工本费。
工本费，本来收新人的。
新人交了，重办再收，就是收两回。
两回，人家不干。
不干，我出。
出了四块，我记住了。
从那以后，一天压到一百次，我就停。
停，是站起来走走。
走走，五十步。
五十步，手就稳。
稳了，再压。
压到天黑，一次没歪。
所以“稳”是走出来的。
走出来，是五十步。
五十步，是四块钱买来的。
七月，来了一个女的。
女的四十岁，姓陈。
进门的时候，她一个人。
一个人坐下来，先问一句。
她说：我第三次来了。
我说：第三次？
她说：前两次都撤了。
我在系统里查了她的名字。
查出来两条记录。
一条是二〇二一年七月，一条是二〇二二年三月。
两条都是“已撤回”。
我说：两次都是你撤的？
她说：第一次是我撤的，第二次是他撤的。
我说：第二次他一个人来的？
她说：两个人来的，他到了窗口改主意。
我说：改主意，就要两个人一起撤。
她说：他当场写了撤销申请，我也签了。
我说：签了，就撤了。
她说：撤了，我又回去了。
我说：回去，过了两年。
她说：两年，吵了三回。
我说：吵三回，为什么现在来。
她说：他妈死了。
我停了一下。
她说：他妈活着的时候，我走不了。
我说：为什么走不了。
她说：他妈瘫了六年，是我伺候。
我说：六年。
她说：六年，一天两回翻身，一回十五分钟。
我说：一天三十分钟。
她说：三十分钟，一天不落。
我说：六年，一千零八十天。
她说：一千零八十天，我伺候了六年。
我说：他伺候吗。
她说：他上班。
我说：上班，晚上回来呢。
她说：晚上回来，他睡觉。
我说：那这六年，是你一个人的。
她说：是我一个人的。
我说：他妈走了多久。
她说：三个月。
9
我说：三个月，你就来了。
她说：三个月，我歇了三个月。
我说：歇三个月，想明白了。
她说：想明白了。
我说：想明白什么。
她说：我想明白，我这六年，不是过日子。
我说：那是什么。
她说：是值夜班。
我笑了。
她也笑了。
笑的时候，她的眼下面有两道纹。
两道纹，是熬夜的。
那天我给了她表格。
她填了，签了。
填到“离婚原因”那一栏，她写了六个字。
六个字是：长期缺乏扶养。
我看了这六个字。
我说：这个原因，写得好。
她说：怎么好。
我说：六个字，六年。
她说：六个字能顶六年？
我说：能，法院认这个。
她说：法院？
我说：他不来，你要起诉。
她说：起诉要多久。
我说：一审六个月。
她说：六个月，我等了六年，不差这六个月。
那天她走了。
走的时候，她把回执折了两折，放进包里。
包里有一本小册子，是《民法典》。
我说：你还带了法条。
她说：我看了三遍。
我说：哪三条。
她说：一千零七十九，一千零九十，一千零九十一。
我说：这三条，讲什么。
她说：讲感情破裂，讲扶养，讲离婚。
我说：你看得懂？
她说：看懂了一半。
我说：一半够了。
她说：不够，我要全懂。
那天她走了以后，我翻了翻那一本。
一千零七十九条，是“感情确已破裂，调解无效，应准予离婚”。
整整一条，四行。
四行，写得比人清楚。
八月，办了一件麻烦的。
麻烦的是一本户口本。
户口本上的“婚姻状况”，写着“已婚”。
可这户人是二〇〇三年离的。
二〇〇三离的，户口本没改。
没改，是因为他没去派出所。
现在他要再婚，户口本上写着“已婚”。
“已婚”不能再婚。
我说：你要先去改。
他说：改了，要什么材料。
我说：离婚证。
他说：离婚证丢了。
我说：丢了，来补。
他说：补了，就能改？
我说：补了，拿证去派出所。
他说：派出所认吗。
我说：认，是他们的活。
他说：那要跑几趟。
我说：两趟。
他说：两趟，两天。
我说：两天。
他说：我这个月要办婚事。
我说：婚事可以等两天。
他说：等两天，酒席就定了。
我说：酒席定了，也不能提前办证。
他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同志，我这个婚，是三十年前结的。
我说：三十年，离了二十一年。
他说：二十一年，我一直当自己离了。
我说：你当离了，本子上没离。
他说：本子上，谁看。
我说：我看。
我说：银行看，买房看，孩子上学看。
他说：一本本子，管这么多事。
我说：管。
那天他去补了离婚证。
补，是我办的。
补要查档。
查档，是翻二〇〇三年的册子。
册子在第四柜，第二层。
我翻了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找到那一份。
那一份上写着：男方、女方、离婚日期。
日期是二〇〇三年九月十二日。
我把这一份复印，盖了章。
盖上，我说：这个，就是补证的依据。
他说：这个纸，能当证？
我说：能，再加上新补的证。
他说：那证什么时候有。
我说：三天。
他说：三天，我等。
三天后，他来取了证。
取了证，他去派出所改了户口本。
改完，他回来办结婚。
办的时候，他把新户口本给我。
我翻开看，“婚姻状况”那一栏贴着一条打印纸。
纸上写：离异。
两个字，是打印的。
打印的，是派出所的机器。
机器打两个字，三秒。
三秒，我等了二十一年。
那天我给他办了。
压印的时候，我看了一眼他的脸。
脸上有皱纹，皱纹里有一条是笑的。
笑的那条，在眼角。
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他说：同志，我这个证，迟了二十一年。
我说：迟了，也是证。
他说：我这二十一年，算不算数。
我说：算，日子是你过的。
他说：日子过了，本子上没有。
我说：本子上现在有了。
他说：现在有了，我五十六了。
10
我说：五十六，还能过。
他说：能过。
那天他走了。
走了以后，我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写的是：八月十四日，补发二〇〇三年离婚证一份，当事人已改户口本婚姻状况。
写完，我把这一行圈了一下。
圈，是记号。
记号，是因为这一行拖了二十一年。
二十一年，是我这个岗上的一个洞。
洞不在我这儿，在两头之间。
两头，是民政和公安。
中间，是一本没改的本子。
本子不改，人就卡住。
卡住，就来找我。
找了我，我补证。
补了证，他去改。
改完，他回来办。
一圈，二十一天。
二十一天，一个人。
一个人，二十一天。
二十一天，我这个窗口，一天办五十个人。
五十个人，二十一天，一千零五十个。
一千零五十个里，有一个是这样。
这样的一年三个。
三个，一年六十天。
六十天，是一个人的两个月。
两个月，是他等的日子。
九月，系统要补档。
补档，是把纸上的东西录进电脑。
纸上是二十三年的档案。
二十三年，一万一千份。
一份两页，两万两千页。
两万两千页，一页三个人名、两个身份证号、一个日期。
录，是人工录。
人工，三个人。
三个人，一天录二百份。
二百份，需要一百五十天。
一百五十天，五个月。
五个月，从九月到二月。
二月，正好春节。
春节，办证的人多。
人多，还要录。
所以五个月不够。
不够，就加人。
加人，加了两个实习生。
两个，二十二岁，大专。
他们录得快，一天三百份。
三百份，两个人，一人一百五。
一百五，一小时二十份。
二十份，一份三分钟。
三分钟，是我的一半。
我一份六分钟。
六分钟，是因为我要看字。
字是老字，手写的，钢笔。
钢笔字有连笔。
连笔，看不清。
看不清，就要猜。
猜，我不敢。
不敢，我就翻第二页。
第二页是审查处理表，上面有打印的身份证号。
打印的清楚。
清楚了，我就照抄。
抄完，再对一遍。
对一遍，是我的规矩。
规矩，是因为错一个号，就是把两个人换了。
换了，以后查档就查错。
查错，人家来补证，补出来是别人的。
所以我不快。
不快，我一天录一百二十份。
一百二十份，两个月录了七千份。
七千份，是我二十三年的三分之二。
三分之二，剩下的三分之一，是两个实习生录的。
他们录得快，也录错了。
错了，我核。
核，是抽检。
抽检，十份抽一份。
十份，一份错。
一份错，是一千一百份里有十一份错。
十一份，我一份一份改。
改，是调出原件，重录。
重录，五分钟。
十一份，五十五分钟。
五十五分钟，不算多。
可我心里不舒服。
不舒服，是因为我抽检的时候，看见了一个熟的名字。
名字是周某某。
就是三月来的那个老汉。
他那一份，是我录的。
录的时候，我把日期录成了“一九五八”。
系统提示：日期早于建县时间。
提示是红的，一行字。
我看见，愣了一下。
建县是一九四九年。
一九四九，比我记的一九五八早。
不早。
早的是“建县时间”这个提示。
提示说“日期早于建县”，可我录的是一九五八。
一九五八比一九四九晚。
那为什么提示？
我点了“查看原因”。
原因是：该县代码对应的行政区划，一九五八年属于另一个专区。
另一个专区，代码不一样。
代码不一样，系统就认不出。
认不出，就要选“历史区划”。
选，是下拉框。
下拉框里有六个专区。
六个，我选了“某某专区”。
选了，日期就过了。
过了，我松了一口气。
松，是因为这一份如果不改，老汉的档案就是空的。
空了，他领补贴就查不到。
查不到，他又要来。
来了，我又要翻麻袋。
麻袋八个，翻一次两个钟头。
两个钟头，是我给他的第二次。
第二次，我不想给。
所以我要录对。
11
录对，是我这一行的底线。
底线，是一万一千份。
一万一千份，一份不少。
少一份，就有一个人查不到。
查不到，他就要跑。
跑一趟，半天。
半天，是半天。
半天，我坐着。
坐着，我录。
录到二月，全录完。
录完那天，内勤点了“上报”。
上报，是报到市里。
市里汇总，报到省里。
省里汇总，就是全国库。
全国库，一个号。
一个号，一个人。
一个人，一辈子。
一辈子，几行字。
几行字，是我录的。
录的时候，字是一个一个敲的。
敲，用键盘。
键盘是黑的，八十六个键。
八十六个键，我用四个。
四个是“确认”“删除”“上”“下”。
打字我不会，我只用这四个。
四个键，一天敲两千下。
两千下，是两百份。
两百份，一份十下。
十下，是一个人的一辈子。
一辈子，十下。
十下，我敲了十一年。
十一年，二十万下。
二十万下，是我的手。
手上有茧。
茧在食指，一块，直径五毫米。
五毫米，是键盘磨的。
磨了十一年，磨出一块硬皮。
硬皮，是我这一行的印。
印不在纸上，在手上。
十月，跨省通办。
跨省通办，是外省的人可以在本地办。
办，是结婚、离婚都能办。
条件两样：一方有本地居住证，一方在本省连续居住满一年。
两样，都能查。
查，是查居住证系统。
系统一查，出来一个“是”或“否”。
是，就能办。
能办，就要多一道工序。
工序是：向户籍地发函核验。
核验，是发一份《婚姻登记协查函》。
函上写：姓名、身份证号、申请事项、请核查婚姻状况。
发函，用系统发。
系统一发，对方三个工作日内回。
三个工作日，就是三天。
三天，人家等。
等，就在窗口前坐着。
坐着，我给他倒水。
水是纸杯，一杯，二百毫升。
二百毫升，一杯。
一年倒两百杯。
两百杯，是两百个人。
两百个人，坐在我窗口前等三天。
三天，他们要住店。
店一天八十。
八十，三天二百四。
二百四，是他们的车钱。
所以跨省通办，省的是车钱，多的是店钱。
省了还是多了？
一个人，回老家办，来回车钱三百，时间两天。
在这儿办，住两天，一百六。
一百六，比三百少。
少一百四。
所以我这儿办，是省。
省一百四，一年两百个人。
两百个，两万八。
两万八，是他们的钱。
钱不多，可这钱是他们自己的。
自己的钱，省下来就是省的。
十月九号，来了一对。
男的是本地人，女的是外省的。
女的带了居住证。
居住证是卡，一张，蓝的。
我刷卡，屏幕上出来三行。
三行是姓名、居住地址、有效期。
有效期到二〇二七年。
到期了，就是废的。
废的，不能办。
没到期，能办。
我看了，能办。
我说：你户籍地的婚姻状况，要核。
她说：核，怎么核。
我说：我发函。
她说：发函要多久。
我说：三天。
她说：三天，我住这儿。
我说：住哪儿。
她说：我表姐家。
我说：那还好。
她说：三天以后呢。
我说：三天以后，函回来，我就办。
她说：函不回来呢。
我说：不回来，我打电话。
她说：打电话，能打通？
我说：能打通，我打了十二年。
十二年，我打了多少？
一年一百个。
一百个，十二年一千二百个。
一千二百个电话，一通三分钟。
三分钟，三千六百分钟。
三千六百分钟，六十个钟头。
六十个钟头，两天半。
两天半，我在电话里。
电话里，对面是各地的民政。
各地的话，我听不太懂。
听懂一半。
一半，是“已婚”“未婚”“离异”。
三个词，我听懂了。
12
听懂了，就能办。
办不了，是因为对面说“查不到”。
查不到，是他们的档案没录。
没录，就要等。
等，是等他们录。
他们录，要一个月。
一个月，人家等不了。
等不了，就走了。
走了，我说一句：对不住。
对不住，是我这一行说得最多的一句。
一天说十句。
十句，一年三千句。
三千句，是我的“对不住”。
三千句，没有一句是我的错。
可不是我的错，我也要说。
说，是因为我在窗口里。
窗口里，我代表这张桌子。
桌子后面，是那一枚钢印。
钢印压下去，是一个人的一辈子。
压不下去，就是一句“对不住”。
那天那对等了三天。
三天，函回来了。
回来的是“未婚，无婚姻登记记录”。
无记录，就是能办。
我给他们办了。
办的时候，女的说：同志，你这个章，是压的还是印的。
我说：压的。
她说：压的，会不会掉。
我说：不会掉，是压进纸里的。
她说：压进纸里，就洗不掉？
我说：洗不掉。
她说：那我这证，能放一辈子。
我说：能放一辈子。
她说：一辈子，太长了。
我说：长了才好。
那天她拿着证，翻来翻去看了三遍。
看完，她说：这个圆，真好看。
我说：压了二十三年，头一回有人夸这个圆。
她说：好看，是因为真。
我说：真在哪儿。
她说：真在歪一点。
我把她那一本拿过来看。
看，圆是有一点点歪。
歪，是因为纸没完全放平。
放平，是两只手。
两只手，一只手压纸，一只手压印。
那天我压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抖，是因为我早上没吃饭。
没吃饭，是因为我七点半到的。
七点半，食堂还没开。
食堂八点开。
八点，我已经在窗口了。
所以早上不吃。
不吃，到十点就抖。
抖，圆就歪一点。
歪一点，纸就是真的。
真的，才有人夸。
假的，是印上去的。
印上去的，是圆的、平的、没有毛边。
没有毛边，就没有手。
没有手，就没有人。
所以她说“真在歪一点”。
她说得对。
对的话，我记着。
记在本子最后一页。
那一页，写着十句话。
十句，都是来办证的人说的。
十句里，有一句是这句。
有一句是“我不办了”。
有一句是“我等了二十一年”。
有一句是“你这个桌子，我五十三年头一回坐”。
十句话，十个人。
十个人，是我的十一年。
十一月，站里装了颁证厅。
颁证厅在二楼，一间房，四十平方。
四十平方，铺了红地毯。
地毯三米宽，十米长。
十米，从门口到台子。
台子一米高，两米宽。
台上有两把椅子，一张小桌。
小桌上摆着一个牌，牌上写“颁证台”。
还有一盆花，塑料的。
塑料花，一年不谢。
装这一间，花了八万。
八万，是县里的钱。
八万，是给新人照相的地方。
照相，是免费的。
免费，一天拍八对。
八对，一对五分钟。
五分钟，是宣读誓词。
誓词六句。
六句是：我们自愿结为夫妻，从今天开始，共同肩负起婚姻的责任，互敬互爱，互信互谅，孝顺父母，勤俭持家。
六句，一百零四个字。
一百零四个字，两个人一起念。
念，要念出声。
念出声，照相的人就录。
录了，刻一张盘。
盘，一张，成本三块。
三块，送新人。
送了，一年送两千张。
两千张，六千块。
六千块，买一块盘。
盘里是五分钟。
五分钟，是他们的第一天。
第一天，有灯、有地毯、有一句话。
这句话，我念过两百回。
不是他们念，是我念。
颁证员是我。
我站在台子侧面，拿一张纸。
纸上就是那六句。
我念一句，他们跟一句。
念到“互信互谅”，有一对人卡住了。
卡住的，是那个女的。
她说：同志，这个字我不认得。
我说：哪个字。
她说：谅。
我说：谅，是原谅的意思。
13
她说：原谅，我认得这个意思，不认得这个字。
我说：不认得，你跟着我念。
她说：跟着念，算不算数。
我说：算，念了就是你说的。
她说：可我不认得，就不知道说的是什么。
我说：谅，是两个人过日子，一个人做错了，另一个人不计较。
她说：不计较，就是谅。
我说：就是谅。
她点了点头，跟着念了。
念完，他们照相。
照了六张，挑一张。
挑的那张，是两个人都在笑。
笑，是因为照到第三张，男的打了个喷嚏。
喷嚏一打，女的笑弯了腰。
照相机正好按下。
那一张，就成了他们证上贴的那张照片。
照片贴完，他们下楼。
下楼，我在窗口给他们办。
办的时候，男的说：同志，刚才那个誓词，是你写的？
我说：不是我写的，是上面发的。
他说：发的时候，是谁写的。
我说：是民政部写的。
他说：民政部在哪儿。
我说：在北京。
他说：北京写的一句话，我们在这儿念。
我说：念了，就是你们的。
他说：一句话，一百零四个字，怎么就成了我们的。
我说：因为念了。
十一月，还有一件小事。
小事是一对新人带着孩子来。
孩子三岁，男的抱着。
办的时候，孩子在哭。
哭，是因为他看见钢印。
钢印是铁的，两片，压下去“咔”一声。
“咔”一声，孩子吓了。
吓了，他往他妈怀里钻。
他妈抱住他，说：不怕，这是盖章。
他说：盖章干什么。
她说：盖章，爸爸妈妈就是一家人了。
他说：我们不是一家人？
她说：是，可以前没有纸。
他说：没有纸，就不是？
她不说话了。
我说：小朋友，这个声音，是给纸上印一个圆。
他说：圆有什么用。
我说：圆能证明你爸爸妈妈在一起。
他说：他们本来就一起。
我说：是，可纸也要一起。
他想了一下，说：那纸一起了，我也一起？
我说：你也一起。
他说：那我叫什么名。
我说：你叫什么，证上不写。
他说：为什么不写。
我说：结婚证上只写两个人。
他说：那我算什么。
我说：算他们生的。
他笑了。
笑了，他把手伸过来，摸了一下钢印。
摸完，他说：凉的。
我说：铁的，凉。
他说：凉的好，凉的不烧手。
那天他们走了。
走了以后，我把钢印擦了擦。
擦，是用一块布。
布是棉的，剪成二十公分。
二十公分，一块布。
一块布，一天擦三回。
三回，是早上、中午、下班。
三回，一年一千回。
一千回，二十三年，两万三千回。
两万三千回，一块布。
布换了四块。
四块，一块五毛。
两块，二十三年。
两块，是我的钢印的擦布钱。
钱少，可布要换。
布脏了，擦不干净。
擦不干净，钢印的凹槽里有红印泥。
红印泥积在槽里，字就糊。
糊了，压出来的字就浅。
浅了，银行看不清。
看不清，证就不算。
所以布要换。
换了，槽就干净。
槽干净，字就深。
字深，就是真的。
真的字，摸得出来。
摸得出来，就是一辈子。
十二月，来了个新人。
新人叫杜小敏，二十三岁，大专，学的是法律事务。
来第一天，我给她三样东西。
一张桌子，一枚钢印，一本《婚姻登记工作规范》。
规范是白皮书，一百二十页。
一百二十页，我让她抄目录。
目录四章，三十二节。
三十二节，抄一遍要两个钟头。
她抄了一个半钟头。
抄完，她说：师父，这个我能背下来。
我说：背下来没用。
她说：背下来怎么会没用。
我说：背下来，你不会压印。
她说：压印不是压一下？
我说：压一下，三个动作。
我说：第一步，把纸放平。
我说：放平，是两只手，一只手压纸的一角，一只手扶证。
我说：纸有毛边，毛边翘起来，圆就歪。
她说：翘起来一点，能看出来吗。
我说：能，压完一看就知道。
我说：第二步，把钢印对正。
我说：对正，是看凹槽里的两个小孔。
我说：小孔对着证上的两个定位点。
我说：对上了，再压。
她说：对不上，压了会怎样。
我说：会压到字上。
我说：字是“婚姻登记证”，五个字。
我说：压上去了，字就花。
她说：花了，就要重办。
14
我说：重办，四块，我出。
她笑了。
她说：师父，你出过几回。
我说：二十三回。
她说：二十三回，九十二块。
我说：九十二块，是我这行的学费。
那天我让她压了三张废纸。
三张，第一张歪了，第二张偏了，第三张正。
正的那张，圆是圆的。
圆里五个字，清楚。
我说：这一张，算你会了。
她说：会了，我能上手？
我说：上手前，先看一百个。
她说：看一百个，看什么。
我说：看圆。
我说：一百个圆里，你要看出哪几个是歪的。
她说：歪的，一眼就看得出来？
我说：看得出，歪的圆是一边宽一边窄。
她看了三十个。
三十个，找出两个歪的。
两个，一个是我的，一个是老周退休前压的。
我说：这两个，你看出什么。
她说：一个歪得厉害，一个只歪一点。
我说：歪得厉害的那个，是我一九九九年压的。
她说：为什么歪得厉害。
我说：因为那时候钢印是新的，我不熟。
她说：只歪一点那个呢。
我说：那是老周压的，他手抖。
她说：他抖，为什么还压。
我说：他抖，是因为他有病。
我说：病是手抖，医学上叫震颤。
我说：他压了三十年，抖了三年。
我说：抖了三年，压歪了四十本。
我说：四十本，他自己掏钱。
她说：四十本，一百六十块。
我说：一百六十块，他掏了三年。
她说：三年，他为什么不歇。
我说：歇了，就没工资。
我说：工资两千一，是他的药钱。
她说：药钱多少。
我说：一个月一百八。
她说：一百八，压歪一本四块，压歪四十本一百六。
我说：所以他宁可歪。
她说：歪了，人家拿证去银行，银行认不认。
我说：认，可银行的人会多看两眼。
她说：多看两眼，就是有问题。
我说：有问题，人家就来问。
我说：来问，我就答一句：这证是真的，只是压得不好。
她说：人家信？
我说：信，因为档案里对得上。
她说：档案对得上，就不算错。
我说：不算错，可不好看。
她说：不好看，也是真。
那天她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她说：师父，你压了二十三年，最喜欢哪一本。
我说：没有最喜欢。
她说：一本都没有？
我说：有一本，我记得。
她说：哪一本。
我说：三月那一本，七十一岁的老汉。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他摸了一下那个圆。
我说：摸完，他说“摸得出来，就是真的”。
她说：这句话，好在哪儿。
我说：好在他信。
她说：信什么。
我说：信这个圆。
我说：他五十三年的婚，没有证。
我说：我给他补了一本，日期是当天。
我说：他不认那个日期，可他认那个圆。
她说：圆是什么。
我说：圆是“认了”。
她低下头，把那张废纸收起来。
收起来，她说：师父，这张我留着。
我说：留着干什么。
她说：留着，看我第一回压的圆。
我说：第一回的圆，是歪的。
她说：歪的也要留。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我压的时候，手是抖的。
我说：抖，正常。
她说：抖了还敢压，就不正常。
我说：敢压，是因为纸是废的。
她说：纸是废的，心是真的。
那天她把那张纸夹在规范里。
夹在第一页。
第一页上，印着一行字：婚姻登记员应当依法履职，热情服务。
她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小字是：第一枚圆，歪的。
我看了一眼，没说话。
没说，是因为我知道，她以后会压很多。
压多了，圆就正。
正了，就忘了歪。
忘了歪，就会压歪。
所以我让她留着。
留着，是让她记得，第一枚是歪的。
歪的，才是人压的。
十二月二十六，来了两个聋哑的。
一男一女，都三十出头。
进门的时候，两个人站得很近。
近，是肩膀挨着肩膀。
他们坐下，男的先递过来两张身份证。
他不说话，指了指身份证，又指了指自己。
我说：你们要办结婚登记？
他点头。
我又说：你们听不见？
他点头。
我说：能写字吗。
他点头，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本子是白的，巴掌大。
他翻到一页，上面写着：我们办结婚证。
四个字，写得正。
我说：好。
我把表格推给他们。
男的在表上写：姓名、出生日期、身份证号。
写到“声明”那一栏，他停了一下。
那一栏写着：本人无配偶，与对方无直系血亲和三代以内旁系血亲关系。
15
他把这一行读完（读完是看，看了三遍），写下“无配偶”三个字。
写完，他把表推给女的。
女的看了一遍，签了名。
签名，是三个字，写得慢。
慢，是一笔一笔。
一笔，一秒钟。
三个字，二十秒。
我等着。
等着，窗口后面有人排。
排了六个人。
六个人里，有一个说话了。
他说：能不能快一点。
我说：她听不见，得让她写完。
他说：听不见，也不能耽误别人。
我说：耽误三分钟。
他说：三分钟，我赶班车。
我说：你赶班车，我加快。
那天我加快了两处。
一处是核证，我把两张身份证同时刷。
一处是复印，我用了旁边那台快机。
快机，一分钟二十张。
二十张，三秒一张。
三秒，够了。
核完，我要宣读。
宣读，是那六句誓词。
两个人听不见，念不了。
念不了，就换法子。
换的法子是：让他们照着纸抄一遍。
纸是我写的，六句，一百零四个字。
一百零四个字，写在四开纸纸上。
我把纸推过去，说：你们照着抄。
男的抄了。
抄得很慢。
慢，是每一个字都要看清楚。
看了，才写。
一百零四个字，抄了八分钟。
八分钟，他一个字没抬头。
抄完，他把纸推给我，指着最后一句。
最后一句是“勤俭持家”。
他指着这四个字，做了一个手势。
手势是两只手比划，一手在上，一手在下。
我不懂手语。
他看我不懂，就拿笔在本子上写：这是过日子。
我说：是过日子。
他又写：我们过日子。
我说：行。
那天他们办完了。
压印的时候，我压得比平时慢。
慢，是因为我看了一眼他们。
两个人都在看那枚钢印。
男的把手伸过来，摸了一下。
摸完，他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凉的。
我说：铁的。
他写：好。
办完，我把两本证递过去。
女的接了，翻开看。
看到证上那张照片，她笑了。
笑的时候，她把手按在照片上。
按了三秒。
三秒，她把手拿开。
拿开，她在本子上写：像。
我说：像。
那天他们走的时候，我喊了一声。
喊，是因为我叫住他们。
我说：等一下。
他们回头。
我说：以后办事，可以申请手语翻译。
他说：在哪儿申请。
我说：在窗口，填一张表。
他说：填了，有人来？
我说：有人来，是残联派的。
他说：要钱吗。
我说：不要钱。
他说：那我们下回用。
我说：下回一定用。
那天我送他们到门口。
门口有一张凳子。
凳子上坐着一个刚办完的年轻人。
年轻人看见他们，站起来让了座。
让座，是让他们俩坐一处。
他们坐下，两个人并在一起。
并在一起，就是并排。
并排，是一张证上的两栏。
两栏，一样宽。
三公分。
三公分，是一个名字。
名字，写在同一行。
行是横的。
横的，一直到底。
二〇二四年，搬了新楼。
新楼在县政府东边，四层。
四层是政务服务中心，一个大厅。
大厅里有二十六个窗口。
二十六个，一个窗口一个单位。
民政是第七号到第九号。
三个窗口，一台叫号机。
叫号机一天叫四百个号。
号是“A零一”到“A四百”。
四百个号，一天办一百二十件。
一百二十件，一件三分钟。
三分钟，是我原来的一半。
一半，是因为叫号。
叫号，人不站着排队了。
不排队，就不催。
不催，我就慢。
慢，是好的。
慢，是因为看得清。
看得清，才办得对。
第七号窗口是我。
窗口前有一把椅子，一张凳子。
凳子是给老人坐的。
老人坐，我弯腰。
弯腰，是隔着玻璃说话。
玻璃五毫米，隔音。
隔音，听不清。
听不清，就要大声。
大声，一天喊两百句。
16
两百句，嗓子哑。
哑了，我喝热水。
热水一杯，三百毫升。
一杯，顶一个钟头。
一个钟头，二十件。
二十件，六十句。
六十句，是我一个钟头的嗓子。
四月，我做了一件错事。
错事不是办证，是态度。
态度，是我对一个妇女说话冲了。
她来补证，材料不全。
我说：材料不全，办不了。
她说：我跑了两趟。
我说：两趟也不全。
她说：你能不能先办，后补。
我说：不能。
她说：人家都说能。
我说：谁说的，你找谁。
她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这个人，说话冲。
我说：我说话冲，是因为我一天办六十件。
她说：你办六十件，我跑两趟。
我说：两趟，是你自己的事。
她说：我自己的事，你就不能好好说。
那天她走了。
走了以后，她投诉了。
投诉，是通过大厅的意见箱。
意见箱是一个铁盒子，红的。
红盒子上写“意见”。
她写了一张纸，投进去。
纸上有六个字：七号窗口态度差。
六个字，被大厅主任看见了。
看见，他找我。
他说：老邱，有人投诉你。
我说：投诉什么。
他说：态度差。
我说：我怎么差了。
他说：你自己想。
我想了两天。
两天，我想明白一件事。
我说话快，是因为我怕慢。
怕慢，是因为排队。
不排队了，我还快。
快了，就冲。
冲，是因为我把“办不成”当成了“她的错”。
她的错，是材料不全。
材料不全，是她的事。
可她跑了两趟。
两趟，六个钟头。
六个钟头，是她一天的活。
她的活是卖菜。
卖菜，一天六十块。
六十块，她少了一天。
少了一天，她心里急。
急，她说话也冲。
两个人冲，就顶上了。
顶上了，她就投诉。
投诉了，我就写说明。
说明写了三页。
第一页写经过。
第二页写原因。
第三页写整改。
整改那一条，我写：今后对材料不全的，先说明缺哪一样，再给一张“一次性告知单”。
告知单是一张纸，四开纸。
纸上印六行：身份证、户口本、照片、离婚证、死亡证明、其他。
六行，缺哪一样，我打一个勾。
打了勾，她照单去补。
补了，来一趟就办成。
一张纸，一趟。
一趟，省她五个钟头。
五个钟头，是她五天的菜。
所以一张纸，顶五天。
那天我把告知单印了五百张。
五百张，一张一毛。
一毛，五十块。
五十块，是我自己出的。
出了五十块，我这一年没再被投诉。
没被投诉，不是因为我改了脾气。
改了脾气，是因为那张纸。
纸在，她就不用跑第三趟。
不用跑第三趟，她就不急。
不急，她说话就软。
软了，我也不冲。
两个人都不冲，窗口就静。
静了，一天办六十件。
六十件，一件四分钟。
四分钟，是我这一行的稳。
稳，是一张纸换来的。
纸是白的，四开纸，五百张。
五百张，五十块。
腊月二十八，最后一个班。
最后一个班，不是退休。
是这一年最后一个班。
二十八，办证的人多。
一天办七十对。
七十对，六十对结婚，十对离婚。
六十对里，有二十对是外地回来的。
外地回来的，是打工的。
打工的，一年回来一回。
一回，办两件事：办证、上坟。
办证在前，上坟在后。
所以他们急。
急，是因为班车。
班车一天三趟。
三趟，早上七点、中午十二点、下午四点。
四点，是他们必须走的点。
四点不走，就住店。
住店，八十。
八十，是他们要省的钱。
所以二十八那天，我从八点办到十二点。
十二点，办完六十对。
六十对里，最后三对是四点班车的。
三对，我提前办。
提前办，是叫号机跳过。
跳过，我按了一个键。
键是“优先”。
优先，是给赶车的人。
17
按了，后面的人不服。
不服，我说一句：他们赶车。
赶车，是理由。
理由是，班车不等。
那天下午三点，最后一对办完。
办完，我把钢印上油。
上油，是这一年的最后一回。
油是缝纫机油，三块。
三块，一年十二回。
十二回，三十六块。
三十六块，是钢印的命。
上了油，我把钢印放进铁盒。
盒是铁的，二十公分，焊的。
盒里垫一块布。
布是棉的，红的。
红布上，钢印摆得正。
摆正，是因为凹槽里的字要对上光。
对上光，第二年开工不出岔子。
盒盖上有一个锁，锁是老的，铜的。
钥匙一把，挂在我腰上。
腰上的钥匙串有三把：抽屉、档案柜、钢印盒。
三把，一天摸三十回。
三十回，二十三年，二十万回。
二十万回，钥匙磨秃了。
秃的是齿。
齿秃了，就难开。
难开，就换锁。
锁换了三回。
三回，一把十五块。
十五块，四十五。
四十五块，是我的锁钱。
锁上，我拍了拍照？
不拍。
拍了没用。
有用的是记。
记在心上：三把钥匙，一个抽屉，五个柜子，一枚钢印。
钢印在盒里，盒在柜里，柜在屋里。
屋里还有八麻袋旧档。
八麻袋，明年要送档案馆。
送，是移交。
移交，是造册。
造册，是一页一页点。
一万一千份，一份也不能缺。
少一份，就是一户人。
一户人，就是一辈子。
腊月二十九，我锁了门。
锁门，是三道。
第一道，抽屉。
第二道，档案柜。
第三道，铁门。
三道锁完，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口有一张公示牌。
牌上写：婚姻登记处，工作时间八点至十七点，节假日休息。
下面一行小字：办证不收费，登记不设门槛。
不收费，是真的。
一本证，四块。
四块，是工本费。
工本费，县里补。
补了，新人就不出钱。
不出钱，是我提的。
提，是在会上。
我说：四块钱，人家坐车来，还得吃一顿饭。
我说：四块钱，不如免了。
上面说：免了，一年四万。
我说：四万，是八千本。
我说：八千本，是八千个“咔”。
上面说：那就免。
免了，是二〇一七年。
七年，五万六。
五万六，是县里出的。
出了，人就来。
来了，就压印。
压印，一声“咔”。
“咔”一声，是这一年的最后一声。
最后一声，是给腊月二十八那一对。
那一对，二十六岁。
男的是修车的，女的是卖衣服的。
办的时候，女的说：同志，这个证，能放多久。
我说：放一辈子。
她说：一辈子，会不会烂。
我说：不烂，纸是防潮的。
她说：防潮，也怕水。
我说：怕水，你就塑封。
她说：塑封，哪儿塑。
我说：照相馆，五块。
她说：五块，我塑。
我说：塑了，就好。
她说：塑了，银行认不认。
我说：认，塑封不影响。
她说：那我塑。
那天他们走的时候，男的在门口回了一下头。
回头，他说：同志，明年你还在这儿？
我说：在。
他说：那我明年带孩子来。
我说：带孩子来，办什么。
他说：办准生？
我说：准生不在这儿。
他说：在哪儿。
我说：在卫健。
他说：那我来这儿干什么。
我说：你来，是办离婚。
他笑了。
他说：我不办这个。
我说：不办，那就不来。
他说：不来，你也在这儿。
我说：我在。
腊月三十，我没上班。
没上班，我在家里擦那枚钢印？
钢印不能带回家。
带回家，是违规。
违规，是丢了要报。
报了，要登报声明作废。
作废，要重新刻。
刻一枚，三百八。
三百八，是我一个月的工资的十分之一。
所以我从不带。
不带，钢印就在柜里。
18
柜在屋里，屋锁着。
锁着，我放心。
放心的不是我，是那八麻袋档案。
档案在，人就查得到。
查得到，就能补证。
补了证，就能领钱。
领了钱，日子就过。
日子，是他们自己的。
我这一行，是给他们一张纸。
一张纸，两页。
两页，一百克。
一百克，是他们的一辈子。
一辈子，一声“咔”。
“咔”，是我这一行的全部声音。
二十三年，一万一千声。
一万一千声，我一声一声压。
压的时候，我看一眼圆。
圆是圆的，就是对的。
圆歪了，就重来。
重来，四块。
四块，我出。
出了，我记住了。
记住了，下一年就不歪。
不歪，就是一声好“咔”。
好“咔”，是我这一行的全部本事。
本事不大。
不大，够用。
够用，就一年一年压下去。
（全文完）
二〇二五年三月，来了一对复婚的。
男的叫秦广林，四十七。
女的叫孙玉梅，四十五。
两个人进来的时候，一人手里一本证。
证是离婚证，红的。
红本上写着“离婚证”三个字。
他们把两本证放在桌上，摆得并排。
男的说：办结婚。
我说：你们复婚？
他说：复婚。
我说：离了几年。
他说：五年。
我说：五年，怎么复。
他说：想明白了。
我说：想明白什么。
他说：想明白一个人过不如两个人过。
我说：这话，你五年前怎么不说。
他说：五年前我说不出来。
我说：为什么。
他说：五年前我以为一个人能过。
我说：后来发现不能？
他说：后来发现能，可没意思。
我说：没意思，是什么。
他说：是一天三顿，一个人吃。
我说：一个人吃，怎么了。
他说：一个人吃，做饭做一锅，吃三顿。
我说：一锅，多少。
他说：一锅，两碗米。
我说：两碗米，四两。
他说：四两，做出来一斤半饭。
我说：一斤半，你吃三顿。
他说：三顿，一顿半斤。
我说：半斤，够了。
他说：够，可心里空。
我说：空在哪儿。
他说：空在锅底。
我笑了一下。
他也笑了。
笑完，他把身份证递过来。
我核了两张。
两张都对。
核完，我查了系统。
系统里出来一条记录。
记录是二〇二〇年三月，离婚。
我看了一眼日期，说：你们离了五年零一个月。
他说：五个月？
我说：五年零一个月。
他说：我记得是五年。
我说：系统上是五年零一个月。
他说：那这一个月是哪儿来的。
我说：离婚那天算一天，今天就多一天。
他说：一天也算。
我说：算，档案是按天记的。
那天他们填表。
填到“婚姻状况”那一栏，两个人一个写“离异”，一个写“离异”。
写完，男的把笔放下。
放下，他说：同志，我问你一句。
我说：你说。
他说：我们那本离婚证，你们收不收回去。
我说：收，要剪角。
他说：剪了角，就作废了。
我说：作废了。
他说：那能不能不剪。
我说：不能。
他说：为什么不能。
我说：因为一个人不能有两本证。
我说：你要么是离的，要么是结的。
他说：那我这五年，就当没离过？
我说：离过，是真的。
我说：剪角是让这本证失效，不是让这五年没发生。
他说：那这五年，记在哪儿。
我说：记在档案里。
我说：档案上有你们的离婚，有你们的复婚。
我说：两笔，一笔不少。
他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剪吧。
那天我剪了两本。
剪角，就是拿剪刀在封面角上铰一刀。
斜口一寸长。
一寸，是我这把剪刀的刃宽。
剪刀是办公室的，铁的，二十公分。
二十公分，是我这二十三年的剪刀。
剪第一本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停，是因为我看见封面上的日期。
日期是二〇二〇年三月十二日。
那一天，是我办的手续。
我记得那一天。
那一天，女方哭了。
19
哭得很轻。
轻，是因为她咬着嘴唇。
咬着，眼泪就往下掉，没有声。
那天我记得她说了一句话。
她说：我就是不想再吵了。
五年后，她坐在同一个窗口前。
同一张桌子。
同一枚钢印。
她说：我就是想再吵。
我说：想吵就吵。
她说：吵完了，还能不能过。
我说：能不能过，是你们的事。
她说：那你呢。
我说：我压印。
那天我把两本证剪了。
剪完，我把两本废证放进“作废”格。
放进去，我抬头看了一眼这一对。
他们坐着，隔半米。
半米，是窗口到椅子的距离。
我说：你们往前坐一点。
他们说：为什么。
我说：向前一点，照相好看。
两个人往中间挪了一下。
挪了，肩膀碰着肩膀。
碰了，我压印。
“咔”一声。
压完，我把新证递过去。
递过去，女的说：这一本，日期是今天。
我说：是今天。
她说：今天，三月十九。
我说：三月十九。
她说：上一本是三月十二。
我说：三月十二。
她说：差七年？
我说：差五年零七天。
她说：五天？
我说：五年。
她说：五年，我怎么觉得像昨天。
我说：因为同一个人，同一张桌子。
她说：那也不算过了。
我说：算过，可你还是回来了。
那天他们走了。
走了以后，我把两本剪了角的证归档。
归档，是装进“作废”袋子。
袋子上写：二〇二五年三月，复婚，废证两本。
写完，我把它挂在钩上。
钩在柜子侧面，五个。
五个钩，挂五个袋。
五个袋，一年。
一年五袋，一袋二十本。
二十本，一百本。
一百本，是一百个散了的家。
散了，又合了的有多少？
一年三对。
三对，一百本里的六本。
六本，是百分之六。
百分之六，是回来的。
回来的，比不回来的少。
少，是正常的。
正常，是因为日子要过。
过着过着，就觉得一个人行。
行到某一天，又觉得不行。
不行了，就回来。
回来，我压印。
压印，不问她为什么。
问，是多余的。
多余的话，我十九年没问过几句。
几句，是我这一行的规矩。
规矩是：只看三样。
身份证、户口本、声明。
三样齐了，就压。
压了，就成。
不成，是他们自己的事。
那天下午，剩最后一个号。
号是三百九十七。
进来的是一个女人，六十二。
她一个人，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
袋里是两张纸。
她说：同志，我查个档。
我说：查什么。
她说：我儿子的出生日期。
我说：出生不在这儿。
她说：我知道，我要的是他爸跟我结婚的日子。
我说：你们哪年结的。
她说：一九八五年。
我说：一九八五年，你还记得月份吗。
她说：记得，九月。
我说：九月，我查。
我去了里屋。
里屋五个柜，全是册子。
一九八五年的册子在第二柜，第三层。
我翻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翻了两千页。
两千页，纸是黄的。
找到那一份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那一份上写着：男方某某，女方某某，一九八五年九月二十六日。
我把这一份打开看了一遍。
看完，我出来，把纸给她看。
她说：就是这个。
我说：你要复印件吗。
她说：要。
我说：复印五毛。
她说：我出。
复印完，她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袋里。
放好，她说：同志，我要这个，是为了打官司。
我说：什么官司。
她说：我儿子跟他爸，争一套房。
我说：争房，要结婚日期做什么。
她说：律师说，要看是不是婚内财产。
我说：一九八五年的房，是婚内。
她说：律师说要看具体日期。
我说：那你就拿去。
她说：拿了，管用吗。
我说：管用，上面是我们的章。
她说：章是真的？
我说：真的，是登记员盖的。
她说：谁盖的。
20
我说：姓张，叫张德海，退休二十六年了。
她说：他还在吗。
我说：不在了，二〇一三年走的。
她说：那这个章，是他盖的。
我说：是他盖的，我看过这本册子。
我说：册子上的字是他的，瘦。
她说：你认得他的字。
我说：认得，我抄过三年。
她说：抄三年，就认得。
我说：抄三年，一笔一画都认得。
那天她拿着复印件走了。
走的时候，她把袋子抱在怀里。
抱，是两只手。
两只手，是怕丢了。
丢了，就要再来。
再来，我还要翻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是三十九年前的一行字。
一行字，是一套房。
一套房，是她儿子的。
她儿子的，是她孙子的。
孙子的，是往后。
往后，我看不到了。
看不到，我也抄了。
抄的时候，我把那一行的墨迹描了一遍。
描，是因为纸太薄，怕复印不清。
清了，才管用。
管用的，不是我。
是那一行字。
字在册子里。
册子在柜里。
柜在屋里。
屋里有一枚钢印。
钢印压下去，是一声“咔”。
腊月最后一天，下班前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钢印盒打开，把钢印取出来。
取出来，我在灯下看了一遍。
灯是白灯，三十瓦。
三十瓦，照在凹槽上。
凹槽里的五个字，看得清。
字是“县人民政府”。
五个字，一个不缺。
我看完，把钢印放回盒里。
放回的时候，我把红布铺平。
铺平，是把四个角先对折，再放进去。
放好，我盖上盒盖。
盖盖，是“嗒”一声。
“嗒”比“咔”小。
小，是因为盒盖薄。
薄，是铁皮的零点八毫米。
零点八毫米，是这只盒子的厚度。
盒子是我自己做的。
做，是因为原来的盒子丢了。
丢，是一九九八年搬办公室。
搬，是搬了三次。
三次，一次丢一样。
第一次丢了一个抽屉的钥匙。
第二次丢了一把椅子。
第三次丢了这个盒。
丢了以后，我找了三天。
三天，把仓库翻了两个钟头。
没找到。
没找到，我就自己做。
做，是找修车的老王焊的。
焊，用边角料。
边角料三块，焊工十块。
十块，我出。
出了，盒子就能用。
用了二十七年。
二十七年，盒子里的红布换了六块。
六块，一块三块。
十八块，是红布的钱。
红布在，钢印就软。
软，是不磕。
磕了，凹槽里就有一个坑。
坑了，字就缺一笔。
缺一笔，证就不清。
所以红布要换。
换了，钢印就稳。
稳，是我这一行的底。
底在盒里。
盒在柜里。
柜在屋里。
屋里那张桌子，一米八长。
桌面上有一块亮。
亮，是手肘撑的。
撑了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二十万次。
二十万次，是一个人的手肘和一个桌面。
桌面是木的，榆木。
榆木硬，撑不塌。
撑不住的是人。
人坐一天，腰就塌一点。
一天塌一点，一年三百点。
三百点，是我这一年的腰。
腰塌了，我还坐。
坐着，我压印。
压印，一声“咔”。
“咔”一声，是我这一行的一天。
一天，五十次。
五十次，一年一万二千次？
不是。
一天五十对，一对两本证。
两本，两声“咔”。
两声，“咔”一百声。
一百声，一年三百天，三万声。
三万声，二十三年，六十九万声？
不是。
六十九万，是算多了。
一年办五千对。
五千对，一万本。
一万本，一万声。
一万声，二十三年，二十三万声。
二十三万声，我压了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里，错了一声。
错的一声，是二〇一七年压歪的那一本。
那一本，我重办了。
重办，四块。
四块，我出。
出了，我记住了。
记住了，往后三年没再歪。
三年没歪，是因为我一天压到一百声就停。
停，是站起来走五十步。
五十步，手就稳。
稳了，再压。
压到天黑，一声不错。
不错，是我这一行的脸。
脸在纸上。
纸上有圆。
圆里有字。
字是凸的。
凸的，摸得出来。
摸得出来，就是真的。
真的，就是一辈子。
一辈子，一声“咔”。
“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