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叫丁素秋，四十二岁，在城西老街开面馆，开了二十年。
面馆的名字叫“素秋面馆”，招牌是木头的，黑底红字，字是我丈夫写的。
铺子在老街中段，一间半门面，十二平方米，里面六张桌子，二十四把椅子。
我一天卖七十碗面。
一碗牛肉面十二块，一碗杂酱面十块，一碗素面七块。
我一天挣七百到八百。
我一个月挣两万二，减去房租三千、水电八百、材料一万二、杂项一千，我净下四千多。
我一年挣五万。
我二十年，我挣了一百万。
我有一口锅，是铝的，很厚，锅沿有三道裂，我用铁丝箍着。
这口锅，我用了二十年。
我一天烧四锅汤。
第一锅是早上五点，最后一锅是晚上八点。
我的汤是老汤。
什么叫老汤？
我今天烧的汤，我留一勺，明天加进去，明天再留一勺，后天加进去。
我这样加了二十年。
我这锅老汤，它的底子是二十年前的。
我丈夫走的那年，他给我留了一句话。
他说，素秋，这锅汤，你别断。
他说，你一断，它就死了。
他说，它死了，这铺子就不是这个味了。
我说，我不让它死。
他说，你别让它死。
我说，我天天烧。
他走了二十年，我一天没有断过。
我过年也烧。
我大年初一，我早上五点起来，我烧一锅汤，我烧完了，我坐在店里，我不开门。
我不开门，我也烧。
我想，它不能断。
我想，我一断，它就死了。
我想，它死了，他就真的走了。
我的面，我手擀。
我用高筋粉，一斤面，四两水，一点盐，一点碱。
我揉二十分钟，我醒四十分钟，我擀七遍。
我擀出来的面，薄，有筋，下锅一分钟就熟。
我一天擀四十斤面。
我二十年，我擀了十四万斤。
我手腕上有一块茧，是我擀面擀出来的。
我的擀面杖，是枣木的，我用断了三根。
现在这一根，我用了六年。
我的面馆，六张桌子。
第一张是门口，第二张是靠墙，第三张是中间，第四张是窗边，第五张是后墙，第六张是靠厨房。
第三张桌子，是老顾的。
老顾叫顾长林，七十八岁，他住在这条街的另一头，走过来八分钟。
他每天早上七点半来，他坐第三张桌子。
他要一碗牛肉面，不要香菜，面软一点，汤多一点。
他吃面的时候，他不说话。
他吃完了，他把碗推到中间，他把筷子横放在碗上。
他放好了，他坐着，他看外面。
他坐十五分钟，他站起来，他给钱。
他给十二块，他放在桌上，他压一个铜板。
他有一个铜板，很旧，是老的，上面有一个孔。
他把铜板压在钱上，他走了。
他走了，我收钱，我把铜板还给他。
第二天他来，他再用那个铜板。
八年，他天天这样。
八年，他吃了两千九百多碗。
八年，他一共跟我说过多少话？
我算过。
第一年，他说了五句：
“一碗牛肉面。”
“不要香菜。”
“面软一点。”
“汤多一点。”
“多少钱。”
第二年，他还是这五句。
第三年，他加了一句。
他说，今天汤好。
我说，谢谢。
第四年，他加了两句。
他说，今天的面，擀得薄。
我说，今天的面好。
他说，你手稳。
第五年，他有一天跟我说，我老婆子爱吃面。
我说，她在哪儿。
他说，她走了。
我说，几年了。
他说，十一年。
我说，那您一个人。
他说，我一个人。
他说，我一个人，我一天就吃一碗面。
他说，我一天就等你这一碗。
我说，您别等我。
他说，我等。
他说，我一天，我就等这一碗。
那天我听了，我心里动了一下。
我想，他一个人。
我想，他一个人，他一天就等我这一碗。
我想，我这碗面，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想，它就是一碗面。
我想，他一等，它就变成别的东西了。
第六年，他跟我说，我这个人，我一辈子不爱说话。
他说，我年轻的时候，我在厂里做钳工。
他说，我做钳工，我不说话，我做活。
他说，我做完了，我把东西一放，我不说话。
他说，我老婆子说，你这个哑巴。
他说，我说，我不是哑巴。
他说，她说，你一天说三句话。
他说，我说，三句话够了。
他说，她说，不够。
他说，她说，我要听你说。
我说，那您就说。
他说，我说不出来。
他说，我一辈子，我说不出来。
他说，我这个人，我心里有话，我说不出来。
他说，我说不出来，我就做。
他说，我给她做。
他说，我给她打了一个柜子。
他说，我打了一年。
他说，我打完了，我给她。
她说，这个柜子好。
他说，好就行。
他说，她说，你就说这个。
他说，我说，这个柜子好。
他说，她说，你这个人。
他笑了。
他笑的时候，他的牙是假的，有一颗不齐。
第七年，他跟我说了一件事。
他说，我老婆子走的时候，她在医院。
他说，她走的前一天，她说，老顾，我想吃面。
他说，我说，我去买。
他说，她说，你买的不好吃，我要吃手擀的。
他说，我说，我不会擀。
他说，她说，你会。
他说，我说，我不会。
他说，她说，你学。
他说，我说，我学。
他说，他说了，她笑了。
他说，她笑了，她就不说了。
他说，她第二天走了。
他说，我没有学。
他说，我一辈子，我没有学擀面。
他说，我不敢学。
我说，您为什么不敢。
他说，我一擀，我就想起她。
他说，我一想，我就擀不下去。
他说，我一擀不下去，我就知道，我没有给她擀。
他说，我一知道，我就难受。
我说，顾大爷。
他说，你别安慰我。
他说，我这个人，我不需要安慰。
他说，我需要一碗面。
他说，你这碗面，擀得好。
他说，我一吃，我就当是我擀的。
他说，我一吃，我就当是我给她擀的。
他说完了，他低下头，他吃面。
2
他吃完了，他把碗推到中间，他把筷子横着放。
他坐着，他看外面。
我想，他看什么。
我想，他看街上的人。
我想，街上的人走过来走过去。
我想，他一个人坐着。
我想，他一个人坐着，他吃了一碗面。
我想，他吃了一碗面，他当是他给老婆擀的。
我想，这个事，我一想，我眼睛就酸。
我想，我这碗面，我擀了二十年。
我想，我擀了十四万斤。
我想，我从来没有想过，一碗面能当什么。
我想，我现在知道了。
我想，它能当一个人。
我想，它能当一个人没有说出口的话。
我有一个女儿，叫丁一诺，二十六岁，在省城做护士。
她一年回来一次，回来三天。
她三天，她坐高铁回来，她坐六个小时。
她回来了，她住在她的小房间里。
她睡觉，她吃饭，她看手机。
她跟我说话，她说得很客气。
她说，妈，你身体怎么样。
我说，好。
她说，你的手腕还疼不疼。
我说，不疼。
她说，你别擀太多面。
我说，我擀得动。
她说，你雇一个人。
我说，我雇不起。
她说，你少擀点。
我说，我少擀，我就少挣。
她说，你少挣，你够花。
我说，我够花。
她说，那你少擀。
我说，我少擀，我的汤要烧，我的面要擀。
我说，我一停，就断了。
她说，断了就断了。
我说，不能断。
她说，为什么不能断。
我说，因为你爸说别断。
她说，爸走了二十年了。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为了他一句话，你守了二十年。
我说，我不是为他。
她说，那你为谁。
我说，我为我自己。
她说，你为你自己什么。
我说，我为我一天有事做。
我说，我一有事做，我就不想别的。
她说，你想什么。
我说，我想你爸。
她说，你想了二十年。
我说，我不想，我一天都想。
她说，妈。
我说，嗯。
她说，你为什么不再找一个。
我说，我找过。
她说，什么时候。
我说，第七年。
我说，有一个人，他姓刘，他开货车。
我说，他追我，追了半年。
我说，他有一天，他坐在第三张桌子，他说，素秋，你跟我。
我说，我说，我不跟你。
他说，为什么。
我说，我不走。
他说，我带你走。
我说，我走了，这铺子怎么办。
他说，铺子关了。
我说，关了这锅汤就死了。
他说，一碗汤，死了就死了。
我说，死了不行。
他说，你这人。
他说，你这个人，你守着一口锅。
他说，你守着一口锅，你不守人。
他说，你守着一口锅，你守的是死人。
他说，你守着一口锅，你连活人都不看一眼。
他说完了，他走了。
他走了以后，他没有再来。
我坐了一晚上，我坐在第三张桌子。
我想，他说得对。
我想，我守的是一口锅。
我想，我守的是一口锅，我守的是一句话。
我想，我守的是一句话，我守的是一天一天。
我想，我一天一天，我二十年。
我想，我二十年，我把我自己关在这个十二平方米里。
我想，我关了二十年。
我想，我关到什么时候。
我想，我关到锅断。
我想，锅一断，我干什么。
我想，我不知道。
我想，我不知道，我就还烧。
第二天我早上五点，我起来烧汤。
我烧了，我开了门，我擀面。
我擀了一天。
我想，我这一天，我擀了四十斤。
我想，我擀了四十斤，我卖了七十碗。
我想，我卖了七十碗，我挣了八百。
我想，我挣了八百，我心里落了一点。
我想，我心里落了一点，我就能过。
我想，我这个办法，能过。
我想，我这个办法，过了二十年。
我想，我这个办法，还要过二十年。
我女儿听我说这个事，她说，妈，你这个人，你犟。
我说，我犟。
她说，你犟得没有道理。
我说，我有道理。
她说，你的道理是什么。
我说，我的道理是，我一走，这个铺子就没人。
她说，没人就没人。
我说，没人，这条街上的人吃不上手擀面。
她说，这条街上的人可以吃别的。
我说，别的不是这个味。
她说，味有什么要紧。
我说，味是人的。
我说，一个人的味，是他一辈子。
我说，你爸的味，是这个汤。
我说，我的味，是这个面。
我说，我们两个人的味，在这个碗里。
她说，妈，你说话像写文章。
我说，我不会写文章。
我说，我擀面擀了二十年，我擀出这几句话。
她不说话了。
她坐了十分钟，她说，妈，我明天走。
我说，你走。
她说，你保重。
我说，你保重。
她说，你别太累。
我说，我不累。
她走了。
她拉着行李箱，她走到街口，她回头。
她挥手。
我挥手。
她走了。
我站在门口，我看着她的背。
我想，她走了。
我想，她一年回来一次。
我想，她一次三天。
我想，她三天，她跟我说话，她说得客气。
我想，她客气，是因为她不知道跟我说什么。
我想，她不知道跟我说什么，是因为我们两个人，二十年没有说过话。
我想，我们两个人，为什么不说话。
我想，因为她六岁，她爸走了。
我想，她一走，我就开始擀面。
我想，我一擀面，我就不说话。
我想，我一天擀四十斤，我一天说二十句。
我想，我一天二十句，都是“一碗牛肉面”“不要香菜”。
我想，我说了二十年，我只会说这些。
我想，我女儿，她听不见我说话。
我想，她想听的时候，我不说。
我想，她不想听的时候，我说不出来。
我想，这个距离，是二十年。
我想，二十年，我追不上她。
我想，我追不上，我就站着。
我想，我一站，她就走。
我想，她走了，她还回来。
我想，她回来，她坐三天。
我想，她三天，我看她三天。
我想，我看她三天，我就够了。
我想，我一够，我就擀面。
我想，我一擀面，我就又是一年。
三月，老顾没有来。
3
第一天，我早上七点半，我把第三张桌子擦了两遍。
我等到八点。
他没有来。
我想，他睡过了。
我想，他七十八了，他可能睡过了。
我想，他明天来。
第二天，我又把第三张桌子擦了两遍。
我等到八点半。
他没有来。
我想，他病了。
我想，他一个人，他病了，他起不来。
我想，我要不要去看看。
我想，我不知道他住哪儿。
我想，我知道他住这条街的另一头。
我想，我不知道哪一户。
我想，我问人。
第三天，他没有来。
我有点慌。
我把面下锅，我下了三碗，我端到桌上，我端到第三张桌子，我放下。
我看着那碗面。
我想，这碗面，没有人吃。
我想，我下了三碗，我只卖了两碗。
我想，这多的一碗，是老顾的。
我想，老顾的三碗，我下了八年。
我想，八年，我下了两千九百多碗。
我想，我一天不停。
我想，我今天停了。
第四天，我去了街的另一头。
我挨家问。
我问了三家，第三家门口有一个老太太，她在晒被子。
我说，大娘，这条街上有一个老先生，姓顾，七十八，他一个人住。
她说，顾长林。
我说，对。
她说，他住那头，红门的。
她说，你是他什么人。
我说，我是面馆的。
她说，街中段那个面馆。
我说，对。
她说，他天天去你那儿吃面。
我说，天天。
她说，他吃了好多年。
我说，八年。
她说，八年。
她说，他这个人，他一个人。
她说，他老婆子走了十几年。
我说，我知道。
她说，他有一个儿子，在南方。
我说，在哪儿。
她说，好像在什么海。
我说，上海。
她说，对，上海。
她说，他儿子一年回来一次。
她说，他儿子回来，他带他儿子去你那儿吃面。
我说，我没有见过。
她说，那他儿子没有回来。
我说，那他一个人。
她说，他一个人。
她说，他这半年，他走路慢了。
我说，他怎么了。
她说，他腿不好。
她说，我看他下楼，他扶着栏杆。
我说，他没有跟我说。
她说，他跟谁说。
她说，他这个人，他不说话。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去看看他。
我说，我去。
我走到红门。
红门是三楼，我上楼。
我敲门。
我敲了三下。
里面没有声音。
我又敲了三下。
里面还是没有声音。
我想，他不在。
我想，他出去了。
我想，他腿不好，他出去干什么。
我想，他可能在医院。
我想，我去医院。
我下楼，我走到楼下，我回头看。
三楼的窗户关着，窗帘拉着。
我想，这个窗户，八年，我天天看他从这条街走过来。
我想，我从来没有看过他的窗户。
我想，我今天看了。
我想，我一看了，我心里发凉。
我去了医院。
我去了两家。
第一家是街口的社区医院，第二家是区医院。
我问，有没有一个姓顾的老人。
社区医院说，没有。
区医院说，你是他什么人。
我说，我是面馆的。
她说，面馆的不能查。
我说，他天天来我这儿吃面。
她说，这个不能查。
我说，他八天没有来。
她说，八天。
她说，你报警。
我说，我报警。
我去了派出所。
派出所的民警是一个小伙子，他三十来岁。
他说，你说什么。
我说，这条街上有一个老人，姓顾，七十八，一个人住，他八天没有来我这儿吃面。
他说，吃面。
我说，他吃了八年。
他说，八年。
他说，你为什么报警。
我说，我怕他出事。
他说，你跟他什么关系。
我说，没关系。
我说，我是开面馆的。
他说，开面馆的。
他说，你也不知道他出事没有。
我说，我不知道。
我说，我知道他八天没有来。
我说，他这个人，他八年一天没有断过。
他说，一天没有断。
我说，一天没有断。
他说，那是不正常。
他说，你等一下。
他打了一个电话。
他问了几句。
他挂了，他说，红门那一片，是哪个居委会。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我查。
他查了，他说，你去问居委会，他们有独居老人的名单。
我去了居委会。
居委会是两个女的，一个四十来岁，姓孙，一个二十来岁。
我说，红门三楼，一个姓顾的老人，七十八，一个人住。
孙姐说，顾长林。
我说，对。
她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哦，你是那个面馆的。
她说，他也跟我提过你。
我说，他提我什么。
她说，他说，街中段那家面馆，面好。
我说，他八天没有来。
她说，八天。
她说，我们昨天去了。
我说，去了。
她说，我们敲门，没有人应。
她说，我们问了邻居，邻居说，他好些天没有下楼。
她说，我们今天准备联系他儿子。
我说，联系上了吗。
她说，联系上了。
她说，他儿子在上海，他说他明天回来。
我说，那他爸呢。
她说，不知道。
她说，我们要开门。
我说，什么时候。
她说，现在。
我说，我能不能去。
她说，你去干什么。
我说，我想看看。
她说，你不是他家属。
我说，我不是。
她说，那你不能进。
我说，我站在门口。
她说，你站门口。
我说，我站门口。
我们去了。
去了三个人：孙姐，那个二十来岁的女孩，一个开锁的师傅。
我站在门口。
开锁的师傅开了锁。
门开了。
孙姐进去。
她进去，她站在屋中间，她没有动。
她说，小周，你打一二〇。
那个女孩打了。
孙姐说，人走了。
她说，走了好几天了。
我站在门口，我没有进去。
我看见屋里。
屋里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电视，一个暖水瓶。
桌上有一个碗。
碗是空的。
碗边有一双筷子，横放着。
我看见那个碗，我腿一软。
我想，那个碗，是我这儿的。
我想，我认得那个碗，碗底有一个蓝花。
我想，我这碗，我卖了二十年。
我想，我一天洗七十个。
我想，我认得每一个。
我想，他端回来的碗，他洗了，他放在桌上。
4
我想，他洗了，他放好了，他躺在床上。
我想，他躺在床上，他没有再起来。
我想，他躺了八天。
我想，八天，他的碗在桌上。
我想，八天，他的筷子横着。
我想，他这个人，他到走，他把碗放好了。
我想，他一辈子，他把东西放好。
我想，他放好了，他走了。
孙姐出来，她说，你别看了。
我说，我看见了。
她说，你看见什么。
我说，那个碗，是我的。
她说，什么。
我说，那是我的碗。
她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碗底有蓝花。
她说，有。
她说，你别难受。
我说，我不难受。
我说，我就是想问一件事。
她说，你问。
我说，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她说，法医说，八天。
我说，八天。
我说，八天前，是三月二十号。
她说，对。
我说，三月二十号，我早上七点半，我擦了两遍第三张桌子。
她说，你别说了。
我说，我等了他一早上。
她说，丁大姐。
我说，我等了他八年。
我说，我等他八年，我最后一天，我没有等到。
她说，你等到了。
我说，我怎么等到了。
她说，他碗在那儿。
她说，他吃完了，他放好了。
她说，他放好了，他走了。
她说，他走之前，他吃了你一碗面。
我站在门口，我哭了。
我哭的时候，我没有出声。
我想，我这个人，我二十年没有哭。
我想，我二十年，我一哭，我就擀面。
我想，我今天哭了。
我想，我哭，是因为一个碗。
我想，我哭，是因为一个人的筷子横着。
我想，我哭，是因为他八天前吃了一碗面。
我想，他吃了一碗面，他把碗放好，他躺下。
我想，他一躺下，他就没有起来。
我想，他一个人。
我想，他一个人，他最后吃的是我的面。
我想，我这个面，我擀了二十年。
我想，我擀了二十年，我擀到一个七十八岁的老头，他最后吃的是我的面。
我想，这个事，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受。
我想，我两样都有。
那天下午，他儿子来了。
他儿子叫顾建平，四十八岁，在上海做装修。
他坐飞机，他下午三点到。
他进了屋，他站在床边，他没有哭。
他说，我爸走了。
他说，我一年回来一次。
他说，我上次回来是去年十月。
他说，我陪他吃了三天面。
他说，他带我去那家面馆。
他说，他跟老板打招呼，他说，这是我儿子。
他说，老板点头。
他说，我爸跟我说，这家的面好。
他说，我说，好什么。
他说，他说，面是手擀的。
我说，我说，现在都是机器。
他说，他说，机器的不一样。
他说，我说，有什么不一样。
他说，他说，机器的不认人。
他说，我说，面还认人。
他说，他说，面认人。
他说，他说，一个人的面，是那个人的手。
他说，他说，你一吃，你就知道。
他说，他说，我吃了八年，我一吃就知道。
他说，他说，我吃这个面，我就当是我老婆子擀的。
他说，我那时候不懂。
他说，我说，爸，你别这样。
他说，我说，你一个人，你天天去一个面馆，你像什么。
他说，他说，我像什么。
他说，我说，你像没有别的地方去。
他说，他说，我确实没有别的地方去。
他说，他说完了，他不说了。
他说，我第二天走了。
他说，我走的时候，他站在楼下。
他说，他挥手。
他说，我上车，我回头看，他还站着。
他说，我一年，我就看这一次。
他说完了，他坐在椅子上。
他说，你是那个面馆的老板。
我说，我是。
他说，你怎么在这儿。
我说，他八天没有来。
他说，八天。
我说，八天。
他说，你来找他。
我说，我找。
他说，你为什么找。
我说，因为他天天来。
他说，天天。
我说，八年。
他说，八年，一天没有断。
我说，一天没有断。
他说，我爸这个人。
他说，我爸这个人，他一辈子按时。
他说，他上班，他提前十五分钟到。
他说，他下班，他晚走十分钟。
他说，他吃饭，他七点半。
他说，他睡觉，他九点。
他说，他一辈子，他没有乱过一分钟。
他说，他最后，他按他的时间走的。
他说，他吃了面，他放好碗，他躺下。
他说，他一躺下，他就按他的时间走了。
他说，这个人。
他说着，他哭了。
他哭的时候，他捂着脸。
他说，我不知道。
他说，我不知道他一个人。
他说，我知道他一个人。
他说，我以为一个人不算什么。
他说，我一个人在上海，我也一个人。
他说，我一个人，我过得挺好。
他说，我以为他也过得挺好。
他说，他一辈子不说话，我以为他不需要人。
他说，他一辈子不麻烦人，我以为他不难受。
他说，我错了。
他说，他需要一碗面。
他说，他一天需要一碗面。
他说，他一碗面，他吃了八年。
他说，他一碗面，他就算有人。
他说，他一碗面，他就不算一个人。
他说完了，他不说了。
我站在旁边，我没有说话。
我想，他说得对。
我想，他爸的一碗面，是他的人。
我想，他爸一天一碗，他一天就算有人。
我想，我一碗面，我给了八年。
我想，我给的，不是面。
我想，我给的是“有人”。
我想，我一天给七十碗。
我想，我给七十个人“有人”。
我想，我这个人，我干了二十年。
我想，我二十年，我干的是这个。
我想，我今天知道了。
我想，我早知道，我就不觉得我苦了。
我想，我不觉得我苦，我就还能干二十年。
那天晚上，他儿子让我进他的屋。
他说，你是他的朋友。
我说，我不是。
他说，你比我像。
他说，我一年回来一次，你一天见一次。
他说，你进去看看。
我进去了。
屋里有一股味儿，是旧的味儿。
我站在中间，我看了四周。
床是靠窗的，被子叠得很整齐，方方正正，像军营。
5
我想，他当过兵。
我想，他没有说过。
我想，他八年，他跟我说了三十句话，他没有说过他当过兵。
我想，一个人，他三十年不说一件事。
我想，那件事，他一辈子记得。
桌上有一个碗，碗底有蓝花。
碗边上有一双筷子，横着。
筷子是竹的，很旧，筷头有点黑。
我想，这双筷子，他用了多少年。
我想，他一辈子就这一双。
我想，他洗了，他晾了，他再用。
我想，他一辈子，他就这一双。
我走到桌子边上，我把手放在桌上。
桌上有一层灰。
我想，这层灰，是八天的。
我想，我一天擦八遍桌子。
我想，我擦的是我的桌子。
我想，他的桌子，八天没有人擦。
我看他的窗台，窗台上有一个塑料瓶，瓶里有一枝花。
花是干的，是黄的，是一枝菊花。
我想，这枝花，是他买的。
我想，他买的时候，它是黄的，是鲜的。
我想，它干了。
我想，他八天前买的。
我想，他买一枝花，他插在瓶里。
我想，他一个人，他插一枝花。
我想，他插花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我想，他可能在想他老婆子。
我想，他一想，他就去买一枝。
我想，他买了一枝，他插上，他坐下，他吃面。
我想，他一吃，他就有事了。
我看他的床头，床头有一个小台子。
台子上有一本日历，是老式的，一天撕一张。
日历撕到三月二十号。
三月二十号那一张，他没有撕。
他把它翻过去，他压在底下。
我把它拿起来，我看。
那一张的背面，有字。
字是钢笔写的，很小，很正。
上面写了一个字：“面”。
我把日历翻回去，我看前面的。
三月十九，背面一个“面”。
三月十八，背面一个“面”。
三月十七，背面一个“面”。
我一张一张翻。
我从三月往回翻到一月，每一张背面都有一个字：“面”。
我翻了半本。
我想，一年三百六十五天。
我想，他一天写一个字。
我想，他写一个字，写一年。
我想，他写了八年。
我想，八年，他写了两千九百多个“面”。
我坐在他的床边，我拿着那本日历。
我想，这个人。
我想，这个人，他一辈子不说话。
我想，他一辈子不说话，他一天写一个字。
我想，他一天写一个字，他写了八年。
我想，他写的不是“面”。
我想，他写的是“我今天有人”。
我想，他一天吃我一碗面，他一天写一个“面”。
我想，他一写，他就记下了。
我想，他记下了，他就不算一个人。
我想，他这本日历，是他的账。
我想，他记的不是钱。
我想，他记的是日子。
我想，他一天一个“面”字，他一天一笔。
我想，他记了两千九百笔。
我想，他记完了，他停了。
我想，他停的那一天，是三月二十号。
我想，他三月二十号，他写了一个“面”，他没有撕。
我想，他写完了，他躺下。
我想，他这本日历，是他的遗嘱。
我想，他的遗嘱是两千九百个“面”字。
我想，他一辈子没有说过一句完整的话。
我想，他这两千九百个字，比一句话都清楚。
他儿子进来，他看见我拿着日历。
他说，这是什么。
我说，日历。
他说，日历有什么。
我说，你看背面。
他拿过去，他翻。
他翻了十几张，他停住。
他说，这是什么。
我说，他一天写一个“面”。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他一天吃我一碗面。
他说，他写了多少。
我说，八年。
他说，八年。
他说，他八年，他一天写一个字。
他说，他写这个干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
我说，我想，他写这个，他记着他今天吃了面。
我说，他一记，他今天就算过完了。
他说，过完了。
我说，对。
他说，一个人过日子，还要记。
我说，一个人过日子，他什么都得自己记。
我说，他不记，他今天就跟没有过一样。
他说，我爸这个人。
他说，我爸这个人，他一辈子认真。
他说，他记工分，他记工资，他记账。
他说，他连吃一碗面，他都要记。
他说，他记了一辈子。
他说，他最后记的是“面”。
他说，他一辈子，他最后记的是一个面字。
他说完了，他把日历合上。
他说，这个，我带走。
我说，你带走。
他说，你还要什么。
我说，我不要。
我说，我就要那个碗。
他说，碗。
我说，那碗是我的。
他说，你拿走。
我说，我拿走。
我把碗拿起来，我把筷子拿起来。
我用一块布把碗包上。
我想，这个碗，我带回铺子。
我想，我把它放在第三张桌子上。
我想，我一放，他就还在。
我想，他一在，我一天擦两遍。
我想，我一擦，我就当他还来。
他儿子说，你这个人。
我说，我这个人怎么了。
他说，你这个人，你比我们上心。
我说，我不是上心。
我说，我是习惯了。
他说，习惯。
我说，对。
我说，我八年，我一天给他下一碗。
我说，我一停，我不习惯。
他说，你停不了。
我说，我停不了。
他说，那你就下。
我说，我下。
他说，你下了给谁。
我说，我下了给我自己。
他说，给你自己。
我说，对。
我说，我下一碗，我放在那儿。
我说，我放十五分钟。
我说，我收了，我倒了。
他说，你倒了。
我说，我倒了。
我说，我一碗面，我放十五分钟，他不在，我倒了。
他说，你为什么倒。
我说，因为面坨了。
我说，面一坨，就不是面了。
他说，你这个人。
他说，你这个人，你讲究。
我说，我不是讲究。
我说，面就是面。
我说，面坨了，它就不是面。
我说，它不是面，我就不给它。
他说，你给谁。
我说，我给他。
我说，他不在，我就不给。
他说，你不给，你为什么下。
我说，我下，我等他。
他说，你等不到。
我说，我等不到，我也下。
他说，你这个人。
6
他说，你这个人，你有点傻。
我说，我傻。
我说，我开面馆开了二十年，我就是一个傻子。
我说，我一碗面十二块，我卖二十年，我没有涨过价。
他说，你没有涨过。
我说，我没有。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这条街上的人，他们十二块。
我说，我一涨，他们就不来。
我说，他们不来，我就没有事做。
他说，你为了有事做。
我说，对。
我说，我有事做，我就活着。
他说，你这个话，跟我爸一样。
我说，你爸说什么。
他说，我爸说，我一天吃一碗面，我一天就有事。
他说，他说，我一有事，我就不空。
我说，他跟我说过。
他说，他说过。
我说，他说，他一天就等我这一碗。
他说，他跟我说过一样的话。
他说，他说，爸，你别天天去，人家烦你。
他说，他说，人家不烦。
他说，他说，人家给我下八年了。
他说完了，他看着我。
他说，丁大姐。
我说，嗯。
他说，谢谢你。
我说，你谢我什么。
他说，我谢你八年。
他说，我谢你八年，你让他一天有一件事。
他说，我谢你八年，你让他一天不算一个人。
我说，你别谢。
我说，我也要谢他。
他说，你谢他什么。
我说，我谢他八年，他天天来。
我说，他一来，我就知道我的手艺有用。
我说，我手艺有用，我就觉得我这个人有用。
我说，我一觉得有用，我就能撑。
我说，我一撑，我二十年。
他说，你们两个人。
他说，你们两个人，你们互相撑着。
我说，对。
我说，我们互相撑着。
我说，我们一天说五句话。
我说，我们说了八年。
我说，我们说了四十句。
我说，四十句，我们撑了八年。
他说，四十句。
他说，四十句，撑八年。
他说，我跟我爸，我一年说三十句。
他说，我一年三十句，我八年说二百四十句。
他说，我二百四十句，我没有撑住他。
他说，他四十句，撑住了。
他说，这个事。
他说，这个事，我一想，我就难受。
他说完了，他不说了。
他坐在床边，他低着头。
我想，他难受。
我想，他难受，我不该安慰他。
我想，我一安慰，他就不难受了。
我想，他不难受，他就忘了。
我想，他忘了，他下一次，他还这样。
我想，我不安慰他。
我想，我这个人，我不会安慰人。
我想，我一辈子，我只会下面。
我想，我下面，我下面给难受的人。
我想，他一碗面，他吃下去，他好一点。
我想，这个事，我能做。
我说，顾师傅。
他说，嗯。
我说，你明天早上，你来我这儿。
我说，我给你下一碗。
他说，我不吃。
我说，你吃。
我说，你爸吃了八年。
我说，你吃一碗。
他说，我吃不下。
我说，你吃不下，你也吃。
我说，你吃一口。
我说，你吃一口，你就知道你爸为什么来。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热。
他说，热。
我说，对。
我说，一碗面，它是热的。
我说，一个人，他一辈子，他要吃很多顿。
我说，他一辈子，他吃的都是凉的。
我说，他一辈子，他就有这一碗是热的。
他说，热的。
我说，热的。
我说，热的，是有人给你下的。
我说，有人给你下的，你就不是一个人。
他说，你这个人。
他说，你这个人，你会说话。
我说，我不会。
我说，我是擀面擀出来的。
他说，你擀出来的。
我说，对。
我说，我擀了二十年。
我说，我擀一下，我想一句。
我说，我擀了十四万斤，我想了十四万句。
我说，我说出来的，就这几句。
他说，这几句够了。
他说，我明天来。
我说，你来。
他说，我七点半。
我说，我七点半开门。
他说，我坐第三张桌子。
我说，你坐。
他说，我爸坐哪儿。
我说，第三张。
他说，那我坐第三张。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他来了。
顾建平穿一件黑衣服，他进门，他站在门口。
他说，丁大姐。
我说，你来了。
他说，我坐哪儿。
我说，第三张。
他走过去，他坐下。
他把手放在桌上，他坐着，他没有说话。
我下一碗牛肉面，不要香菜，面软，汤多。
我端过去，我放在他面前。
我说，你吃。
他说，这个面。
我说，这个面，你爸吃了八年。
他说，一模一样。
我说，一模一样。
他拿起筷子，他吃了第一口。
他吃了第一口，他停住。
他说，这个面。
他说，这个面是软的。
我说，你爸要软的。
他说，为什么。
我说，他牙不好。
我说，他七十八，他有三颗假牙。
他说，我不知道。
我说，他跟我说过。
他说，他跟我说过什么。
我说，他说，他牙不好，他吃软面。
我说，他说，软的吃得下。
我说，他说，硬的他咬不动。
他说，他没有跟我说。
我说，他跟我说了。
我说，他一辈子不跟你说，他跟我说。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是擀面的。
我说，擀面的，他不用客气。
他说，不用客气。
我说，对。
我说，他去我家，他要客气。
我说，他来我这儿，他给十二块。
我说，他给了钱，他就不用客气。
他说，十二块。
我说，十二块。
他说，十二块，他就能说实话。
我说，对。
我说，十二块，他买了说实话。
他说，这个事。
他说，这个事，我一想，我心里难受。
他说，我跟他一辈子，他没有跟我说一句实话。
他说，他跟我说，我挺好。
他说，他跟我说，你不用回来。
他说，他跟我说，我一个人惯了。
他说，他跟我说了三十年。
他说，三十年，他一句实话都没有。
他说，他跟一个擀面的，他八年说了四十句实话。
他说完了，他低头吃面。
他看了十五分钟。
他说，我明白了。
我说，你明白什么。
他说，我明白他为什么来。
他说，他一来，他坐这儿，他吃一碗热的，他看外面。
他说，他一坐，他就不用说话。
7
他说，他一不用说话，他就松了。
他说，他一松，他就是一个正常人。
他说，他在我那儿，他不是正常人。
他说，他在我那儿，他是“我爸”。
他说，他一当“我爸”，他就得撑着。
他说，他一撑，他就累。
他说，他一累，他就想走。
他说，他一走，他就来这儿。
他说，他一来，他就坐下。
他说，他一坐下，他就把“我爸”放下了。
他说，他一放下，他就吃面。
他说，他一吃面，他就是他自己。
他说，他坐十五分钟，他站起来，他给十二块。
他说，他给十二块，他就又变回“我爸”。
他说，他一变回去，他就往回走。
他说，他走八分钟，他上楼，他开门。
他说，他一开门，他又是“我爸”。
他说，他一辈子，他就这十五分钟。
他说完了，他把十二块放在桌上。
他压了一个铜板。
他说，这个铜板，是他的。
我说，是他的。
他说，他压了八年。
我说，八年。
他说，你收了这个铜板吗。
我说，我收。
我说，我收了，我第二天还给他。
他说，你为什么要还。
我说，他给我，我就还。
我说，我一还，他第二天再来。
他说，他再压。
我说，他再压。
他说，你们两个人。
他说，你们两个人，你们用一个铜板说了八年话。
我说，对。
我说，一个铜板，我们说了八年。
他说，这个铜板，我拿走。
我说，你拿走。
他说，我留着。
我说，你留着。
他把铜板拿起来，他放在手心里，他看。
他说，这个铜板，上面有一个孔。
我说，有一个孔。
他说，这个孔，是他钻的。
我说，他钻的。
他说，他钻这个孔干什么。
我说，他说，钻一个孔，它就不会丢。
我说，他说，有孔的东西，你穿一根线，它就丢不了。
他说，他跟你说的。
我说，他跟我说的。
他说，他跟我说过，他说，东西要有孔。
他说，他说，有孔，就能穿住。
他说，他说，人也一样，人要有孔，才能穿住。
他说，我那时候听不懂。
他说，我現在懂了。
他说，他一辈子，他给自己钻了一个孔。
他说，他钻了八年。
他说，他钻的是你这碗面。
他说，他一穿，他就穿住了。
他说，他一穿住，他就没有散。
三月二十五号，他出殡。
他儿子让我去。
我去了。
我关了店，我在门上贴了一张纸。
纸上写：今日休息，下午四点开门。
我穿了一件黑衣服，我去殡仪馆。
殡仪馆在城西，很大。
我在厅里，我站在后面。
来的人不多：他儿子，他儿子的一个同事，居委会的孙姐，两个邻居，还有我。
一共七个人。
我想，他七十八岁，他一辈子。
我想，他一辈子，送他的人七个。
我想，他八年，他一天来我这儿。
我想，我来送他，我就算一个。
我想，我不来，就六个。
我想，我一来，我就成了他的第七个。
我想，这个第七个，是一个擀面的。
我想，他一辈子，他没有想到。
我想，他要是想到，他会说一句：你别来，你店里忙。
我想，他这个人，他到死，他都不想给人添麻烦。
他儿子说了一段话。
他说，我爸叫顾长林，一九五八年生，七十八岁。
他说，他在轴承厂做了三十六年钳工。
他说，他退休二十三年。
他说，他结婚四十年，我母亲走了十一年。
他说，他有一个儿子，就是我。
他说，他一个人住了十一年。
他说，他每天早上去一家面馆吃一碗牛肉面。
他说，他吃了八年。
他说，他不说话。
他说，他跟那个老板，八年说了四十句话。
他说，那四十句话，比我跟他三十年说的都多。
他说，我站在这里，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说，我这个人，我做装修，我一年到头在外面。
他说，我以为，我爸一个人，他能过。
他说，我以为，他不说话，他就不需要。
他说，我错了。
他说，他需要一碗面。
他说，他需要一个人给他下一碗面。
他说，他需要一个热的。
他说，我们这些人，我们一辈子，我们都在忙。
他说，我们忙，我们以为我们是为了家。
他说，我们一忙，我们就不回家。
他说，我们不回家，我们家里的人就一个人。
他说，他们一个人，他们不说。
他说，他们不说，我们就不知道。
他说，我们不知道，他们就一个人走。
他说完了，他鞠了三个躬。
我站在后面，我没有哭。
我想，我这三年哭过一次。
我想，我今天不哭。
我想，我一哭，我就要走。
我想，我一走，就没有人给他鞠躬。
我想，我站着，我鞠一个。
我鞠了一个躬。
我鞠的时候，我想，顾大爷。
我想，面我下好了。
我想，我下了一碗，我放在第三张桌子。
我想，我放了十五分钟。
我想，我收了，我倒了。
我想，我倒了，我明天再下。
我想，我一天下一碗。
我想，我下到我下不动。
我想，我下不动，我就不下了。
我想，我不下了，你就真的走了。
我想，我一想这个，我心里就空。
我想，我心里空，我就擀面。
我想，我一擀面，我就不空。
出殡完了，我回店里。
我开门，我把门上的纸撕了。
我坐下，我开始擀面。
四点，来了第一个客人。
他说，老板娘，一碗杂酱。
我说，你坐。
我下了面，我端过去。
我端的时候，我走过第三张桌子。
我看了一眼。
桌上空着，什么都没有。
我把面端到第四张。
我回来，我把第三张桌子擦了一遍。
我想，我擦，我就当他在。
我想，我一擦，我一天就过去了。
四月，我女儿回来了。
不是我让她回来。
是她自己回来的。
四月五号下午，我在擀面，她推门进来。
她拉着行李箱，她站在门口。
她说，妈。
我抬头，我说，你怎么回来了。
她说，我请了七天假。
我说，你为什么请假。
她说，我同事的爷爷，一个人在家，走了。
8
她说，我们科室收的。
她说，他一进门，我就想起你。
她说，我想，我妈一个人。
她说，我一想，我坐不住。
她说，我跟护士长请假，她批了。
她说，我买了票，我回来了。
我说，你回来干什么。
她说，我看看你。
我说，我好好的。
她说，我看一眼就行。
她用眼睛看了一圈。
她看店里：六张桌子，二十四把椅子，一口锅，一台案板，一个冰柜。
她说，这个店，二十年了。
我说，二十年。
她说，一点没有变。
我说，变了一点。
她说，哪儿变了。
我说，墙上贴了新的价目表。
她说，别的呢。
我说，别的没有。
她说，你也没有变。
我说，我老了。
她说，你没有老。
她说，你还是那一天两遍擦桌子。
我说，我一天三遍。
她说，为什么三遍。
我说，第三张桌子，我一天擦三遍。
她说，为什么第三张。
我说，老顾坐那儿。
她说，老顾是谁。
我说，一个老先生。
我说，他三月二十号走了。
她说，走了。
我说，走了。
她说，你跟他熟吗。
我说，不熟。
我说，他吃了我八年面。
她说，八年。
我说，八年。
她说，你跟他说话吗。
我说，一天五句。
她说，五句。
我说，五句。
她说，五句，八年。
她说，五句八年，那是四十句。
我说，四十句。
她说，妈，你跟一个客人，八年说了四十句。
我说，对。
她说，你跟我，一年说几句。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我算过。
她说，我一年回来一次，一次三天。
她说，三天，我们说话，一个小时。
她说，一个小时，我说话多，你说话少。
她说，你一年跟我说二十句。
我说，二十句。
她说，二十句。
她说，妈，你跟一个老头，八年四十句。
她说，我跟你，二十六年，五百句。
她说，五百句，是我算的。
她说，五百句，一句一年。
她说，我这个人，我一年跟你说一句。
她说完了，她坐下。
她坐在第三张桌子。
她说，妈，我坐这儿。
我说，你别坐。
她说，为什么。
我说，那是老顾的。
她说，他走了。
我说，走了，我留着。
她说，你留着。
我说，我留着。
她说，你这个人。
她说，你留一个死人的位子。
我说，他不是死人。
我说，他是一个客人。
我说，客人走了，位子还在。
她说，位子留着有什么用。
我说，没有用。
我说，我一留着，我一天擦三遍。
我说，我一擦，我就想着他那五句话。
我说，我想着，我一天就没有白过。
她说，妈。
她说，你这个人，你把日子过成了这样。
我说，过成哪样。
她说，过成一个人的。
我说，我不是一个人。
我说，我一天见七十个人。
她说，七十个人，你不跟他们说话。
我说，我说了。
我说，我说，你坐。
我说，我说，一碗什么。
我说，我说，要不要辣。
我说，我说，慢走。
她说，就这些。
我说，就这些。
她说，这些不算。
我说，这些算。
我说，一个人一天跟我说一句，我一天就有七十句。
我说，七十句，我一年两万句。
我说，两万句，我二十年四十万句。
她说，四十万句。
我说，四十万句。
她说，你记得哪一句。
我说，我记得一句。
她说，哪一句。
我说，有一个女的，三十来岁，她带一个孩子，她跟我说，老板娘，你这面跟我妈做的一样。
我说，我说，你妈做什么面。
我说，她说，我妈做手擀面，她走了。
我说，我说，那你就常来。
我说，她说，我常来。
我说，她来了五年。
我说，她后来搬走了。
我说，她搬走的前一天，她来吃了一碗。
我说，她说，老板娘，我明天搬走。
我说，我说，你搬到哪儿。
我说，她说，城南。
我说，我说，城南有面馆。
我说，她说，城南的面不是这个味。
我说，我说，那你回来吃。
我说，她说，我回来。
我说，她没有回来。
我说，她三年没有回来。
我说，我记得她那一句。
她说，妈。
她说，你记这个干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
我说，我一记，我就觉得我这二十年没有白干。
她说，你怎么知道你白干了。
我说，我一天擀四十斤面。
我说，我一天挣八百。
我说，我一天站十个小时。
我说，我站十年，我的腿坏了。
我说，我站二十年，我的手坏了。
我说，我一想，我这一辈子，我挣了一百万。
我说，我挣了一百万，我没有存下钱。
我说，我挣的钱，我交房租，我买面，我买肉，我交水电。
我说，我一交，我就没有了。
我说，我一想，我这一百万，我干了个什么。
我说，我一想，我就难受。
我说，我一难受，我就想，我有一句话。
我说，我一想起那句话，我就好一点。
她说，一句话就能好。
我说，一句话就能好。
我说，一个人，她走了三年，她还记得我的面。
我说，她记得，我这二十年就有个去处。
她说，去处。
我说，对。
我说，我这二十年，我擀了十四万斤面。
我说，这十四万斤，它去哪儿了。
我说，它去了人家的肚子里。
我说，人家吃了，人家走了。
我说，人家走了，我在这儿。
我说，我在这儿，我等下一碗。
我说，我一等，我就二十年。
她说，妈。
她说，你为什么不去省城。
我说，我去干什么。
她说，你跟我住。
我说，我住你那儿，我干什么。
她说，你歇着。
我说，我歇着，我就空。
她说，你空，你就有我。
我说，你有你的日子。
我说，你有你的班，你的同事，你的朋友。
我说，我一去，我就坐在你那个屋子里。
我说，我一坐，我就是一个老太太。
我说，我一个老太太，我一天等你下班。
我说，我一等，我就想，我这辈子完了。
她说，妈，你怎么这么想。
我说，我不是这么想。
我说，我是知道我这个人。
9
我说，我这个人，我一辈子就会擀面。
我说，我一擀面，我就有用。
我说，我一有用，我就不慌。
我说，我一去省城，我就不擀面。
我说，我不擀面，我就慌。
她说，你可以擀。
我说，我擀给谁。
她说，擀给我。
我说，你一天吃一碗。
我说，我一擀四十斤，你吃一碗。
我说，剩下三十九斤，我干什么。
她说，你卖。
我说，省城卖面的多。
我说，人家一碗十五，我一碗十二。
我说，我一去，我就是一个外地老太太。
我说，我一去，我没有一个客人认识我。
我说，我一去，我要重新开始。
我说，我四十二了。
我说，我重新开始，我要几年。
我说，我要三年。
我说，我三年，我五十。
她说，妈。
她说，你就是不肯。
我说，我不是不肯。
我说，我是不敢。
她说，你不敢什么。
我说，我不敢把我这二十年扔了。
我说，我这二十年，我在这条街上。
我说，这条街上的人，他们认识我。
我说，他们认识我的手。
我说，他们一吃，他们就知道是我擀的。
我说，我一走，就没有人知道。
她说，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
我说，你知道，你不吃。
她说，我吃。
我说，你一年吃三天。
我说，你三天，你吃我三碗。
我说，我一年擀一万四千碗。
我说，我三万碗里，有三碗是给你的。
她说，妈。
她说，你别算这个。
我说，我一算，我就难受。
我说，我不算了。
她说，你算了，你就说出来。
我说，我说出来，我就好一点。
她说，你说出来，我难受。
我说，那我不说。
她说，你说。
我说，我不说。
我们两个人坐在店里，我们没有说话。
她坐第四张桌子，我坐在案板前面。
外面天黑了，街上的灯亮了。
她说，妈。
我说，嗯。
她说，我明天帮你擀面。
我说，你会吗。
她说，我不会。
我说，你不会你擀什么。
她说，我学。
我说，你学三天，你学不会。
她说，我学三天，我学一点。
我说，你学一点，你就知道我的手为什么这样。
她说，为什么这样。
我说，因为我擀了十四万斤。
她说，十四万斤。
我说，十四万斤，我一天四十斤，一天不落。
她说，一天不落。
我说，一天不落。
她说，过年呢。
我说，过年我也擀。
我说，我初一下午开门。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有人过年一个人。
我说，一个人过年，他没有地方去。
我说，他一进来，我给他下一碗。
我说，他一吃，他就算过了年。
她说，妈。
她说，你这个人。
她说，你这个人，你怎么这样。
我说，我哪样。
她说，你把别人的年，当成你的年。
我说，我不是。
我说，我是把我自己的年，分给他们。
我说，我一分，我就有年。
我说，我不分，我一个人过年。
她说，你不是一个人。
我说，我是。
她说，你有我。
我说，你过年不回来。
她说，我回来。
我说，你去年没有回来。
她说，我值班。
我说，你前年也没有回来。
她说，我值班。
我说，你三年，你值了三年班。
她说，妈，我错了吗。
我说，你没错。
我说，你值班，你救人。
我说，你救人，你比我强。
我说，我一碗面，我救不了人。
她说，你救了。
我说，我救谁。
她说，你救了老顾。
我说，我救了他八年。
我说，我救了他八年，他最后还是一个人走了。
她说，他走的时候，他吃了你的面。
我说，他吃了。
她说，他吃完了，他把碗放好。
我说，他把碗放好。
她说，妈，这个事，你救了他。
我说，我没有救。
我说，我就是下了八年面。
她说，你下了八年，他八年没有一个人。
我说，他不算一个人。
她说，他不算。
我说，他一碗面，他就算有人。
她说，妈。
她说，你这个人，你今天说的话，我要记着。
我说，你记着。
她说，我记着，我回去跟我同事说。
我说，你说什么。
她说，我说，我妈在一个小面馆，她擀了二十年面。
她说，她一天说五句话，她一天见七十个人。
她说，她一碗面十二块，她二十年没有涨价。
她说，她留了一张桌子，给一个走了的老头。
她说，她这个人，她不响。
她说，她不响，她在那儿。
我说，你别说了。
她说，我要说。
她说，我一说，我就知道我有一个妈。
她说，我一知道，我就不慌。
她说完了，她哭了。
她哭的时候，她没有出声。
我走过去，我把手放在她头上。
我说，你别哭。
她说，我不哭。
她说，我哭，是因为我高兴。
我说，你高兴什么。
她说，我高兴我妈还在。
我说，我在。
她说，你在，我就有地方回。
我说，你有。
她说，妈，我以后一年回来两次。
我说，你回来两次。
她说，我坐高铁，我六个小时。
我说，你六个小时。
她说，我六个小时，我回来吃你一碗面。
我说，你吃。
她说，我吃完了，我坐着，我看外面。
我说，你看。
她说，我坐十五分钟。
我说，十五分钟。
她说，我坐十五分钟，我就知道，我是有人的。
我说，你有。
五月，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老顾的碗，放在第三张桌子上。
碗里空着，我把那双竹筷子横放在碗上。
我还写了一块小木牌，巴掌大，我用毛笔写：
“这一碗，是顾大爷的。他在这儿吃了八年。”
“三月二十号，他走了。”
我把牌子靠在碗边上。
那天早上，来了三个客人。
第一个是常来的老王，他五十岁，他做水电。
他进门，他看见第三张桌子，他站住。
他说，老板娘，这是干什么。
我说，摆一碗面。
他说，给谁摆。
我说，给顾大爷。
他说，顾大爷是谁。
我说，一个老先生。
我说，他吃了八年。
他说，他现在不来了。
我说，他走了。
他说，走了。
我说，三月二十号。
10
他说，我不知道。
他说，我上个月还见他。
我说，你见他在哪儿。
他说，他在这条街上走。
我说，他走得慢。
他说，他扶着墙。
我说，他腿不好。
他说，他没跟你说。
我说，他说了。
他说，他说什么。
我说，他说他腿疼。
我说，他说他不想开刀。
我说，他说他这个年纪，开了也没用。
他说，他跟我说一样的话。
我说，他跟谁都这么说。
他说，他跟谁都这么说，他就跟谁都没说。
我说，对。
他说，他这个人。
他说，他这个人，他一辈子不说。
他说，他一不说，人家就以为他没有事。
他说，人家以为他没有事，人家就不管。
他说，他一没人管，他就一个人。
他说，他一个人，他就走。
他说完了，他坐下。
他坐在第四张桌子。
他说，老板娘，一碗牛肉面。
我说，你坐第三张。
他说，我不坐。
我说，为什么。
他说，那是他的。
我说，他不在了。
他说，他不在，我也不坐。
他说，我这个人，我不坐人家的位子。
我说，那你坐第四张。
他说，我坐第四张。
我下了面，我端过去。
他吃了。
他吃完了，他把碗推到中间，他把筷子横着。
他说，老板娘。
我说，嗯。
他说，你这个牌子，写得挺好。
我说，我写的。
他说，你字写得好。
我说，我小时候练过。
他说，你练过几年。
我说，三年。
我说，我练的是毛笔字，我练的是颜体。
他说，颜体。
我说，对。
我说，我小时候，我爸让我练。
我说，他说，一个字写好了，一辈子受用。
我说，我练了三年，我写好了。
我说，我写好了，我没有用上。
我说，我一辈子，我写的是价目表。
他说，你写价目表，也是写字。
我说，不一样。
他说，怎么不一样。
我说，价目表是给别人看的。
我说，这块牌子是给我自己看的。
他说，你自己看。
我说，我自己看。
我说，我一天看八遍。
我说，我一擦桌子，我就看一遍。
他说，你看它干什么。
我说，我看它，我就记得。
他说，你记得什么。
我说，我记有一个老头，他八年来我这儿。
我说，他一来，他坐这儿。
我说，他一坐，我就知道他今天还行。
我说，他一还行，我就放心。
他说，你放什么心。
我说，我不知道。
我说，我就放心。
我说，我一天七十个人，我一天就记挂一个人。
我说，我一记挂，我这店就不是一个店。
他说，是什么。
我说，是一个地方。
他说，什么地方。
我说，人来的地方。
他说，人来的地方，不是店吗。
我说，店是买卖。
我说，地方是日子。
他说，你这个话。
他说，你这个话，我想了想。
他说，一个店是买卖，一个地方是日子。
他说，你这个店，是日子。
我说，我这个店，是日子。
他说，那我来吃的不是面。
我说，你吃的是面。
我说，你吃的也是日子。
他笑了。
他说，老板娘，你这个话有意思。
他说，我回去跟我老婆说。
我说，你老婆说什么。
他说，她会说，你又瞎聊。
我说，你聊吧。
他说，我聊。
六月，来了一些新人。
是一个小姑娘，二十来岁，她拿着手机，她进门就拍。
她说，阿姨，我能不能拍。
我说，你拍什么。
她说，我拍你这个店。
她说，我在网上看见的。
我说，网上怎么有我。
她说，有人发了。
她说，发的那张照片，是你那块牌子。
她说，那个帖子有一千多赞。
我说，什么帖子。
她说，标题是“这家面馆给一个走了的客人留了一张桌子”。
我说，谁发的。
她说，不知道。
她说，可能是住这条街的人。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阿姨，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我说，你问。
她说，那个老先生，他吃了几年。
我说，八年。
她说，他一天来吗。
我说，一天。
她说，他吃什么。
我说，牛肉面，不要香菜，面软，汤多。
她说，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我说，我下八年了。
她说，你下八年，你不腻吗。
我说，我不腻。
我说，我一碗面，我下一遍，我看一遍。
我说，我看一遍，我就知道今天的面怎么样。
她说，面每天不一样吗。
我说，不一样。
我说，天热，面发得快，我要少醒十分钟。
我说，天冷，面发得慢，我要多醒十分钟。
我说，潮天，面粘，我要多撒粉。
我说，干天，面硬，我要多加水。
我说，我一天看一次，我一天调一次。
她说，这个事，你算了二十年。
我说，我算了二十年，我不算了。
我说，我一算，我就不用算了。
我说，我的手知道。
她说，你的手知道。
我说，对。
我说，我的手知道。
我说，我一摸，我就知道。
她说，阿姨，你这话，我要写进去。
我说，你写。
她说，我写了，人家会来。
我说，人家来，我下面。
她说，你不怕人多。
我说，人多，我下面。
我说，我一天七十碗，我最多下一百二十碗。
我说，我下一百二十碗，我从五点站到晚上九点。
我说，我站，我不歇。
她说，你为什么不歇。
我说，我一歇，人家就等。
我说，人家一等，人家就走了。
我说，人家一走，我就少一个。
她说，你少一个，你就少十二块。
我说，我不是心疼十二块。
我说，我是心疼一个人没吃上。
她说，阿姨。
她说，你这个人。
她说，你这个人，你把这个店开成了一个家。
我说，不是家。
我说，家是有人的。
我说，我这儿是过路的地方。
我说，人家过路，人家进来，人家吃一碗，人家走。
我说，人家走了，人家记得。
我说，人家记得，他就回来。
她说，他回来，他就有地方。
我说，对。
她说，阿姨，我拍了。
我说，你拍。
她拍了半个小时。
她拍了锅，拍了案板，拍了我的手，拍了第三张桌子。
她拍完了，她说，阿姨，我能不能吃一碗。
11
我说，你吃。
她说，多少钱。
我说，不要钱。
她说，为什么。
我说，你拍了半天，你给我做了半天活。
我说，这碗面，是我请你的。
她说，我不能要。
我说，你要。
我说，我这个店，我请客，我一年请三十碗。
我说，我请的是干活的人。
我说，你干活，你就吃。
她说，那我吃。
她吃了。
她吃完了，她说，阿姨，这个面真好吃。
我说，好吃你就吃完。
她说，我吃完了。
她说，我下次还来。
我说，你来。
她说，我从城里来，我坐一个小时车。
我说，你坐一个小时。
她说，我坐，我要来。
我说，你为什么来。
她说，因为你这儿有一张空桌子。
她说，我一坐，我就觉得，人这个东西，是会被记住的。
我说，你坐第三张。
她说，我不敢。
我说，你坐。
我说，他不在，位子空着，你坐。
她说，我坐了，他会不会不高兴。
我说，他不会。
我说，他这个人，他一辈子让位子。
我说，他一让，他就站着。
我说，他一站，他就说，你坐。
她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八年，我看他让过。
我说，有一个老太太，她进来，她没有位子。
我说，他站起来，他说，你坐。
我说，他说，我吃完了。
我说，他其实没有吃完。
我说，他剩半碗，他站起来，他站在门口，他吃完了。
我说，他吃完了，他把碗给我，他走了。
她说，他为什么。
我说，他说，人家老太太腿不好。
我说，他说，我腿不好，我知道。
她说，他这个人。
她说，他这个人，他一辈子。
我说，他一辈子。
她说，阿姨，我坐。
她坐了。
她坐了十五分钟。
她说，阿姨，我懂了。
我说，你懂什么。
她说，我懂你为什么留着。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一个人走了，他的位子还在，他就不算全走。
我说，对。
我说，他一走，位子在，他就还在。
我说，他还在，我就还有一个客人。
我说，我还有客人，我就还是一个开面馆的。
她说，阿姨。
她说，你这个人，你比我懂。
我说，我不懂。
我说，我就是擀面擀出来的。
七月，店里忙了。
那个小姑娘的帖子发出去，来了很多人。
有的人从城里来，有的人从别的区来。
他们进门，他们说，阿姨，我要一碗面。
他们吃了，他们拍了照。
他们有的人吃完就走，有的人坐一会儿。
我一天卖一百二十碗。
我最忙的一天，卖了二百六十碗。
我那天从四点起来，我揉面，我擀面，我下面，我端面。
我站到晚上十点。
我的手在抖，我的腿在抖。
我收了钱，我坐在椅子上，我喘。
我算了一下：二百六十碗，一碗十二，一共三千一百二。
我一个月，我卖了六万。
我一个月挣两万。
我二十年，我头一次一个月挣两万。
我坐在那儿，我看着我的手。
我想，我的手，今天擀了八十斤面。
我想，我明天还擀。
我想，我后天还擀。
我想，我这样擀，我擀不了几年。
我想，我四十二，我一天站十七个小时。
我想，我站三年，我就站不动了。
我想，我一站不动，我就得雇人。
我想，我雇一个人，一个月四千。
我想，我雇一个人，我就少挣四千。
我想，我一想，我就算。
我想，我一算，我就不想雇。
我想，我一个人，我干。
我想，我干到我干不动。
八月，有一个人来找我。
他四十来岁，他说，他姓赵，他做餐饮。
他说，老板娘，我要跟你合作。
我说，怎么合作。
他说，我给你钱，我开十家。
我说，开十家什么。
他说，开十家素秋面馆。
他说，你的牌子好，你的故事好。
他说，网上那个帖子，两百多万浏览。
他说，我给你五十万，我们开十家。
他说，你出手艺，我出钱。
他说，你一年能挣五百万。
我说，我不开。
他说，你为什么不开。
我说，我的手艺是一家。
他说，什么叫一家。
我说，我一个人擀。
我说，我一天擀四十斤。
我说，我十家，我一天擀四百斤。
我说，我擀不了。
他说，你可以教。
我说，我教十个师傅。
他说，对。
我说，我教十个师傅，我教三年。
我说，我教完了，他们十个，他们擀出来的面，不是我的面。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面是人擀的。
我说，一个人的手，是一辈子的。
我说，我教他手势，我教不了他的手劲。
我说，我一教，他就学个样子。
他说，样子也够。
我说，样子不够。
我说，吃面的人，他一吃就知道。
我说，他一吃，他说，这个不对。
他说，人家吃不出来。
我说，人家吃二十年，人家吃得出来。
我说，我这街上的人，他们吃了二十年。
我说，我要是换个人擀，他们第一天就知道。
我说，他们第一天知道，他们第二天就不来。
我说，他们不来，我就没有客人。
我说，我没有客人，我就不是素秋。
他说，你可以不来，你就收钱。
他说，你挂个牌子，你不管。
我说，我挂个牌子，人家来吃，人家吃的是我的牌子。
我说，人家吃的是我的牌子，我给人家一碗别人擀的面。
我说，这个事，我不干。
他说，你这个人。
他说，你这个人，你死脑筋。
我说，我死脑筋。
我说，我开二十年，我死脑筋。
我说，我一不死，我这店三个月就完了。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因为我见过。
我说，这条街上，二十年，开了十七家店。
我说，现在还剩下三家。
我说，剩下三家，都是老板自己干。
我说，那十四家，都是雇人的。
我说，他们雇人，他们自己不来。
我说，他们不来，人家吃一次就不来了。
我说，人家不来，他们就关门。
他说，那是他们不会做。
我说，他们会做。
我说，他们做的时候，比我还认真。
我说，他们一雇人，他们就不做了。
12
我说，他们不做，他们就不知道今天的面怎么样。
我说，他们不知道，他们就不改。
我说，他们不改，面就一天一天坏。
我说，面一坏，人家就知道。
他说，你这个人。
他说，你说得对。
他说，我做了十五年餐饮，我知道你说得对。
他说，但是我还是要问你一句。
我说，你问。
他说，你一年挣五百万，你为什么不挣。
我说，我一年挣五百万，我就得管十家店。
我说，我一天要开会，我要看账，我要处理投诉。
我说，我要跟房东谈价，我要应付检查。
我说，我一天接二十个电话。
我说，我一年见不到我的案板。
我说，我一见不到案板，我就不擀面。
我说，我不擀面，我就不是丁素秋。
我说，我是“素秋面馆”的老板。
我说，老板是一个位子。
我说，我是那个擀面的。
我说，我一擀面，我就有。
我说，我不擀，我就没有。
他说，你这个人。
他说，你这个人，你把你的手看得比钱重。
我说，我不是看得比钱重。
我说，我是看得比命重。
我说，我的手，是我的命。
我说，我一擀，我就活着。
他说，那你活着，你挣多少。
我说，我一个月两万。
他说，两万。
我说，两万。
他说，两万，你一年二十四万。
我说，我一年二十四万。
我说，我二十年，我头一年挣二十四万。
我说，我头二十年，我一年挣五万。
我说，我挣五万，我也活着。
他说，你现在能挣二十四万。
我说，我能。
我说，我一挣，我就想，我二十年是怎么过的。
我说，我一难受，我就擀面。
我说，我一擀，我就好。
他说，你这个办法。
我说，我这个办法，管用二十年。
他说，你这个办法，我不懂。
我说，你不用懂。
我说，你不是擀面的。
他说，我不是。
我说，你是一个老板。
我说，老板算钱。
我说，擀面的算面。
我说，我们两个人，算的不是一个账。
他笑了。
他说，你这个人。
他说，我给你留一张名片。
我说，你留。
他说，你想通了，你给我打电话。
我说，我不会想通。
他说，人都会想通。
我说，我不会。
我说，我一想通，我就完了。
他说，你怎么完了。
我说，我一想通，我就不擀面了。
我说，我不擀面，我这店就剩一个牌子。
我说，一个牌子，二十年后，它就是一块木头。
他说，那现在呢。
我说，现在它是热的。
他说，热的。
我说，热的。
他说，一碗热的面。
我说，一碗热的面。
他把名片放在桌上，他走了。
我把名片收起来，我放在抽屉里。
我放在抽屉里，我没有扔。
我想，我留着，我不打。
我想，我一留着，我就知道有人要我。
我想，有人要我，我不去。
我想，我不去，是我自己要留下的。
我想，这是我自己选的。
我想，我自己选的，我就不怨。
那天晚上，我坐在第三张桌子。
我看着那个碗，我看着那个牌子。
我说，顾大爷。
我说，今天有一个人，他要给我五十万。
我说，我没有要。
我说，我一要，我就得走。
我说，我一走，这个位子就没有人擦。
我说，没有人擦，它就落灰。
我说，它一落灰，你就不在了。
我说，你不在，我就一个人。
我说，我一个人，我擀给谁。
我说，我擀给这条街上的人。
我说，这条街上的人，他们也吃。
我说，他们一吃，他们就走。
我说，他们一走，我就又一个人。
我说，我一想，我就觉得，我这二十年，我擀的不是面。
我说，我擀的是“有人”这两个字。
我说，我一天擀七十碗，我一天写七十个“有人”。
我说，我一写，我就二十年。
我说，我二十年，我写了两万五千天。
我说，我写了两万五千个“有人”。
我说，我一想，我就不亏。
我说，我不亏，我就还能擀。
我说，我一擀，我就还能活。
十一月，我雇了一个人。
她叫刘秀云，五十岁，她原来是幼儿园做饭的。
她来的时候，她说，老板娘，我干活。
我说，你会擀面吗。
她说，不会。
我说，不会你干别的。
她说，我洗碗，我切菜，我端面。
我说，我给你四千。
她说，四千。
我说，你干不干。
她说，我干。
她来了。
她第一天，她洗碗。
她洗碗，她洗了三遍。
她洗完了，她把碗摆在架子上，她摆得整整齐齐。
我说，你摆得好。
她说，我以前在幼儿园，我一天洗两百个碗。
我说，那你还来我这儿。
她说，幼儿园不要我了。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我五十岁。
她说，他们要用年轻的。
我说，他们不对。
她说，他们也对。
她说，年轻的干得快。
我说，你快。
她说，我不快。
我说，你稳。
她说，稳有什么用。
我说，稳有用。
我说，我不快，我稳。
我说，我一天卖二百六十碗，我一个人。
我说，我一个人，我从四点站到十点。
我说，我站，我不乱。
我说，我一乱，面就坨。
她说，你怎么不乱。
我说，我一碗一碗，我不看后面。
我说，我看后面，我就急。
我说，我一急，我手就抖。
我说，我手一抖，面就厚。
我说，面一厚，它就不熟。
我说，它一不熟，人家就吃出来。
她说，这个事，你想得细。
我说，我想了二十年。
她说，我学。
她在店里干了一个月。
她洗碗，她切葱，她端面，她收桌子。
她收桌子，她收到第三张。
她说，老板娘，这一张要不要收。
我说，不收。
她说，为什么不收。
我说，那一张有人。
她说，人在哪儿。
我说，人走了。
她说，走了为什么不收。
我说，我留着。
她说，留什么。
我说，留一个位子。
我说，没有用。
她说，你擦三遍，你就当他在。
我说，对。
她说，你这个人。
她说，你这个人，你心里有一个东西。
我说，什么东西。
13
她说，我说不出来。
她说，我在幼儿园，我见过一个老师。
她说，她带一个孩子，那孩子不会说话。
她说，她带三年。
她说，三年以后，那孩子会说话了。
她说，她会说“老师”。
她说，那老师哭了。
我说，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她说，我觉得一样。
我说，哪儿一样。
她说，你给一个走了的人留位子，跟那个老师等一个孩子说话，一样。
我说，一样。
她说，都是等。
我说，对。
我说，我这个人，我一辈子在等。
她说，你等什么。
我说，我等一个人进来。
我说，他一进来，我就下一碗。
我说，我一碗下一分钟。
我说，他一分钟，他就吃上了。
她说，你等这个。
我说，对。
我说，我等了二十年。
我说，我一等，我就过。
十二月，我教她擀面。
我说，你看我。
我擀了一遍。
我说，你擀。
她擀了一遍。
她擀得厚，中间薄，边上厚。
我说，你用的劲不对。
她说，我用的劲挺大。
我说，不是大。
我说，是匀。
我说，你一擀，你的手要往前推，不要往下压。
我说，你一压，它就中间薄。
她说，我压了。
我说，你压了。
她说，那我怎么不压。
我说，你把擀面杖放在手心里，不是手指上。
我说，你手心一贴，它就匀。
她说，我贴。
她擀第二遍，她擀得好一点。
她擀了十天，她擀得像样了。
她擀了一个月，她擀得能卖。
她擀的第一碗，她端给一个客人。
客人吃了，他说，今天的面，好像不一样。
我说，我徒弟擀的。
他说，你徒弟。
我说，对。
他说，你徒弟擀得好。
我说，她擀了两个月。
他说，两个月。
他说，你擀了多少年。
我说，二十年。
他说，二十年，她才两个月。
我说，对。
他说，你要教多少年。
我说，三年。
他说，三年，她就是你。
我说，她不是我。
我说，她擀的，是她自己的面。
我说，她一擀，她就有了她的手。
她说，老板娘。
我说，你叫什么。
她说，我叫刘秀云。
我说，秀云。
她说，嗯。
我说，你以后，你一天擀二十斤。
我说，我擀二十斤。
我说，我们两个人，一天四十斤。
我说，四十斤，够卖。
她说，你不累吗。
我说，我累。
我说，我一累，我就想，我还有你。
她说，你有我。
我说，我有你。
十二月三十一号，年底。
那天下午，我女儿回来了。
她坐高铁，她六个小时，她下午两点到。
她进门，她说，妈。
我说，你回来了。
她说，我回来了。
她说，我请了四天假。
我说，你为什么请假。
她说，因为过年。
我说，你去年没回来。
她说，我去年值班。
我说，你今年不值班。
她说，我换了。
她说，我跟人换了，我替他值三个夜班。
我说，你为什么换。
她说，因为我想回来。
我说，你回来干什么。
她说，我回来吃你一碗面。
我说，你吃。
她说，我要坐第三张。
我说，你别坐。
她说，我要坐。
我说，那是老顾的。
她说，老顾走了。
我说，走了。
她说，走了，我坐。
她说，我坐一次。
她说，我一坐，我就知道你为什么留着。
她坐了。
她坐在第三张桌子，她把那个碗推到一边，她把手放在桌上。
她说，妈，一碗牛肉面。
我说，不要香菜。
她说，不要。
我说，面软。
她说，软。
我说，汤多。
她说，多。
我下了面，我端过去。
我端的时候，我走了一米。
从锅台到第三张桌子，一米。
我走了二十年，这一米。
我一天走七十趟，我一年走两万五千趟。
我二十年，我走了五十万趟。
五十万趟，五万米，五十公里。
我想，我这一辈子，我走了五十公里。
我想，五十公里，从一个城到另一个城。
我想，我没有出过这条街。
我想，我走的是这一米。
我把面放在她面前。
她说，妈，你坐。
我说，我不坐。
她说，你坐。
我说，我站。
她说，你为什么站。
我说，我一站，我就还得擀。
她说，你坐一会儿。
我坐下了。
我坐在第四张桌子。
我们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
她说，妈，这个面。
我说，怎么样。
她说，跟你给我做的一样。
我说，我做了二十年，一样的。
她说，我小时候，你也是这样。
我说，我小时候，我给你下。
她说，我六岁，我坐在第三张。
我说，你坐第三张。
她说，你端过来，你说，小心烫。
我说，我说了。
她说，你说，慢点吃。
我说，我说了。
她说，你走了，你去擀面。
我说，我去了。
她说，我一个人坐在那儿，我吃。
她说，我吃完了，我把碗推到中间，我把筷子横着。
我说，你跟老顾一样。
她说，我跟谁学的。
我说，你跟我学的。
她说，妈，我六岁，我学这个干什么。
我说，你不知道。
我说，我一辈子，我也不知道。
我说，我这个人，我下了二十年面，我端了二十年。
我说，我一端，我就想，这碗面是我的。
我说，我一想，它就热。
她说，它是热的。
我说，对。
她说，妈，你这句话，你跟我说过。
我说，我跟你说过。
她说，你跟老顾也说过。
我说，我跟他说过。
她说，你跟谁都说。
我说，我跟谁都说。
我说，我一说，人家就吃。
我说，人家一吃，人家就热。
她说，妈。
她说，我以后在省城，我也要开一个面馆。
我说，你别开。
她说，为什么。
我说，你开了，你就守二十年。
我说，你守二十年，你就四十六。
我说，你四十六，你没有孩子，你没有家。
她说，我有你。
我说，你有我，我在这个街上。
她说，你可以来。
我说，我不去。
她说，你为什么不去。
我说，我这个人，我一辈子在这儿。
我说，我一走，我这锅汤就断。
她说，你带着锅走。
我说，锅能带，汤能带。
我说，这条街不能带。
我说，这条街上的人不能带。
14
我说，他们认识我，他们不知道省城有一个丁素秋。
我说，我一去，我就从零开始。
我说，我从零开始，我五十。
我说，我五十，我擀十年。
我说，我擀十年，我六十。
我说，我六十，我擀不动。
我说，我一擀不动，我就坐着。
她说，你坐着，你看我。
我说，我看你。
我说，我看你擀。
她说，我不擀。
我说，你不擀，你开什么面馆。
她说，我雇人。
我说，你雇人，你就不是你了。
她说，我本来就不是你。
我说，对。
我说，你不是我。
我说，你四十六，你有你的路。
我说，你别学我。
她说，我不学。
她说，但是我记住了。
我说，你记住什么。
她说，我记住，一碗面，是热的。
我说，对。
她说，我记住，热的是有人给你下的。
我说，对。
她说，我记住，一个人给他下一碗，他就不是一个人。
我说，对。
她说，妈，我这三句，我一辈子不忘。
我说，你不忘。
她说，我不忘。
她吃完了。
她把碗推到中间，她把筷子横着。
她坐着，她看外面。
她看了十五分钟。
她说，妈，我明白了。
我说，你明白什么。
我说，我明白他为什么坐十五分钟。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这十五分钟，他不用说话。
她说，他一不用说话，他就松了。
她说，他一松，他就是一个正常人。
我说，对。
她说，妈，你这儿，是一个让人松的地方。
我说，我这儿是一个面馆。
她说，你不懂。
她说，一个面馆，能让人松，它就不是一个面馆。
我说，那是什么。
她说，是一个能坐的地方。
我说，能坐的地方。
她说，对。
她说，人一辈子，他要找一个能坐的地方。
她说，他一坐，他就不用撑着。
她说，他一不用撑，他就能活。
我说，你说得对。
我说，我这儿，就是一个能坐的地方。
我说，我一张一张桌子，我擦了二十年。
我说，我一擦，我就让一个人能坐。
我说，他一坐，他就吃一碗。
我说，他一吃，他就热。
我说，他一热，他就走。
我说，他一走，我擦下一张。
我说，我一天擦七十遍。
我说，我擦了二十年。
我说，我擦了一百四十万遍。
我说，我一百四十万遍，我擦的是桌子。
我说，我擦的也是人。
她说，妈。
她说，你这个人，你怎么这么说话。
我说，我擀面擀出来的。
她说，你擀出来的话，比我们护士长说得好。
我说，你们护士长说什么。
她说，她说，我们要有同理心。
我说，什么叫同理心。
她说，就是站在别人的角度。
我说，我不懂这个词。
我说，我就知道，一个人进来，他要一碗面。
我说，他要是牙不好，我给他软的。
我说，他要是心里不好，我给他热的。
我说，他要是没有说话的人，我坐十五分钟，我不催他。
我说，这个，我不会说，我会做。
她说，妈。
她说，你这个，就是同理心。
我说，那我就是了。
她说，你就是。
那天晚上，我关了店。
我们两个人在店里包饺子。
我擀皮，她包。
她包得不好看，有的立着，有的躺着。
她说，妈，我包得丑。
我说，丑就丑。
她说，丑的煮了会破。
我说，破了也是饺子。
她说，破了就是片汤。
我说，片汤也好吃。
她说，妈，你什么都说好吃。
我说，我说好吃，是因为你包的。
她说，你包的也好吃。
我说，我包的好看。
她说，你为什么好看。
我说，我包了三十年。
她说，三十年。
她说，妈，你三十年前，你干什么。
我说，我三十年前，我十二岁。
我说，我十二岁，我在家，我给我爸我妈做饭。
我说，我做饭，我擀面，我包饺子。
我说，我一做，他们就高兴。
我说，他们一高兴，我就做。
我说，我一做，我就做到今天。
她说，妈，你一辈子在做饭。
我说，我一辈子在做饭。
我说，我一辈子，我做了三样：面，饺子，还有我自己。
她说，还有你自己。
我说，对。
我说，我把我自己也做了。
我说，我一做，我做了四十二。
她说，你做好了吗。
我说，我做好了。
我说，我做一个擀面的，我做了二十年。
我说，我做到人家一吃就知道是我。
我说，这个，就是做好了。
她说，妈，那我呢。
我说，你慢慢做。
她说，我做不好。
我说，你做得好。
我说，你二十六，你做护士，你做四年。
我说，你做四年，你救了人。
她说，妈，我救的人，我一个都不记得。
我说，你不用记。
我说，你救了，他就活了。
我说，他一活，他就回家。
我说，他一回家，他就有饭吃。
我说，他一有饭吃，他就有日子。
我说，你有功劳。
她说，妈。
她说，你这么说，我心里好受。
我说，你好受，你就吃。
她吃了三十个饺子。
我吃了二十个。
她吃完了，她靠在椅子上。
她说，妈，我撑了。
我说，你吃多了。
她说，我明天还吃。
我说，明天元旦，我开门。
她说，你开门干什么。
我说，有人一个人过年。
她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知道。
我说，我二十年，我见过。
我说，有一年，一个年轻人，他一个人，他进来。
我说，他坐下，他说，老板娘，有面吗。
我说，有。
我说，他一碗面，他吃了四十分钟。
我说，他吃完了，他说，谢谢。
我说，他说，我一个人，我没有地方去。
我说，我说，你明天来。
我说，他说，我明天来。
我说，他来了。
我说，他来了三年。
我说，他后来结婚了，他不来了。
我说，他不来，我也高兴。
她说，妈，你这个人。
她说，你把这条街，你当成了你的家。
我说，我不是。
我说，我是把这条街，当成了我的日子。
她说，日子。
我说，对。
我说，日子是过出来的。
我说，我一碗一碗，我过。
我说，我过一天，我端一天。
15
我说，我端一天，我就有一天。
她说，妈。
她说，你明天早上几点起。
我说，五点。
她说，我跟你一起起。
我说，你起不来。
她说，我起得来。
我说，你起得来，你就起。
她说，我起，我看你烧汤。
我说，你看。
她说，我看你擀面。
我说，你看。
她说，我看你下面。
我说，你看。
她说，我看你端。
我说，你看。
她说，我看你走那一米。
我说，我走。
她说，妈，那一米，你走了二十年。
我说，我走了二十年。
她说，二十年，五十公里。
我说，五十公里。
她说，五十公里，你从锅台到桌子。
我说，从锅台到桌子。
她说，妈，我明天，我跟你走一趟。
我说，你走。
她说，我端一碗。
我说，你端。
她说，我端给谁。
我说，你端给第三张桌子。
她说，那是老顾的。
我说，他走了。
我说，你端给他。
她说，他不在了。
我说，你端，他就在。
她说，妈，你这个人。
她说，你这个人，你连一个走了的人，你都下一碗。
我说，我下。
我说，我一天下一碗。
我说，我下了三百天。
我说，我三百天，我三百碗。
我说，我三百碗，我一碗没有给他。
我说，我一碗没有给他，我给他的是一个位子。
她说，一个位子。
我说，一个位子。
我说，一个人走了，他的位子在，他就不算全走。
她说，妈，你这句话，我要写下来。
我说，你写。
她说，我写在手机里。
我说，你写。
她说，我写完了，我发给我的同事。
我说，你发。
她说，她们会哭。
我说，她们哭，她们就知道，一个人是可以被记住的。
她说，妈。
她说，你为什么不留一个位子给你自己。
我愣了一下。
我说，我不用留。
她说，为什么。
我说，我天天在这儿。
我说，我一站在锅台后面，我的位子就在。
我说，我一站，人家就看见我。
我说，人家一看见我，人家就说，老板娘，一碗面。
我说，我一听，我就应。
我说，我一应，我就有。
她说，妈。
她说，你这个人，你把自己放在锅台后面。
我说，我把自己放在锅台后面。
我说，我一放，我就二十年。
我说，我二十年，我没有挪过。
我说，我一挪，这个铺子就空了。
她说，妈，你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一挪，就没有人擀面。
她说，有人擀。
我说，有人擀，那个人不是我。
我说，不是我，这面就不是这个味。
她说，味。
我说，味。
我说，你爸说，这锅汤别断。
我说，我没有断。
我说，我二十年，我一天四锅。
我说，我一天四锅，我留一勺。
我说，我一留，它就有底子。
我说，它一有底子，它就是二十年。
我说，它一二十年，它就是一个人。
她说，妈。
她说，你把一锅汤，你养了二十年。
我说，我养了。
她说，它活了。
我说，它活了。
她说，妈，它比你活得久。
我说，它比我活得久。
我说，我走了，它还在。
我说，它还在，我就在。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里面有一勺是我留的。
我说，我一留，它就有我。
我说，它一有我，人家一吃，人家就吃到我。
她说，妈，你这个人。
她说，你这个人，你想得远。
我说，我不远。
我说，我就是一天留一勺。
我说，我一留，我一天就过完了。
她说，妈，我困了。
我说，你睡。
她说，你什么时候睡。
我说，我洗完碗就睡。
她说，我帮你洗。
我说，你不用。
她说，我帮。
我说，你帮。
我们两个人洗碗。
她洗，我擦。
她洗了七十个碗。
她洗完了，她说，妈，七十个。
我说，七十个。
她说，你一天洗七十个。
我说，我一天洗七十个。
她说，二十年，你洗了五十万个。
我说，五十万个。
她说，五十万个碗。
我说，五十万个碗。
她说，妈，你的手。
我说，我的手。
她说，你的手是肿的。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为什么不去看。
我说，看了也没用。
我说，医生说，我这个是劳损。
我说，医生说，你要歇。
我说，我不歇。
她说，你歇一天。
我说，我歇一天，我就少七十碗。
我说，我少七十碗，我就少七十个人。
她说，妈。
她说，七十个人，他们可以明天来。
我说，他们明天来，我今天就没有。
她说，今天没有就没有。
我说，不行。
我说，我今天没有，我今天就空。
我说，我一空，我就想。
她说，你想什么。
我说，我想你爸。
我说，我想，他走了二十年。
我说，我想，他一走，我就擀面。
我说，我一擀，我就二十年。
我说，我二十年，我没有一天停。
我说，我一停，我就知道我一个人。
她说，妈。
她说，你不是一个人。
我说，我是。
她说，你有我。
我说，你一年回来两次。
她说，我以后回来四次。
我说，你回来四次，你还有三百六十一天。
她说，那三百六十一天，你有这条街。
我说，我有这条街。
我说，我有七十个人。
我说，我有七个人记得我的手。
我说，我有一个人给了我一个位子。
我说，我有一个人走了，我给他留着。
我说，我有这些，我就够。
她说，妈，你够吗。
我说，我够。
我说，我一不够，我就擀面。
我说，我一擀，我就够。
她说，妈。
她说，你这个人，你怎么这么容易够。
我说，我不容易。
我说，我是擀了十四万斤，我才够。
她说，十四万斤。
我说，十四万斤。
我说，我一斤一斤，我擀出来的。
我说，我擀一斤，我就够一点。
我说，我擀十四万斤，我就够十四万点。
我说，我够到今天。
她说，妈。
她说，明天早上五点，我叫你。
我说，你不用叫。
我说，我四点半就醒。
她说，你怎么醒。
我说，我不用闹钟。
我说，我一到四点半，我就醒。
我说，我醒了，我就起来。
16
我说，我一起来，我就烧水。
我说，我一烧水，我就一天。
她说，妈，你这个人。
她说，你这个人，你跟一口锅过了一辈子。
我说，我跟一口锅过了一辈子。
我说，我一辈子，我就这一口锅。
我说，锅在，我就在。
我说，锅一凉，我就凉。
她说，妈，你别这么说。
我说，我说实话。
我说，我这个人，我不会说别的。
我说，我一辈子，我就说这个。
她说，妈，我睡了。
我说，你睡。
她进了她的小房间。
我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我放在架子上。
我把桌子擦了一遍。
我擦了六张。
我擦到第三张，我停住。
我看着那个碗，我看着那块牌子。
我说，顾大爷，明天元旦。
我说，我明天五点烧汤。
我说，我明天给你下一碗。
我说，我放在这儿。
我说，我放十五分钟。
我说，我收了。
我说，我倒了。
我说，我倒了，我明天再下。
我说，我一天下。
我说，我下到我下不动。
我说，我下不动，我就不下了。
我关了灯。
我锁了门。
我走到街上。
街上很冷，有风。
我抬头，我看见街灯。
我想，这些灯，一盏一盏。
我想，每一盏下面，有一个人。
我想，有的人在家，有的人在回家的路上。
我想，有的人一个人。
我想，我一个人。
我想，我一个人，我不怕。
我想，我一转身，我就有一个铺子。
我想，我一进门，我就有一口锅。
我想，我一烧火，我就有一锅汤。
我想，我一下面，我就有七十个人。
我想，我一端，我就走一米。
我想，我一米一米，我走了二十年。
我想，我二十年，我五十公里。
我想，我五十公里，我没有出这条街。
我想，我没有出这条街，我也没有白走。
我想，我把这条街，我走熟了。
我想，我一走熟，我就知道，哪家的门几点开，哪家的灯几点灭。
我想，我一知道，我就不是一个人。
我想，我是这条街上的一个人。
我想，这条街上，有一个擀面的。
我想，她叫丁素秋。
我想，她四十二岁。
我想，她明天早上五点，她烧一锅汤。
我想，她一烧，这条街就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