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点十七分
搬进建工新村3号楼304的第一天，苏晚就发现楼里的钥匙比住户多。
郑广发送钥匙来是傍晚的事。他顺手把门口那盏坏了半年的声控灯换掉，动作麻利，踩在凳子上一拧一扣，前后不到一分钟。“灯不亮，上下楼不方便。”他说话时腰上挂着一大串钥匙，二十多个，叮叮当当地响，齿形大多不一样，有几把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边缘磨得深浅不同。
苏晚接过自己那三把，摊在掌心看了看。三把钥匙用一根红色塑料绳拴着，绳头烧熔过，疙疙瘩瘩。长短不一，其中一把跟另外两把明显不是一套。当天晚上她下楼扔垃圾，顺手试了单元门那把，拧得开。回来站在楼道里，又把三把钥匙挨个在自家锁上试了一遍，那把不一样的能插进对门301的锁孔，转不动，但能插进去。旧楼通病，她当时没往心里去。
三层走廊比外面低两度，墙角有股潮味，像拖把没拧干就靠在了那里，闻久了脑仁发紧。她搬东西跑了十二趟，整个下午楼道里没一个人经过。声控灯灭着，她借着手机手电筒的光看锁孔，光柱里飘着细灰。
“这楼安静，”郑广发跳下凳子，把钥匙往腰上一挂，“没人闹腾。”
下楼时他脚步很重，每级台阶踩实了才换脚。苏晚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他走到二楼，声音就没了。她等他走远，才把门关上，反锁，链条挂上。
她挑这儿理由很实际：同地段月租三千二，这里要一千。合同是郑广发拿来的，A4纸打印的简易版，押一付一。她翻了两遍，条款没什么问题，签得很快。
第一顿饭是楼下买的两个包子，塑料袋提上来已经凉了。隔壁传来炒菜声，油锅滋啦一下，然后是酸菜的味道，很重，盖过了楼道里的潮气。她咬了一口包子，把电视打开，调到本地台，声音调小，有人说话就行。
纸箱拆到第五个，天就黑透了。她没什么家具，一张床，一个折叠桌，一个电煮锅。墙上有个前房客留下的挂钩，拔掉时带下来一小块墙皮，灰色的，比周围浅了一度。她撕胶带时划到指甲，胶带断口卷起来，粘住纸箱上的电话，号码已经缺了两位。
她怕静。不是怕黑，是怕静下来耳朵会自己找声音，最后找到的全是没动静的地方。睡觉前检查了三遍门锁，玄关灯留着，收音机放在枕头旁边，调到一个播夜间节目的频段，主持人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但有声就行。小夜灯插在床头插座上，暖黄色的光连半面墙都照不满，但够她看清天花板。
搬家第一夜，她睡得浅，一个梦接一个梦，每个都只记得开头。
高跟鞋的声音响起来时，她以为自己还在做梦。鞋跟踩在水泥台阶上，不重也不轻，每一下都踩实了才换脚。一层，停顿，再一层。声音很干净，没有杂音，没有蹭地，就是一下一下地踩。鞋跟很细，敲在水泥上带着一点空腔的回音，像台阶下面全是空的。
苏晚睁开眼睛。收音机还在响，小夜灯还亮着，玄关灯也亮着。手机屏幕显示：01:17。
她坐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猫眼是鱼眼镜头那种，走廊被压成一个弯曲的圆。声控灯就在她门口正上方。她先没敢开灯，摸黑把眼睛贴上去。猫眼冰凉，边缘硌着眉骨。她看着的时候，灯亮了。
暖黄色的光从猫眼里漫出来，照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地上什么都没有。白色的墙壁，灰扑扑的防火门，对门301门口放着一袋没提进去的垃圾，黑色塑料袋系着口。她没咳嗽，也没开门，甚至屏住了呼吸。灯却亮了，亮得干脆。
灯亮着。脚步声停了。
停在她门口。
苏晚没有动。她把眼睛从猫眼上移开，退后半步，听着。门外没有任何声音。呼吸声，衣料摩擦声，什么都没有。整栋楼安安静静的，连水管都不响了。
声控灯一般亮十五秒。她等到光从猫眼里淡下去，又贴上去看，走廊已经重新黑透。她数着，一、二、三……到十五，光才真正退干净。手机屏幕还亮着，她按下截图存进相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打了两个字：声音。又在备忘录里写：01:17，鞋跟声由一楼向上，停304门口，声控灯亮，无开门声，无脚步离开。从听见第一声鞋跟，到灯灭，前后不到两分钟。
她回到床上，把收音机音量拧大了两格。那一夜剩下的时间，她没再睡着。
天亮后她照常出门上班。试用期第一周，主管在晨会上点着她的方案说“重做”，声音不大，但整层楼都听得见。她点头，把文件收进文件夹，回工位改到中午。她是做合同档案审核的，平时对日期和措辞最敏感，那天早上却把日期写错两次。
午休时她去茶水间热饭，听见两个同事在聊小区里的事。她端着杯子站旁边听了一会儿，没插嘴。回到工位，她把手机闹钟设成01:15，犹豫了一下，又改成01:10。她想过去敲邻居的门问一句，可问谁呢？搬来第二天，挨个敲门问“你昨晚听见高跟鞋了吗”，怎么想都不太正常。
下班后她在楼下超市买了速冻水饺。煮的时候隔壁又在炒酸菜，油烟从公共烟道灌进来。她一边吃一边把玄关的灯泡换成瓦数更大的，旧灯泡拧下来烫了手指，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十秒。
晚上她没关收音机。小夜灯也插着，玄关灯也亮着。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屏幕调到最暗。
睡着之前她看了一眼时间：23:40。
收音机里主持人还在念一封听众来信，声音闷闷的，像从水底传上来的。苏晚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收音机还在响。01:17。
高跟鞋的声音从楼下上来了。一层，停顿，再一层。和前一晚一模一样。
苏晚没有起身。她躺在黑暗中数着，一级一级，直到声音停在她门口。
这一次，隔着门板，她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响。鞋跟在地上碾了一下，像有人在门外等门开。
她攥着门把手，没敢动。门把手是凉的，掌心出了汗，金属变得滑腻。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比鞋跟声更响。
第二章：你听错了
一层十八级台阶，三段，一共四十八级。昨天下午我数过两遍，第一遍用鞋尖点着数，第二遍盯着台阶边缘那条磨白的线。做我们这行，先信清点，再信感觉。昨夜那个穿高跟鞋的人走完这些台阶，用了四十七秒。
闹钟设在凌晨一点十分，我根本没睡熟，在它响之前就醒了，手机屏幕上显示01:14。床头灯亮着，收音机里卢记的相声循环到第三遍，音量刚好盖住水管里的轻响。我从小就这样，安静的地方睡不着，得上着声音、开着灯才能闭眼。搬来那天中介说这楼是全区最安静的，我站在门厅听了一会儿，确实没车声，也没人声，当时还觉得捡了个便宜。
相册里昨晚那张截图还开着，走廊空荡，声控灯亮着，时间01:17:04。我把它滑进备忘录，开始敲字：上楼，停在我门口，灯亮，无人经过，四十七秒。敲到最后一行，我停手。四十八级台阶走四十七秒，偏慢。半夜上楼的人，为什么要慢。
我删掉这行，重新敲下：声音落在304门口。要弄清这件事，先得给自己一个像样的理由。房租一千，押一付一，离公司两个地铁站；试用期第一周，主管就把我的方案退回来四次，说没抓到重点。这份工作未必保得住，这间房我搬不起第二回。
报警的事我想过，又放下。手机里那段录音从头到尾只有电流，截图里是空走廊。拿这些东西进派出所，只会被劝一句多休息。我不是要当侦探，只是得知道这房子能不能住；再搬一次，押金和地铁费都不够。可要是问清楚了，是楼上谁半夜回来，我就能睡个整觉；问不清楚，至少能说明这栋楼本身有毛病。这两条路，我都走得下去。
我换鞋出门，把玄关灯调到大瓦数那一档，手机开着录音，备忘录停在第一页。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只问，不争；只记原话。出去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盏一直亮着的灯。
李桂芬住302，五十多岁，本地口音，尾音往上挑。搬来那天她端了碗汤放在门口，敲完门就走，没多话。这一回我敲三下，门开得很快，像她一直站在门后。她围裙上沾着面粉，左手还捏着半截葱，门里电视声压得很低。
“姑娘啊，有事？”
“李阿姨，想打听一下。凌晨一点多，您听见楼道里的动静没有？高跟鞋的声音。”
她没立刻答。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又往我身后扫过走廊，快得我差点漏掉。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没听见。我睡觉沉，一觉到天亮。”
“一点十七分左右，从一楼上来，停在我门口。”
“咱这楼老，隔音差。”她笑了一下，“三楼那位张老师打麻将回来皮鞋响，谁家都听不着。”
“张老师打麻将回来，会在我门口站四十七秒吗。”
她愣住。这一回她看我的时间比刚才长。然后换了个说法：“那就是外面的人。楼下小门有缝，谁都能推。”
我道了谢。她关门前补一句：“楼里人少，你一个姑娘家，晚上少出门。”那句话落在楼道里，声音不大，我听见了。我没下楼，往上走。
四楼右边住张德明，退休老教师，阳台晾着一件发白的衬衫。门开一条缝，只露半张脸和一撮花白头发。他手里拿着报纸，鼻梁上架着老花镜，门链没摘。
“张老师，我304刚搬来的。昨晚一点多，您听见楼里有动静吗？”
“没听见。”
“穿高跟鞋的，从一楼上去。”
“楼老，隔音差。”他说，“走路有响是常事，各过各的。”
我说了谢谢。他也没问我具体几点，没问是哪一层。门在我面前合上，门缝里那股旧报纸和茶叶的味道也跟着关回去了。
还剩一扇。301，我的对门。门牌摘了，只留一圈淡黄的方印。我经过它三次，每次停半秒。这一回抬手，敲三下，不重不轻。门里没有电视声，没有脚步声，连水管都静着。
门里闷闷地传出三个字：“你听错了。”
“我是304的，想问问昨晚，”
门里没再应声。没有人开门，没有人问我是谁，也没人问是哪一天、几点。说完，门里再无动静，像本来就没人住。我站了大概五秒，把这一页也记进备忘录，只记事实，不写解释。下楼时我又数了一遍楼梯，还是四十八级。
三出门，一句话打发。李桂芬没问我住哪间，张德明没问我几点，301那三个字干脆不知道是谁说的。他们给的理由不一样，落点却一模一样：没听见，你听错了。正常人的反应不该先问一句“几点？在哪？”吗。我把这一条也写进备忘录：无人追问细节。
夜里的收音机我开响一格。闹钟还是01:10，我在01:14醒。01:17，鞋跟落在楼下，一下，一下，节奏和两夜前一样，不紧不慢。我掰着手指跟它数台阶，一层，两层。第一夜我听到它停在我门口，第二夜它还是。这一夜我提前把手机录音打开，放在门边。
上到三楼，声控灯该亮了。前两夜，它都会在我门口停。这一夜，我没等到它停。鞋跟拐过楼梯口，穿过走廊，越过我家门，在对门301那儿停住。
我坐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猫眼前贴上去看。走廊里没有人。灯亮着，灯下是空的，那道光却从301门缝下面漏进来一条细线，像有人刚进门，忘关灯。猫眼把走廊拉成一枚弯曲的圆，我盯了十几秒，没人出来，也没人进去。声控灯灭了一次，又亮起来。
我退回来，蹲在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串钥匙。三把，一把楼门，一把是我家，第三把郑广发送来的那天就说不知道是哪间的。我试过一次，它插进301的锁孔，插到一半多，卡住的声音都是对的。那声音我到现在还记得，金属碰金属，先是松的，往里推半寸，忽然咬住，像一把钥匙终于找到它的齿。当时我把手缩回来，告诉自己只是老锁磨损，随便一把都能进一半。可这楼里三把钥匙，为什么偏偏是这一把。
我想过现在就去试，插到底，拧开，看看门后有没有人。可半夜两点，没有报警记录，明天还要上班。我攥着那把钥匙，掌心一片汗，指腹在齿口上又蹭了一下，最后还是塞回枕头底下。
那盏灯一直亮在301门口。
第三章：转到底
苏晚从公交站走回来。天已经擦黑，风把楼下那排晾衣绳吹得贴在墙上，啪嗒啪嗒响，绳子上还挂着两件没人收的旧衬衣。她在广告公司做策划，试用期三个月，眼下刚过了一周。她在楼道口停住，先摸出那串钥匙，金属被手焐得发热。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主管发来消息，说她那份方案还得再改。她没回，把手机塞回去；回了也白回，她给自己找了个不立刻低头的理由。
304 的信箱塞着两张水电单和一张超市促销传单，纸角挤在缝外，她把传单抽出来，顺手拉开 301 的信箱口。铁皮内壁干干净净，指腹蹭过去没沾灰，里头也夹着单子，纸边发白，没卷角，日期还是这个月的。一个没人住的信箱，锁孔和缝里一点灰都没有。她盯着看了两秒，把信箱口推回去，推到底，听见铁皮轻轻碰了一声，才往楼上走。
三楼拐角的电表箱蒙着灰，边角结着蛛网。301 那块电子表的红灯一格一格闪，跳得慢，可没停。她在玻璃上擦出块干净地方，凑近看数字，又掏出手机翻到搬来那天随手拍的那张，现在比照片上多了两度电。两度不多，可一个空房不该有。她在心里算账，一千块一个月，对门要是真没人住，这租金低得离谱。便宜成这样，要么物业不管事，要么房子有问题，她得先弄清是哪一种。
她把这栋楼能数出来的东西都记下来了：电表读数、账单日期、灯亮的时间，记在手机备忘录里，一项一项排整齐。她做方案也是这习惯，改三遍才交，上周还是被批了两句。这栋楼太静了，搬来三天，她没听见哪户开过电视，没听见小孩哭，连关门声都轻，像所有人回家以后都不说话。她怕静，睡觉得开收音机，夜里要留小夜灯。可她偏偏租了全城最安静的一栋楼，租金只有同地段的三分之一。
楼道里有脚步声。郑广发提着塑料袋从楼上下来，看见她，停住。
“吃了没？”
“吃了。”苏晚把钥匙往兜里塞了塞，手指压住那把带锈的，“郑哥，你给我的钥匙，我数了，三把。”
他手上的塑料袋晃了一下。
“你夜里没听见什么吧？”
说完这句，他才接：“三把啊。一把大门，一把你那户，多那把是上家租客落下的。回头我拿回去，给你换套锁芯。”
苏晚问：“上家租客什么时候走的？”
“记不太清了，有两年了吧。”郑广发笑了一下，嘴角提起来，眼睛没跟着动，“反正空着。”
苏晚嗯了一声，没往下问。她问的是钥匙，他先答的却是夜里。那三个字抢在钥匙前头出来，像是心里先冒上来的就是它。上家落下的钥匙，怎么正好开对门的锁。这套说辞里，他最不该抢着提的就是夜里。他笑得自然，眼睛没躲，要不是他先问那一句，她多半就信了。
郑广发下了楼，走得稳，背挺得直，手里那袋垃圾都没晃。苏晚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拐过平台，才把兜里那把钥匙重新摸出来，看了一眼。钥匙牌磨得发白，齿口上有一点干掉的锈。
押一付一，押金两千，合同上写着中途退租不退，白纸黑字。她本来打算干到年底就走，十二月二十号的火车票早买了，票是去深圳的，那边房子还没着落。现在搬，得先住旅馆，旅馆一晚上至少一百，押金也未必能要回来。她把这笔账翻来覆去算，算到晚上，得出一个结论：房子能不能住，得先弄清 301 到底是不是空房。
第二天傍晚，她拎着垃圾袋出门。袋子不重，里面只有一个泡面桶和几张废纸，她故意把袋口系松。301 门口没有垃圾袋，那块地砖比别处亮，像常有人拖。走廊尽头，李桂芬端着一盆湿衣服出来，衣架子磕在铁杆上，叮叮响。苏晚等了等，等李桂芬抖开第二件外套，水点子甩在水泥地上，她才拎着垃圾袋走到 301 门口，蹲下去，把垃圾袋放在脚边。
钥匙串攥在掌心，冷汗把铜面弄得发滑。她挑出那把带锈的，插进锁孔。前两回她没敢往里推，这回背后有抖衣服的动静，她手上用了劲。她想过报警，可这钥匙开的是空房的门，报出去立不上案子，警察来了也只会问她为什么试别人家的锁。她给自己留了退路，里头真有人，她就说走错了门；没人，她就当验一验这门到底锁没锁。钥匙到底了，锁芯在她掌心底下退了半圈，很轻，咔的一声细响被衣架子的叮叮盖过去。门开了一条缝，两指宽，里头黑着，什么也看不清。
她没推那扇门。钥匙往回一拧，锁舌咔哒弹回去。她拎起垃圾袋，转身用 304 的钥匙开了自家的门，进去，反手锁好，又把链条挂上。
背靠着门板，她站了半分钟，心跳撞在肋骨上，掌心还留着锁芯退开那一下的触感。钥匙是郑广发送来的，地址是郑广发给的，这把钥匙不偏不倚，正好开对门的锁。一个中介手里有别人的备用钥匙，不算稀奇。稀奇的是这把钥匙能开 301，而 301 在他嘴里是空房。
睡前，她把那把带锈的钥匙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摆在床头柜上，收音机开着一格。她盯着钥匙牌上那个被磨平的印子，看了很久。
闹钟设在 01:10，她 01:14 醒的，比闹钟早。黑暗里收音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一点电流声。01:17，鞋跟声从楼下上来，一顿，一顿。
前三夜，这声音都停在走廊，停在她门口那两夜，她攥着门把手没敢动。这回它不在走廊尽头停。声音近了 301，贴到门的内侧，像有人把鞋跟轻轻搁在门槛后面。苏晚光脚下床，没开灯，走到门边，把耳朵贴上自家门板，门板冰凉。
走廊那盏声控灯是白的，郑广发换灯那天她站在底下看了半分钟，认得那个白。现在从 301 门缝底下漏出来的光，是暖黄的，是屋里的灯，光贴着地砖，像一条细细的线。
鞋跟声停了。安静里空出几秒。要是走开，鞋跟会响。那几秒里没有鞋跟声，门那边的人像贴着门站着，等这扇门从外面开。苏晚屏着气，脚趾抠住地板，手指先碰到了门锁，又缩回来。门缝底下那道光动了一下，又停住。
她没动。
第四章：她的鞋还在
六点二十，苏晚醒了，比闹钟早二十分钟。窗外天刚亮，楼下早市还没出摊，整栋楼静得能听见水管流水。
收音机在枕头边沙沙响，电池剩一格。她坐起来拿手机，翻到备忘录：电表读数、账单日期、灯亮时长、第四夜，凌晨一点十七分。再往下是搬来第一夜的截图，猫眼里一条空走廊。
郑广发说过，回头换锁芯。
“回头”是几天。那天他站在二楼拐角，手插在棉袄兜里，语气像下楼买菜顺手就办了。苏晚把手机扣回床单，手心发凉。
她算过。押一付一，中途退租，两千押金不退。火车站旁旅馆最便宜一百二一晚。去深圳的票改签要补差价。这些数前晚按过三遍。
不弄明白301里是什么，她不敢在这栋楼再睡一夜。
今天李桂芬去早市，九点前不会回来。白天楼道干净，脚步声听得清。她把带锈那把钥匙从床头柜拿起来，齿缝里的绿锈蹭在指腹上。
她拉开门缝。走廊没人，202和301都关着。301门缝下那条暖黄光白天看不出来。她把自己家门虚掩，拿鞋抵住，手机点开录音，塞进口袋。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床头的小夜灯。留灯是习惯。
九点十五分，她站到301门口。
锁孔比自家涩。钥匙推到底，拧。锁芯退开半圈，咔嗒一声，比前天傍晚清楚。
她停住，听。门里没声音。楼下有人倒垃圾，铁皮桶刮着水泥地。
她推门进去。
一股洗衣粉混樟脑的气息先出来，干干的。屋里亮着灯，就是门缝漏出去那盏。玄关尽头小桌上，一只老式布罩台灯，米色罩子烫出一圈焦黄。
她反手带门，留一道缝。
玄关左手鞋柜上摆着一双黑色女式高跟鞋，脚踝一根细带，鞋尖朝里，摆得很正，鞋跟约八公分。地板薄灰上有几道鞋印，从门口通到屋里。
客厅小。沙发，茶几，盖布的电视机。茶几上一只搪瓷杯，杯底一圈干茶渍。电视机旁挂历翻在十一月，每一天用红笔划掉，划到六号停住。六号以后空着。
她盯着空格看了两秒，喉咙发紧。
电视柜第二层抽屉虚掩。她拉开，里面几叠纸：缴费单、旧杂志、铁皮饼干盒。最上面一张电费单，户名：何慧。下面压着供水缴费通知，同一个名字，日期九月。
九月还在缴水电费。她抽出单子，底下是一封银行对账单，收件人何慧，地址建工新村三号楼301。背面一行蓝圆珠笔字：“物业费交到年底”，笔画扁扁的。
苏晚拿手机开闪光灯，一张一张拍：挂历、搪瓷杯、高跟鞋、电费单、对账单。闪光打在墙上，影子跟着挪了一下。
她退到门边，拉开门。走廊的光白，她眼睛眨了一下。
楼梯口上来一个人。郑广发。
他拎着一袋馒头，看见她，脚下顿了一下，很短，然后继续往上，在最后一级台阶停住。
“小苏。”
苏晚把门带上，手里还捏着钥匙。
走廊那头，李桂芬抱着一摞收下来的衣服过来，肩上挎着菜布兜。她看见苏晚，脚步慢了，又看见郑广发，站在自家门口没再往前。
“进去看了看。”苏晚说。
她把钥匙亮在手心，绿锈那面朝上。郑广发看着钥匙，没说话。楼道静了几秒，楼下自行车铃响了一声，很远。
“上家租客的东西，”他开口，语气跟平时一样松，“一直没处理。屋里有些旧账，你别管。钥匙给我，我回头连锁芯一块换了。”
他伸手，掌心朝上。
苏晚把手缩回来，钥匙进了裤兜。
“这屋水电还在交。”她说，“上个月电表也走了字。”
郑广发眉头没皱。“老楼线路乱，表走字不准。你要是不放心，这个月房租减两百。”
苏晚没接话。
李桂芬在自家门口抱着衣服，最上头一件衬衣的肩头被她攥出一道褶。她看看苏晚，又飞快移开眼，腾手掏布兜里的钥匙，钥匙串碰得叮当响。
郑广发把馒头换手，压低声音：“小苏，你刚搬来，楼里的事还摸不清。有些东西不是你能碰的。我替你把锁芯换了，这事就过去了。”
“有些东西”是什么，他没说。
苏晚看着他。他把“别碰”包在“帮忙”里，跟一个月前替她换声控灯时一个口气。
郑广发看了看表，拎着馒头往楼上走了。脚步声到四楼停住，门响了一下。
李桂芬已经进了屋。门关得很轻，锁舌碰了一下就落进去。
走廊里只剩苏晚。301门缝底下那条暖黄光重新露出来，细细一条。
那天她去了公司，照片在手机里躺了一天。午休躲进楼梯间翻了两遍，搜索框输了那两个字，跳出来的全是同名同姓的人。晚上回家，她照常开小夜灯，收音机开一格。
闹钟定在一点十分。
一点十四，她醒了，比闹钟早一分钟。收音机沙沙响，夜灯在墙角投出一小片黄。她躺着没动，听。
一点十七。
声音从楼上起来，一层一层往上。鞋跟敲水泥台阶，不紧不慢，在二楼停了一下，接着往上。到三楼，脚步过了301。
没停。
声音往里走，越来越近，鞋跟碾过她门口那块磨掉釉面的地砖。
然后在她家门口停住。
头顶上方，走廊声控灯亮起来。光从门缝底下透进屋里，白的，冷的那种，把卧室地板切出一道亮线。
苏晚从床上坐起来，手伸到枕边，摸到手机。她没有出声，也没有下床。耳朵跟着那道白光绷着。
这一次，它没有走。
第五章 把账清
鞋跟声停在她门口，不动了。
苏晚没下床。门缝下那道白光把地砖切成一条，是走廊声控灯又亮了。她攥着床单，数到十二。鞋跟掉转方向，往楼下走，一格一格，到一楼，没了。
她没开门。这个动作她做过，不止一次，那年她站在病房门外，也是这样，手伸出去又缩回来，然后接到电话，说她没赶上。缩回门里，和没赶上，在她这儿是同一种转身。
她坐到窗子发白。
七点四十，李桂芬的屋门响过，脚步往早市去。苏晚等到八点，楼道没声，才用那把带锈的钥匙上楼。退租前得把东西弄齐，不能稀里糊涂住到月底，回头被人指着说是她闯的门，这理由她想了一夜，站得住。
301的门推开一条缝，那盏玄关台灯还亮着，暖黄一小块。她直奔电视柜上的台历。台历翻在十一月，六号那格用红笔圈着，圈里几个蓝色小字，笔画细：六号 晚 跟他把账清。
她拍了三张，一张比一张清。
抽屉底下还压着后来的单子。前几张上回拍过，这回抽出来的是一张十一月中旬的燃气缴费回执，户名那栏，何慧，日子在六号以后。人不见了，名字还在交费，这楼里的水电气只有一个人管。
下楼时她在二层到三层的拐角停住。走过不下十回的地方，这回她蹲下来。靠墙那块地砖比旁边深，缝里的灰发白发细，跟别处的老灰对不上。她用手背蹭墙面，膝盖高那一截刷得新，往上就旧，分界线在光里清清楚楚。像有人蹲在这儿擦，擦到一半，手停了。
她把砖、墙和墙角那只灭火器拍进同一张，回屋传云盘、发邮箱、拷U盘。文件名她没敢写这个地址，写的是“十月杂事”。
八点四十，她出门上班。那一整天她坐在工位上，方案改两版还是被退回来。手机压在键盘底下，她隔一会儿翻一眼那三张照片。白天她走不开，试用期得待满，票钱、押金都压在这份工资上。
傍晚六点她回到楼下。楼道口停着一辆小三轮，郑广发带着一个背工具箱的锁匠上楼，说要给301换锁芯，这话他几天前当面答应过。工具箱搁在门口，锁匠蹲下掏家伙。
苏晚站在走廊里没回屋。楼道是公共的，谁都能站。她把手插兜里摸到手机，先拨了110，压低声音说她手里有东西，对门301可能出过人命，请民警现在过来，楼号报了三遍。那头说派警。她挂了。
郑广发回头看见她，脸上褶子先堆起来：“小苏还没搬呢？想住就多住。我给你换间朝南的，押金多退你一个月，一千二变一千四。”
她没动。
“嫌少？”他往前一步，声音还是平的，“一千五。你一个姑娘家，图个清净，钱的事好说。”
她等。等他走到锁匠边上，等这一层有人出来，她算过，这个点，李桂芬该去倒垃圾了。
李桂芬真出来了，拎着垃圾袋走到楼梯口，看见这边站着人，脚步慢下来。
郑广发的脸沉了，把声音压到她耳边：“有些东西不是你能碰的。碰了，你在这城里不好过。”
话说得不重，像在劝。
苏晚把手机掏出来，点开第一张，转过去给他看：“六号晚上，何慧要跟你把账清。这几个字是她写的。”
他眼皮没抬。
“六号以后，”她划到第二张，那张燃气回执，“还有人拿她的名字交钱。人不在，名字还热着，这楼里的水电气归你管。”
郑广发笑：“上家租客落下的，谁捡着谁交，我管不着。”
“那这块砖呢？”她画到第三张，拐角的砖和墙，“颜色跟旁边不一样，缝里的灰是新的。墙底下刷过一层，刷到膝盖高。你刷到一半，是不是蹲累了？”
他没接。他拿脚尖把工具箱往旁边拨了半下，像腾地方，眼睛往楼梯口瞟。苏晚顺他的眼睛也看李桂芬。
“桂芬姐，十一月七号早上，他跟你说了什么。”
李桂芬站在那儿，手指把袋口越攥越紧，塑料袋哗哗响。她看看郑广发，又看看苏晚，嘴唇动了两下。
“那天早上，他来敲过门。”她声音干，“他说对门何慧搬走了，往后谁问都这么讲，说这对大家都好。我一个人住，不想惹事……我儿子那会儿在区里，正要盖章。”
话没说完，垃圾袋从手里掉了。
蹲着的锁匠停下手，慢慢站起来，把扳手放进箱子，退了两步，背对着郑广发。他一句话没说，这一步退得比什么话都清楚。
郑广发的脸第一次变了，往前跨半步，像要去拦李桂芬的嘴。楼上传来门轴声。张德明没出来，声音从门缝里过：“那晚上我在窗口。我听见了，也看见了。我没管。”停了一下，“我怕认这个。”
苏晚往自己门边退了半步。她不跟人动手，她只等警车拐进楼下那条路。
声控灯全亮了。楼下有人喊，两个警察上来，走在前头那个先看地砖，再看郑广发手里那串钥匙。“301的钥匙，你有几把。”“三把。”他声音还稳，“都在这儿。”“封条贴上之前，谁进去过。”他张了张嘴。
那天夜里，一楼楼梯间那面砌死的墙被撬开了。墙后是一只2013年的旅行包，包旁边，是何慧。
天快亮时，一个开货车的男人把车停在楼下，何慧的弟弟何川，从外地赶回来，站在那面墙前面，站了很久。郑广发没跑，坐在自己门口的小板凳上，穿着棉袄，手里还攥着那串钥匙。李桂芬第一个做笔录，张德明第二个。
一点十七分。苏晚没睡，收音机开着半格。她站在门边，手搭在门把上。
鞋跟声从楼下上来。到二层拐角，停了一下，往上，上三楼，落在她门口。
她拧开了门。
走廊空着，声控灯亮着。那声音在门口站了一下，调转方向，走到对门，进了301门里。门缝下那点暖黄亮起来，晃了几秒，熄了。声控灯跟着灭。
整栋楼静下来。苏晚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脚底发凉，才回身进了自己家。
第二天她去了派出所，在笔录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三天后，那张去深圳的票她没退，夹进了从301收出来的那本记账本里；租约她续到了明年春天。票面上印的是二十号，她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