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叫梁红，三十四岁，在城南收废品，收了十年。
我有一辆三轮车，电动的，二手的，车斗是铁皮的，边上有划痕。
我一年换两次电瓶，一次四百八。
我一天跑八个小区，从早六点到下午五点。
我收的东西：纸板、塑料瓶、旧报纸、旧家电、旧衣服、废铁、废铜。
纸板一斤三毛五，瓶子一个三分，废铁一斤八毛，废铜一斤十九。
我一年收多少？
我算过：一年收纸板四万斤，瓶子六万个，废铁八千斤。
我一年挣多少？
我算过：一年挣四万二。
我一个月三千五。
我租的房子一个月六百，我儿子上学的钱一学期八百。
我们这一片有三个收购站。
老宋的站最大，在城南立交桥下面，铁皮棚子，一台地磅，一台打包机。
老宋六十岁，他收了三十年。
他有一句话，我听了十年。
他说，梁红，你这一行，一分钱一分货。
他说，你别想着占人家的便宜。
他说，你占了人家一次，人家下次就不卖给你。
他说，你下次不卖，你就没饭吃。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你还干这个。
我说，我干这个，我一天走得动。
他说，你走得动，你五十岁就走不动了。
我说，我五十岁再说。
他说，你五十岁，你就得坐在站里，跟我一样。
他说，你坐在站里，你一天就守着这堆破烂。
他说，你守着，你就看着。
我说，看着什么。
他说，看着人家扔东西。
他说，人一扔东西，你就知道他过什么日子。
他说，有钱人扔的是好东西。
他说，没钱人扔的是没用的东西。
他说，最苦的人，什么都不扔。
他说，他们什么都留着。
我说，老宋，你这话说得狠。
他说，我不是狠。
他说，我收了三十年，我什么都见过。
他说，我见过一家人搬家，他们把结婚照扔了。
他说，我见过一个老太太，她把一柜子的碗都留着。
她说，那碗是她结婚的时候买的。
她说，她一个一个用报纸包着。
她说，她说，我舍不得。
他说，我收的时候，我说，大娘，这个不值钱。
他说，她说，我知道不值钱，我就是不舍得扔。
他说，我收了。
我说，你收了，你干什么。
他说，我不干什么。
他说，我放在站里，放了三年。
他说，我后来搬站，我把那一柜子碗埋了。
我说，你埋了。
他说，我埋了。
他说，我不能卖。
他说，我卖了，我心里不舒服。
我说，老宋，你还讲这个。
他说，我这个人，我一辈子收废品。
他说，我收的废品，是人家不要的东西。
他说，人家不要，我不能不要。
他说，我要是也不要，那这个东西就真没了。
我说，你这话，跟我一样。
他说，你也是这样。
他说，梁红，你跟我一样，我们这些人，都是捡人家不要的。
他说，我们捡着捡着，我们就捡出了感情。
我说的，我知道。
我车斗里常年有一个纸箱，纸箱里是我“留着”的东西。
不是值钱的。
是不舍得卖的。
我留着的东西：一个瓷的存钱罐，一只红色的塑料小汽车，一本旧的《新华字典》，一张一九九八年的挂历。
挂历上是一个女的，穿着红裙子，她站在海边。
我留着它，是因为我小时候，我们家墙上挂过一张一样的。
我妈说，那是她年轻的时候。
我说，妈，你像她吗。
我妈说，我不像。
我妈说，我要是像她，我就不嫁你爸了。
我十岁，我不懂。
我现在三十四，我懂了。
我一天的时间表是这样：
早上五点二十起，烧水，煮两个鸡蛋，一个给我，一个给小舟。
五点五十出门，六点到第一个小区，金桂苑。
七点到第二个，红叶小区。
八点到第三个，老纺织厂家属院。
中午我在路边吃一碗面，八块，加一个卤蛋两块。
下午我跑超市后面的巷子，那儿的纸板多。
五点回家，我把车斗里的东西分类，纸板捆起来，瓶子装袋，铁归铁，铜归铜。
六点我去老宋的站，过磅，拿钱。
七点回家，做饭，洗碗，给小舟检查作业。
九点我坐在床上，我把今天的账记在本子上。
我一天的账：
纸板一百二十斤，四十二块。
瓶子八十个，两块四。
废铁三十斤，二十四块。
纸箱二十斤，七块。
一天七十多块。
减去电费、减去面钱、减去损耗，一天净六十。
一个月一千八。
我说我一个月三千五，那是我算上“捡漏”。
捡漏是什么？
是人家搬家的东西，整批的，我给一个价，我拉回来，我自己挑。
挑出来的旧家电、旧家具，我修一修，卖给二手店。
一个月能挣一千七。
三千五，就是这么来的。
我丈夫叫赵军，他开货车，他跑了十二年长途。
三年前，他在高速上出了事故。
他追尾了一辆大车，他的车头扁了。
他走的时候，三十七岁。
他走了以后，我欠了三笔钱：
一笔是医院的钱，九千。
一笔是修车的钱，一万二。
一笔是他借他表哥的钱，三万。
一共四万二。
我一个人还。
我还了三年。
我还了两万八。
还剩一万四。
我儿子叫小舟，十岁，上四年级。
他学习一般，语文好，数学差。
他有一件事，我一直记着。
他七岁那年，他问我，妈妈，收废品是不是捡垃圾。
我说，不是。
我说，是收人家不要的东西。
他说，那不就是捡垃圾。
我说，不一样。
我说，捡垃圾是捡扔在地上的。
我说，我是上门收，人家叫我去的。
他说，那还是人家不要的。
我说，是。
他说，那你不就是捡人家不要的。
我说，是。
他说，那你为什么干这个。
我说，因为我干得了。
他说，你可以干别的。
我说，我干别的，我一个月挣两千。
我说，我干这个，我一个月挣三千五。
他说，那你为什么不多挣。
我说，我挣不了更多。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只有一辆三轮车。
2
他说，那你买两辆。
我说，我买不起。
他说，那你就一直一辆。
我说，我一直一辆。
他说，那你一直三千五。
我说，我一直三千五。
他说，妈妈。
我说，嗯。
他说，我以后要挣很多钱。
我说，你挣。
他说，我挣了，我给你买十辆三轮车。
我笑了。
我说，你买十辆，我开不过来。
他说，那你雇人开。
我说，我雇人，我就成老宋了。
他说，老宋有钱吗。
我说，老宋有一套房子。
他说，那你也买一套。
我说，我买不起。
他说，你以后买得起。
我说，你为什么觉得我买得起。
他说，因为你一直在干活。
他说，干活的人，总会有钱。
我没有说话。
我想，他说得不对。
我想，干活的人，不一定有钱。
我想，干活的人，只有力气。
我想，力气用完，就没有了。
我想，我不能跟他说这个。
我想，他十岁。
我想，他十岁，他应该相信干活的人会有钱。
我想，我十岁的时候，我也相信。
我想，我妈也相信。
我想，我妈在纺织厂干了二十六年，她退休的时候，她一个月拿两千三。
我想，她相信了一辈子。
我想，她相信完了，她也没有钱。
我想，她走的时候，她留给我一个铁盒子。
我想，盒子里是她的工牌、她的照片、她的一张存折。
我想，存折上有八千块。
我想，那是她二十六年攒的。
我想，二十六年的八千块。
我想，这个数字，我不敢算。
我想，我一算，我就难受。
我有一个规矩，收了十年，我没有改过。
我的规矩是：书不称斤。
收废品的人，收书是称斤的，一斤两毛。
一箱书三十斤，六块钱。
我不称。
我一箱一箱翻。
我翻什么？
我翻有没有字。
不是印的字，是写的字。
有人家的书里，夹着东西：照片、信、账单、病历、彩票、字条。
有人家的书页边上，写着字：一个人的名字、一句话、一个日期。
我翻到这些东西，我就留着。
我不卖。
我放在我的纸箱里。
十年，我攒了三百多件。
我攒的东西，有几样我最记得。
第一样是一张照片。
是一个小男孩，五六岁，他站在一个自行车前面。
照片背面写着：小军，五岁，第一次自己骑。
我把这张照片夹在我的本子里。
第二样是一张彩票。
是一九九几年的，号码都看不清了。
彩票背面写着：要是中了，给妈买个电视。
我把这张彩票留着。
第三样是一封信。
这封信是完整的，装在信封里，贴了邮票，但是没有寄出去。
我把这封信拆开了。
我知道我不该拆。
但是我拆了。
信是这样写的：
爸：
我在深圳，我在这边一个电子厂上班。
我一个月八百，我租房三百，我吃饭两百，我剩三百。
我寄了两百给你，你收到了吗。
我在这边挺好的，你别担心。
我过年不回去了。
厂里过年加班，加班费三倍。
我知道你会生气，但是我想多挣一点。
等我攒够了，我就回去。
我想给你买个电视，你那个电视太小了。
你一个人在家，你别老吃咸菜。
我在这边，我看见人家一家人吃饭，我就想家。
我不说了，我要上班了。
你的女儿 小梅
二〇〇一年十一月二十日
我看完这封信，我坐在三轮车上，我坐了很久。
我想，这封信没有寄出去。
我想，为什么没有寄出去。
我想，是忘了贴邮票？
我想，是写完了，她改了主意？
我想，是她想说的太多，她写了这一封，她不满意？
我想，是她没有钱寄？
我想，一封信八毛钱。
我想，她一个月剩三百，她寄不起八毛？
我想，她寄得起。
我想，她是不敢寄。
我想，她信里说的话，是假的。
我想，她在电子厂，她一个月八百，她怎么可能剩三百。
我想，她一定是加班，她一定是住在很挤的地方。
我想，她说“挺好的”，她不好。
我想，她说“你别担心”，她怕他担心。
我想，她说“我想家”，这是真的。
我想，只有这一句是真的。
我想，这封信，她没寄。
我想，她爸没有收到。
我想，她爸不知道她在想家。
我想，她爸可能一直在等这封信。
我把这封信折好，我放回信封。
我在信封上写了一行字：二〇〇一年十一月，未寄出。
我不知道为什么写这个。
我想，我写这个，是我想记住，有一个人写了这封信，她没有寄。
我想，这封信，她扔了。
我想，她扔的时候，她可能哭了。
我想，她可能没哭。
我想，她扔了，她就算了。
我想，这封信，现在在我这儿。
我想，我替她留着。
我想，我留着它，它就不算扔。
十年，我攒了三百多件东西。
这些东西，我一分钱没挣。
我丈夫在的时候，他说过我一件事。
他说，梁红，你收废品，你怎么收出感情来了。
我说，我没有。
他说，你有。
他说，你把人家写的字都留着。
他说，你留着干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你不知道你还留。
我说，我留着，我心里舒服。
他说，你心里舒服，你柜子就满了。
他说，你柜子里全是人家的东西。
他说，人家的东西，你留着，人家又不记得你。
我说，我不要人家记。
我说，我留着我自己的。
他说，你自己什么。
我说，我自己也是个东西。
他说，你胡说。
我说，我不是胡说。
我说，我这个人，我也是人家不要的。
他说，谁不要你。
我说，我妈不要我。
他说，你妈怎么不要你。
我说，我妈把我嫁给你，她就把我给出去了。
他说，那不是不要。
我说，那是给。
我说，给出去，就是不要了。
他说，梁红，你这个人，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我说，我不是难听。
我说，我是说实话。
他说，那你呢，你要不要我。
我说，我要。
他说，你要我什么。
我说，我要你每天回来。
他说，我跑长途，我一个月回来两次。
3
我说，两次也行。
我说，你回来，我就知道这个家还在。
他说，你怕什么。
我说，我怕我一个人。
他说，你不会一个人。
他说，我跑十二年，我一次没有出过事。
我说，你别说出事。
他说，我说实话。
他说，我这个人，我在车上，我不困我不睡，我困了我停。
他说，我十八岁开车，我开了十九年。
他说，我一次没有撞过人。
他说，我这个人，我开得慢。
我说，你开得慢，人家撞你。
他说，人家撞我，我也没办法。
他说，我买了保险。
我说，保险有什么用。
他说，保险给你钱。
我说，我不要钱。
我说，我要你。
他笑了。
他说，你这个女人。
他说，你放心，我这条命，我卖给别人，我不卖。
他出事那天，是夜里十一点四十。
交警给我打电话，他们说，你是赵军的家属吗。
我说，我是。
他们说，你来一趟。
我说，怎么了。
他们说，你来了再说。
我去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我在殡仪馆，我看见他的脸。
他的脸是干净的。
他的脸上没有伤。
我后来知道，做脸的人给他弄了。
我站在那儿，我说，赵军。
我说，你说过，你的命不卖。
我说，你骗我。
我没有哭。
我在那儿站了二十分钟。
我想，他走了。
我想，他走了，我欠四万二。
我想，他走了，我一个人。
我想，他走了，小舟七岁。
我想，我怎么办。
我想，我拉三轮车。
我想，我第二天，我去拉三轮车。
我想，我不能停。
我想，我一停，我就垮了。
我想，我垮了，小舟怎么办。
我想，所以我不停。
我想，我这三年，我一天没有停过。
我想，我一天挣六十，我还一年还九千。
我想，我还三年，我还了两万八。
我想，我一还，我就知道，我还得动。
我想，我还得动，我就还得活。
我想，我活着，就是为了还钱。
我想，这个理由，不好听。
我想，但是这个理由管用。
我想，我一天挣六十，我一天就是六十。
我想，我不算别的。
我想，我不算以后，我不算我心里的事。
我想，我只算六十。
我想，我一算六十，我就能起床。
我想，我一起床，我就能出门。
我想，我一出门，我就能活到晚上。
我想，我这样活了三年。
我想，我还要活。
去年八月，我接了一单活。
是老曹介绍的。
老曹是红叶小区的门卫，六十二岁，他跟我合作了六年。
他说，梁红，三单元六楼，有一户要清空。
我说，什么情况。
他说，老头走了。
他说，走了两个月，他女儿在外地，她不回来。
他说，房子卖了，买家要装修，让人清空。
我说，东西多不多。
他说，一屋子。
他说，你上去看看，你能收你就收。
我说，我去。
那天下午两点，我上了六楼。
三单元六楼，六〇二。
门是开着的，里面有人在拆。
我进去。
屋子里有一股味道，是那种关了很久的味道。
屋子不大，六十来平方米。
两室一厅。
屋子里的东西，都是旧的：一个木头柜子，一张方桌，四把椅子，一张床，一个电视，一台缝纫机，一个藤椅。
墙上有一张照片，一个老太太，六十来岁，她笑着。
桌上有一个搪瓷缸，缸子上印着“劳动模范”。
窗台上有一盆花，枯了，只剩几根干枝。
地上有一堆东西：衣服、被子、鞋、塑料袋、纸箱。
我看着这一屋子，我站在门口，我没有进去。
我想，这个老头，他一个人住。
我想，他一个人住，他住了多少年。
我想，他的东西，一样一样，都是他自己买的。
我想，他买的每一样，他都用过。
我想，他用了，他就不用再用了。
我想，他走了，他的东西就成了废品。
我想，这些东西，明天就要拉走。
我想，拉走了，就烧了，就埋了，就没了。
我想，一个人一辈子，最后就是这一屋子东西。
我想，这一屋子东西，值多少钱。
我想，我算了：纸板三十斤，十块五；废铁二十斤，十六块；旧电视五十；旧洗衣机八十；旧冰箱一百二。
我想，一屋子，四百块。
我想，这就是一个人一辈子的价钱。
我想，四百块。
我在屋子里待了两个小时。
我一样一样翻。
我把衣服捆起来，我把被子装袋，我把鞋配对。
我把柜子里的东西拿出来。
柜子里有三层。
第一层是衣服，叠得很整齐。
第二层是一个铁盒子，里面是证件：身份证、户口本、退休证、一张房产证。
第三层是一堆纸：报纸、账单、说明书。
我把铁盒子打开。
身份证上写着：周德明，一九三八年生。
户口本上写着：户主周德明，妻子李秀云，女儿周晓。
妻子的那一页，盖了一个章：注销。
女儿的地址，是深圳。
我把户口本合上。
我想，他老婆走了。
我想，他女儿在深圳。
我想，他一个人。
我继续翻。
床底下有一个纸箱。
我把纸箱拉出来。
纸箱上有灰，很厚。
我打开纸箱。
里面是信。
一箱信，用橡皮筋一捆一捆捆着，一共九捆。
我解开一捆。
最上面的一封，是二〇〇二年，寄信人是周晓，收信人是周德明。
信封是拆开的。
我看了一封。
爸：
我到深圳了。
这边热，我穿短袖。
我进了厂，一个月六百，包吃住。
爸，你别担心我。
我挺好的。
我过年不回去了，过年加班三倍。
你的女儿 晓
二〇〇二年三月
我又看了一封。
二〇〇五年。
爸：
我换厂了，这个厂大一点，一个月九百。
我在这边认识了一个人，他是湖南的，他在厂里做技术员。
他人老实。
爸，你别急着问。
我还没定。
你的女儿 晓
二〇〇五年七月
我又看了一封。
二〇一〇年。
爸：
我结婚了。
他姓陈，他家里穷，他人好。
我们在这边租了一个房子，一个月八百。
爸，我想请你来，但是我们这儿太小了。
4
等我买房子，我就接你来。
你的女儿 晓
二〇一〇年十月
我又看了一封。
二〇一五年。
爸：
孩子三岁了，男孩，叫陈诺。
他长得像你，眉毛浓。
爸，我给你寄了照片。
我今年过年回去。
你的女儿 晓
二〇一五年一月
我看完了这一捆，我换了一捆。
这一捆里，有一封信，是二〇二〇年的。
爸：
今年回不去了。
孩子上学，我们这边走不开。
我给你打了五千，你收着。
爸，你身体怎么样。
你要是有什么事，你跟我说。
你的女儿 晓
二〇二〇年一月
我又看了一封。
二〇二二年。
爸：
你上次电话里说，你腿不好。
你去医院看了吗。
你要是没钱，我给你。
爸，你别硬撑。
你的女儿 晓
二〇二二年五月
最后一封，是二〇二四年。
爸：
我下个月回来。
我把票买了。
爸，我给你买了双鞋，四十三码。
你的女儿 晓
二〇二四年三月
我把这一封信拿在手里。
我想，二〇二四年三月。
我想，现在是二〇二五年八月。
我想，她说她下个月回来。
我想，她回来了吗。
我想，她要是回来了，这个屋子就不会是这个样子。
我想，她没回来。
我想，为什么没回来。
我想，我不知道。
我想，箱子里还有别的。
我往下翻。
箱子底下，有一叠没有寄出去的信。
信封上贴着邮票，但是没有邮戳。
我数了数，一共十一封。
收信人都是：周晓，深圳。
寄信人都是：周德明。
我打开一封。
晓：
今天院子里的槐树开花了。
你小时候，你在这树下玩。
你说，爸，这个树好大。
我说，这个树比你爷爷岁数还大。
你现在在深圳，你那边有槐树吗。
你的父亲 周德明
二〇一九年五月
我打开第二封。
晓：
我今天去医院了。
医生说，我这个腿，是骨刺。
医生说，不用开刀。
医生说，我年纪大了，开了也不好。
我说，我不开。
我回来，我坐在藤椅上，我坐了一下午。
你这个藤椅，是你妈买的。
你妈说，这个椅子坐着舒服。
她坐了十年。
她走了，我坐。
我坐了十五年。
你的父亲 周德明
二〇二二年六月
我打开第三封。
晓：
我今天做饭，我把锅烧干了。
我忘了。
我站在厨房里，我闻见糊味儿，我才想起来。
我想，我这个人，我老了。
我老了，我就忘事。
我忘事，我就怕。
我怕我哪天，我忘了我自己是谁。
你的父亲 周德明
二〇二三年三月
我打开第四封。
晓：
我这一辈子，我没有求过你。
我今天求你一件事。
你回来一趟。
我不为别的，我就想看看你。
我想看看你，我就踏实了。
你的父亲 周德明
二〇二四年一月
我把这封信放下。
我坐在那个藤椅上，我坐了很久。
我想，这个老头，他写了十一封信。
我想，他一封没有寄。
我想，为什么没有寄。
我想，因为邮票贴了，他没有去邮局。
我想，他腿不好，他走不动。
我想，他可以让他女儿回来。
我想，他不好意思。
我想，他写了一封求她的信。
我想，他写完，他没有寄。
我想，他把信放进箱子。
我想，他想，等她回来，我给她看。
我想，他等到最后，她没有回来。
我想，他走了，这两个月，没有人知道。
我想，是老曹发现的。
我想，老曹说，他敲门没人应，他叫了物业，物业叫了派出所。
我想，他走了两个月。
我想，两个月，他的信在箱子里。
我想，两个月，他的花枯了。
我想，两个月，他的搪瓷缸还在桌上。
我想，缸子上印着“劳动模范”。
我想，他年轻的时候，他是个劳模。
我想，他劳模的时候，他想不到他最后是这个样子。
我想，一个人最后，是这么安静。
我想，安静得没有人知道。
那天我把东西装上车，我没有走。
我给买家打了电话。
买家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姓黄，他要装修。
我说，黄师傅，我是清空的那家。
他说，清完了吗。
我说，清得差不多。
我说，有一样东西，我想留两天。
他说，什么。
我说，一个藤椅。
他说，藤椅你要它干什么。
我说，我想还给人家。
他说，还给谁。
我说，老头的女儿。
他说，她不是不管吗。
我说，我联系她。
他说，你联系她干什么。
我说，我有她爸写的信。
他停了一下。
他说，信。
我说，十一封，没有寄出去的。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在箱子里翻的。
他说，你翻人家东西。
我说，我是收废品的，我翻东西。
他说，你这个人。
我说，你要是不让我留，我就不留。
他说，你留吧。
他说，我不着急。
他说，我这个房子，我要装三个月。
他说，你慢慢来。
我说，谢谢你。
他说，你别谢。
他说，我这个人，我爷爷也是这么走的。
他说，他走了三天才有人知道。
他说，我那时候在外地。
我说，你也没回来。
他说，我回来了，晚了。
他说，我回来，他的屋子已经被清了。
他说，我什么都没拿到。
他说，我拿到一个搪瓷缸。
他说，缸子上印着“先进工作者”。
我没有说话。
我想，这个世上，这样的缸子，有多少。
我想，这样的老头，有多少。
我想，这样的人，他们年轻的时候，他们被印在缸子上。
我想，他们老了，他们的缸子在桌上。
我想，他们走了，缸子被人拿走。
我想，拿走的人，是他们的孙子，或者是收废品的。
我说，黄师傅。
他说，你说。
我说，我留两天。
他说，你留。
我挂了电话。
我把藤椅从六楼搬下来。
藤椅不重，但是大。
我把它放在我的三轮车斗里，我用绳子捆住。
我坐在车上，我看着那栋楼。
六楼，六〇二，窗户是黑的。
我想，那扇窗户，两个月没有人开过。
我想，两个月以前，那个老头，他坐在那个藤椅上。
我想，他坐在那儿，他看窗外。
5
我想，他看的是什么。
我想，他看的是院子里的槐树。
我想，那棵槐树，很大。
我想，他在信里写，这个树比你爷爷岁数还大。
我想，他坐在那儿，他想他女儿。
我想，他想他女儿的时候，他写了一封信。
我想，他写完，他放在箱子里。
我想，他没有等到。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
小舟在做作业。
他抬头看我。
他说，妈妈，你今天回来晚了。
我说，我今天搬东西。
他说，搬什么。
我说，一个藤椅。
他说，藤椅。
他说，我们家没有藤椅。
我说，我带回来的。
他说，你带回来干什么。
我说，我要还给人家。
他说，还给谁。
我说，一个老太太的女儿。
他说，老太太呢。
我说，老太太走了。
他说，那她女儿呢。
我说，她女儿在深圳。
他说，你怎么给她。
我说，我打电话。
他说，你知道她电话吗。
我说，我知道。
我说，我在户口本上看见的。
他说，户口本上有电话。
我说，现在的户口本上有。
他说，那你打。
我说，我明天打。
他说，你为什么明天打。
我说，我今天累了。
他说，你怕。
我说，我怕什么。
他说，你怕她不理你。
我看着他。
我说，小舟，你怎么知道。
他说，因为你说话的时候，你在看别处。
我说，你看得真准。
他说，我妈就这样。
他说，我妈一心里有事，她就不看我。
我没有说话。
我想，他十岁。
我想，他什么都看得见。
我想，我以后说话，我要看着他。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上。
我把那个纸箱打开，我把十一封信拿出来。
我一封一封排好，按日期。
二〇一九年五月，二〇二二年六月，二〇二三年三月，二〇二四年一月。
我把最后一封拿在手里。
我想，这封信，他写了，他没有寄。
我想，他为什么不寄。
我想，他贴了邮票。
我想，他把信放在箱子里。
我想，他可能是想，我寄了，她要是忙，她还得回。
我想，他不想给她添麻烦。
我想，他一辈子不想给人添麻烦。
我想，他连自己的女儿，他都不想添麻烦。
我想，他这个人，他太好了。
我想，他太好了，他就一个人。
我想，一个人太好，他就没人管。
我想，这个道理，我懂。
我想，我也这样。
我想，我三年，我没有跟人说过一句“我撑不住了”。
我想，我一说，人家就得帮我。
我想，人家帮我，人家就得费心。
我想，我不想让人费心。
我想，我就自己撑。
我想，我撑到现在。
我想，我跟这个老头，是一样的。
我想，我们这种人，我们不是不要人。
我想，我们是不敢要。
我想，我们怕人家嫌我们麻烦。
我想，我们怕人家嫌我们麻烦，我们就自己扛。
我想，我们扛到最后，我们就一个人。
我想，一个人，就没人知道。
我想，没人知道，就走了两个月。
我把十一封信放回纸箱。
我把纸箱放在床底下。
我说，明天我打。
八月十四号，我打了那个电话。
电话是户口本上的，是一个手机号。
我按了七次，我按错了三次。
我按完，我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电话响了六声。
第七声，有人接了。
是一个女的。
她说，喂。
我说，你好，我找周晓。
她说，我就是。
我说，你是周晓。
她说，你哪位。
我说，我姓梁，我在城南收废品。
她停了一下。
她说，收废品。
我说，是。
她说，你找我干什么。
我说，你爸的房子，清了。
她说，我知道。
她说，我委托中介清的。
我说，是我清的。
她说，那你找我干什么。
我说，你爸留了东西。
她说，什么东西。
我说，信。
她说，什么信。
我说，十一封，写给你的，没有寄出去。
她没有说话。
我听见她的呼吸。
过了很久，她说，你说什么。
我说，十一封信。
我说，你爸写的，他贴了邮票，他没有寄。
她说，你怎么知道是写给我的。
我说，信封上写着，周晓，深圳。
她说，你拆了。
我说，我拆了一封。
她说，你凭什么拆。
我说，我错了。
我说，我不该拆。
我说，但是我拆了，我看了一封，我就知道这个事我不能不管。
她说，你管什么。
我说，我把信给你。
她说，你寄给我。
我说，我不寄。
她说，为什么不寄。
我说，你回来拿。
她说，我不回去。
我说，你回来。
她说，我不回去。
我说，你为什么不回去。
她说，我回不去。
我说，为什么。
她说，你不懂。
我说，我懂。
我说，你过不好。
她没有说话。
我说，我猜的。
我说，我猜你过得不好。
我说，你要是过得好，你早就回来了。
我说，你要是过得好，你会给你爸买东西，你会给他打电话，你会一年回来一次。
我说，你没有。
我说，所以我知道。
她说，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我说，我这个人怎么了。
她说，你怎么什么都说。
我说，我收废品，我不说假话。
她说，你以为你说真话就了不起。
我说，我不了不起。
我说，我一天挣六十。
她说，你说这个干什么。
我说，我告诉你，我不是来教训你的。
我说，我是来送信的。
她说，你寄。
我说，我不寄。
我说，你回来。
我说，你回来一趟，你拿信，你看信。
我说，你看完了，你要是不想留，你扔。
我说，你扔了，我就不管了。
她说，我回不去。
我说，你请两天假。
她说，我请不了。
我说，你为什么请不了。
她说，我在超市上班，我一天一百二，我一请假，我这个月的全勤就没了。
我说，全勤多少。
她说，三百。
我说，三百块钱。
她说，对你来说三百不多。
我说，对我来说三百很多。
我说，三百是我五天的工钱。
她说，那你还让我回去。
我说，我让你回去。
我说，我给你三百。
她说，你说什么。
我说，我给你三百。
我说，你回来，你损失三百，我给你。
6
她说，你凭什么给我。
我说，我不凭什么。
我说，我就是想让你看那十一封信。
她说，你为什么这么上心。
我说，我不知道。
我说，我看见那封信，我就想起一件事。
她说，什么事。
我说，我妈给我打过电话。
我说，她打了三年。
我说，她说，梁红，你回来一趟。
我说，我说，妈，我忙。
我说，我说了三年。
她说，后来呢。
我说，后来她走了。
我说，我回去，她已经不在了。
我说，我现在后悔。
我说，我一想起来，我就难受。
我说，我不想你也这样。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在哭。
她说，我爸什么时候走的。
我说，六月。
她说，六月几号。
我说，我不知道。
我说，我八月才去清房子。
她说，两个月。
我说，两个月。
她说，没有人告诉我。
我说，中介没告诉你。
她说，中介告诉我了。
她说，他说，房子清了。
她说，他说，东西都处理了。
她说，他说，你爸的事都办完了。
她说，我问他，怎么走的。
他说，他不知道。
她说，我问他，他一个人吗。
他说，他不知道。
她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说，我连他最后一句话都不知道。
我说，我知道一句。
她说，什么。
我说，他在信里写，他这一辈子没有求过你。
我说，他求你回来一趟。
我说，他说，我不为别的，我就想看看你。
我说，他说，我想看看你，我就踏实了。
她不说话了。
我听见她把手机拿开了，我听见她在很远的地方哭。
我等着。
我等了五分钟。
她回来了。
她说，我回来。
她说，我明天回来。
八月十五号下午三点，我在红叶小区门口等她。
她坐高铁回来的，从南站打车过来。
我从门口看见她。
她四十多岁，个子不高，穿一件白衬衫，黑的裤子，她拉着一个小行李箱。
她走过来，她停下。
她说，你是梁红。
我说，我是。
她说，你比我想的年轻。
我说，我三十四。
她说，我四十。
她说，我比你想的老。
我说，我没想。
她说，你想了。
她说，你一定是想，这个女的长什么样。
我说，我是想了。
我说，我想，你是一个狠心的人。
她说，我是。
她说，我不是狠心。
她说，我是懒。
她说，我一懒，我就拖。
她说，我一拖，我就拖了二十年。
我说，你上去吧。
我们上六楼。
她一层一层走，她走得很慢。
她到六楼，她站在门口。
门是开着的。
里面已经被拆得差不多了。
柜子没了，桌子没了，床没了，电视没了。
只有窗台上那盆枯花还在。
她看着屋子里。
她说，这个房子，我二十年没有进来过。
我说，二十年。
她说，我二〇〇二年走的。
她说，我走了二十年，我回来过三次。
她说，第一次是我妈走，二〇〇八年。
她说，第二次是我儿子出生，我给我爸看了照片。
她说，第三次是二〇一五年，我待了两天。
我说，就三次。
她说，就三次。
她说，每一次我都说，我明年再回来。
她说，我说了二十年。
她走进屋子，她走到窗台前面。
她蹲下去，她看着那盆枯花。
她说，这个花，是我买的。
她说，二〇一四年，我在花市买的。
她说，我坐飞机带回来的，我怕它死，我抱在怀里。
她说，我爸说，你带这个干什么。
她说，我说，好看。
她说，他说，我一个人，我养不好。
我说，我说，你养，你浇水。
她说，他说，我养。
她说，他养了十一年。
她说，他养到最后，它还是死了。
她说，他死了，它也死了。
她站起来，她走到阳台。
她说，这个阳台，我小时候在这儿写作业。
她说，我爸给我放了一个小桌子。
她说，他说，你在外面写，外面有风。
她说，我写作业，他在旁边修东西。
她说，他一天修三样东西。
她说，他修的时候，他不说话。
她说，我问他，爸，你为什么不说话。
她说，他说，修东西要专心。
她说，我说，那我也不说话。
她说，他说，你不用说，你写你的。
她说，我们两个人，坐在阳台上，一个修东西，一个写作业，我们一句话不说。
她说，我一想起来那个下午，我就想回来。
她说，我一想，我就不敢回来。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我回来，我就得看见他这个房子。
她说，我一看见这个房子，我就知道我错了。
她说，我一知道我错了，我就难受。
她说，我一难受，我就想逃。
她说，我逃了二十年。
我说，你坐下。
她说，我坐哪儿。
我说，我车上有椅子。
她说，什么椅子。
我说，藤椅。
她愣了一下。
她说，藤椅。
我说，你妈买的。
她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你爸在信里写的。
她走到窗户前面，她往下看。
她说，我小时候，我妈坐那个藤椅，她在那儿织毛衣。
她说，她一织，织一下午。
她说，她说，我织一件，够你穿三年。
她说，她织了十件。
她说，我穿了十年。
她说，我走的时候，我带走了一件。
她说，那件是红的。
她说，我现在还留着。
她说，我搬了六次家，我扔了很多东西。
她说，那件红的，我一直留着。
她说，它现在在深圳我的柜子里。
她说，我每年冬天，我拿出来穿一次。
她说，我穿的时候，我闻到羊毛的味儿。
她说，我一闻，我就想我妈。
我说，周晓。
她说，你别叫我周晓。
她说，你叫我晓。
我说，晓。
她说，你说。
我说，你下来，我们坐一会儿。
我们下楼，我们坐在小区院子的石凳上。
我从车斗里拿出那个纸箱。
我说，这里面是十一封信。
她说，你打开。
我打开纸箱。
我把十一封信放在石凳上，按着日期排。
她说，你排好了。
我说，我排好了。
她说，你这个人，你有点过了。
我说，我过了。
我说，我一过了，我就排好了。
7
她笑了。
她笑了一下，她就哭了。
她拿起第一封。
她打开。
她看了很久。
她说，他字还是这样。
她说，他写字的时候，他一笔一笔。
她说，他说，字要正。
她说，他写了一辈子正字。
她说，我们的户口本上，是他写的。
她说，我的作业本上，是他签的名。
她说，他一签，签得特别大。
她说，他说，我是他女儿，他要签大一点。
她看第二封。
她看第三封。
她看第七封。
她看到二〇二二年那一封，她停了。
她说，他腿不好。
她说，他跟我说过。
她说，他说，我腿有点疼。
她说，我说，你去看看。
她说，他说，我看了，医生说不用开刀。
她说，我说，那你就别开。
她说，我说完了，我就挂了电话。
她说，我挂了电话，我就去做饭了。
她说，我那天做饭，我做了三个菜。
她说，我做得很好。
她说，我们一家三口吃了。
她说，我吃完饭，我洗碗。
她说，我洗碗的时候，我想起来，我爸的腿。
她说，我一想，我就难受了一下。
她说，就一下。
她说，第二天我就忘了。
她把那封信放下，她拿起最后一封。
二〇二四年一月。
她看了很久。
她说，这封，是二〇二四年。
她说，二〇二四年，我给他说，我下个月回来。
她说，我买了票。
她说，我票买好了，我请假也请好了。
她说，我最后没走。
她说，我儿子那年上初二，他要补课。
她说，补课费一个月两千。
她说，我那一年，我老公失业了半年。
她说，我一算，我回去一趟，我要花两千。
她说，我想，等我明年吧。
她说，我明年。
她说，我连着一个“明年”，说了二十年。
她说，我爸最后给我写了一封信。
她说，这封信，他写在一月。
她说，他说，我求你了。
她说，他说，我就想看看你。
她说，我看完这封，我明白了。
她说，他不是求我回来。
她说，他是求我让他看一眼。
她说，他连想看看我，他都要说“求”。
她说，他一辈子没有求过人。
她说，他一辈子端着。
她说，他一辈子不麻烦人。
她说，他最后，他求我了。
她说，他求了，他还没有寄。
她说，他把信放在箱子里。
她说，他想，她忙，我不给她添麻烦。
她说，他到死，他都不想给我添麻烦。
她说，我爸这个人。
她说，他一辈子都在替别人想。
她说，他替我妈想，他替我想，他替邻居想。
她说，他不替自己想。
她说，他最后，他一个人。
她说，他一个人，走了两个月。
她说，他一个人，什么时候走的，我都不知道。
她说完，她低下头，她把脸埋在手里。
我坐在旁边，我没有动。
我想，这种哭，我见过。
我想，我在殡仪馆见过。
我想，我丈夫走的时候，我没有这样哭。
我想，我那时候哭不出来。
我想，我一哭，小舟就慌。
我想，我不能哭。
我想，我三年没有哭。
我想，我第三年冬天，我一个人在厨房，我洗一个碗，我洗着洗着，我哭了。
我想，我哭了五分钟。
我想，我哭完了，我把碗放好。
我想，我第二天照常出门。
我想，我这个人，我跟这个女人，是一样的。
我想，我们这种人，我们不是不哭。
我想，我们是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哭。
我想，我们哭完了，我们擦干，我们接着过。
她哭完了，她把手放下来。
她说，我跟你讲讲我这二十年。
我说，你讲。
她说，我二〇〇二年走的，我二十二岁。
她说，我那时候，我在县城的纺织厂上班，一个月三百八。
她说，我一个月三百八，我花一百，我给我爸一百，我存一百八。
她说，我存了两年，我存了四千。
她说，我跟人说，我要去深圳。
她说，我们厂里的人说，深圳乱，你别去。
她说，我说，我不怕。
她说，我买了火车票，我坐了三十个小时。
她说，我到深圳，我下车，我站在火车站，我看那些人。
她说，我想，我到了。
她说，我第一个月，我在一个电子厂，一个月六百，包吃住。
她说，我住在宿舍，八个人一间，上下铺。
她说，我一天干十二个小时，我站着。
她说，我站了三个月，我的脚肿了。
她说，我买一双解放鞋，我穿着。
她说，我买了以后，我给我爸写信。
她说，我写了，我没有寄。
她说，为什么没有寄。
她说，因为我写的是“我挺好的”。
她说，我不是挺好的。
她说，我一写“我挺好的”，我就知道这是假的。
她说，我一知道是假的，我就不寄。
她说，我想，我不寄，我就没有撒谎。
她说，我这个人，我不撒谎。
她说，我什么都不说。
她说，我不说，我就不算撒谎。
我说，你后来呢。
她说，我后来换了厂，我一个月九百。
她说，我认识我老公，他是湖南的，他在厂里做技术员。
她说，他这个人老实，他不说话。
她说，他一说话，他脸红。
她说，我看上他，就是因为他脸红。
她说，我说，这个人不会骗我。
她说，我们结了婚，我们在城中村租了一个房子，一个月八百。
她说，房子十五平方米，一张床，一个柜子，一个电磁炉。
她说，我们住了六年。
她说，我们有了孩子。
她说，孩子三岁，我们搬了一次，一个月一千二。
她说，孩子上学，我们搬了一次，一个月两千。
她说，我老公在厂里做了十二年，他做到主管，一个月六千。
她说，二〇二三年，厂子搬了，搬到越南。
她说，他被裁了。
她说，他四十六岁，他找不到工作。
她说，他去送外卖。
她说，他一天跑十二个小时，他一个月挣五千。
她说，他跑了半年，他的膝盖坏了。
她说，他现在在小区做保安，一个月三千二。
她说，我四十四岁，我在超市上班，一天一百二，一个月三千。
8
她说，我们两个人，一个月六千二。
她说，我们租房两千，孩子上学、补课一千五，吃饭一千五。
她说，我们一个月剩两百。
她说，我们二十年，我们存了八万。
她说，八万，在深圳，买不了一个厕所。
她说，我这二十年，我一直在算。
她说，我一算，我就知道我回不去。
她说，我回去一趟，高铁票五百八，来回一千一。
她说，我请两天假，我损失三百。
她说，我回去，我要给我爸买东西，我要给他钱。
她说，我一次回去，我要花两千。
她说，两千，是我一个月的剩下的钱。
她说，我一年只能回一次。
她说，我一年一次，我回去了二十年，我回去了三次。
她说，我知道这不是理由。
她说，钱不是理由。
她说，我要是想回，我借钱也回。
她说，我不想回。
她说，我不敢回。
她说，我一回去，我就看见我爸老了。
她说，我一看见他老了，我就知道我错了。
她说，我一知道我错了，我就要改。
她说，我改不了。
她说，我在深圳，我有老公，我有孩子，我有房租。
她说，我改不了。
她说，我改不了，我就不敢看。
她说，我不看，我就当我没看见。
她说，我二十年，我就这样。
她说，我把头转过去。
她说，我一转头，我爸就一个人。
她说，他一个人，他写了十一封信。
她说，他一封没有寄。
她说，他也不想给我添麻烦。
她说，我们两个人，都怕给对方添麻烦。
她说，我们两个人，就二十年没有见面。
她说，我们两个人，都活着。
她说，我们两个人，跟死了一样。
她说完，她不说了。
我坐在旁边，我没有安慰她。
我想，我不该安慰她。
我想，我一安慰她，她就觉得我原谅她了。
我想，我不原谅她。
我想，我也没有资格原谅。
我想，我不是她爸。
我想，我只是一个收废品的。
我想，我管这个事，我管到哪儿。
我想，我管到把信给她。
我想，剩下的，是她的事。
过了一会儿，老曹来了。
他端着两杯水，他给我一杯，给她一杯。
他说，你是老周的女儿。
她说，我是。
他说，我在这儿看了六年门。
他说，你爸每天早上六点半下楼。
他说，他下楼，他买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他说，他买完了，他坐在花坛边上吃。
他说，他吃完了，他上楼。
他说，他十点下楼，他坐在花坛边上晒太阳。
他说，他一晒，晒到十一点半。
他说，他中午回家，他做饭。
他说，他下午三点又下楼。
他说，他坐在花坛边上，他看人。
他说，他看到六点，他上楼。
她说，他一天下楼三次。
他说，三次。
他说，六年，一天三次，一年一千多次。
他说，他一千多次，他坐在那个花坛边上。
她说，他跟人说话吗。
他说，他跟谁也不说话。
他说，他坐着，他看着。
他说，人家跟他打招呼，他点头。
他说，他点头，他不说话。
她说，他这个人，他一辈子不爱说话。
他说，他最后那半年，他下楼少了。
他说，他一天下来一次。
他说，他下来，他走两步，他坐下。
他说，他坐十分钟，他上去。
他说，我问他，老周，你腿不好。
他说，他说，我腿疼。
我说，我说，你去看看。
他说，他说，看了，不用开刀。
他说，他说，我这个年纪，开了也没用。
她说，他跟我也这么说。
他说，他最后那一个月，他一天不下来。
他说，我上去看过他两次。
他说，我敲门，他开。
他说，他开门，他站在门口，他扶着门框。
他说，他说，老曹，我没事。
他说，我说，你有事你叫我。
他说，他说，我没事。
他说，他把门关了。
他说，他关了门，我就走了。
他说，我走了，我心里不舒服。
他说，我想，这个老头，他一个人。
他说，我想，我要不要多管一点。
他说，我想，我管了，他嫌我烦。
他说，我就没管。
他说，我六月三号，我上去。
他说，我敲门，没有人应。
他说，我敲了十分钟。
他说，我叫了物业。
他说，物业开门，他躺在床上。
他说，他穿着衣服，他盖着被子。
他说，他的手里握着一个东西。
她说，什么东西。
他说，一个信封。
他说，信封上写着“晓”。
她说，信封。
他说，信封里有一张照片。
她说，什么照片。
他说，一张老的，一个女的，穿着红裙子。
她说，那是我妈。
他说，我看着像。
他说，那张照片，在他的手里。
他说，他握着。
她说，他握着。
他说，他握得很紧。
她说，他走的时候，他握着照片。
他说，他握着。
她说，照片呢。
他说，照片在派出所。
他说，他们收起来了。
她说，我要拿回来。
他说，你去问问。
她说，我去问。
她低下头，她看着手里的信。
她说，他握着照片，他写了十一封信。
她说，他到死，他都没有寄。
她说，他到死，他都握着。
她说，我到死，我都不知道。
她说完，她站起来。
她说，我去派出所。
八月十六号上午，她去了派出所。
我陪她去的。
她说，你陪我去，我一个人不敢。
我们到了派出所，她报了地址、日期。
民警查了一下，他说，有，六月三号，红叶小区，一个老人，姓周。
他说，我们这边有物品，一张照片，一个信封。
他说，你是他什么人。
她说，我是他女儿。
他说，你身份证。
她把身份证给他。
他看了看。
他说，你怎么不早来。
她说，我在深圳。
他说，你爸走了两个月。
她说，我知道。
他说，我们打了三次电话。
她说，我换了号码。
他说，我们联系不上。
她说，我知道。
他没有说话。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塑料袋。
他说，你签个字。
她签了。
她把塑料袋拿过来。
她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和那个信封。
照片是黑白的，一个女的，穿着裙子，她站着，她笑着。
9
信封是空的，上面写着“晓”。
她说，信封里没有东西。
民警说，我们来的时候，里面有一张纸。
他说，纸上有字。
他说，我们登记了。
他说，纸在档案里。
她说，我能看吗。
他说，你等一下。
他去了一份档案，他复印了一张。
他把复印件给她。
她拿过来，她看。
她说，这是他写的。
她说，他写：晓，我把这张照片放在你信封里。
她说，他说：这是你妈二十三岁那年，我们在照相馆拍的。
她说，他说：她那天穿了新裙子，她说，我要拍好看一点。
她说，他说：她拍完了，她说，这张给你。
她说，他说：我留了五十年。
她说，他说：我留不住了。
她说，他说：你拿着。
她看完，她把纸贴在胸口。
她说，他写在六月。
她说，他六月写的。
她说，他六月写这个，他六月就走了。
她说，他知道他要走了。
她说，他知道，所以他把照片放进信封。
她说，他把信封放在手里。
她说，他握着。
她说，他一个人握着。
她说，他握着，他走了。
她说，我六月在深圳，我在超市上班。
她说，我那天在收银，我扫了一天的码。
她说，我扫了一天的码，我爸握着照片走了。
她说完了，她坐在派出所的长椅上，她没有哭。
她坐着，她把照片拿在手里，她看。
她说，我妈二十三岁。
她说，我今年四十四。
她说，我妈二十三的时候，她比我好看。
她说，她穿那条裙子，她笑得那么开。
她说，她那时候不知道，她后来会生一个女儿。
她说，她不知道，她女儿会二十年不回家。
她说，她不知道，她丈夫会一个人走。
她说，她什么都不知道，她笑得那么好。
那天下午，我们去了墓地。
墓地是城北的公墓，坐公交四十分钟。
她抱着一个纸袋，纸袋里是十一封信。
我们到了，她找了一会儿。
她说，我上次来是二〇一五年。
她说，我不记得在哪儿。
我说，你问管理处。
她去问。
管理处的人查了，他说，西区，十七排，八号。
我们走过去。
墓碑是黑的，上面刻着：周德明，一九三八至二〇二五。
旁边一个碑：李秀云，一九四〇至二〇〇八。
她说，我妈在这儿。
她说，我爸跟她挨着。
她说，他们两个人，一辈子在一起。
她说，死了还在一起。
她蹲下去。
她把十一封信放在碑前。
她说，爸。
她说，我来了。
她说，我晚了两个月。
她说，我晚了二十年。
她说，你的信，我看了。
她说，十一封，我全看了。
她说，你说院子里的槐树开花了。
她说，我昨天看了，那棵树还在。
她说，它比我还老。
她说，你说你腿疼。
她说，你说你不用开刀。
她说，你说你怕忘了自己是谁。
她说，你没有忘。
她说，你到走，你记得我妈二十三岁的样子。
她说，你记得我小时候在阳台上写作业。
她说，你记得我五岁第一次自己骑车。
她说，你什么都记得。
她说，你记了二十年。
她说，我忘了。
她说，我这二十年，我把你放在一个角落。
她说，我一想起来，我就转头。
她说，我一转头，我就过日子。
她说，我过得很累。
她说，我一天站十个小时，我一天扫几百个码。
她说，我回家做饭，我洗碗，我辅导作业。
她说，我躺下，我睡不着。
她说，我一睡不着，我就想，我爸一个人。
她说，我一想，我就起来，我喝口水，我躺下。
她说，我一躺下，我又想。
她说，我一夜一夜，就这样。
她说，爸，我不是不孝。
她说，我是没本事。
她说，我没本事让你过好日子。
她说，我没本事回来。
她说，我连一张高铁票，我都要算。
她说，我算二十年，我算到今天。
她说，我今天不算了。
她说，我回来了。
她说，你看见了吗。
她说，你要是看见，你说句话。
她说，你就说一句。
她说，你说，晓，你来了。
她说，你说一句，我就好了。
她没有等到回答。
她坐在碑前，她坐了半个小时。
我站在后面，我没有上前。
我想，这种时候，我不该在。
我想，我应该走开一点。
我想，我走开，她才能说话。
我想，我走开了，我又怕她一个人。
我想，我站着，我不动，我不出声。
我想，我在，但是我不打扰。
我想，这个事，我做得对。
她站起来，她拍了拍裤子。
她说，梁红。
我说，我在。
她说，我要回去了。
我说，你不再待两天。
她说，我请了三天假，今天是第三天。
她说，我明天要上班。
她说，我儿子后天开学。
她说，我要回去。
我说，你回去。
她说，藤椅呢。
我说，在我车上。
她说，你给我。
我说，你要带走。
她说，我带不走。
她说，我坐高铁，我带一个藤椅，我怎么带。
她说，我深圳的房子，十五平方米。
她说，我放不下。
她说，你留着。
我说，我留着干什么。
她说，你坐着。
我说，我坐。
她说，你坐着，你就替我妈坐。
她说，我妈坐这个椅子，她坐了十年。
她说，我爸坐这个椅子，他坐了十五年。
她说，二十五年，两个人坐过。
她说，我不能让它变成柴火。
她说，你留着，你坐着。
她说，你坐的时候，你想一想，有一对老夫妻，他们在这椅子上坐过。
我说，我记着。
她说，你记着，你就别扔。
我说，我不扔。
她说，你答应我。
我说，我答应你。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她说，这个给你。
我说，什么。
她说，钱。
我说，多少。
她说，两千。
我说，我不要。
她说，你要。
她说，你跑了三趟，你耽误了两天工。
她说，你电话费、你油钱。
她说，你还替我垫了三百。
我说，那三百我没给你垫。
我说，我是说给你，你没要。
她说，那我给你两千。
我说，我不要。
她说，你这个人。
10
我说，我不是跟你客气。
我说，我要是收了，这个事就变成买卖了。
我说，我不想让它变成买卖。
她说，这怎么是买卖。
我说，我收废品，我一辈子在算钱。
我说，我算了一辈子，我知道什么时候不该算。
我说，这个事不该算。
她说，那你图什么。
我说，我不图什么。
我说，我就图一件事。
她说，什么事。
我说，我以后想起来，我心里是干净的。
她说，你这个人。
她说，你怎么这么犟。
我说，我收废品，我要是不犟，我早就改行了。
她笑了。
她说，你这个人，你真怪。
她说，那我给你一样东西。
我说，什么。
她说，这个。
她把那个信封拿出来，她把照片抽出来。
她说，这张照片，我给你。
我说，这是你妈的。
她说，我妈的，也是我爸的。
她说，我爸握了两个月。
她说，我拿着它，我天天看，我难受。
她说，你拿着。
我说，我拿着干什么。
她说，你拿着，你就替我记着。
她说，我这二十年，我记不住。
她说，你替我记。
我说，我记。
她说，你记着，有一个老头，他一个人，他写了十一封信。
她说，他最后，他握着一张照片。
我说，我记着。
我说，我把这个事，写在我的本子上。
她说，你还写本子。
我说，我写。
我说，我写了十年。
我说，我记人家扔掉的东西。
她说，你记了多少。
我说，三百多件。
她说，你这个人。
她说，你这个人，你是替人收破烂的。
我说，我是。
她说，不，你不是。
她说，你是替人收日子的。
八月十七号早上，我送她到南站。
她站在检票口，她拉着行李箱。
她说，梁红，我走了。
我说，你走。
她说，你回去，你别站在门口。
我说，我站一会儿。
她说，你别站。
她说，我一回头看见你站，我就想哭。
我说，那我不站。
她说，你走吧。
我说，你先走。
她笑了。
她说，你先走。
我说，好。
我转身，我走了十步。
我回头。
她还在那儿。
她看见我回头，她挥了一下手。
她说，梁红，你保重。
我说，你保重。
她进了检票口。
我站在那儿，我看不见她了。
我想，她走了。
我想，她回去，她坐八个小时高铁。
我想，她到深圳，她回她那个十五平方米。
我想，她明天上班，她扫一天的码。
我想，她后天她儿子开学。
我想，她会过日子。
我想，她过得下去。
我想，她过得下去，是因为她今天回来了。
我想，她回来了，她心里那块东西就落了。
我想，它落了，她就能过。
我想，这个事，我办成了。
我回到车上。
我把藤椅挪了挪，我把它靠在车斗的边上。
我坐在驾驶座上，我没有开车。
我坐了一会儿。
我想，我这一天，我没有挣钱。
我想，我今天请了假，我损失了三趟活。
我想，三趟活，一百八。
我想，一百八，我要收三百斤纸板。
我想，三百斤纸板，我要跑两个小区。
我想，我今天没有这三百斤。
我想，我明天补。
我想，我后天补。
我想，我这三年，我一直在补。
我想，我补一个数，我补一个月，我补一年。
我想，我不知道我补到什么时候。
我想，我补到我还完那一万四。
我想，我还完，我就松了。
我想，我松了，我干什么。
我想，我不知道。
我想，我可能要买第二辆三轮车。
我想，我要雇一个人。
我想，雇一个人，一个月两千。
我想，我雇了，我就成老宋了。
我想，我成老宋，我就坐站里。
我想，我坐站里，我就看着人家扔东西。
我想，我看着，我就觉得我还有点用。
我想，这个事，我能干到六十岁。
我想，六十岁以后呢。
我想，六十岁以后，我就坐在那个藤椅上。
我想，我坐在藤椅上，我看着院子。
我想，我看院子里的槐树。
我想，我看人家扔东西。
我想，我看，我不动。
我想，那时候，我就是一个老太太了。
我想，一个老太太，坐在藤椅上。
我想，她坐着，她看着。
我想，她看什么。
我想，她看日子。
那天下午，我回到家。
小舟在客厅写作业。
他看见藤椅，他站起来。
他说，妈妈，你把它带回来了。
我说，带回来了。
他说，你不是要还给人家。
我说，还了。
他说，人家的女儿不要。
我说，她带不走。
他说，她走了。
我说，她走了。
他说，她为什么不要。
我说，因为她房子小。
他说，那她不要，你就拿回来了。
我说，她要我留着。
他说，为什么。
我说，她说，两个人坐过。
他说，哪两个人。
我说，她爸她妈。
他说，他们坐了多久。
我说，二十五年。
他说，二十五年。
他说，那这个椅子，比我还老。
我说，比你老。
他说，那我能不能坐。
我说，你能坐。
他说，我坐坏了怎么办。
我说，你坐不坏。
他说，坐坏了呢。
我说，坐坏了，我们把它修一修。
他说，你会修。
我说，你爸会修。
我说，我没有学。
他说，那你为什么不学。
我说，我一学，我就想他。
他说，那你还是不学。
我说，我不学。
他说，那我坐。
他坐下了。
他往后一靠。
他说，妈妈，这个椅子硬。
我说，老椅子都硬。
他说，它硬，但是我坐着舒服。
我说，为什么舒服。
他说，因为它硬，它不塌。
他说，我坐我同学的椅子，软的，一坐就陷下去。
他说，我一陷下去，我就想睡觉。
他说，这个椅子，我一坐，我就想说话。
我笑了。
我说，你想说什么。
他说，妈妈，我今天学了一个词。
我说，什么词。
他说，叫“舍不得”。
我说，你怎么学的。
他说，老师在课上讲的。
他说，老师说，一个人舍不得一样东西，他就留着。
他说，老师问我们，你们有没有舍不得的东西。
他说，我说有。
他说，老师问，是什么。
11
他说，我说，是我爸的一个帽子。
他说，老师说，那你留着吗。
他说，我说，我留着。
他说，老师说，好，留着。
他说，妈妈，我爸的帽子在哪儿。
我说，在柜子里。
他说，我能不能拿出来。
我说，你能。
他站起来，他去柜子里翻。
他翻出来一个帽子，是灰的，有一顶。
他说，妈妈，这个帽子，我爸戴过。
我说，戴过。
他说，他戴的时候，他是什么样。
我说，他戴这个帽子，他出门。
我说，他一出门，他回头，他说，我走了。
我说，他说，我三天回来。
我说，他说，你在家。
他说，他说了几天回来，他就几天回来吗。
我说，他说了三天，他有时候五天。
他说，为什么五天。
我说，因为路上堵。
他说，他为什么不打电话。
我说，他打。
我说，他在路边打。
我说，他说，梁红，我晚两天。
我说，他说，你别急。
我说，我说，我不急。
我说，我一挂电话，我就急。
他说，你急什么。
我说，我急他一个人在路上。
他说，他一个人在路上，他怕什么。
我说，他怕车。
他说，他怕车，他还开。
我说，他要挣钱。
他说，他挣钱干什么。
我说，他挣钱给我们。
他说，给我们什么。
我说，给我们吃饭。
他说，那我们吃饭，他就怕车。
他说，这个账不对。
我看着他。
我说，小舟。
他说，嗯。
我说，这个账，是不对。
我说，我知道不对。
我说，但是我们都这么过。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没有别的办法。
他说，有。
我说，什么。
他说，我可以少吃饭。
我说，你不行。
他说，我行。
我说，你是小孩。
他说，小孩也可以少吃饭。
我说，你为什么想少吃饭。
他说，因为我不想我爸怕车。
我说，你爸已经不在了。
他说，我知道。
他说，我说的是以前。
他说，我以前不知道他怕车。
他说，我现在知道了。
他说，我现在知道了，我就难受。
我说，你难受，你就哭。
他说，我不哭。
我说，为什么不哭。
他说，因为我一哭，你就难受。
我说，我难受可以。
他说，我不让你难受。
我说，小舟。
他说，妈妈。
我说，你哭吧。
他说，我不哭。
他说，我要坐着。
他坐回藤椅。
他把帽子抱在怀里。
他说，妈妈，我坐这儿。
我说，你坐。
他说，你坐哪儿。
我说，我坐床。
他说，你也坐。
我说，两个人，一个椅子。
他说，那你坐我腿上。
我说，我重。
他说，我不怕。
我走过去，我坐在他旁边，我搂着他。
他说，妈妈，这个椅子，我们坐三个人。
我说，三个人。
他说，我，你，还有我爸。
我说，我爸在哪儿。
他说，他在帽子里。
他说完了，他笑了。
我没有说话。
我想，他十岁。
我想，他十岁，他什么都懂。
我想，他懂得比我多。
我想，我三年，我一直在算钱。
我想，我一算钱，我就不想别的。
我想，我不想别的，我就不难受。
我想，他不一样。
我想，他不想钱，他想人。
我想，他想人，他就难受。
我想，他难受，他自己扛。
我想，他扛，他扛得比我还稳。
我想，这个孩子，他会长成一个好人。
我想，他长成一个好人，我就没白活。
那天晚上，我坐在那个藤椅上。
小舟睡了。
屋子里很静。
我把我的本子拿出来，我翻到最后一页。
我写：
八月，红叶小区六〇二，周德明，男，一九三八至二〇二五。
他一个人，他写了十一封信，没有寄。
他女儿二十年后回来了。
她拿走了信，她留下藤椅。
我写完了，我加了一行：
藤椅在我家。
小舟坐。
我也坐。
我写完，我把本子合上。
我坐在藤椅上，我往后一靠。
我想，这个椅子，它坐了两个人。
我想，现在它坐第三个人。
我想，它还要坐第四个人。
我想，我六十岁的时候，我坐在这儿。
我想，我坐着，我看院子。
我想，我看院子里的树。
我想，我看，我不动。
我想，那时候，我就是一个老太太。
我想，一个老太太，坐在一个旧藤椅上。
我想，她心里有一件事。
我想，她心里想，我这辈子，我收了好多东西。
我想，我收的东西，我都还回去了。
我想，我还了十一封信。
我想，我还了一个样子。
我想，我还了。
我想，我还完了，我就坐着。
我想，我坐着，我就不用再想别的。
我站起来，我关了灯。
我说，妈，我睡了。
我妈不在。
我说，赵军，我睡了。
赵军不在。
我说，我睡了。
我说完了，我躺下。
我闭上眼睛，我想，明天六点。
我想，明天六点，我要去金桂苑。
我想，我一天挣六十。
我想，我一天六十，我一天就是六十。
我想，我不算别的。
我想，我睡了。
我睡着了。
九月，我去还最后一笔钱。
最后一笔是我丈夫借他表哥的三万。
我还了两年，还剩一万四。
九月十八号，我带着钱去了他表哥家。
他在城西，开一个小卖部。
我进去，他正在看店。
他说，梁红，你来了。
我说，我来了。
他说，你坐。
我说，我不坐。
我说，我把钱还给你。
他说，多少钱。
我说，一万四。
他说，你不是还了三万。
我说，我还了三万，那是一部分。
他说，什么一部分。
我说，三万二是你表哥借的。
我说，我一共还了四万二。
他说，你多还了。
我说，我没多还。
我说，利息。
他说，什么利息。
我说，三年，我按银行的算。
他说，我不要利息。
我说，你要。
他说，我不要。
我说，你收。
他说，你这个人。
他说，你这个人真犟。
我说，我犟。
他说，我这三万，我早就不要了。
他说，我那时候给你，我就没想着要回来。
我说，你不要，我也要还。
我说，我不还，我一辈子睡不着。
他说，你为什么睡不着。
我说，我一闭眼，我就想，我欠人家的。
12
我说，我欠人家，我就站不直。
他说，你现在站直了。
我说，我今天站直了。
他从我手里接过钱。
他数了两遍。
他说，一万四。
我说，你数两遍。
他说，我数两遍，我看看有没有假的。
他说，我这个人，我做生意，我数钱数了三十年。
他说，我一摸，我就知道真假。
他说，你这钱，是真的。
他说，你的钱，都是真的。
我说，我挣的都是真的。
他说，我知道。
他说，我嫂子跟我说，梁红这三年，她一天没有停。
他说，她说，她天不亮就走。
他说，她说，她黑了才回。
他说，她说，她一个女人，她拉三轮。
他说，他说，我听着，我心里不是滋味。
我说，你不用不是滋味。
我说，我过得下去。
他说，你过得下去。
我说，我过得下去。
他说，你儿子呢。
我说，他上四年级。
他说，学习好不好。
我说，语文好，数学差。
他说，数学差，你要给他补。
我说，我补不了。
我说，我一天不在家。
他说，你给他报个班。
我说，报班一个月六百。
他说，你报。
我说，我一个月剩三百。
他说，那你不报。
我说，我不报。
他说，那你儿子数学就差。
我说，他差，他就差。
我说，他差，他也能长大。
他说，你这个当妈的。
我说，我这个当妈的，我先让他吃饱。
我说，我让他吃饱，我让他穿暖。
我说，我让他知道他妈在。
他说，梁红。
我说，嗯。
他说，你这个人，你苦。
我说，我不苦。
我说，我一天挣六十，我一天就是六十。
我说，我一算六十，我就能过。
他说，你这个算法。
我说，我这个算法，管用。
我从他那儿出来，我走到街上。
那天下午有太阳。
我站在路边，我把手放在口袋里。
我想，我还完了。
我想，三年，四万二。
我想，我还完了。
我想，我不欠人了。
我想，我站直了。
我想，我要不要哭。
我想，我不哭。
我想，我一哭，人家看我。
我想，我一个人站在街上哭，人家以为我出事。
我想，我不哭。
我想，我回家，我告诉小舟。
我回到家。
小舟在写作业。
我说，小舟。
他说，妈妈。
我说，我还完了。
他说，还完什么。
我说，钱。
他说，什么钱。
我说，你爸留下的。
他说，还了多少。
我说，四万二。
他说，四万二是多少。
我说，四万二，是我三年挣的。
他说，三年。
他说，三年，你一天挣多少。
我说，六十。
他说，三年是一千零九十五天。
他说，一千零九十五天，一天六十，是六万五千七百。
他说，你挣了六万五千七，你还了四万二。
他说，你还剩两万三千七。
他说，这两万三千七，你干什么了。
我说，我吃饭。
我说，我租房。
我说，我给你交学费。
他说，哦。
他说，那我们没有钱。
我说，我们没有。
他说，那我们什么时候有。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那我以后挣钱。
我说，你挣钱。
他说，我挣钱，我给你。
我说，你给我，我就存着。
他说，你存着干什么。
我说，我存着，我给你娶媳妇。
他说，我不要媳妇。
我说，你要。
他说，我不要。
我说，你为什么不要。
他说，我要你。
我说，你以后不要我。
他说，我以后要你。
我说，你以后有媳妇，你就不管我了。
他说，我管。
他说，我管你，我给你买十辆三轮车。
他又说这个。
他三年前也说过。
我说，你三年前说过。
他说，我说过。
他说，我三年前说的，我现在还这么说。
他说，我说的话，我不改。
我笑了。
我说，你不改，你就记着。
他说，我记着。
那天晚上，我坐在藤椅上。
我把我的本子拿出来，我写：
九月十八，还完最后一万四。
三年，四万二，还清。
我不欠人了。
我写完，我把笔放下。
我想，我不欠人了。
我想，我这句话，我等了三年。
我想，我这三年，我一天一天，我都在想这句话。
我想，我今天说出来了。
我想，我说出来，我心里空了一下。
我想，我空了。
我想，我一空，我不知道干什么。
我想，我这三年，我活着是为了还钱。
我想，我还完了，我为什么活。
我想，我为小舟活。
我想，我为我妈活。
我想，我妈走了。
我想，我为我自己活。
我想，我自己要什么。
我想，我不知道。
我想，我十年没有想过我要什么。
我想，我要一辆新三轮车。
我想，我要一个不漏雨的屋子。
我想，我要小舟数学考八十分。
我想，我要我妈活过来。
我想，我要赵军回来。
我想，我要的东西，一半买不到。
我想，我要的东西，一半是死人。
我想，我不能要死人。
我想，我只能要活的东西。
我想，我明年买。
我想，我买了新车，我一天跑十个小区。
我想，我一天挣七十。
我想，我一天七十，我一天就是七十。
十月，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攒了十年的东西，拿出来一件一件看。
三百多件，我摆了半张床。
我看：照片、字条、彩票、信件、账单、说明书、病历、贺卡、奖状、一张小学生的画。
我看了一晚上。
我想，这些东西，都是人家扔的。
我想，我留着，我留了十年。
我想，我留着干什么。
我想，我不干什么。
我想，我就是不舍得。
我想，我不舍得，我就留着。
我想，我留着，它们就在。
我想，它们在，那些人就还在。
我想，那些人不知道。
我想，他们不知道，也没关系。
我想，我知道。
我想，我知道有一个人五岁第一次骑车。
我想，我知道有一个人想给妈买电视。
我想，我知道有一个人写了信没有寄。
我想，我知道这些，我就比他们多知道一点。
我想，我多知道一点，我就多做一点。
我想，我做什么。
我想，我把这些东西，还给人家。
我想，我怎么还。
13
我想，我不知道人家在哪儿。
我想，有的地址在，有的地址不在。
我想，我能还一件，我就还一件。
我挑了一件。
是一张奖状。
二〇〇三年的，“三好学生”，名字是“陈小雨”。
奖状背面有一个地址：城东，幸福里，三号楼。
我想，这个地址，可能还在。
第二天，我去了幸福里。
三号楼还在。
我上了楼，我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老太太，七十来岁。
我说，大娘，我找陈小雨。
她说，陈小雨是我孙女。
她说，你找她干什么。
我说，我有一张她的奖状。
她说，什么奖状。
我说，二〇〇三年的，三好学生。
她说，你怎么有。
我说，我收废品收的。
她说，你收废品，你收奖状。
我说，我不称斤，我翻。
她说，你翻了，你就留着。
我说，我留着。
她说，你留了二十年。
我说，不是二十年，我留了几年。
她说，你这个人。
她说，你进来。
我进去了。
她的屋子不大，墙上有一张照片，一个女孩，十几岁，她笑着。
她说，这是我孙女。
她说，她现在二十六，她在省城上班。
她说，她小时候，她学习好。
她说，她一年拿三张奖状。
她说，她拿回来，她贴在墙上。
她说，她贴了一墙。
她说，后来搬家，墙上的东西都撕了。
她说，撕的时候，她哭了。
她说，她说，奶奶，我的奖状。
她说，我说，奖状有什么用。
她说，她说，有用。
她说，她说，那是我得的。
她说，我那时候不懂。
她说，我现在懂。
她说，一个人得的东西，是他自己得的。
她说，他自己得的，他就舍不得。
我说，大娘，这张，你给她。
她说，我给她。
她说，我给她寄。
她说，我给她打电话，我说，你的奖状，有人给你送回来了。
她说，她一定高兴。
她说，她高兴，她可能哭。
我说，她哭，你就让她哭。
她说，你为什么这么说。
我说，因为我哭过。
我说，我一哭，我就好了。
她说，你这个人，你说话直。
我说，我收废品，我说话直。
她说，你收废品，你怎么不收钱。
我说，我收钱。
我说，我收废品的钱。
我说，我不收这个钱。
她说，为什么。
我说，这个不是废品。
她说，那是什么。
我说，那是人家得的。
她说，你这个人，你有点怪。
我说，我怪。
她说，你怪得好。
她说，你等一下。
她进屋，她拿出一个袋子。
她说，这个给你。
我说，什么。
她说，苹果。
我说，我不要。
她说，你要。
她说，我孙女买的，一箱，我吃不完。
她说，你拿几个。
我说，我拿两个。
她说，你拿五个。
我说，我拿三个。
她说，你这个人。
她给我装了五个。
她说，你拿回去给你孩子吃。
我说，谢谢。
她说，你别谢。
她说，我谢你。
她说，你把我孙女的奖状送回来。
她说，我这个老太太，我今天高兴。
她说，我一高兴，我就想给人东西。
她说，你别不收。
我说，我收。
我提着五个苹果，我下了楼。
我走到楼下，我回头看。
三号楼的窗户，有一扇开着。
我想，那个老太太，她在打电话。
我想，她跟她的孙女说，你的奖状回来了。
我想，她孙女在省城，她接电话。
我想，她听见了，她愣了一下。
我想，她说，什么奖状。
我想，她说，奶奶，你说什么。
我想，她说，那张奖状，我以为是丢了。
我想，她说，怎么会有人送回来。
我想，她说，那个人是谁。
我想，她说，一个收废品的。
我想，她说，收废品的，怎么会有我的奖状。
我想，她说，她留着。
我想，她说，她留了几年。
我想，她说，她为什么留着。
我想，她答不上来。
我想，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想，我就是不舍得。
我想，我不舍得一个人得的东西被烧了。
我想，我被烧过。
我想，我妈的工牌、我爸的帽子、赵军的照片，我一辈子留着。
我想，我留着，我就觉得他们没走。
我想，我留着别人的，我也想让他们没走。
我想，这个事，我做不了。
我想，我只能做一件，我做一件。
我想，我做一件，我心里就落一点。
我想，我落了十年。
我想，我还要落。
十一月，天冷了。
我把三轮车的电瓶换了新的，四百八。
我把车斗的铁皮刷了一遍漆，红的。
小舟说，妈妈，你的车变新了。
我说，我刷的。
他说，你为什么刷。
我说，红的好看。
他说，红的好看，人家就愿意卖给你。
我说，为什么。
他说，人家看你车新，人家觉得你靠谱。
我说，你从哪儿学的。
他说，我看人家收废品的。
他说，那个穿蓝衣服的，他的车旧，人家不让他进小区。
他说，你的车新，人家让你进。
我说，你说得对。
他说，那我以后也刷车。
我说，你刷。
冬天收废品，最难。
手冻，纸板冻，瓶子冻，铁冻得粘手。
我戴两双手套，里面薄的，外面厚的。
我一天喝三壶热水。
我在车斗里放一个暖水袋，我歇的时候焐手。
我一年冬天，我手上有六七个口子。
我用创可贴，一天用四个。
小舟看见我的手，他说，妈妈，你的手裂了。
我说，冬天都裂。
他说，疼不疼。
我说，不疼。
他说，你骗我。
我说，我骗你干什么。
他说，你说话的时候，你在看别处。
我笑了。
我说，你老看我看哪儿。
他说，我看你，我就知道。
他说，妈妈，你抹点油。
我说，我抹。
他说，你天天抹。
我说，我天天抹。
他给我买了一支护手霜，十块，是他攒的零花钱。
他把它放在我枕头边上。
他说，妈妈，你晚上抹。
我说，我抹。
那天晚上，我抹了。
我抹的时候，我想起一个人。
我想起六楼那个老头。
我想，他腿疼，他没有开刀。
我想，他一个人，他抹不抹油。
我想，他抹。
我想，他一个人，他也要抹。
14
我想，人不抹，皮肤就裂。
我想，人不管，人就裂。
我想，这个道理，放到心里也一样。
我想，心里不抹油，心里也裂。
我想，我的心，裂了三年。
我想，我今年抹了一点。
我想，我抹了，它就是软一点。
十二月，下雪。
我照常出门。
雪大，路上滑，我把车速降到最慢。
我到金桂苑，门卫老曹在扫雪。
他说，梁红，今天还来。
我说，来。
他说，这么大的雪。
我说，雪大，纸板多。
他说，为什么。
我说，人家年底清东西。
他说，你这个人，你算得真准。
我说，我算了十年。
他说，你今天收多少。
我说，我看看。
那天我收了四百斤纸板，一百多个瓶子。
我在雪里捆纸板，我的手冻得没有感觉。
我捆完了，我坐在车斗边上，我喘。
我想，我今天挣一百二。
我想，我一年，只有几天能挣一百二。
我想，今天是年底。
我想，年底人家清东西。
我想，人家清东西，我就有钱。
我想，我这个钱，是人家扔出来的。
我想，人家一扔，我就有。
我想，人家不扔，我就没有。
我想，我这个日子，是靠人家扔东西过的。
我想，这个事，不好听。
我想，但是这个事是真的。
我想，我不偷，我不抢，我不骗。
我想，我收人家不要的。
我想，人家不要，我要。
我想，我要了，我整理，我分类，我送去打包。
我想，我送去了，它变成纸浆，变成新的纸。
我想，它又变成人家的东西。
我想，它转一圈，又回到人家手里。
我想，我在这圈里。
我想，我在这一圈里，我挣六十。
我想，我挣六十，我值。
我想，我这条命，在这圈里，有用。
十二月三十一号，我提前回家。
我买了一斤肉，一棵白菜，一袋面。
我包了饺子。
小舟帮我擀皮。
他擀得不好，厚薄不匀。
我说，你擀得不好。
他说，我擀得慢。
我说，慢没事，你别擀破。
他说，我擀破了三个。
我说，三个就三个。
他说，破了怎么办。
我说，破了就捏上。
他说，捏上了就难看。
我说，难看也好吃。
他说，那我多擀。
他擀了一百个。
破了十几个。
我们煮了。
破的浮在上面，整个的沉在下面。
小舟捞的时候，他捞破的。
他说，妈妈，破的给我吃。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我擀破的。
我说，你擀破的，你就吃破的。
他说，对。
他说，我自己做的事，我自己承担。
我说，你从哪儿学的。
他说，我们老师说的。
他说，老师说，一个人做错事，他要承担。
他说，老师说，但是承担不是罚自己。
他说，老师说，承担是改。
他说，我改，我下次擀轻一点。
我说，你改。
我们吃了饺子。
他吃了三十个。
我吃了二十个。
他吃完了，他靠在藤椅上。
他说，妈妈，我撑了。
我说，你吃多了。
他说，我明天还吃。
我说，明天没有了。
他说，为什么。
我说，一斤肉，包完了。
他说，那明年包。
我说，明年包。
他说，明年是哪一天。
我说，明天就是明年。
他说，明天是一月一号。
我说，对。
他说，那明天我们包饺子。
我说，明天不包。
他说，为什么。
我说，明天要干活。
他说，干什么活。
我说，收废品。
他说，过年也收。
我说，过年人家扔的多。
他说，扔什么。
我说，扔旧东西。
我说，人家过年，人家换新的。
我说，人家换新的，旧的扔了。
我说，旧的扔了，我收。
他说，那你不休息。
我说，我休息一天。
我说，我初一休息。
他说，那一天你干什么。
我说，我坐着。
他说，坐哪儿。
我说，坐这个藤椅。
他说，你坐着干什么。
我说，我看院子。
他说，院子有什么好看的。
我说，有树。
他说，树有什么好看的。
我说，树上有雪。
他说，雪有什么好看的。
我说，雪好看。
我说，雪一下，什么都干净。
他说，那我不喜欢雪。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雪一化，就脏了。
我说，你说得对。
他说，妈妈。
我说，嗯。
他说，我们明年会好一点吗。
我说，会。
他说，你保证。
我说，我保证。
他说，你怎么保证。
我说，我保证我一天挣六十。
我说，我保证我一天不落。
我说，我保证我让你吃饭。
他说，这个你去年也保证。
我说，我去年保证了，我做到了。
他说，你做到了。
我说，我做到了，我今年还保证。
他说，那你保证。
我说，我保证。
他笑了。
他说，那我不怕了。
我说，你怕什么。
他说，我怕我们没有钱。
我说，我们没有钱，我们有饭吃。
他说，我怕我们搬走。
我说，我们不搬。
他说，我怕你不回来。
我说，我回来。
他说，你天天回来。
我说，我天天回来。
他说，那我睡了。
我说，你睡。
他躺下。
他不到一分钟就睡了。
我坐在藤椅上，我没有睡。
外面在放烟花，很远，声音闷。
我想，明天是二〇二六年。
我想，我三十五了。
我想，我还欠零。
我想，我这一年，我要挣四万二。
我想，我挣四万二，我存一万。
我想，我存一万，我攒三年，我买一个不漏雨的屋子。
我想，我不买屋子，我租。
我想，我租一个不漏雨的。
我想，我现在这个屋子漏雨。
我想，下雨的时候，我在床上放一个盆。
我想，盆一响，我就醒。
我想，我醒了，我就不睡。
我想，我坐着，我听雨。
我想，我听雨，我想赵军。
我想，赵军下雨的时候，他在路上。
我想，他在路上，他怕滑。
我想，他怕滑，他开得慢。
我想，他开得慢，他还是出事了。
我想，这个事，我不能想。
我想，我一想，我就睡不着。
我想，我不想了。
我想，我明天六点。
我想，明天六点，我去金桂苑。
我想，金桂苑的门卫老曹，他初一值班。
我想，他见了我，他说，梁红，初一你还来。
15
我想，我说，我来。
我想，他说，你不要钱。
我想，我说，我要。
我想，他笑了。
我想，他一笑，我就觉得这日子还行。
我把灯关了。
我坐在黑里，我坐了一会儿。
我说，赵军。
我说，我还完了。
我说，我不欠人了。
我说，我把藤椅留下了。
我说，我今年送了一张奖状。
我说，我今年送了一箱信。
我说，我今年做了一件好事。
我说，我做了一件好事，我心里踏实。
我说，我踏实了，我就能睡。
我说，我睡了。
我站起来，我走到床边，我躺下。
我把手放在胸口。
我想，我这只手，我今天捆了四百斤纸板。
我想，我这只手，我今天抹了油。
我想，我这只手，我明天还要用。
我想，我明天用了，我后天还用。
我想，我用一年，我用十年。
我想，我用不动的时候，我就坐着。
我想，我坐着，我看小舟。
我想，小舟长大了，他挣很多钱。
我想，他挣钱，他给我买十辆三轮车。
我想，我开不动。
我想，我坐在藤椅上，我看十辆三轮车。
我想，我看它们停在院子里。
我想，我看它们一辆一辆，都是红的。
我想，我看了，我笑了。
我想，我笑了，我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