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替朋友担保，借了三十六万，连本带利四十二万。
他朋友跑了，我爸气出心梗，没熬过今年春天。
债主把话撂下：十一月三十号前还不上，爷爷留下的铺子就归他。
被甩那天，前女友挽着富二代进我店里显摆，富二代举着一只八十八万的玉扳指，问我值不值。
就在那一秒，我眼睛里多了一行字——这世上每件东西值多少钱，我全看得见。
那只扳指上写着：三百八。
1
赵金水是上午九点来的，带着两个伙计，把一张催款单拍在我柜台上。
"顾临，白纸黑字，四十二万。十一月三十号，见不到钱，我来收铺子。你爸欠的，你认不认？"
"认。"我说，"月底之前，一分不少。"
他冷笑一声，环顾我这间堆满旧货的铺子："就你这堆破烂？卖到明年也凑不齐。早点把房本准备好，省得我跑第二趟。"
人走了，我继续擦手里那只铜香炉。
上午还来了个取东西的街坊。七楼的王奶奶抱走她那台修好的座钟——她老伴留下的，摆轮坏了三年，跑了四家店都说没配件。
我爸在的时候就答应帮她配，我接手后淘了半个月旧零件，总算对上。
老人抱着钟不撒手，非要塞给我两百块钱，我推回去一百："奶奶，我爸定的价，修这钟八十，三年没变过。"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说："小顾啊，你跟你爸一个样，认死理。"
认死理。我爸就是认死理认出的事：担保的字是他签的，人跑了，债他认，一声没赖过。
他咽气前攥着我的手，铺子别丢，那是你爷爷的招牌——这句话我记到现在。
铺子叫长青旧物，在老街尾巴上，是我爷爷一九八三年开的。
我爸顾长青守了三十年，修旧物是一把好手，街坊的座钟、留声机、脱了胎的漆盒子，都往他这儿送。
他这辈子就办错一件事：给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发小做担保，借了三十六万做生意。人跑去了国外，电话停机，债落到我爸头上，连本带利滚成四十二万，还搭上了铺子的抵押字据。
我爸三月份走的，走之前拉着我的手，就说了一句：铺子别丢，那是你爷爷的招牌。
下午三点，店里进来一男一女。
女的挽着男的胳膊，是苏曼。 苏曼跟了我三年，今年五月，我爸葬礼后第二周，她说日子看不到头，走了。男的是郑凯，郑氏珠宝的少东家，我在市里的珠宝展开幕式上见过他的照片。
"顾临，凯哥他爸下周六十大寿，想挑件老物件当贺礼，我第一个就想到你这儿。"苏曼笑得客气，"你这儿的东西……都还好吧？"
郑凯没接话，他在看货架，目光从一排旧瓷器上扫过去，像在看一堆垃圾。
然后他把左手抬起来，转了转大拇指上的玉扳指，慢悠悠地说："苏曼说你懂行。你给看看，我这只扳指，上个月在拍卖会上拿的，清代和田籽料，八十八万。值不值这个数？"
他把手伸到我面前，离我的脸不到一尺。
扳指是好料子，油润，白净，雕工也利索。
我盯着它看了两秒——然后，眼前浮起一行淡青色的字，就贴在扳指上方： 我眨了眨眼，字还在。
我又去看货架上那只我擦了一上午的铜香炉，炉口上方也浮着一行： 十八万六。
我家柜台上摆了不知多少年的这只炉子，值十八万六。
我把目光收回来，看着郑凯那只值三百八的扳指，稳住声气："好东西。郑少眼光不错。"
郑凯很受用，把手收回去。
苏曼在店里转了一圈，什么也没买，临走撂下一句："顾临，你也别太犟。凯哥认识赵金水，要不……你开口求一句，宽限几个月也不是不行。"
"不用。"我说，"月底我还钱。"
苏曼急了："还钱？你拿什么还？这间铺子一个月流水有没有五千？顾临，赵金水那字据的事，凯哥都跟我说了——铺子早晚是人家的。你听我一句劝，把店盘出去，来凯哥店里当鉴定师，一个月八千，体体面面的，不比守着这堆破烂强？"
"我爷爷的招牌，不卖。"我说，"我的账，我自己还。"
门一关，我拿起那只铜香炉，手有点抖。
2
第二天一早，我先去了一趟当铺街口的聚宝斋。
老板孙大成跟我爸是半辈子同行，也是半辈子对头。
我把香炉往他柜台上一放，他拿放大镜看了五分钟，眼皮都没抬："民国仿的，铜也不纯。看在你爸的面子上，三千，帮你处理了。"
三千。
我眼前那行字写得清清楚楚：十八万六。
"孙叔，"我把炉子抱回来，"我就是拿来给您掌掌眼，不卖。"
他哼了一声："年轻人，别做梦。这行里水多深，你爸栽的跟头还不够你看的？"
我没接话。出门的时候，我在心里把这件事捋了一遍：眼睛里的字，目前没骗过我——郑凯的扳指三百八，孙大成开价三千，恰好证明这行里的人看东西，十个有九个在演戏。
我这只炉子要卖，必须找个不看人下菜碟的买家。
机会来得比我想的快。
下午，店里来了个姑娘，二十五六，背着帆布包，站在门口看我那块"长青旧物"的旧招牌看了半天，进门就问："老板，听说顾师傅修旧物是一绝，还接活吗？"
"顾师傅是我爸，他过世了。"我说，"修理的活我也能接，看东西。"
她有点遗憾，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我叫唐棠，省拍卖行的鉴定师。我们秋拍在征集民间老物件，我沿着老街摸过来的。您店里要是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老东西，可以送拍，佣金行里抽百分之十，比您摆在这儿等客强。"
我把铜香炉推到她面前："这个，你看看。"
她戴上手套，先看底款，再看包浆，最后用指甲弹了弹炉壁，听完声，抬头看我："仿宣德款，但不是新仿。铜里掺了金银料，精炼铜的工艺，明末清初的东西。老板，你打算出吗？"
"出。什么价？"
"送拍的话，估价十五到二十万，落锤要等两个月。"她顿了顿，"不过我多句嘴——我师父周慕云，原先市博物馆的，退下来就爱收这类炉子。他要是看上，私下成交，快，就是价得磨。"
"我等不了两个月。"我说，"月底之前我要用钱。你师父什么时候有空？"
唐棠打了个电话。
当天下午，周老就来了，七十多岁，穿布鞋，拎着个放大镜不撒手。他看炉子看了二十分钟，中间就问了一句："你爸留下的？"
"摆柜台上好多年了，我爸说是爷爷收的。"
"老顾眼毒。"周老把炉子放下，"十八万六，我拿了。不还价——这数吉利，也正好是它值的意思。"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
他不知道，我眼睛里那行字，跟他报的数，一个字都不差。
钱到账，我当天去银行，给赵金水转了十八万。
他电话里愣了半天："你小子……哪来的钱？"
"卖了个炉子。还剩二十四万，月底前给齐。" 挂了电话，我站在银行门口，眼睛有点发涩。
从昨天起，看东西看久了，眼眶就酸，流泪。
我揉了揉，心里却踏实下来：这条路，走得通。
回到店里，我翻出我爸记了三十年的那本进货账，拿一支铅笔，在最后续了一页：把店里过千的东西一件件看过去，价钱记下来。大部分是普通货，几百、几千地记。
记到柜台最里面那只紫砂壶，我停住了——那是我爸生前自己用的，喝茶的家伙什，壶身上浮着一行字：。 六万四。
够还一截债了。
我把壶拿起来，壶嘴内侧还留着茶垢，是我爸几十年养出来的。
我拿软布擦了擦，又放回原位。
账本上那一行，我划掉了。
这只壶不卖。有些东西，得留在店里镇着。
3
过了四五天，唐棠发来消息：周六晚上，郑氏珠宝旗舰店办青年藏家沙龙，郑凯点名请了我，说"让老街的同行也来见见世面"。
唐棠补了一句：鸿门宴，去不去随你。
我去了。不是去受气的——郑氏珠宝是全市最大的珠宝行，他店里过手的东西多，我想看看，我这双眼睛在那种地方能捡到什么。
沙龙在旗舰店二楼，酒水、冷餐、玻璃展柜，来了二三十号人，大半是跟着家里做这行的年轻人。
郑凯站在中间展柜旁边，苏曼挽着他，换了一条新裙子，手腕上一只翡翠镯子，水头看着不错。
我多看了一眼，镯子上方浮着一行字： 我心里叹了口气。
苏曼跟人炫耀了半年的"凯哥送的六位数镯子"，四百六。
开场先出了个小插曲。
有位跟丈夫来凑热闹的太太，献宝似的捧出一只粉彩小瓶，说是乾隆年的，花了小二十万。
唐棠被郑凯请去掌眼，她拿起来看了看瓶底，话说得特别客气："姐，这瓶子画工是真细，就是这底足的修法，乾隆年间还没这个工艺。这是民国仿的，仿得算用心，摆着看挺好。"
那太太脸一阵红一阵白，她丈夫在旁边一句话没敢接。
满屋子都是懂行又装不懂的人——我算是看明白了，这个圈子里，真话是最贵的奢侈品，谁说谁得罪人。
"今晚的重头戏，"郑凯拍了拍手，服务生把中间展柜的红布揭开，一只青花小杯摆在射灯下，"我上个月从香港拍回来的，明成化青花缠枝莲纹杯，八十八万落槌。今天请各位掌眼。"
然后红布揭开，众人围上去，啧啧声一片。
我站在人圈外头，眯起眼——杯子上方，一行淡青字浮出来： 八十八万的镇场之宝，两千六。
郑凯笑吟吟地看向我："顾临，你是老街出来的，来说两句？这杯子，值不值八十八万？"
满屋子人看我。
苏曼的表情有点复杂，她大概想起了那天在店里，我没拆他扳指的台。
我斟酌了一下，开口："杯子挺漂亮。就是有一处我看不太准——杯心那朵莲，成化年的画工，花瓣是往上挑的，这只往下压。可能是我眼力不够。"
我说得留了余地。郑凯却把脸沉了："看不懂就说看不懂，扯什么花瓣。老街出来的，果然就这点水平。"
人群里有人笑。
唐棠站在展柜另一侧，冲我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我别再说了。
我闭了嘴，转身去旁边的长条桌上看散放的交流藏品——都是与会者带来互相品评的小件，标了主人的名字和心理价位。
看到第三排，我的脚步停住了。
一堆玉牌、印章中间，躺着一只内画鼻烟壶，壶身画着一幅猫戏蝶，落款小得几乎看不见，标价牌上写着："家传旧物，交流价：8,000元。"
鼻烟壶上方浮着一行字： 九万八。
我压住心跳，找到标价牌上的主人——一位六十来岁的大叔，姓冯，坐在角落喝茶。
我跟他说壶我喜欢，想买回去摆店里。
他叹气："我父亲留下的，我不懂这个，家里等钱给孙子交学费，八千出了也行，省心。"
我没压他的价。八千，当场转账。
冯大叔千恩万谢，说这年头不坑人的买家少了。
郑凯在旁边看完了全程，嗤笑一声："看见没有，这就是老街的水平——花八千买个地摊壶。当摆件？当笑话还差不多。"
我把鼻烟壶揣进兜里，没说话。
有些话，不用现在说。
4
第二天，唐棠来店里复检鼻烟壶。
她拿放大镜看了十分钟，又对着光看内画的笔触，最后把壶放下，看我的眼神变了："光绪年间的，京派马家门里的东西，猫戏蝶是他们那一派的招牌题材。顾临，你这双眼睛……你爸教出来的？"
"我爸教我认东西，从不教我猜价钱。"我说，"这只壶，我想出。"
"行里收，九万八，一分不少。"她笑了，"我师父说的——昨天他听说沙龙上的事，问我你买走的那只壶是什么，我还没敢告诉他价钱。"
"告诉他吧。钱我急用，先还债。"
壶卖了九万八，八千成本从卖炉子剩下的六千周转里出，还差两千是我贴的柜台流水——账我算得很清：到账九万八，还赵金水九万，债还剩十五万。
唐棠临走前跟我说了一件事：最近行里接到两起投诉，都是郑氏珠宝卖的翡翠出了问题，一位老太太花六万二买的镯子，复检是注胶的，郑氏那边咬死不认，说老太太自己换了货。
"市场监管已经在查了，"她说，"就是证据不好固定，他们店大，法务厉害。"
我点点头，没说话，心里记下了。
接下来的十来天，我把店里存货用眼睛过了一遍，又连着去了三趟周六凌晨的鬼市。
鬼市四点半开张，全靠手电筒看货，规矩是照价不照人、买定离手。
我花八十块钱从一个收废品的老头摊上拿了一只铜镇纸，他当是压纸用的黄铜疙瘩，我眼睛里写着：清代铜镇纸，估值三千八。
转手那天上午就出了，买家是隔壁街写字楼里练书法的一个老板。
又花三百收了一只缺了盖的旧墨盒，松花砚的料子，配盖是我自己拿紫檀边角料补的——修复的手艺这时候值钱了，补完出手两千六。
零零碎碎加店里的出货，十来天凑了整整一万，我一分没留，又还进赵金水的账上：债，还剩十四万整。
眼睛的毛病也摸清了：一天里看上百件东西没事，盯着一件看超过一分钟，眼眶就酸得流泪，歇一晚能好。
这中间郑凯来过一次电话，语气很怪："顾临，沙龙那天的事，我想了想，你那句花瓣的话，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郑少，我就是个修旧物的。"
"你最好是。"他笑了一声，挂了。
我放下电话，心里明白：那只杯子，他多半也开始怀疑了。
一个花八十八万买了两千六的人，最怕的不是东西假，是别人知道东西假。
5
十一月十八号，我去了趟郑氏珠宝的旗舰店。
去之前我犹豫了半天。
唐棠那句"证据不好固定"一直在我耳朵里转——老太太那只镯子，郑氏咬死是她自己换的货，一只镯子，定不了他们的罪。
可要是满店的货都那样呢？
旗舰店在市中心步行街，三层楼，水晶灯照得晃眼。
我穿着旧夹克进去，店员的目光在我鞋上停了一秒，笑容就淡了："先生，翡翠专柜在一楼里面，特价区在地下一层。"
我没去特价区。
我沿着主柜台慢慢走，装作看款式，眼睛却在一件件货上过：标价十六万八的冰种挂件，浮字写着；标价三十二万的满绿手镯，；一只标价九万的和田玉把件，料子倒是真的，浮字写着。
一整排柜台走完，我后背有点发凉。真东西不是没有，靠里的高货柜里有两件是真的。
可主柜台这几十件，十件里有六件，浮字跟标价对不上，差的还是上百倍的差。
在二楼楼梯口，我撞见了苏曼。她正对着镜子试一条新项链，店员围着她转。
她从镜子里看见我，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是把手腕往身后藏——那只四百六的镯子，她还戴着。
"顾临？你来这儿干什么？凯哥不在。"
"我来买东西。"我说，"街坊王奶奶的孙女出嫁，想添个金镶玉的坠子，让我帮着掌眼。"
她松了口气，又有点得意："那你来对了，凯哥家的东西，市里头一份。你……最近怎么样？听说你还了不少债。"
"还了二十八万。"我说，"剩十四万，月底清。"
她张了张嘴，大概没想到我会把数说得这么准。
最后她憋出一句："你看你，早这样能干，咱俩也不至于走到今天。"
"苏曼，"我打断她，"这店里的东西，你以后少买。真想买，拿来我店里，我免费帮你看一眼。"
她皱起眉："你什么意思？"
我没解释。
有些话，说出来她也不信，得等事情落到她自己头上。
6
十一月二十号，有人上门卖货。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夹着一只锦盒，说家里老人留下块玉牌，急用钱，便宜出。 我打开盒子，玉牌油润，雕着螭龙纹，我定睛一看： "这牌子我收不了。"我把盒子推回去。
他不走，嗓门大起来："怎么收不了？我这是清代的！你们店就是这么做生意的？真东西摆在面前都不认，我看你们长青旧物就是个卖假货的窝子！"
他在门口嚷嚷，引来街坊探头。我没急，慢慢认出了他——沙龙那天晚上，就是这个人，站在郑氏珠宝门口，给郑凯拉车门。
司机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机油印。
我指了指柜台上方的摄像头："这位师傅，我店里有监控，收不收是我的事。你这牌子，我要是收了再卖出去，那才叫卖假货。你替谁跑这一趟，我心里有数。回去告诉他，想让我店里出事，得换个高明点的法子。"
他脸色变了变，抱起盒子走了。
我把这段监控单独存了下来。
当天晚上，唐棠打电话来，声音有点急："顾临，你店没事吧？我听行里人说，郑凯这两天在托关系，想查你那只香炉的来路，说你卖的是'国宝'，要举报你倒卖文物。" "让他查。合同、转账、周老的收条，一样不少。"我说完，把白天栽赃的事也跟她讲了。
她在电话那头骂了句脏话，又说："正好，我也有个消息告诉你——老太太那只镯子的检测报告出来了，省质检中心的章，酸洗注胶，写得明明白白。她家里人不肯私了，已经正式投诉了，材料递到监管所了。郑凯现在是两头着火：一头怕卖假的事爆出来砸了郑氏的招牌，一头怕你把他那只杯子的事捅出去。他越急，动作就越难看，你自己留神。"
"民国……明末的民窑铜炉，不在文物管制名单里，交易有合同有转账，他查不出什么。"我说，"他这是急了。"
"他为什么急？"
"因为他店里那只八十八万的杯子，"我说，"他已经找人看过了。他知道是假的了。他现在怕的，是这件事传出去——郑氏珠宝卖了件假货给自家少东家当镇场之宝，这脸丢不起。所以他得先把我弄臭：我要是'卖假货的'，我说他的杯子假，就没人信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唐棠说："顾临，你这脑子，不像个修旧物的。"
"我爸说的，旧物这一行，看东西靠眼，看人靠账。"我说，"他郑凯的账，快对不上了。"
挂了电话，我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苏曼： 我看了两遍，回了六个字： 她那边"正在输入"闪了半天，最后什么也没发过来。
7
十一月二十四号，周老来店里喝茶，顺手给我指了条道："小顾，你爷爷那辈，店里接过不少修复的活。有些活，主家后来没来取，东西就压在店里了。你阁楼上那只樟木箱，翻过没有？"
阁楼我上去收拾过，樟木箱里全是旧账本和修复登记册，压在最底下的，是一只用蓝布包着的卷轴。
我把它抱下来，在柜台上展开，是一幅山水立轴，画的是江岸秋色，钤印、题跋俱全。
我眯起眼，心跳漏了一下—— 一百三十二万。
我把登记册翻出来，对着编号查：一九八八年，一位姓沈的客人送来修复，说是家传，修好后回来取。
册子后面我爸补了一行小字："沈先生迁居海外，地址变更，画暂存店中，待其后人来取。三十余年，无人至。"
"周老，"我把册子和画一起推给他看，"这画不是我家的。值钱我也不能就这么卖了。"
周老看完登记册，把册子合上，半天才说："老顾这人，实在。这画放别人店里，快四十年了，早就'没了'。这样——沈家我帮你打听，我有个老同事跟沈家还有联系。东西的处置，得人家后人点头，这是规矩，也是你爸会做的事。"
三天后，消息回来：沈老先生已经过世，他的女儿在国外定居，回了一封邮件，又托周老转交了一份签字的说明——画是她父亲的，她无意千里迢迢取回，同意由长青旧物处置，售价三成捐给老街的社区基金，"也算替我父亲，谢谢顾家保管了三十八年"。
字据到手那天，是十一月二十八号。我给赵金水打电话："剩下的十四万，三十号上午，我一次结清。你把抵押字据和借条都带上。"
他明显不信："小子，你别耍花样——"
"三十号上午十点，我店里。你带齐东西。"
8
十一月三十号，上午十点，赵金水带着字据来了。
跟着他进门的，还有来看热闹的郑凯和苏曼——赵金水收铺子的事，整条老街都知道，郑凯这是等着看我笑话的最后一场。
"十四万，"赵金水把借条往柜台上一放，"拿钱吧。拿不出，字据在这儿，铺子今天就封。"
我没说话，看了看门口。
周老和唐棠陪着一位五十来岁的先生进来，是唐棠行里介绍的藏家，姓陆，看中了那幅山水。
陆先生验画验得仔细：先看纸，迎光看帘纹；再看印，一方一方对着图录核；最后看装裱的命纸，问周老这画三八年里动过没有。
周老说，只老顾上手修过一回，补的是天杆，地杆都没换。
陆先生点点头，又把沈家的授权说明和当年的修复登记册从头看到尾，这才拍板："一百二十万，我收了。比估价低一成，我占个便宜——谁让你们急着用钱。东西干净，来路干净，这年头难得。"
我眼睛里那行字写着一百三十二万。低一成，一百二十万，公道。
转账到账，我当场给赵金水转了十四万。
赵金水盯着手机看了三遍，把借条和抵押字据推给我："顾长青的儿子……行，算你有本事。"
我把字据收进柜台抽屉，没撕——留着，这是我爸的一页账，翻过去了，也得存着。
郑凯在旁边站了半天，这时候皮笑肉不笑地开口："顾临，一幅画卖一百二十万？你这运气，是不是好得有点假了？各位，老街谁不知道，长青旧物这半年穷得叮当响，突然又是炉子又是画的——我看哪，这里面的东西，来路干不干净，可不好说。"
话音没落，他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不到十秒，脸上的笑就僵住了："什么？……店里？老太太带人来了？监管的人也在？你们先别说话，我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看我的眼神直勾勾的。
唐棠在旁边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郑少，六万二买注胶镯子的那位老太太，今天带着检测报告和记者，去你旗舰店了。那天沙龙上，你那只八十八万的杯子，可有二十多位同行亲眼见过。要是有人问起来——大家可都是证人。"
郑凯一句话没说，拉着苏曼就走。
走到门口，苏曼挣开他的手，回过头看我："顾临，我……我那时候不知道镯子是假的，我要是知道他是这种人——"
"苏小姐，"我打断她，"你那只镯子四百六，不贵，留着戴吧。人跟东西不一样，东西我看得出价，人我看不出。以后别来了。"
她站在门口，眼圈红了，最后还是走了。
赵金水在旁边目睹了全程，走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小顾，你爸这个人我认账，你，我也认了。往后老街上有什么事，知会一声。"
铺子保住了。
9
十二月中旬，铺子重新收拾了一遍。
货架还是旧的，我把爷爷那块"长青旧物"的招牌摘下来，重新描了金字，挂回去。
开业那天没放炮，老街的街坊送了两盆绿植，周老送了一幅他自己写的字："眼明心亮。"
孙大成也来了，站在门口有点讪讪的，手里拎着两斤橘子。
他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那只铜香炉原先摆的位置，叹道："那只炉子，我这辈子打眼就打这一回。小顾，你爸要是看见今天，得说一句：这行里，还是有老实人的一口饭。"
"孙叔，"我给他倒了杯茶，"那天您开价三千，我可记着呢。"
他老脸一红，摆摆手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往后有看不准的物件，拿来我给你白掌眼——不收钱，就当赔那三千的不是。"
唐棠送来一只怀表，民国时期的，停走了，表蒙子裂了一道。
她说："这是我外公的，修了三家店都没修好。你要是能修好，工钱照付；修不好，就当贺礼送你了。"
我接过来，目光落上去，表上方浮起一行字。看了这么多天东西，这是头一回，我希望那行字别出现得这么快——
"游丝粘连，小毛病。"我拿起螺丝刀，"三天后来取，工钱……工钱就算了。"
"为什么算了？" 我没法跟她解释。
我修了一下午，把表修得走时分毫不差，合上表盖之前，我鬼使神差地又看了她一眼——就一眼，平常看人，眼前从来都是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浮。
可那天不知道怎么，唐棠的侧脸旁边，极淡极淡地，飘起了一行小字，一闪就没了，我只看清了四个字： 我使劲眨了两下眼，再看，什么都没有了。
大概是用眼过度，我想。
三天后唐棠来取表，站在柜台前听了听走时声，笑了："顾师傅，你这手艺，你爸没白教你。"
开业第三天，冯大叔拎着一篮土鸡蛋来了——就是沙龙上卖我鼻烟壶的那位。他说孙子的学费凑齐了，又说壶的事他后来听人讲，卖了九万八，他臊得慌，非要给我补两万差价。
我把鸡蛋留下，钱推了回去："冯叔，您开价八千，我一口答应，买卖就两清了。您要是觉得我占了便宜，往后家里有老物件，先拿来给我看，就当还我了。"
他眼圈有点红，点着头走了。
那天晚上打烊，我把赵金水退回来的借条和抵押字据，放进我爸的工具箱，压在那把他用了三十年的马蹄刀下面。
"爸，账清了。"我说，"铺子还在。"
送走所有人，我站在重新挂好的招牌底下，看着满店的东西：这件八百，那件三千，角落里那只我爸留下的紫砂壶，六万四——每一件都明码标价，安安分分。
这双眼睛，能给万物标价。
就是不知道，它给我自己，标了个数没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