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沈怀川、苏明月自幼相识。
沈怀川突然向我求娶时，我只觉得自己像在梦里。
定亲后，我去南郊取成亲要用的玉梳。
恰逢雷雨交加，只好进了一间陌生茶馆。
说书先生正问：“有人写来一封信，说自己有两位青梅，心爱之人要嫁别人，他想娶另一位，以便日后与她一同去见心上人。你们说，他是不是太自私？”
茶客答：“岂止自私，简直缺德。”
我执笔写道：“既然知道会伤害她，就不要因为她爱你而娶她。”
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这么惨……
不像我和沈怀川，两情相悦！天作之合！
1
两日后，玉梳上的流苏断了。
阿瑶说，似乎有一条白色的影子经过，玉梳便落了地。
我再次经过茶馆，发现问情笺已被贴在墙上。
有人在底下补了一段：“我知道她喜欢我，若我娶她，她必定十分欢喜。”
“她欢喜，我也能与心上人在婚后继续相见，她也能跟在一旁，我们三人自小便是朋友，这不是皆大欢喜吗？”
“和你们说不清楚，三月后我们就要成婚了，我约她乞巧节那日去城外跑马，她已经答应了。”
？
前日，沈怀川邀请我乞巧那日去城外骑马看风景。
我答应了。
这么巧吗？
回府时，沈怀川正站在廊下等我。
他手里拿着一个匣子。
“给你的。”
我接过木匣，打开看见里面放着一套骑装。
衣料柔软，尺寸竟刚好合适。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
沈怀川有些腼腆地笑了笑：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这点事都记不住，往后还怎么照顾你？”
听到这话，我的心就像泡在暖暖的蜂蜜水里，轻盈甜蜜。
果然谨慎些是对的，或许真的只是巧合。
我决定再问一句。
“乞巧那日，只有我们两个吗？”
沈怀川答得很自然：
“自然是我们两个，你若想叫明月，也可以让人去请她。”
我没想到他会提苏明月。
暖暖的蜂蜜水现在变成冬日的河水了……
他见我不说话，又道：
“她马上便要出嫁了，成亲前能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你和她关系也好，叫她一起出来，大家说说话，总比日后再见面生疏了好。”
这话说得奇怪，我和明月前段时间还见过面。
况且，成亲又不是坐牢，这话说的像一年半载都见不到了一样。
“我和明月就算是婚后也可以来往啊，难不成……你舍不得她出嫁？”
沈怀川捧着匣子的手一紧。
“她要嫁人，我自然替她高兴。”
他这句话说得不错。
我却没有听见自己想听的话。
沈怀川将匣子合上。
“怎么样，喜欢这套骑装吗？”
我点头：“自然喜欢。”
“那便好，乞巧那日我来接你。”
他说完便离开了。
我站在原地，冬日的河水已经进入深冬了。
2
乞巧当日，沈怀川来接我，只带了两匹马。
沈怀川替我检查马鞍，又绕到另一侧看了看缰绳。
我们一路骑出城。
我骑得很慢，沈怀川便跟着我放慢速度。
他记得我不喜欢马跑得太快，经过林边时，还伸手替我挡开一根横出来的树枝。
那一刻，我又觉得自己多心了。
到了休息处，侍从已经摆好了果酒和点心。
其中有一碟梅子糕。
我愣了片刻，问：
“你还记得明月喜欢这个？”
沈怀川拿起酒杯：
“她从小就喜欢，谁会忘？”
“那你记得我现在喜欢什么吗？”
沈怀川看着我，报出几样我小时候爱吃的东西。
“那些是小时候喜欢的。”
“你变了许多，我一时没想起来。”
他的声音低了些。
我没有接话，只默默地喝了一口果酒。
沈怀川见我情绪不高，关心道：
“今日出来，你不开心？”
“还好。”
“那就好。”
我的沉默摆在这，但只要我没有明确说不高兴，那么我便不算不高兴。
后来，沈怀川提起明月的婚期。
“她九月便要出嫁了。”
“是啊。”
沈怀川看了我一眼。
“你会去送她吗？”
“自然会去。”
“那我到时只能陪着你去了。”
心里那点冷，又一点一点蔓延上来。
我开玩笑地说：
“咱们三人都是自幼相识的朋友，你去送她，还需要说是陪我去送她吗？”
“可是她已经有未婚夫了……”
他停住，复刻了我刚刚的沉默。
我在心里替他接着往下说，“我一个外男去见她不太好，但是陪着你就不一样了。”
呵。
沈怀川伸手把披风递给我。
“回去吧，天色要暗了。”
3
回程时，沈怀川忽然提起小时候放风筝的事。
那一年，风筝挂在树上，苏明月自告奋勇地上树，结果卡在树上不敢动。
我站在树下急得直哭，他就爬上树救明月。
最后三个人一个叠一个摔在地上。
我听着，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时候我们年纪都小，苏明月胆子最大，什么都敢做。
我跟在她后面，她去哪儿，我去哪儿。
沈怀川也会静静地跟在身后，给我们兜底。
我们一起去河边捉鱼，也一起逃过学堂。
有一年冬天，我在冰面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
明月背不动我，沈怀川便把我抱起来，一路送回家。
后来我才知道，他的手臂也被划破了。
那时的我们总在一起。
可人终究会长大。
苏明月有了自己的婚事，沈怀川也来向我求亲。
我收回思绪，看向远处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我也觉得小时候很好。”
沈怀川听见这话，连连点头。
“我就知道你也这么想。”
我微微一笑，没有再说话。
小时候的确很好。
那时我们一起玩，一起回家，谁都没有自己的心事。
如今想来，我竟有些羡慕那时候的自己。
回府后，沈怀川又提起以后可以一起游湖。
“等明月嫁过去，你若有空，我们便约她出来。她夫君若也愿意，大家一起坐坐。”
他替我解下披风。
“今日开心吗？”
“还好。”
“那就好。”
过了两日，我再次去了茶馆。
4
问情笺下面又添了内容。
投稿人写的是乞巧当天发生的事。
梅子糕，怀念幼时的事……
世上绝不会有如此的巧合。
我向掌柜要来了那位投稿人的所有投稿记录和内容。
回府后，沈怀川派人送来一盒首饰。
我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支玉簪，样式精巧。
“公子说，姑娘若喜欢，便常戴着。日后若寻见更好的，也给姑娘送来。”
我看着玉簪，心中复杂。
沉默片刻后，我让丫鬟把它收起来。
“替我多谢他。”
当晚，我将有关我们三人的记忆细细研究。
可实在无从得知，沈怀川与明月间是否真的有爱情。
我曾送给沈怀川各式各样的物品，也都被收下。
偶尔，还会看见他的腰间挂着我送给他的玉佩。
明月也从未在我面前提及自己心悦沈怀川。
罢了，还是当面说清楚吧。
第二日，我让人传话给他。
“请沈公子明日来水榭，我有话问他。”
5
沈怀川如约来到水榭。
他手里拿着一张婚宴安排，见我坐在窗边，便顺手放到桌上。
“我让人重新看了几处宅子，成亲后若住在侯府，你或许会不自在。”
他本想继续说，但看我脸色不对，就停了下来。
我把问情笺放到他面前，指着第一句：
“你有两位青梅，要娶其中一位，对吗？”
沈怀川的笑意顿住了。
向那张问情笺投去诧异的目光。
“你从哪里看到的？”
“这只是茶馆里的人随手写的，怎么可能是真的。”
“我看，是你沈怀川去那个茶馆随手写的吧。”
我指着上面的字。 “这上面每一处，都能和你我的行程对的上。”
破绽过于明显，沈怀川不再遮掩，语气中也透着慌乱。
“妙贞，我没有想过要伤害你。”
哈，如果这种算计还不叫伤害，那什么才是？
“你的心仪之人，是明月？”
“我……”
“怎么？说不出口？”
“我只是觉得，这样对咱们三人都好……”
他的算计在那张纸上写得清清楚楚。
我也没必要再听他狡辩。
于是，在他尾音未落时。
啪。
他的头偏了过去。
我想了想，将桌上的温茶，也倒了上去。
6
沈怀川捂着脸，头发往下滴着水。
“你打我，我认，可你总要让我说两句。”
后悔，我刚刚倒完茶就应该带着阿瑶离开这。
“阿瑶！我们走。”
正在门外探头探脑的阿瑶，愣了一下。
“啊，好的。”
临走前，我将婚书留下。
回家的路上，我还在想怎么将退亲的事向父母讲明。
直到看见他们二人站在门口等我。
那一瞬间，眼泪汹涌而出。
母亲赶忙过来抱着我。
“小心肝，怎么了这是？”
“阿瑶同我们说你这两天魂不守舍，我和你父亲担心得要命。”
父亲牵着母亲，带着我进门。
“好妙贞，怎么只哭不说话？”
“哎呦，阿瑶！”
阿瑶看着我，对着我父母摇了摇头。
“姑娘说，她想自己说。”
说完，她离开厅堂，将空间留给我们三人。
“父亲，母亲……”
我带着哽咽开口。
“女儿想退婚。”
我将那问情笺交给他们。
并说明情况。
父亲气得脸都红了。
“我还当沈怀川是终于看见了你的心意，所以才来下聘。”
“没想到哇，狼心狗肺，我呸！”
母亲皱着眉。
“就怕他不会轻易放手。”
随即，母亲握住我的手。
“心肝，不必担忧。”
“他自己做如此龌龊的打算，这婚事一定要退。”
母亲父亲还宽慰我，不要怕这件事会影响两家的交情。
影响便影响，我陆家又不是靠和世家交往才在京城有一席之地的。
7
将聘礼送回的第二日，沈怀川来了。
我正在母亲房中。
父亲示意我别出去。
“伯父，我想见妙贞。”
“你们的婚事已经退了，你还来做什么？”
父亲的声音沉下来。
沈怀川站在门外，许久未动。
“伯父，我觉得我的想法对所有人都有益，我真的没有想伤害她。”
母亲走到父亲身边。
“你在来定亲时，若提起你的打算，我和她父亲定会将你打出去。”
“现在东窗事发，你哪里来的脸面再到我家来？”
沈怀川无言以对。
院中安静下来。
我想最后讲讲清楚，于是推开门。
“父亲，母亲，我想听听他还能说什么。”
沈怀川看向我，眼里带着让我感到疲惫的欣喜。
“进来说吧。”
他走进院子，大有高谈阔论之姿。
“妙贞，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气。”
“你打我，我也不怪你。”
我抬起手，制止他。
“别说了，你就该挨那一巴掌。”
“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吗？”
我想说完之后，我的心情会变好一点吧。
那年冬日，他受着伤还要将摔伤的我送回家。
我在家养了两日，实在担心他。
于是偷偷跑到沈家，想看看他的伤势。
到他家后门时，看见他也从后门出来。
将刚做好的馒头，一个一个地分给路边无家可归的人。
“那时的你，除了世家公子的温润，还带着一些侠气。”
“可是现在呢？”
“当你带着肮脏的想法设下陷阱，并得意洋洋得看着我跳下去的时候。”
我吸了吸鼻子。
“妙贞……”
“你已经不再是我喜欢的沈怀川了。”
沈怀川还想说什么。
我摇了摇头。
“如果不是机缘巧合，我会在两个月后嫁给你。”
“那之后，我也许也会变成我不喜欢的自己。”
我不愿如此。
所以请不要再试图抹黑我和我喜欢的沈怀川了。
沈怀川直到离开，再没有说过一句话。
只在转身后，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
8
沈怀川离开后，家里安静了几日。
父亲派人把退亲的事办妥，对外只说两家性情不合，婚事无法继续。
有时，我会对着那套骑装发呆。
母亲看见后，会特意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来转移我的注意力。
过了几日，我渐渐地将所有有关他的物品收起。
还陪母亲去城外看一家闲置的马场。
回府时，门房迎上来。
“姑娘，苏姑娘来了。”
苏明月站在院门外，手里提着一盒点心。
她没有像从前那样直接进来，反而隔着一段距离看着我。
“妙贞，我能进去吗？”
我看了她一会儿，侧身让开。
“进来吧。”
9
苏明月把点心放在桌上。
“你是来替沈怀川说情的吗？”
苏明月惊讶地看了我一眼。
“你怎么觉得我会替他说情？”
“先不提烦人的事，快尝尝这个。”
苏明月将点心盒打开，拿了一块递给我。
我记得这个，曾经我去苏家，苏夫人总会做些小点心给我们吃。
卖相很怪，但是味道极好。
我尝了一块，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吃。
顺着点心这个话题，我和明月从幼时的糗事聊到如今京中的八卦。
已经不记得聊到了哪，我俩突然对视一眼。
笑得前仰后合。
待到气氛渐渐沉寂。
苏明月开口道：“我已听闻，你与沈怀川退了婚。”
“想必，是他对不住你。”
“具体是因为什么，你愿意说给我听吗？”
我沉默一会，还是决定将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我其实也是在试探明月的反应。
私心里，我愿意相信明月对这件事一无所知。
但，沈怀川已经变了，我不敢赌明月有没有变。
苏明月一言不发地听完。
“实际上……”
我提了一口气。
“在几年前，大概是我及笄之后，他曾来向我表明心意。”
“我发誓，我当时绝没有给他留任何的念想！”
“我当时言辞恳切地和他说我不喜欢他，完全不喜欢。”
“之后他再也没提过。”
“我还以为，他后来向你提亲，是真心的，我当时还在想，我们妙贞总算是守得云开了。”
“谁曾想他打的是这个注意，他莫不是疯了！”
我看着明月手舞足蹈地给我表示她有多么地吃惊。
实在没忍住，笑了起来。
明月看见我笑了，长舒一口气。
“啊，妙贞笑起来还是这么可爱。”
傍晚，明月正恋恋不舍地和我道别。
忽然传来脚步声。
门房在外面道：
“姑娘，沈公子求见。”
10
我本想着，上一次是最后一次见面。
但是明月向我暗示出去看看。
“请沈公子进来吧。”
然后我就看见，沈怀川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
走近一看，左眼皮都青了。
？发生什么事了。
“沈怀川，你搞成这样过来见妙贞，不会是苦肉计吧？”
苏明月用鼻子看着他。
我握了握明月的手。
“沈公子今日所为何事？”
沈怀川瞪了苏明月一眼。
而后看向我，鞠了一躬。
“妙贞，我很抱歉。”
“我真的想明白了，我不应该将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你。”
苏明月在旁边冷哼一声。
“我是真的感到抱歉，和苏明月打了我一顿没有关系。”
“该死的，你不要再用鼻子瞪我了！”
“妙贞，我应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从今往后，我不会再打扰你了。”
沈怀川又鞠了一躬，而后一瘸一拐地走了。
沈怀川走后，我摸了摸明月的头。
“谢谢明月为我出气。”
“若我看见了好看的布料，一定第一时间给你送过去。”
明月矜持地带走了我房里的其他点心。
我们约定等我的马场开业，再见。
那之后忙忙碌碌将近半月，马场终于可以正式营业了。
11
开业这日，明月带了两个面生的男人。
她朝我眨了眨眼。
向我介绍。
“这位是我表兄，这位是他的好友。”
一位眉眼风流，一位笑起来脸上有浅浅的酒窝。
明月在他二人去牵马的空隙，跟我说：
“这两位怎么样，都没定亲，而且人品不错。”
我向她微微一笑，轻轻拍了她一下。
“正经些，我这是马场。”
她立刻讨饶。
“我和他二人说的也是骑马啊，就当是玩伴喽。”
经历过那事后，我一直在思考。
世上无论是谁，都绝不可能将想法与打算一五一十地说给其他人。
我想要的是一位能与我坦诚相待的伴侣。
甚至坦诚相待的程度，我需要他像对待自己那般对我。
我想，这种要求苛刻，且不合常理。
可的的确确是我想要的。
明月带来的两位朋友，相貌、举止都无可挑剔。
我们相处得很融洽。
我也把那些烦恼抛于脑后。
跑马结束后，明月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我看了看秀色可餐的两位美人，正欲点头。
身后传来一道柔美却清冽的声音。
“我还是……来晚了吗？”
回头一看，我险些忘记呼吸。
门边站着一个白衣男子，乌发垂在肩后，皮肤透着玉一般的光泽。
尤其美人垂泪，眼眶微红。
让人愈发产生保护欲。
明月看看他，又看看我。
“哦~~~”
你哦什么？
“我忽然想起，某人今日约了我试喜服。”
她拽着那两个人就走。
“你们慢慢聊，不必送了哦！”
阿瑶替我问出了声。
“公子是何人？”
男子轻轻落下一颗泪。
他抬袖轻拭眼角，连手指弯起的弧度都好看。
“我是被你家姑娘负了心的人。”
我张了张嘴。
还没来得及辩解，他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我只晚了一步……怎么就又多了两个啊！”
12
马场的客人纷纷往这边看。
我赶紧请他去后院。
他跟在身后，哭得肩膀直抖，却还知道绕过地上的水洼，免得脏了鞋。
进屋后，阿瑶递给他一方帕子。
他擦着眼睛，我趁机问：
“公子贵姓？”
“谢惟简。”
“我们从前见过？”
他抬头看我，眼里又蓄起了水。
我连忙改口。
“许是我记性不好。”
谢惟简低头绞着帕子。
“看来，你真的忘了。”
这话说得笃定，我开始心虚。
可这样一张脸，见过一回，我少说能记十年。
啊，他的头发好柔顺，好漂亮。
我看着他飘在我眼前的那一缕头发。
心里痒痒的。
偷偷用手摸了一把。
“美……谢公子，你别急。”
“若真是我对不住你，我定会负责的。”
阿瑶在身后轻轻咳了一下。
我补充：“不过，得先将事情讲清楚。”
谢惟简点头。
“今日能不能不说？我头疼。”
哭成这样，确实该头疼。
他又说自己出门匆忙，住处尚未安置。
我便让人收拾了后院空房，再去买些日用品和吃食。
临走前，我站在门口看他。
他捧着茶，鼻尖红红的，终于不哭了。
“陆姑娘，你明日还来吗？”
“自然，这是我的马场。”
“那你早些来。”
他看着我，又小声添了一句。
“我等你吃饭。”
上马车时，阿瑶扶了我一把。
“姑娘，小心台阶。”
“别看了，人已经回屋了。”
13
第二日，我去时，桌上摆着一碗鸡丝面。
谢惟简穿着件松松的青色衣裳，俯身替我摆筷子时，领口也跟着垂下来。
我赶紧低头看面。
这个面真面啊。
我尝了一口。
没想到美人做饭竟如此美味。
面条筋道有韧性。
汤鲜，鸡丝细，葱花的量放得刚好。
“合胃口吗？”
“很好。”
他坐到我对面，撑着脸看我吃。
“那明日还来，好吗？”
阳光映在他的侧脸，我不由得答应了下来。
第三日是鱼羹，第四日是炙羊肉。
第五日，他换了件薄衫，袖口宽大。
抬手倒茶时，不自觉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我忍不住问：
“你不冷吗？”
“不冷。”
“这衣裳……”
“新做的。”
“不好看？”
我看着他的脸。
“好看。”
他便高高兴兴地穿了三日。
至于先前那桩负心事，我问过两回，他每次都说，等自己准备好了，一定告诉我。
我本想再追问。
他端来了刚蒸好的蟹。
算了，吃完再说。
如此过了大半个月，明月终于逮着我从后院出来。
她看了看我手里提的食盒。
“难怪近日约你吃饭，总说吃过了。”
“他做得多，吃不完。”
明月掀开盖子。
里头四块桂花糕，块块捏成花样。
“哇，这么好看？”
听出了她语气里的揶揄，我把盖子盖了回去。
哼，她就算要吃我也不会给了。
她笑着凑过来。
“陆妙贞，你现在特别像背着人养外室？”
“你胡说什么呢！”
明月笑嘻嘻推着我走远。
14
又过两日，谢惟简没有摆饭。
他坐在桌边，难得将衣领拢得严严实实。
我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厨房炸了？”
“没有。”
“那是厨子不想干了？”
他看了我一眼。
“厨子有话问你。”
我坐下来。
谢惟简将手伸过来，轻轻捏住我的袖角。
“若我长得和如今不一样，你会嫌弃吗？”
我有些迟疑。
倒不是嫌弃，只是差多少呢？
他垂下眼。
我立刻道：“不会。”
“当真？”
“当真。”
他松了手。
“那你今晚过来，我给你看。”
？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我的目光从他脸上，一路滑到领口，又赶紧收回来。
“这……不太好吧？”
谢惟简愣了一下。
紧接着，眼眶又红了。
“你方才还说不会嫌弃。”
我连连摆手
“不嫌弃不嫌弃，真不嫌弃。”
“那你为什么不来？”
最后，我答应晚上过来。
回府后，我越想越不对，让阿瑶晚上带上几个人一起。
当晚，我带着十八个壮汉，敲开了后院的门。
门从里面缓缓打开。
没有谢惟简。
一条足有三米长的白蛇。
尾巴尖上，还缠着块红绸。
十八个壮汉齐齐退了一步。
我被莫名其妙地挤到了最前头。
中看不中用的家伙们！
白蛇嘶嘶了一声。
看看我，又看看我身后。
谢惟简的声音响了起来。
“怎么带了这么多人？”
他往旁边让了让。
“算了，先进来吧。”
15
话说，那块红绸，我似乎在哪里见过。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回头吩咐他们：
“你们在外面等。”
阿瑶攥着我的袖子，不肯松手。
白·谢惟简·蛇便道：“她也可以进来。”
我拍拍阿瑶的手，独自进了屋。
谢惟简用尾巴端来茶，又卷着碟子，给我送了两块点心。
忙完这些，他盘上凳子，努力将上半身竖直。
坐得比小时候在学堂上学的我还端正。
“你会觉得这样的我恶心吗？”
我摇头。
白色鳞片贴得整齐，烛火一照，泛着温润的微光。
“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蛇了。”
他尾巴尖动了动。
“像上好的绸缎。”我又说。
谢惟简慢慢放松下来，盘得也没那么紧了。
“我要先道歉，我那日说你负心……是仗着你心软，瞎说的。”
“对不起！”
白蛇的上半身朝我弯了弯。
哦，这个弯曲的弧度也好美啊。
“当年你救了我，后来我要渡劫，才不得不离开。前几年化形不稳，也一直没敢来。”
“好不容易回京，却听说你定亲了。”
他垂下脑袋。
“我本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谁知听见沈怀川同友人说，他娶你，是为了见苏姑娘。”
我手里的茶停住。
“所以，那茶馆……”
“我施了个小术，让他忍不住把隐瞒的心事写出来，给旁人看。”
谢惟简低声道：“没想到他还知道遮掩，只往一家茶馆里投信。”
我握着杯子，半晌才问：
“你为何不直接告诉我？”
他抬起头。
“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跑来骂你青梅竹马不是东西，你信吗？”
的确，恐怕还会觉得，他是想拆散我们的亲事。
“可我什么时候救过你？”
白蛇缓缓扭了一下。
又扭了一下。
把自己拧成了麻花。
“你以前，还搂着我睡觉呢。”
16
我腾地站了起来。
“你你你你，不要瞎说奥！”
我竟然在一条蛇的眼睛里看出了委屈巴巴。
怎么可能，我连手都没拉过！
谢惟简默默地把尾巴举起来，给我看那条红绸。
……
这红绸上面这朵花好眼熟。
……
“哦哦哦，你是那条小白蛇？”
小白蛇点头。
我将他抱起来，又仔细地看了看。
那年冬天，我和明月去河边玩，看见冰面上趴着一条冻僵的小蛇。
我走过去捡它，脚下一滑，膝盖磕在冰上。
后来沈怀川抱着我回家。
我怀里，还偷偷揣着它。
怕母亲不许养，进门时，我把它往衣襟里塞了塞。
它一动不动，我还以为救不活了。
谁知养了几日，竟会抬头吃东西了。
那个冬天，我给它喂得圆滚滚的，拿旧红绸给它垫窝。
听说蛇的身子要靠外头取暖，夜里我便把小窝挪到枕边。
早晨醒来，它常常缠着我的手腕。
后来某一日，它不见了。
我翻遍了院子，连灶房的米缸都找过。
“原来是你。”
我摸了摸他的鳞片。
“竟然长这么大了？”
谢惟简没有答。
我低头一看，原本雪白的鳞片，竟泛着淡淡的粉。
尾巴尖一搭一搭，扫在我腕上。
我这才发现，自己还抱着他。
他也正仰着头看我。
……
我赶紧将他放回凳子。
“今日，应该说得差不多了。”
“嗯。”
“我先回去了。”
“嗯。”
走到门边，我回头。
他还盘在凳子上，尾巴垂在地上。
“谢惟简，明日……”
他立刻抬头。
我清了清嗓子。
“明日做鱼羹吧。”
17
那晚，我做了些奇怪的梦。
一会儿是小时候，白蛇缠着我的手腕不肯回窝。
一会儿又成了谢惟简，低着头，问我还记不记得他。
梦里有什么凉凉的东西，贴着胳膊，又绕上了腿。
醒来时，被子被我卷成一团，抱在怀里。
我揉揉脸。
手腕上有一点红，许是夜里压出来的。
梳洗后，我正要去马场，经过前厅，却听见父亲在笑。
谢惟简坐在下首。
衣冠整齐，腰背笔直，正同父亲说话。
见我过来，他起身行礼。
“陆姑娘。”
我看了看他的腿。
两条。
没有尾巴。
父亲招手让我进去。
“惟简前几年外放，如今回京述职。方才说起来，我才知道，陛下近来常提起的那个年轻人，竟是他。”
我望着谢惟简。
原来，他还做官。
父亲问起他在外的见闻，他答得认真，说到修堤时，连我都坐下听了片刻。
喝完一盏茶，便起身告辞，说改日再来请教。
父亲送他到门口，回来还夸：
“年纪轻，倒沉得住气。”
我低头喝茶。
您是没见过他哭起来的样子。
离府时，阿瑶小声问我：
“姑娘，咱们今日还去马场吗？”
“去。”
她应了一声，替我掀开车帘。
18
午饭有鱼羹，还有一道笋烧肉。
谢惟简替我盛完汤，便规规矩矩坐在对面。
今日的领口也很规矩。
我有些不习惯，多看了两眼。
他便问：“要不要换一件？”
我险些呛着。
“不必！”
吃完饭，我没有立刻走。
谢惟简收碗的动作慢下来，最后干脆坐了回去。
“你有话说？”
我点头。
“这两年，我都不想再定亲了。”
他手指蜷了一下。
“嗯。”
“我想先把马场做好。有空了，就出去走走，看看别处的马，尝尝别处的饭。”
“也许一去几个月，也许更久。”
“我不想现在就定下来。”
谢惟简听完，低头看着桌沿。
过了一会儿，他问：
“那今日的饭，好吃吗？”
我愣了愣。
“好吃。”
他抿了抿唇。
“那便好。我还可以再学几样。”
“谢惟简。”
“我听明白了。”
他抬头看我，眼睛有些湿润。
“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的官也得好好做，总不能往后请你吃饭，只会烧这几道菜。”
我被他逗笑了。
他见我笑，自己也跟着笑了一下。
午后，前头有人来找，说新来的小马不肯进棚。
我起身往外走，谢惟简跟到门边。
“明日还来吃饭吗？”
我回头看他。
“来，不过不想吃笋了，连吃三日，有些腻。”
他认真记下。
“换成虾？”
“好。”
走出几步，我又停住。
“还有，衣裳……”
谢惟简低头看了看自己。
我摸摸鼻子。
“先前那件青色的，也挺好看。”
身后安静片刻。
“那我明日穿。”
我没有回头，快步往马棚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