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五年的楼下抄手店，因为我倒闭了。
早上我去点了一两，老板边刷果子短剧边做，下成二两。
端上来的时候我看着多，还提醒他，“这是我那份吗？是不是上错了？”
他只顾着盯手机，摆摆手，理都没理我。
结果我吃了两口，他又从厨房冲出来质问我，“你吃了吗？”
“刚吃，怎么了？”
“你不看看就吃啊？你点一两，有那么多？这是二两！”
“……”
我心里已经对他不爽。
先不说在我们这，二两并非一两的两倍，多了几个而已。
他自己的失误，与我何干？
接着，他又不耐烦的说，“你给我补一两的钱吧。”
我：“？”
五年，起码有近千个早晨，我都是来吃一两。
就算不看老客情面，我凭什么为他的失误买单？
“吃不下。”我平静地说。
离谱的一幕发生了。
老板一边嘟囔我抠搜，一边把我碗里多煮的抄手一只只捞走。
末了，他甚至倒出去半碗汤。
那一辆抄手被他放在餐台处，没人肯要。
等我吃完准备走了，他又端着全倒回我碗里来。
“你还是把钱补了吧，我卖不出去。”
“进过你碗里的，谁吃得下去？”
“补份钱跟要你的命一样！吃这么多年，几块钱也要计较！”
周围的食客全向我们看过来。
我笑着告诉他，“这钱我付了，你的店一定会关门，你信吗？”
1
店里早就有其他食客看着我这边蠢蠢欲动，是被我眼神安抚下来，才没帮我争。
赵鹏压根不清楚，我在这一片代表着什么。
他似乎已经忘了，五年前他找店面，还是路边偶遇我，给他推荐的房东，让他拿到低价好门面，省了一万多。
“姓沈的！你气糊涂了吧？一碗抄手，你咒我关门？”
“我等着！要真能让我关门，我摆两桌请你！”
我笑了笑，起身往外走，陈姐跟了出来。
她刚才也在店里，面前那碗抄手只喝了口汤。
“沈哥，你别气。赵鹏这张破嘴，迟早把客人都得罪光。”
“我没气。”
“没气就行，你这身家的，不用跟他一般见识。”她回头看了一眼，“以后谁爱来谁来，反正我不来。”
我拦住她：“你吃不吃，看你自己的口味和方便。别为了我去吵，也别替我拉人。”
陈姐急了：“那怎么能行！看着你被欺负，我能答应？”
聊天的功夫，店里又有几个熟人放下筷子。
一个穿灰色工装的小伙子走过来：“沈哥，你咋真付钱啊！我刚才都想上去骂他了！”
“没所谓，何必浪费时间跟他吵。”
“我有所谓啊！我以后肯定不吃他家了！我回去跟大家说说这事！”
“……”
情况跟我想的差不多，压根不用我针对赵鹏，消息自发的就会传开。
小伙子朝我摆手，“沈哥，我上午还得上班，先走了。你上次帮我找人修空调的钱，我晚上转你。”
“师傅收多少，你给我多少，别多加。”
“知道，你回回都这句。”
赵鹏在屋里似乎发现不对劲了，探头喊：“你们抄手还没吃完呢，还吃不吃？”
没人理他。
赵鹏耸耸肩，回身对剩下的客人说：“现在年轻人，吃两口就剩，爹妈赚钱容易得很。”
一个阿姨把碗往前推了推：“你少说两句吧。刚才那事，你确实不像话。”
“婶儿，我小本买卖，多一只都得算钱。他天天来我这吃，也算我养活的，付了就付了呗。”
阿姨没再接话，低头喝汤，速度明显快了。
那天早上，店内外围着不少人。
有赶地铁的年轻租客，有送孩子回来的妈妈，也有退休后爱坐门口聊天的老人。
赵鹏只把他们当张张三三两两的脸。
他不知道，这些人里，一大半都跟我签过租房合同。
我家在这片老小区有两十多栋楼，父母年纪大以后，房子交给我打理。
四百来户租客，差不多占了小区一半人口。
而且我们的关系不是一般的房东、租户。
闹口罩那阵子，我拍板给所有租户免租，还做志愿者上门送菜。
他们都记得我的恩情。
我出门常骑电动车，车筐里放着扳手、胶带和备用钥匙。
谁家门锁卡住，谁家的水龙头滴水，找我有空，我就顺手看看。
赵鹏见过几次，一直以为我靠房屋维修吃饭。
他从没问过，为什么那么多人见了我，不叫周师傅，偏叫沈哥。
租客也没必要向他汇报。
大家在一个店里吃饭，聊的不过是今天的汤咸不咸，辣椒香不香。
谁会吃着吃着，突然把房东身份报一遍？
刚才那几十双眼睛一看，我就知道，他的生意要糟了。
2
离开赵记以后，我陪陈姐走了一段。
她租我家一楼的小两居，跟儿子住。
去年她手腕受伤，两个月没法干活，找我商量能不能晚交房租。
我让她先把伤养好。
她伤好以后，每个月多转一点，硬把欠下的补齐。
最后一笔转完，还特意拿着记录来找我，生怕我嫌她慢。
这样的租客，我愿意多给点方便。
走到西门，陈姐停下：“沈哥，你刚才说他的店会倒，我也觉得。你说我能不能也开一家抄手店？”
“你想做点生意？”
“是啊，现在就业环境，我儿子找工作压力挺大。我要是能有个营生，以后让他一起，也就不愁了。”
我指了指前面：“这家包子味道行不行？我还没吃饱。”
陈姐笑了：“没尝过。早餐这东西，吃习惯了很少换。”
“那就当市场调研了，看看你家竞品什么水平。”
我们一人买了两个包子，坐在路边吃。
她吃了半个，说：“我会包抄手。以前我妈在镇上卖过，赵记忙的时候，我也去帮过几个月。味道不敢夸，至少不会从客人碗里捞东西。”
“你有多少本钱？”
“我也是怕赔钱，才没干的。但是我看今天这架势，赵鹏家得完蛋”
我：“……”
事实证明，不是我自己，大家都默认会这样。
毕竟口罩那阵子，我真金白银的帮过他们，连自己家的药箱都拿出来发完了。
“姐，你真想做的话，先别急着租店。算清一天能卖多少，再算房租。我可以帮你物色店面，找个价格合适的。”
陈姐点头：“我听你的，你做事稳当。”
同一时间，赵鹏把我没吃的那碗抄手倒进了泔水桶。
他还跟店里的客人笑：“看见没，人家花钱买，我倒掉。他花钱跟我置气，我又不吃亏。”
那几个客人都没笑，黑着脸走了。
第二天早上，赵记少了六张熟脸。
赵鹏没在意。
第三天，靠窗那张长桌只坐了一个人。
他擦了两遍空桌，安慰自己，工作日嘛，人少一点正常。
可接下来一周，赵记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差。
以前早上最忙那阵，店里却坐不满。
明明前阵子，人多到得站在门口等位，现在赵鹏把椅子擦得发亮也没人来。
他先怪附近修路，又怪对面新开的青海拉面。
“面条子有啥好吃的？几片肉不够塞牙缝！”
没人能回答他。
赵鹏憋不住，拉住一个路过的常客：“哥，你最近怎么不来？以前你天天到。”
那人语气不客气：“你干什么了，自己心里没数？”
这话把赵鹏噎得不轻。
等人走了，他嘟囔：“现在客人真难伺候，问两句也有意见。”
他不知道那天早上的事，小区好几个业主群传开了。
一堆我的租客口诛笔伐下，小区全部住户都在慢慢知情。
连一些不认识我的业主也义愤填膺的不肯再来。
陈姐这几天常来我家，跟我商量开早餐铺的事。
她看中西门旁边一个窄门面，原来卖煎饼，设备简单，房租也在她能承受的范围。
她拿本子算来算去，算到肉价，又开始犹豫。
“万一一天卖不了几碗，我连房租都挣不出来。”
“这个简单。”我笑着说，“刚好最近大学生租客有点多，我感觉他们挺不容易，想帮他们点啥呢。”
“你给我订一批早餐券，不是白送，我按正常价格付钱。”
“我给他们几张，愿意用就去，不愿意用也能给别人。能不能留住客，就看你自己了。”
陈姐慌忙摆手，“别别别！店还没开，你先给钱，我心里没底。搞得好像我来占你便宜一样。”
我硬是把钱转了，“姐，你就当我在收拾赵鹏好了。我缺这点钱？”
3
租客群里还在聊赵记的事。
“反正我不去了。他从沈哥碗里夹出来那一下，我早饭差点没吐出来。”
“我也不去。不是帮沈哥，我就是看这事膈应。”
我在群里发：“应届大学生可以来找我领早餐券，每人三十张，咱群里陈姐准备开店。”
群里一片沸腾。
赵记那边，赵鹏终于想到一个办法。
他做了早餐卡，充值以后，每碗能便宜一点。
他把卡摆在收银台最显眼的位置，好不容易有客人来，他赶紧推过去。
“充一张吧，天天吃划算。”
有人说先尝尝。
他脸马上拉长：“尝什么？这么划算的买卖，还怕我跑路？”
对方被说得尴尬，扭头走了。
他还要在人家身后抱怨，“你们这些租房的，就是没个定性。今天住这儿，明天不知道搬哪儿。难怪做生意留不住你们。”
姑娘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是租房的？而且就算我租房跟买抄手有什么关系？”
“随口说说，你急什么？”
“急着给你上坟，傻叉！”
姑娘骂骂咧咧的走了。
第二天，又有两个熟客没来。
赵鹏脸色越来越难看。
陈姐的店也恰好在路对面开起来。
我和一众租客去吃，赵鹏一眼看过去，全是他以前的熟客。
他竟然跑过去质问我们，“你们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不吃我家什么意思？”
“你有病吧？你管得着我们吃哪家？”
赵鹏又指着陈姐骂，“学我手艺搞我是吧？你行！你真行！”
学他手艺？抄手有什么手艺？
陈姐这抄手我尝了，用料实在，吃着比赵鹏家的健康、巴适。
轮不到陈姐说话，店里几个年轻人把赵鹏推出去了。
“滚滚滚！别在这找事！”
赵鹏瞪着眼威胁，“等着！都等着！”
下午，他店门口摆了张纸板：一元抄手，每人限一碗。
“我就不信，便宜还没人要。”
“看你能开几天店！”
别说，一元抄手推出后，赵记门口还真排起了长队。
熟客倒是没几个，主要是过路的看见了，顺道买一碗。
赵鹏看见人从店门口排到路边，底气全回来了。
我刚好去陈姐那边，他隔着人群叫我。
“来来来，过来看看。”
“你那天说我店会倒，倒哪儿了？你看清楚没有？”
“服不服？”
我点头，“你卖一碗亏一碗，还能这么高兴，我挺服。”
排队的人听见，全笑了。
赵鹏拿漏勺指着我：“你懂什么？先有人来，才有生意！等我这些人全留住，你眼红都来不及！”
“那你好好留。”我到了陈姐的小铺，她正把包好的抄手一排排摆进盒子。
“生意怎么样，姐。”
“他那边一块钱，我咋弄得过啊，都是你送出去那些早餐券和几个群里的来吃。”
“嗯，我猜会这样，所以给你介绍生意来了。”
陈姐愣住，“什么生意？”
听到我说可以给我一个朋友的公司送夜宵。
她眼眶瞬间红了，“你帮我太多了。”
“各取所取，他那边刚好最近项目赶工也需要。你可以送四天，然后如果姓赵的还来这套，你就少进点材料，我不信他能一直熬。”
她看了眼赵记的队伍，嘀咕：“一块钱，他图什么？”
“图门口有人，卖的越多，赔的越多。”
我跟陈姐一合计，在群里发起消息。
“大家别不好意思去吃一块钱的抄手，吃了就是赚了，懂？”
几个脑子活泛的年轻人瞬间明白，“懂！太懂了！”
4
第二天，赵鹏的熟客还真回来大半。
赵鹏那叫一个得意，跑到陈姐面前耀武扬威。
“我听说了！那个傻子还买你们家早餐券送人呢！装大款！我看他有多少钱熬！”
“天天就吃一两抄手，他有没有钱，我不清楚？跟老子比！老子活动做到你俩全饿死！”
陈姐没搭腔，自顾准备晚上的夜宵。
我给她介绍的生意，一单足足一千多人，顶她做两三天了。
群里其他租客跟我分享，“沈哥，感觉赵鹏这老小子，活动压根做不了多久啊。我没吃饱，又去买了根油条。”
我问他：“一碗几只？”
“没数，反正汤比抄手多。赵鹏还跟我说，一块钱想吃多少？想吃满汉全席？”
排队的人也逐渐发现不对。
有个男人端着碗问：“你这是小碗？”
赵鹏说：“活动碗。嫌少你买原价，没人逼你吃一块的。”
男人看了他一会儿，“行，我不吃了。”
一块钱的生意，他都做不好。
回想当初，也是我把他惯坏了。
我这人性格淡，无欲无求的，没那么在意外人的态度。
他店刚开那会儿，生意不温不火。
因为我老去吃，我群里那些租客才跟风赏脸。
供货商来给赵鹏送肉，看见这阵仗，“赵老板，生意好啊。”
赵鹏打肿脸充胖子：“那是。老店回馈老客户，对面那种小店扛得住？”
供货商看了一眼陈姐，“人家买的肉比你好，每天量也不少，生意应该不错。”
赵鹏立马反驳，“不可能！她有个屁的生意！每天能卖二十碗？”
“你可拉倒吧，起码一千多碗，不然谁天天去进货？我不跟你胡扯，你既然生意好，那上回的钱结一下吧。”
赵鹏本来还想争两句，一听这话，笑立刻收了：“你急什么？我这么多客人，还能差你这点？”
他花钱不节约，这阵子光出不进，全是赔本买卖，哪有钱。
“不差我这点，那还不给了？”
“你做不做？不做我换一家。”赵鹏玩起了威胁这套。
供货商不惯着，“换可以，旧账先清。”
赵鹏不想在排队的人面前吵，先付了小部分，把人打发走。
隔天，他家恢复原价，队伍没了。
店里比活动前还空。
前两天吃过活动的人，路过时连头都不偏，那些熟客也没来。
赵鹏坐在收银台后，怎么想都想不通。
便宜到一块钱，客人凭什么还留不住？
陈姐这边却慢慢有了回头客。
她每天现包，绝不往肉馅里兑水。
客人说咸，她下一碗就少放盐；有人赶时间，她提前把碗筷摆好。
赵鹏每天干坐着，心里着急。
不能再让她做下去了啊！
必须得让她倒闭，整条街就他一家抄手，生意才能好！
他记得陈姐以前可是穷到得让房东接济。
对付她这种多简单，给她挤兑死，让她兜里钱花干了也熬不住！
赵鹏想通这一点，更兴奋，决定把活动做得更大。
这次不做一元，直接免费！
他准备一本厚厚的登记簿，在第一页画好格子。
姓名，住址，房东信息。
闲聊天的人问：“免费吃抄手，登记房东干什么？”
赵鹏把笔帽咬在嘴里：“防止同一个人反复来。再说，租客能吃几碗？真有钱的，是他们房东。我把房东信息拿到手，再卖包月卡，这才叫生意。”
就是这一手灵机一动的房东信息，让事情变的有意思了。
5
当天下午，他抱着免费活动的海报，在小区各处发。
发到陈姐店门口，他还特意往玻璃上贴了一张。
陈姐出来就撕。
赵鹏说：“你撕一张，我贴十张。”
我端着碗抄手说，“姐，让他贴。送不了几天。”
赵鹏知道我叫什么。
那年我引荐房东给他的时候，房东喊过我名字。
“沈言，你现在就帮她跟我作对？你图什么？看你这年纪，你不就打工小年轻吗？天天送那个早餐券，也不怕自己饿死！”
“老子这店都开五年了！你跟老子比资金，你熬得过？”
看他那么认真，我笑不出来。
这次活动比一元那回顺利，刚放出消息，我群里报名的人就来了不少。
租客写字的时候，赵鹏只顾着忙，压根没看内容。
晚上赵鹏歇业，陈姐店里灯还亮着，忙活最后一天的夜宵送餐。
赵鹏关门前路过，站在门口阴阳怪气。
“哟，装忙呢？”
陈姐没理他。
赵鹏把登记簿抱到赵姐那边，“看见没有？这么多人。活动一结束，我再推包月卡！你这店还开什么劲？”
陈姐问他，“你知道沈哥叫什么吧？”
赵鹏十分不屑，“还沈哥，毛没长齐的小子，什么沈哥？不就是个修水管的？我知道他叫沈言，怎么了？”
那本登记簿里写满我的名字。
陈姐劝他，“做生意，和气生财。更不能计较，因小失大。”
赵鹏不耐烦，“你在教我做事？你会做什么生意？”
陈姐很认真的说，“可能不那么会。但我很清楚，对待周叙，得供着。”
“哈哈哈哈哈哈哈！”赵鹏狂笑，“我供着他？我恨不得扇他两巴掌！”
“随你，反正我的店就是靠他活的。你好好看看你本子上写的东西吧。”陈姐不再搭理他，拉下了卷闸门。
赵鹏还在门外嘲讽我。
“对对对！你是靠沈言活的！他那几个钱，还自己贴早餐券呢！你也好意思收他钱！”
“等他穷疯了，让他来我店里吃剩菜！念在以前老客面子上，我泔水给他！”
说完，他转身回店，玻璃门哐当作响。
陈姐跟我吐槽这事，还说，“真他妈期待赵鹏看登记簿啥表情！那上面得全是你的名字吧？”
6
我白天路过时，看了一眼赵鹏的生意。
人是热闹，店里店外全坐满了，都夸赵老板大气。
可赵鹏说到办卡，刚才还夸他的人，立刻换了套说辞。
“我先看看。”
“下次一定。”
“手机快没电了，扫不了。”
“我出门没带那么多钱。”
赵鹏起先还能笑，后来直接把充值卡塞到一个年轻人面前。
“现在移动支付，谁出门带钱？”
“你们一个个，免费吃得挺香，让你们支持点生意，全装穷？”
有人回他：“赵老板，免费也是你自己喊的。我们还没吃完，你就开始道德绑架？”
“我什么时候绑架了？我这是给你们优惠！”
“那你把优惠自己留着，我享受不起。”
那人放下碗，起身走了。
赵鹏冲着他的背影喊：“走了以后别回来！”
对方摆摆手：“放心，你给我钱，我都得先想想。”
周围笑倒一片。
到中午，收银机没进钱，食材下去大半。
帮工小声提醒：“老板，后面还有不少人，肉可能不够。”
赵鹏咬了咬牙：“后面每碗少放两只，汤多加点。”
帮工迟疑：“都已经减过的标准，再少剩两三个了，怕不好看。”
“免费还挑？爱吃不吃！”
这句话被排队的人听见了。
有人当场把号码牌摔了：“我不排了。等半天，就看你脸色？”
赵鹏立刻拦住：“别走啊，他说错了，不少，一碗都不少！”
那人没回头。
赵鹏转身就骂帮工：“你嘴上没把门的？会不会说话？”
帮工也委屈：“不是你让我少放的？”
排队的人又走了一小撮。
赵鹏看着那些背影，急得直跺脚。
可下一秒，他看见收银台上的登记簿，又慢慢稳住了。
他翻着厚厚的纸张，自言自语：“这么多房东，随便交好一批，还怕没生意做？”
我当时还提醒他：“你最好先看清。”
赵鹏把本子一合，“你少在这阴阳怪气！”
“等我把包月卖出去，你和陈秀兰就等着喝西北风！”
“让你见识见识，我搞到多少优质客户！”
赵鹏拿起登记簿，差点就要看了。
还没来得及，供货商先到了。
没进店，站在门口扫了一圈。
“挺热闹啊。”
赵鹏以为他又要夸，赶紧迎上去。
“看见了吧？我之前就跟你讲，老店有老店的底子。”
“嗯，看见了。”对方点头，“那我今天能拿钱了吧？”
赵鹏的笑容僵住。
“你怎么一来就谈钱？”
“不谈钱，我跟你谈恋爱？”
供货商把旧账单递给他。
“前面欠的，加上这批货，今天得结。”
赵鹏把账单压到桌上：“下午，下午一定给你。”
“你上回也是这么讲。”
“今天这么多客人，我还能跑？”
老冯看了一眼桌上的碗。
“客人是多，收钱的在哪儿？”
赵鹏被问得脸上挂不住，压低了嗓音。
“我搞到好多优质客户，你别搞我生意啊。等我把这些有钱的联络好，你就等着看我起飞吧。”
供货商根本不吃他那套，吐槽说，“你魔了，你以为你在谈什么大生意啊，还联系优质客户。”
说完他也不再理赵鹏，转身去了对面，给陈姐送当天晚上的货。
陈姐核对没问题，当场把钱转了过去。
手机响起到账提示，供货商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赵鹏隔着马路看见比吃屎还难受。
就这处境，他还有心情跑过去嘲讽陈姐。
晚上，赵鹏回到家倒头就睡，依旧没有翻开登记簿。
直到第二天一大早，他实在没钱继续活动，才特意拿着登记簿跑到赵姐的店，坐到我对面翻开。
“姓陈的！姓沈的！今天让你们看看，生意该咋做！”
7
他嘴里念叨着房东、包月，目光只盯着电话栏，压根没往姓名那一格看。
第一个号码，按下拨号键。
“喂，您好，请问是唐小虎的房东吗？我是赵记抄手的老板，想跟您谈一笔……”
他话没说完，赵鹏的声音从我手机里往外冒。
“……谈一笔长期合作。”
我把手机往他面前推了推。
赵鹏低头看见屏幕，话音断了。
他先看了看我的手机，又看了看自己的通话界面。
“小唐怎么填你的号码？”
小唐端着碗走过来：“我房东的电话，我不填他的，填你的？”
赵鹏皱眉：“他不是你房东，他就是个修……”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
小唐指了指登记簿。
“你再看名字。”
赵鹏慢慢低下头。
第一页，房东沈言。
第二页，还是沈言。
他往后翻，越翻越急，纸张在他手里乱响。
陈姐站在对面门口，抱着胳膊问：“我昨晚让你看什么，你现在看明白没有？”
赵鹏没回答。
他一连翻了十几页，姓名那一栏几乎没变过。
有几个没租我房子的，填了别的房东。可大片大片的名字连在一起，全叫沈言。
赵鹏抬头看我，眼神已经不对了。
“这些都是你的房？”
我点头。
“多少？”
“你自己数数？”
小唐在旁边补：“沈哥光租客就四百来户，你还真当他修水管修出那么多熟人？”
赵鹏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看我身上的旧外套，又看看停在路边的电动车。
“你骑那个？”
我被他气笑了：“我骑什么，关你屁事？”
“你有那么多房，你天天吃一两？”
“我胃口小也犯法？”
陈姐笑得直拍门。
“赵鹏，你还嫌他穷。狗眼看人低，你做什么生意？”
店里的人全笑了。
赵鹏没笑。
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看向我。
“口罩那阵子，给租客免租、送菜的，也是你？”
一个阿姨接话：“不是沈哥是谁？我孙子发烧，他半夜帮忙找药。赵鹏，你那时候还托他给你带过两箱菜，你忘了？”
赵鹏怔住。
那两箱菜，他当然记得。
当时他只觉得我是志愿者，门路多，能跑腿，连句谢谢都没说。
后来菜送到，他还嫌有一箱土豆个头小。
阿姨看着他：“人家真正有家底的，谁闲着没事天天挂嘴边？只有你这种穷人乍富，才会看不起人！吃了那么多年饭，头一次见从顾客碗里扒出去饭的！”
赵鹏失魂落魄的往后退了一步。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那天以后，熟客成片消失。
不是因为修路，不是因为拉面馆。
那天店里店外，全是我的人。
准确说，全是受过我照顾、愿意替我说句公道话的街坊。
8
赵鹏猛地抬头：“你故意的！”
我问：“我故意什么？”
“你故意不告诉我！你故意让他们来吃免费，想把我吃垮！”
旁边有人说，“赵老板，你搞活动，沈哥可没替你做一次策划，写一张海报。我们自己愿意来，怎么成他派的了？”
“你是他租客，当然替他说话！”
“那你要不现在喊你房东来给你撑腰？”
赵鹏被顶得没词，转身就把门口的海报撕下来。
他拿起记号笔，在“免费”前面补了三个字：充值后。
然后他把海报重新举起来。
“活动规则改了！充值以后才能免费吃！昨天没充值的，把钱补上！”
这就是他想的馊主意，能回点本是一点。
店里安静了一瞬，紧接着骂声起来。
“你当我们傻？报名的时候明明写免费！”
“吃之前一个价，吃完又一个价，你不服就报警吧！我看警察让不让我掏钱！”
赵鹏举着收款码，挡在门边。
“我小本买卖，谁也别想白吃！”
一个大哥起身往外走。
赵鹏伸手去拦。
大哥低头看了看他的胳膊：“你再碰我一下？”
赵鹏立刻把手缩回去。
众人哄笑着往外走。
赵鹏只敢拦女的和老人，可谁也不理他。
他急眼了，扬了扬手里的登记簿。
“你们住址都在这儿！不付钱，我挨家挨户找你们！”
有人走到他面前：“你找。我就在这，我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赵鹏下意识看向我。
“沈言，你不说句话？这些事都因为你！你就在旁边看着？”
陈姐冷冷开口：“自己打客人的脸闹出来的事，你还怪上别人了？赵鹏，你不是不会做生意，你是不配。”
“就你干的破事，发网上，也没人支持你！你店更惨！你赶紧省省吧！”
赵鹏眼神从怨毒变成哀求，“沈言，你帮帮我。我这样，店就没了。”
“我为什么要帮你？”
“你在我家吃了五年啊！五年！大不了以后，你来我家吃，我不收你钱！你给他们包月。你不是一直发早餐券吗？发谁的都一样，我给你优惠！”
“陈姐那儿干净，现包。我为什么换你？”
“我给你便宜！”
“跟便宜没关系。”
“八折！”
我没理。
“七折！沈言，七折总行吧？”
我转身要走，他绕过来拦住我。
“五折！你四百多租客，随便包一批，我就能周转！你救救我吧！”
我面无表情，撞开他，一句废话懒得说。
赵鹏立刻换了个方向。
“陈姐，咱们也认识这么多年。你回来帮我，我给你股份。你管后厨，我管前面，咱们两家合起来，整个小区谁还抢得过？”
陈姐看着他，指着我的背影：“我的店靠沈哥帮忙，也靠我自己一碗一碗包出来。是你玩砸了自己的生意。”
恰好她手机响了。
公司那边跟她确认长期夜宵供应的事，还问她能不能增加一批别的花样的早餐。
赵鹏站在旁边，听得眼睛发直。
供货商之前说陈姐一天能卖上千碗，他一直不信。
现在电话就在耳边，他想骗自己都找不到理由。
他喃喃道：“她真有大单？”
陈姐挂了电话，笑着说，“你看不起的沈哥，给我介绍的，我把握住了。”
赵鹏身子晃了晃，忽然冲进店里，盛了一碗抄手，追上我。
“沈哥！”
“以前是我狗眼看人低！你吃一碗，咱们把以前的事翻篇。”
9
我没接，骑上小电驴扬长而去。
赵鹏追了两步，又喊了一声沈哥，声音里已经带上哭腔。
他一心期盼的优质客户，不，财神爷，原来是被他自己恶心走的。
第二天，赵鹏提着一箱牛奶，守在陈姐店门口等我。
他眼下两团青，估计一夜没睡。
“沈哥，我想了一晚上，我真知道错了。”
“你帮我说句话，让他们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把牛奶往我手里塞。
我推回箱子，依旧没理他。
三天后，供应商带人去赵记结货款。
赵鹏拿不出来，只能拿设备抵。
他的房东也来收下季度租金。
赵鹏还想求宽限，房东叹了口气：“当年小沈介绍你来，我才给你让了那么多。可我听说，你这样对小沈，我真不想租给你。”
赵鹏低着头，到这时才知道，自己从开店第一天起，就受过我的照顾。
赵记关门那天，门口没有来围观的人。
赵鹏自己摘下招牌，自己把桌椅摞到路边。
那块挂了五年的牌子，他用布擦了很多遍，最后还是没舍得和纸壳子一样当废品卖。
招牌被他搬上车。
可出了这块老小区，也没人认它。
陈姐的铺子，生意越来越好。
夜宵合同稳定以后，她儿子不找工作了，正式留下帮忙，又招了一个手脚麻利的阿姨。
他们的生活，总算摆脱颠沛流离。
至于我，早餐券照样给应届大学生发，房子照样愿意宽限别人。
有人续租，有人搬走，也有新来的大学生拎着行李，问我哪家早饭好吃。
我把陈姐的店指给他们，从不要求谁必须去。
赵鹏后来去了别的一片老城区，推着小车卖抄手。
陈姐见过他一次，回来说，他现在给客人点头哈腰，再也不敢嚣张了。
就算下多了，客人提醒他，他赶紧说送对方。
客人走后，他盯着锅看了很久。
终于明白多出来的几只抄手，本来可以换一句谢谢。
他偏要拿出去，再倒回来。
人情就是这样没了。
最后，店没了，老客没了。
别人问起赵记怎么倒的，我从不说是我弄垮的。
我不过买下那碗抄手。
真正让他关门的，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