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三年十二月二十四日，雪下得很大。
商场的圣诞灯亮了一整夜。广场上挤满拍雪的人，地下车库出口却没人停留。一个女人倒在出口旁边，白色兔耳外套浸透了血，右脸那道旧疤从耳根拖到下颌。
保安跑近时，她还攥着小腹。
“沈砚……”
她念了一声，眼睛就闭上了。
“妈。”
许小满醒来时，母亲守在床边，手里捏着一张化验单。父亲站在窗前，没点的烟被他夹在两根手指间，已经压弯了。
母亲立刻把单子塞进包里：“醒了？别动，医生说你要卧床。”
许小满看着她：“孩子呢？”
母亲的手停在包口，没能把拉链拉上。
父亲折断那支烟，丢进垃圾桶。
“没保住。”他说。
许小满把脸转向墙。
医生来检查过伤口，交代她休息、复查，别受刺激。那些话她听见了，却没听进去。等病房重新安静下来，母亲拿纸巾替她擦额头上的汗。
“先把身体养好。你还年轻，以后……”
“妈，”许小满打断她，“是不是有人跟你说，我不该留这个孩子？”
母亲把纸巾折了两折，没有回答。
许小满看向门口：“沈砚呢？”
“在外面。”
病房外传来沈砚的声音：“她醒了？醒了就把货的事讲清楚。几百万的损失，总得有人负责。”
母亲站起身，许小满一把攥住她的袖子。
“别求他。”
“你爸已经找律师了。”
“我说，别求他。”
门外的男人接着说：“她自己惹出来的麻烦，别拿孩子说事。”
许小满松开母亲，转回脸去。
十二月二十五日，一段视频上了本地热榜。
视频里，许小满穿着兔耳外套，被几个人堵在停车场。沈砚站在一旁，没有拦人。配文说她私吞货款，遭受害商家围堵。有人骂她贪钱，也有人说她脸上有疤，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没人知道视频拍下时，她已经流了血。
许小满看完，把手机递回母亲。
“那件外套帮我收好。”
母亲皱眉：“还留它做什么？”
“上面有血。”
“我知道。我是问你为什么要留。”
“记得是谁让我穿上的。”
母亲没再劝。
许小满闭上眼，想起三个月前，沈砚第一次走进她的工作室。
那时她二十四岁，开着一家小服装工作室。她个子娇小，常戴兔耳帽，右脸的旧疤让她看起来和名字里的“小满”不太相称。熟客背地里叫她刀疤兔，她不喜欢这个外号。
沈砚却说：“刀疤兔挺好，至少别人记得住你。”
她当时以为那是夸奖。
十月初，工作室的卷帘门被人踹响。
“许小满，开门！”
许小满从裁衣台后起身，剪刀还握在手里。门外又砸了一下，隔壁修鞋铺的老板探头看了看，很快缩回去。
“别踹，我开。”
卷帘门升起，周倩带着两个店员站在外头。她没进屋，先把手机往工作台上一拍。
“你做的衣服，害我店里三十多个客人过敏。”
许小满看了眼屏幕里的照片：“这不是我的款。”
“衣服是你工作室送的。”
“我没接过你的单。”
周倩扯了下嘴角：“收钱的时候记得清楚，出事就不认识了？”
“订单给我看。”
周倩把手机往前递。屏幕上是一张收款截图，收款人写着许小满，金额三万六。
许小满没接：“这个账户不是我的。”
“名字明明是你。”
“同名的人不少。”
周倩的手往回一收：“钱进了谁的账户，你自己清楚。”
她身后的店员把一叠衣服扔到工作台上。吊牌上印着刀疤兔服装工作室几个字。
许小满翻过一件衣服，检查走线：“衣服不是我做的，吊牌倒是我的名字。你把衣服送来，又拿一张我没见过的收款截图，你想让我解释什么？”
“少绕弯子。三万六退回来，再赔十万。不然我就把你这破工作室砸了。”
修鞋铺里，鞋刷停在半空。
许小满把剪刀放下：“店里有监控。你想砸，最好站到镜头底下。”
周倩朝身后抬了抬手。店员立刻把衣服扫落在地，一把剪刀滚出去，刮开了白裙的裙摆。
许小满蹲下去捡裙子，没抬头：“刚才那段我录下来了。”
“录就录。”周倩盯着她脸上的疤，“你以为有人会信你？”
“你先别替别人做决定。”
周倩把一张纸扔在门边：“明天之前赔钱。过了明天，我让你在这座城里都做不成生意。”
她带人走后，修鞋铺老板才放下鞋刷，磨蹭到门口。
“那几个人是故意闹的。”
许小满把被剪破的裙子挂回衣架：“你愿意作证吗？”
老板往街上瞥了一眼：“我家还有老人要养。”
“我知道。”
“我不是不想帮你。”
“我也知道。”
那天晚上，工作室账号被人发了一段偷拍视频。视频只留下她捡裙子的画面，配文说她拒绝赔偿，还拿剪刀威胁客人。
评论里有人骂她不讲诚信，有人说她这种脸就不像好人。
许小满关掉手机，把店里的监控分别存进两个硬盘。
母亲打来电话：“要不要我找律师？”
“先不用。”
“你别什么都自己扛。”
“我没有一个人。”
“谁在你身边？”
许小满没答。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来。
她拉开门，沈砚抱着一束红玫瑰，身边站着个穿浅色风衣的女人。
“林薇，以前跟我一起做事的，现在帮我管店。”
林薇朝许小满伸手：“早听沈砚说起你了，真人比网上好看。”
许小满没握：“你们来做什么？”
沈砚把花递过来：“明天拍短视频，服装上出了点问题。你熟这一行，来帮个忙。”
“你不是说我做的衣服不行？”
“那是工作上的事。”
“那你找工作上的人。”
林薇收回手，笑意淡了些：“沈砚亲自来请你，你别把好意当成理所当然。”
许小满看着沈砚：“你是想让我做衣服，还是想让我替你背这批货的锅？”
沈砚没接她的话，只说：“周倩那边有误会。明天拍完，我可以帮你解释。”
“解释给谁听？”
“该听的人。”
“现在就能解释。”
沈砚看了眼门外：“网上的事，我不方便掺和。”
“既然不方便，就别说得像在帮我。”
林薇把花放到工作台上：“你有个小工作室不容易，沈砚给你机会，你别不识好歹。”
“花拿走。”
沈砚的脸色沉了：“你以前没这么难说话。”
许小满拉开门：“我一直这样。”
两人走后，她把花扔进垃圾桶。花束里掉出一张拍摄清单，末尾写着：模特服装由刀疤兔工作室提供，拍摄结束后由林薇确认收货。
许小满拍下清单，发给律师。
第二天，她还是去了拍摄现场。
仓库里堆着十几箱衣服，箱子上全贴着她工作室的标签。林薇站在衣架旁分派事情，见她来了，伸手指向那堆箱子。
“正好，先把衣服挂起来，马上开机。”
“这些不是我的货。”
林薇从箱里拎出一件连衣裙：“吊牌写着你的工作室。”
“吊牌可以印，衣服不是我做的。”
“你昨天说过了。今天来这里又是什么意思？”
沈砚从摄影棚那边走来：“先把拍摄做完，有话之后再说。”
许小满看着他：“你知道这批衣服不是我做的。”
“现在争这些没有用。”
“那什么有用？”
“别把事闹大。”
林薇递给她一支笔：“收货单签一下。拍完我把钱结给你。”
许小满没接：“我没收过货，不签。”
“那就把衣服搬走，别耽误大家。”
沈砚压低声音：“小满，给我个面子。”
“我给过你。”
“这点忙都不肯帮？”
“帮忙要我签假收货单？”
林薇把笔搁在桌上：“你现在不签，我就告诉周倩，衣服全是你送来的。”
许小满转向沈砚：“你也这么说？”
他没回答，只道：“先签，后面的事我处理。”
许小满拿起笔，在收货单上写下四个字：拒绝确认。
林薇脸上的笑收了：“你什么意思？”
“我不确认不属于我的东西。”
“你想清楚，这一行的人都在看。”
“那就让他们看。”
沈砚伸手来拿单子，许小满按住纸角。
“别碰。”
摄影棚里有人探头：“沈哥，开不开机？”
“等会儿。”
林薇转身翻出一叠单据：“你要看进货单就看，别说我们什么都没给你。”
许小满翻开最上面的一张。供货人那一栏被墨水涂过，只剩一个模糊的姓。
“谁改的？”
“我不知道。”
“你负责收货，怎么会不知道？”
林薇把单子抽回去：“别拿猜测当证据。”
摄影棚里传来催促声，说一件衣服上有污渍，镜头拍得出来。林薇转身去处理，走得急，撞翻了桌边的纸箱。几张单据滑到地上。
许小满弯腰捡起最上面一张。
送货人一栏，写着沈砚的名字。
林薇伸手来抢：“给我。”
许小满把单据收进包里：“刚才不是不知道吗？”
“那是旧单子。”
“旧单子上写着这批衣服的数量？”
沈砚走到她面前：“把东西给我。”
“你负责联系送货？”
“我只联系送货，不知道货有问题。”
“箱子上印我的名字，你也不知道？”
“那是林薇安排的。”
林薇立刻转过头：“是你让我印的。你说客人认这个名字，货才好卖。”
沈砚瞪她：“你别胡说。”
许小满退开一步：“你们继续说，摄影师正好在。”
沈砚脸色沉了：“你非要把所有人的工作都毁掉？”
“我只是不替你签字。”
她拿着单据离开了仓库。
街口的烤红薯摊刚出炉，老板看见她手里的纸，顺手递来一个：“又有人找麻烦？”
许小满接过红薯：“还没到结账的时候。”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今晚别回工作室，有人动过你的门锁。
她拨回去，没人接。
许小满赶到工作室时，卷帘门的锁已经被撬开。样衣散了一地，裁衣台上泼着红漆，墙上写着两个字：骗子。
隔壁老板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钥匙。
“我看见两个人进去，没敢拦。”
“认得吗？”
“一个像周倩店里的员工，另一个……像沈砚身边的人。”
“你愿意跟警方说吗？”
老板低下头：“没看清。”
许小满拿手机拍下屋里的情况：“我先报警。”
她刚要拨号，街对面传来争吵声。一辆货车倒车撞翻了路边的纸箱，陈圆圆蹲在地上捡衣服，司机冲她嚷嚷。
“你们店把货摆路上，还装可怜？”
“是你自己倒车撞的！”
“你再说一遍？”
陈圆圆平时说话细声细气，此刻护着那堆衣服，半步不退。
许小满走过去：“街口有监控，交警来了看录像。”
司机转头瞪她：“你又是谁？”
“这家工作室的老板。先把车挪开，等交警。”
“我就不挪。”
他抬脚踢开纸箱，衣服落进泥水。陈圆圆站起来要冲过去，被许小满拦住。
“别碰他。”
司机又抬脚。许小满弯腰把箱子抱到路边，一位年长男人从货车另一侧下来，手里拿着记录仪。
“我在后面拍了全程。”他对司机说，“你要不要看看？”
司机脸色一变：“你拍什么？”
“拍你倒车撞了货，又下来踢人家的东西。”
围观的人停下脚步。司机骂了几句，最终把车开走。
陈圆圆眼睛发红：“老板，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你没添麻烦。”
“我刚才是不是不该跟他吵？”
“他撞了你的货，你当然能跟他吵。”
陈圆圆没作声，蹲回去捡衣服。
那位男人把视频发给许小满：“我姓季，住这附近。刚才也看见你店里被砸了。”
许小满抬头：“您看见是谁砸的吗？”
“人脸没看清。但有辆车，车牌尾号我记住了。”
他报出号码。许小满记下来，交给了民警。
三天后，周倩带着一份赔偿协议上门。
“签了，事情就算过去。”她把协议拍在桌上，“三万六退回来，再赔十万损失。你要是手头紧，可以分期。”
许小满看了两行：“你之前说我没收到钱。”
“我给你台阶下。”
“这份协议要我承认骗了你的货款。”
“律师写的格式而已。”
“你不是来和解的？”
“和解也要有诚意。你不签，我就把视频再发一遍。”
许小满把协议推回去：“不签。”
周倩朝门外的人使了个眼色。一个男人举起手机拍摄。
“大家看清楚了，这就是刀疤兔。收了钱不认账，害人家店里的姑娘过敏，现在连赔偿都不肯给。”
许小满走到镜头前：“你说有人过敏，医院诊断呢？”
周倩避开她的视线：“病历是人家的隐私。”
“收款记录呢？”
“你自己收的钱，还问我？”
“你那张截图上，收款人是许小曼，不是许小满。”
拍摄的男人低头看屏幕。周倩马上伸手挡了一下镜头。
“字那么小，你也看得清？”
“我的银行流水能证明我没收过这笔钱。”
“有证据早拿出来了。”
“已经交给警方。”
周倩的笑挂不住了：“你报警了？”
“对。”
“怎么不早说？”
“我以为你不怕。”
周倩抓起协议：“报警不代表你清白。你店被砸了，谁看见？”
季先生从门外走进来：“我看见有人从后门出来，也记了车牌。警方问我，我会照实说。”
周倩上下打量他：“你是谁？”
“住附近的。”
“多管闲事。”
“我看见了，不说才不合适。”
周倩盯了他一会儿，拿起包走了。拍摄的男人没跟出去。
许小满问他：“你会发视频吗？”
“我只负责拍。”
“那你也拍到了收款人是许小曼。”
男人把手机放下：“原视频会交给警方。”
人走后，陈圆圆从里屋出来：“你怎么不刚才就揭穿她？”
“她不打算听。”
许小满把协议翻到背面，记下日期和地点，收进文件袋。
“你早知道事情会闹成这样吗？”陈圆圆问。
“我只知道，做过的事会留下东西。”
当天晚上，沈砚又来了。他把一张银行卡放到桌上。
“里面五万，先把店修好。”
许小满没碰卡：“赔偿，还是封口费？”
“你说话一定要这么难听？”
“你把我的名字印在箱子上，让别人骂我，现在拿钱让我闭嘴，还想听好话？”
“那批货不是我安排的。”
“送货单上有你的名字。”
“那张单子说明不了什么。”
“我没说它能说明什么。我只说，你在这批货里。”
沈砚把卡往她面前推：“你要多少钱才肯把事压下去？”
“我不要你的钱。”
“你这个小工作室能撑几天？”
“比你想的久。”
他把卡收回去：“周倩那边我会处理。你别再跟她起冲突。”
“她砸了我的店。”
“我会赔。”
“赔她，还是赔我？”
“都赔。”
“你为什么这么急着帮她？”
“我们有生意往来。”
“所以就让我背锅？”
“我没让你背锅。”
“你看着她用我的名字做事，也没拦。”
沈砚沉默一会儿：“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
门外站着林薇。许小满看见了她，朝门口抬了抬下巴。
“进来把话说完。”
林薇没动。
沈砚回头：“站外面干什么？”
“我不想掺和你们的事。”
许小满问：“那批衣服是谁做的？”
林薇低声说：“不是你。”
“吊牌是谁印的？”
“沈砚让人印的。”
沈砚猛地转身：“林薇，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林薇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放在门边，“这是服装厂的签收记录。你说只要把她的名字印上去，出了事你会处理。”
“你想把我拖下水？”
“我已经在水里了。”
“你以为有人还敢用你？”
“我也不想再替你做事。”
林薇转身离开。沈砚伸手去拦，许小满已经举起手机。
“你动她一下，我就把录像交给警方。”
沈砚停住手：“许小满，你会后悔。”
“这句话你说过不止一遍。”
他走后，许小满把签收记录收进文件袋。
陈圆圆从里屋探出头：“她不是沈砚的人吗？”
“以前是。”
“那她为什么帮你？”
“她不是帮我，是不想再替他背事。”
陈圆圆没听明白，也没追问。
回家后，父亲坐在餐桌边，面前放着一张检查报告。
“身体怎么样？”
“还行。”
“沈砚让人打电话，说愿意赔偿。”
“我拒绝了。”
父亲把报告收进抽屉：“你打算怎么办？”
“把证据交给警方。”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我知道。”
父亲看着她：“我以前觉得让你自己做主，就是尊重你。现在想想，我把你留在身边，却没教你怎么应付这些事。”
许小满给他倒水：“现在教也不晚。”
父亲喝了一口：“那件兔耳外套还在工作室？”
“在。”
“别穿了，太显眼。”
“我想穿。”
父亲看了她一眼：“那就穿。”
第二天，工作室收到律师函。周倩以名誉受损为由，要求许小满公开道歉并赔偿二十万元。信封里还夹着警方通知，让她去协助调查。
陈圆圆看完，气得把纸拍在桌上：“她拿假截图告你？”
“她想让我先怕。”
“你怕吗？”
“怕。”
陈圆圆愣了一下。
许小满把律师函放进文件袋：“怕也得去。”
“我陪你。”
“你看店。”
“我不是怕没人看店。我怕他们把你围起来。”
“这次不会。”
“凭什么？”
“因为这次我带着证据。”
询问室里，周倩先开口，说许小满收了钱不交货，还在网上污蔑她。
许小满等她说完，把银行流水和收款截图递给民警。
民警看了眼：“这笔钱打给许小曼。”
周倩说：“我记错了账号。”
“刚才你说打给许小满。”
“我忙糊涂了。”
民警又问衣服吊牌是谁印的。周倩仍说是许小满自己印的。
许小满把签收记录放到桌上：“沈砚代收，林薇复核。我没有签过收货单。”
周倩站起来：“这是假的！”
“你有证据吗？”民警说。
周倩坐回椅子，双手按在膝盖上。
许小满又拿出工作室被砸后的照片：“砸店也报了警。当晚有一辆沈砚的车出现在附近。”
周倩笑了一声：“你跟沈砚以前关系那么好，现在倒会把他也拖进来。”
“你明知道衣服不是我做的，还拿着他的单子告我。为什么？”
周倩没答。
她被要求补交材料，说要回去找。许小满起身离开，周倩在门口叫住她。
“你以为这样就赢了？你害我丢客户，我不会让你好过。”
“你的店怎么样，跟我没关系。”
“你让我没生意做。”
“你自己拿假东西指控我，证据留在你手里。生意做不下去，别算到我头上。”
周倩没再说话。
许小满回到工作室时，桌上多了一只小盒子。里面是一枚兔子胸针，背面刻着“小满”两个字，下面压着一张纸：
沈砚把你怀孕的事告诉了周倩。他说你不听话，就会有人替他教你。
“林薇送来的？”陈圆圆问。
“嗯。”
“她怎么知道你怀孕？”
“她知道的，不止这个。”
“你要找她吗？”
“不用。把东西交给警方。”
话音刚落，工作室的灯灭了。
卷帘门外传来一声闷响。
陈圆圆缩到裁衣台后面。许小满打开手机灯，走到门边：“谁？”
没人答。
外面又撞了一下，门锁发出刺耳的声音。
许小满拨了报警电话，把手机递给陈圆圆：“报地址，别挂。”
门外的人喊：“出来！你不是要告我们吗？”
“你们是谁？”
“开门就知道了！”
陈圆圆拿起裁衣剪刀，站到她身后：“别开。”
许小满把手机贴近门缝，录下外面的叫骂声。那几个人骂了一阵，脚步渐渐远了。
“警察来了。”陈圆圆说。
“先把门锁好。”
“他们还会来吗？”
“可能会。”
“那怎么办？”
“修门，装监控。”
警察到时，门锁已经坏了，门没有被撞开。民警查看视频，交代她们第二天再补材料。
许小满蹲下去捡散落的线轴。陈圆圆说：“以前我看见你脸上的疤，觉得你肯定不好惹。”
“现在呢？”
“觉得你挺能忍。”
“忍不是好事。”
“那你为什么忍？”
“我在等他们把话说全。”
“你手里有东西？”
“暂时没有。”
陈圆圆看着她。
许小满把线轴放进盒子：“人一着急，容易说多。”
第二天，她带着林薇交来的材料去了派出所。沈砚已经坐在走廊长椅上，见她进门，立刻站起来。
“你把林薇牵扯进来了？”
“是她自己交的材料。”
“她现在工作都没了。”
“你昨天还让她替你背事。”
“我没有。”
民警从办公室出来叫许小满进去。沈砚伸手拦住她。
“我们谈谈。”
“放手。”
他没松。
民警走到两人中间：“请你配合。”
沈砚收回手，声音压低：“你非要把事情闹到这一步？”
“我没有逼你做那些事。”
“你毁了我跟周倩的生意，还让林薇反过来咬我。”
“那是你们自己做的。”
“我没拿到那批货的钱。”
“跟我有什么关系？”
沈砚把一份赔偿协议递来：“签了，我赔你店里的损失。”
许小满没接：“要我承认什么？”
“承认你收过货，只是后来没交。”
“我没收过。”
“签了就能拿到钱。”
“你们砸我的店，还要我替你们认错？”
“我是在帮你。”
“别把害人说成帮忙。”
沈砚收起协议：“你不会一直这么走运。”
许小满进了询问室。
这次民警给她看停车场监控。画面很暗，有人从车边下来，将她推倒在地。沈砚站在几步外，旁边还有个戴帽子的女人。
“认识吗？”民警问。
“林薇。”
“她说当时没下车。”
许小满盯着画面，没有替她解释。
监控继续往下。沈砚手里拿着一件沾血的白色外套，塞进车后座。许小满认出那顶兔耳帽。
“这是我的衣服。”
“你当晚为什么去停车场？”
“沈砚说要带我见供货人，把衣服的事说清楚。”
“后来呢？”
“有人从背后推我。我倒下了，沈砚没拦。”
“你为什么叫他？”
“我以为他会帮我。”
画面里，沈砚打了几通电话。十几分钟后，周倩从一辆车的副驾驶下来，没看地上的许小满，先走向沈砚。
“不是说只让她吃点苦头吗？”她问。
“她自己不肯配合。”
“现在怎么办？”
“先送医院。你别留下。”
“外套呢？”
“我拿走。”
监控没有拍到周倩之后去了哪里。
许小满问：“视频谁提供的？”
“停车场物业。”
“沈砚知道有这段？”
“知道。他不愿意配合。”
她走出询问室时，沈砚还坐在走廊里。
“你看见视频了？”他问。
“看见了。”
“我当时不是故意不救你。”
“你把我的衣服拿走了。”
“我怕事情闹大。”
“我在流血。”
“我不知道孩子没了。”
“现在知道了。”
沈砚沉默几秒：“我愿意补偿你。”
“你补不了。”
“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把你知道的事说出来。”
“我没有别的事瞒你。”
“那你拿走外套干什么？”
“怕你把事情闹到媒体上。”
“你怕别人知道我受伤，还是怕别人知道是谁让人动手？”
他没回答。民警出来叫他进去配合调查。
沈砚经过她身边时说：“你会后悔。”
“听腻了。”
父亲开车来接她，母亲坐在副驾驶，手里放着一件新外套。
“兔耳外套找到了吗？”母亲问。
“没有。”
“我给你买了一件新的。”
“我不想换。”
“那件沾了血。”
“洗干净还能穿。”
母亲把新外套放回袋子：“你非留着它？”
“是。”
“为什么？”
“我穿着它去找沈砚。他说喜欢我穿这件。”
母亲没再劝。
父亲发动车子：“接下来怎么做？”
“等警方通知。”
“要是最后只赔钱呢？”
“该走的路继续走。”
“你想把他们送进去？”
许小满看着车窗外：“我想让他们以后不敢随便拿别人的名字做事。”
回到工作室，陈圆圆告诉她，网上那段视频删了，是林薇把监控片段发给了周倩。
林薇坐在裁衣台边，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
许小满走过去：“你还有什么要交？”
林薇拿出一只录音机：“停车场那天录的，沈砚和周倩的对话。”
“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我怕沈砚把我做过的事都说出来，也怕丢工作。”
“你帮他做过什么？”
“把衣服送去周倩店里，帮他印你的工作室名字。我知道布料不对，但沈砚说只是借你的名字，不会出事。”
许小满拿起录音机：“你想让我原谅你？”
“不是。我只想把自己的事说清楚。”
“你那天也看见我倒在地上。”
“是。”
“你坐在车里，没下来。”
“是。”
“交一段录音，我就该相信你？”
林薇垂下眼：“你不用相信我。”
许小满把录音机收进抽屉：“我会交给警方。你愿不愿意作证，是你的事。”
“我会。”
“别改口。”
“不会。”
林薇走后，陈圆圆问：“你信她吗？”
“不信。”
“那还收录音？”
“证据和人分开看。”
录音里，沈砚的声音很清楚。
“她把衣服的事捅出去，周倩就会追着她要钱。等她撑不住，我再给她一笔，她自然会听话。”
周倩问：“她要是不听呢？”
“一个小工作室能做什么？”
“她不是怀孕了吗？”
“她不会留下。她现在这个样子，谁愿意跟她过？”
“你把这事告诉我，真的好吗？”
“她要是肯跟我好好过，我当然不会说。”
录音到这里停住。
陈圆圆听完，脸色发白：“他怎么能这样说？”
许小满把录音转到存储卡里：“他觉得我会听话。”
“你还喜欢他吗？”
“这个问题我不想答。”
“好。”
“明天别一个人留店里。”
“知道。”
傍晚，许小满经过周倩的店，看到货架空了一半，门上贴着歇业告示，玻璃上有人写了“欠薪”。一个店员坐在门口，见她经过，站起来叫住她。
“许老板，周倩是不是又去找你了？”
“昨天去过。”
“她说你害她店开不下去，要我们找你要钱。”
“你们欠薪的事跟我没关系。”
“我们知道。”店员犹豫了一下，“我在仓库看过那批货。吊牌是林薇带来的，周倩知道衣服不是你的。”
“你愿意作证吗？”
店员朝店里看了一眼：“我得先拿到工资。”
“我不能替她发工资。”
“你能帮我们把账交给警方吗？”
“能。”
店员递来一张进货账的照片：“当时我拍下来的。”
许小满收好：“几个人肯作证？”
“两个。”
“够了。”
“我以前也骂过你，对不起。”
“把事情说清楚，比道歉有用。”
她刚回工作室，门口就停下一辆面包车。两个男人搬下几个纸箱。
“是刀疤兔工作室吗？沈先生让我们送货。”
许小满没接：“我没订货。”
司机递来单据，收货人仍写着她的名字。
“退回去。”
“我们只负责送，退货你们自己谈。”
“我没下单，也没签收。”
“你不签，我们就卸在这里。”
“你们敢卸一箱，我就报警。”
司机打了电话。十分钟后，沈砚赶到。
“你为什么不收？”
“不是我的货。”
“工作室的订单。”
“谁下的？”
“我安排的。”
“我没同意。”
许小满掀开箱子，里面不是衣服，是印着她头像的宣传页和直播邀请函。
“你想让我去直播？”
“算赔偿。你介绍一下衣服，周倩那边也不会再追究。”
“你让我替假货做宣传？”
“我给你平台，你的工作室也能做大。”
“这叫赔偿？”
“我是在给你一条路。”
“我的路不用你铺。”
沈砚把箱子往店里推。许小满又推回去。
“搬走。”
司机在旁边催促。沈砚盯着她：“你别逼我。”
“是你把我的名字印到这些东西上。”
“你到底想要什么？”
“把我的名字从你做过的事里删掉。”
“那不可能。”
“为什么？”
沈砚没回答。
许小满转向司机：“店里有监控。货留下也可以，但我不签收。你们自己决定。”
两名司机互相看了眼，把箱子搬回车上。
沈砚站在门口：“你真以为自己赢了？”
“我没说我赢了。”
“你会来求我。”
许小满拉下卷帘门：“不会。”
门落到一半，沈砚伸手挡住。
“把话说完。”
“我不想听。”
陈圆圆从里屋出来，举着手机：“沈先生，再挡门我就报警。”
沈砚盯着她：“你也想掺和？”
“老板说不想听，你听不懂吗？”
“你算什么东西？”
“她员工。你骂我也没用。”
沈砚松开手，卷帘门落到底。
陈圆圆收起手机：“我真报了警。”
“我知道。”
“你不怕？”
“怕。”
“看不出来。”
“看出来也没用。”
两人锁好门。许小满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旧照片，是她穿着兔耳外套站在工作室门口。
陈圆圆凑过来：“这张哪来的？”
“去年拍的，本来想做招牌。”
“现在还做？”
“做。”
“脸上的疤也放上去？”
“放。”
“会有人骂你。”
“他们已经骂过了。”
第二天，许小满把照片贴在门上，旁边挂起新招牌：小满衣铺。
“以后不叫刀疤兔了？”陈圆圆问。
“别人想怎么叫，随他们。我自己不用这个名字。”
“那我叫你小满老板？”
“你也是老板。”
“我什么时候成老板了？”
“今天开始接单。”
“我不会谈生意。”
“会说实话就够了。”
一个女人在门外看了招牌一会儿，递来一张演出服设计图。
“你是许小满吗？我想给女儿做衣服。别人说你这里出了事，我还是想问问。”
“月底要？”
“对。”
“来得及。先量尺寸，再报价。”
女人看了看她脸上的疤：“我认识你，你以前给我女儿改过裙子。她说你手艺好。”
许小满接过图：“她是跳舞的？”
“是。”
“那就按她的身量做。”
陈圆圆拿出软尺，站到她身边。
当天傍晚，一份快递送到工作室。里面是那件兔耳外套，衣服洗过，袖口还留着血迹。口袋里塞着一张纸：
停车场的录像不全，真正动手的人，沈砚没有告诉你。
许小满把纸递给父亲。
“林薇送来的？”
“不是。寄件人是周倩。”
“她想让你找沈砚？”
“应该是。”
“你去吗？”
“去。”
“这次别一个人。”
“知道。”
父亲把外套装进证物袋：“先交警方。”
许小满换上另一件外套，和父亲、陈圆圆一起去了派出所。
周倩已经在里面等着。她见许小满进门，拿出一张照片。照片里，许小满倒在停车场地上，沈砚站在车边，林薇坐在副驾驶。
“推倒她的人是沈砚。”周倩说。
许小满没坐下：“你那天为什么在场？”
“沈砚叫我去，说你不肯收那批衣服，让我劝你。”
“你亲眼看见他推我？”
“我到的时候，你已经倒地上了。”
“那你凭什么说是他？”
“当天晚上他承认了。”
“有证据吗？”
周倩拿出一只录音笔。
许小满没碰：“为什么现在才交？”
“我怕他报复我。”
“现在不怕了？”
“店关了，什么都没了。”
“员工工资还欠着。”
周倩低下头：“我会还。”
“你拿假截图告我，拿我的名字做衣服，还找人围堵我。你想过我会失去什么吗？”
“想过。”
“你只是现在没人替你撑腰。”
周倩没辩解。
民警检查录音笔，问她是否愿意配合调查。她沉默片刻，说愿意。
录音里，沈砚的声音传出来。
“那天她往后退，我没站稳，手碰了她一下。”
周倩问：“你把她推倒了？”
“我不是故意的。”
“她当时流血了。”
“我以为她装的。”
“她怀孕了。”
“我不知道。”
“你让林薇把外套拿走，为什么？”
“我不想让别人看见。”
录音停止。
民警问许小满：“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周倩看着她：“我做的事没法抵消。”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把事情说清楚。”
“说清楚你就安心了？”
“不会。”
“先把欠员工的工资还了。”
许小满把录音笔交给民警：“按程序处理。”
刚走出派出所，沈砚就从路边的车上下来。
父亲挡在许小满前面：“有话进去说。”
“我找她。”
“有话在这儿说。”许小满说。
沈砚看见周倩：“你把她也拉来了？”
“她自己作证。”
“她说的都是假的。”
“录音是真的吗？”
“断章取义。”
“你承认碰了我。”
“我没想让你受伤。”
“你看见我流血了。”
“我当时慌了。”
“你拿走我的外套。”
“我怕影响公司。”
“你怕别人知道我怀孕，还是怕别人知道是谁动手？”
沈砚不答。
许小满问：“你为什么把我怀孕的事告诉周倩？”
“她问起来，我就说了。”
“你让她拿孩子威胁我。”
“我没有。”
“录音里你说，只要我不听话，就有人替你教我。”
“那是气话。”
“你说得很清楚。”
沈砚往前一步，父亲挡住他。
“别靠近。”
“我只是想谈谈。”
“她不想谈。”
沈砚停住：“我给你介绍过生意。”
“你让我替你做直播，还要我替假货背锅。”
“我帮你开过工作室。”
“工作室是我自己开的。”
“你没钱时我给过你钱。”
“我都还了。”
“一点情分都不认？”
“情分不是拿来抵罪的。”
沈砚垂下眼：“我知道错了。”
“错在哪儿？”
“我不该让周倩找你麻烦。”
“还有？”
“我不该拿走你的外套。”
“还有？”
“我不该把你怀孕的事告诉她。”
许小满看着他：“你不是不知道。你只是觉得我不会追究。”
“我会赔你。”
“我不要你的钱。”
“那你想要什么？”
“以后别来找我。”
“我做不到。”
“那就让警察来找你。”
民警叫沈砚回去配合调查。他走时还回头看她，许小满没再看。
回到工作室，门口有几个人等着改衣服，还有舞蹈学校的老师来问演出服。
陈圆圆把预约本递给她：“今天六个人问衣服。还有个记者想采访停车场的事。”
“拒绝。”
“周倩店里的员工呢？”
“帮他们联系法律援助。”
“自己的事还没完，你还管他们？”
“他们不是这件事里的坏人。”
“你怎么知道？”
“问过。”
下午，林薇又来了。她没进门，只站在招牌前。
“警方让我补充材料。”她说，“沈砚会被调查，我也可能担责任。”
“你知道就好。”
“我想把剩下的账单都交出来。”
“交给警方。”
“已经交了。”她顿了顿，“我听说你要找裁缝帮手。我在服装厂做过五年，能不能来试工？”
陈圆圆看了她一眼：“你想补偿小满？”
“不是。我需要工作。”
许小满说：“按规矩试工。做错了扣工钱，过去的事不算了。”
“我明白。”
“明天早上八点，带针线。”
第二天，林薇准时到店，把布料分类后坐到裁衣台前。陈圆圆问她：“在厂里做了五年，怎么会跟着沈砚？”
“那时候觉得他能让我过得好。”
“现在呢？”
“现在知道，做错事没人替你扛。”
中午，沈砚的合伙人打来电话，开价一百二十万买下工作室，条件是许小满撤回指控。
许小满开了免提。
“工作室你们买走以后，会继续用我的名字吗？”
“可以换名字。”
“为什么一定要买？”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
“那就不谈。”
对方压低声音：“沈先生的人脉比你广。继续闹，对你没有好处。”
“这是威胁？”
“只是给你选择。”
“我选不卖。”
挂断电话后，陈圆圆保存了通话记录。
林薇停下手里的活：“他可能不是想要工作室，是想拿回那些旧样衣和账。”
“什么账？”
“沈砚以前让你替他改过一批衣服。后来他把衣服贴上别人的名字卖出去，出了问题。他怕你留着版样和进货单。”
“东西在哪儿？”
“我见过几本账，在他家。”
“你能带我去吗？”
林薇摇头：“家里有监控。”
“还有别的办法？”
“他今晚要去城北仓库清东西。刚发消息让我帮忙。”
“你回了吗？”
“还没有。”
“回他，说你去。到地方以后别拿东西，只把时间地点交给警方。”
林薇看着她：“我怕他发现。”
“他已经知道你作证了。”
林薇低头发出消息。半小时后，沈砚回了仓库地址。
许小满把截图交给警方。警方叮嘱林薇不要单独行动。晚上，她坐上警车去了仓库。
许小满在派出所等到十一点。林薇回来时，手里提着一只纸袋。
“里面是什么？”
“账本，还有烧了一半的单据。”
“他发现你了吗？”
“看见警察就跑了。”
民警接过纸袋检查。林薇坐在走廊里，手背上沾着灰。
“我以后是不是不能再做衣服了？”
“为什么不能？”
“没人愿意用我。”
“那就找愿意用你的人。”
“你会用我吗？”
“你今天交来的账本，说明你愿意承担责任。工作做得怎么样，明天看你缝的衣服。”
林薇笑了一下：“你还真只看手艺。”
“衣服好不好，跟人是谁没关系。”
第二天，警方通知许小满，账本里有服装厂的送货记录，能证明那批问题衣服不是她做的；另一份记录上，沈砚亲自签收了布料。
“这下能说清楚了吧？”陈圆圆问。
“还差一件事。”
“什么？”
“他怎么拿我的名字做生意，谁盖的章。”
许小满打开抽屉，拿出自己的旧印章。章还在，印泥盒却不见了。
“沈砚借过这枚印章。”林薇说，“去年四月，他说办手续用。我替他送回来的，他还叮嘱我别告诉你。”
“你知道他拿去做什么了？”
“不知道。”
警方收走印章核对。
当天下午，合伙人又打来电话。
“我们愿意再加三十万。工作室归你经营，旧账必须交出来。”
许小满问：“你们已经知道账本在警方手里？”
对面顿了一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你为什么要买旧账？”
“我们是想和平解决。”
“你们要的不是工作室，是账。”
“别把事情弄复杂。”
“是你们弄复杂的。”
对方挂断电话。陈圆圆说：“你刚才故意问的？”
“嗯。”
“他停了一下。”
“够了。再问下去，他会知道我已经拿到东西。”
半夜，周倩打来电话。
“沈砚来找我了。”
“他做了什么？”
“让我改口，说录音是我剪的。”
“你答应了？”
“没有。他刚走。我现在在店里。”
“锁好门，别出去。我让警方联系你。”
“许小满，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我真的怕。”
“我不骗你说他不会伤害你。你先锁好门，等警察过去。”
警方确认周倩安全后，第二天陪她交了新材料。周倩承认自己发过假收款截图，也承认收过沈砚的钱，故意在网上散布谣言。
“我愿意赔偿。”她说。
“你准备怎么赔？”许小满问。
“先卖掉店里的货，还员工工资，剩下的分期还你。”
“先还员工。”
“那你的损失呢？”
“等他们拿到工资再说。”
周倩签完材料，把一只装钱的信封放在桌上：“这是欠员工的工资，不是给你的。”
“那你自己拿去还。”
“我怕他们不信我。”
“当面还，账写清楚。”
周倩把信封收了回去。
走出派出所，林薇等在门外。周倩看见她，停了一下。
“你也来作证？”
“我已经作过了。”
“你不会怪我把你供出来？”
“你说的是事实。”
周倩低声道：“我那时候也是没办法。”
“你有别的办法，偏选了最坏的。”
周倩没再接话。
陈圆圆追上许小满，把围巾递过去：“风大，戴上。”
许小满接了。
“事情快结束了吧？”陈圆圆问。
“还没有，沈砚没交代清楚。”
街对面，沈砚正从车上下来，身边跟着两个警察。
“你满意了？”他看着许小满。
“你问错人了。”
“你把所有人都逼到这一步，还装什么无辜？”
“我没逼你做那些事。”
“你要是早点接受我的帮助，就不会有今天。”
“你的帮助是什么？让我签收假货，替你承担赔偿？”
“我没让你赔钱。”
“你让周倩找我。”
沈砚看向周倩：“现在说得倒是干脆。”
周倩往后退了一步：“我说的都是真的。”
“你别以为交了录音就能没事。”
“我没想没事。”
“那你怕什么？”
“怕你。但我不想再替你骗人。”
沈砚又看向许小满：“你还要听她说多少？”
“我不需要她替我说。”
“那你为什么不走？”
“我在等你把自己的话说完。”
“我没什么好说的。”
“那就进去跟警方说。”
沈砚被带上车。许小满这才发现自己把围巾攥得很紧。
“回去吧。”陈圆圆说。
“店里还有两件衣服没改完。”
“我做。”
“你量过尺寸？”
“没有。”
“那先量。”
陈圆圆拿起软尺，没再劝。
接下来一周，工作室照常营业。警方调取服装厂、停车场和仓库的记录，查明沈砚借过许小满的印章，伪造了几份收货单。周倩店里的问题衣服也不是许小满制作的。
许小满没接记者采访，也没发长文解释，只把警方出具的情况说明贴在门口。
有客人看完问她：“之前骂你骗钱的人，现在不说了？”
“他们愿意说就说。”
“你不生气？”
“生气。”
“那你怎么不骂回去？”
“我不靠骂人证明自己。”
客人把一条裙子递给她：“能改短吗？”
“能。下周来拿。”
工作室里，林薇缝演出服，陈圆圆核对尺寸。母亲送来水果，父亲把坏门锁换成新的。许小满则坐在裁衣台前，画一顶兔耳帽的版样。
“你又做兔子？”陈圆圆问。
“这次做给附近舞蹈学校的小姑娘。”
“你不是不喜欢刀疤兔这个名字吗？”
“我不喜欢别人拿它笑我。”
“那现在喜欢了？”
“名字是别人的，兔子是我的。”
林薇抬头：“这句话挺好。”
“先把袖口缝直。”
林薇低头继续做。
下午，周倩带着两个店员来还工资。她当着许小满的面，把钱一笔笔发给员工。拿到钱的店员向许小满道歉，说以前跟着周倩骂过她。
“那时你不知道真相。”许小满说。
“知道了也该先问清楚。”
“记住就行。”
周倩站在门口：“你不问什么时候赔你店里的损失？”
“先把员工的工资还完，再谈我的。”
“你不怕我赖账？”
“怕。”
“还让我先还他们？”
“他们等不起。”
周倩拿起欠款单：“我会按约定来。”
她走后，陈圆圆说：“你是不是对她太宽了？”
“我没有宽待她。我是不想她为了还我，又拖欠员工工资。”
“还是在帮她。”
“我帮的是员工。”
当晚，警方通知许小满，沈砚承认伪造收货单，但否认安排人打她。他说停车场那天只在争执中推了她一下，后面的伤是别人造成的。
“你能确认还有谁动手吗？”民警问。
“我只能确认沈砚推了我。”
“监控里有个人看不清。周倩说不是她，林薇说自己一直在车里。”
“那就继续查。”
“正在查。”
许小满把情况告诉父亲。父亲问她：“你累的话，可以先休息。”
“我不累。”
“你不用证明自己什么都扛得住。”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查？”
“推我的人还没说实话。”
第二天，警方给她看了一段新监控。停车场入口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一个穿黑外套的男人下来，站在远处拍摄。
“认识吗？”民警问。
许小满摇头。
“周倩说这人是沈砚雇来的。”
“他为什么没动手？”
“她说不清楚。”
画面继续往后。沈砚把兔耳外套塞进车里，黑衣男人走到车旁拦住他。两人说了几句，沈砚递出一叠钱，男人没接，把钱推了回去。
“那人是谁？”
“还在查。”
“我的外套后来去了哪儿？”
“周倩说有人从停车场拿走，后来放在她店里。她不肯说是谁。”
许小满盯着画面：“我认识他的鞋。”
“在哪儿见过？”
“工作室被砸那天，隔壁老板说看见两个人从后门出来。其中一个穿的就是这双鞋。”
她离开派出所，去找修鞋铺老板。
老板听完就摆手：“我只看见鞋，没看清人。”
“那天你说像沈砚身边的人。”
“我记错了。”
“记错的是人，还是鞋？”
老板放下鞋刷：“我家里还有老人要养，你别逼我。”
“你可以不作证。但别说自己没看见。”
老板沉默片刻：“那天确实有两个人从后门出来，其中一个穿着这双鞋。我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他跟沈砚什么关系。”
“愿意告诉警方吗？”
“愿意。”
他换了件干净衣服，跟许小满去了派出所。
警方很快找到视频里的男人，叫王启，是沈砚店里的临时工。王启承认沈砚让他去工作室找账单，但他否认砸店；他指认砸店的是周倩店里的员工。
周倩立刻说：“我没让他们砸店。”
王启说：“你让我去拿账本，还说她不肯交，就把店弄乱。”
“我让你拿账本，没让你砸店！”
民警问周倩是否知道有人砸店。她闭口不答。
许小满问她：“你为什么找账本？”
“沈砚说里面有旧进货单。”
“你知道跟我有关？”
“他说那批衣服是你做的。”
“你信了吗？”
周倩看着桌面：“我那时候只想让你赔钱，没想查清楚。”
“所以你明知道可能不是我做的，还拿我的名字告我？”
“是。”
“后来为什么改口？”
“沈砚说我要是不改口，他就把所有事推给我。”
“现在愿意承担，是因为他不肯保你？”
“是。”
“你觉得对不起我吗？”
“觉得。”
“我不接受。”
“我知道。”
“别替自己辩解，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周倩点头，交代了沈砚让她联系服装厂、印制吊牌、制作假收款截图的经过。
几天后，警方通知许小满案件进入后续处理。沈砚因伪造材料、指使他人骚扰和侵害他人权益被依法处理，周倩也因参与造假、毁坏财物承担相应责任。
许小满没去听处理结果。她留在工作室赶演出服，陈圆圆接待客人，林薇缝完裙边，剪掉最后一根线头。
“你不去看看？”陈圆圆问。
“不去。”
“不想亲眼看他受罚？”
“警方会通知我。”
林薇把裙子挂起来：“你以后还会见他吗？”
“不会。”
“如果他来找你呢？”
“让他找警方。”
陈圆圆问：“你还难过吗？”
许小满把剪刀放下：“难过和不原谅不冲突。”
“还会想起孩子吗？”
“会。”
“会不会后悔那天去见他？”
“会。”
陈圆圆没再问。
舞蹈老师来取演出服，检查过尺寸后说做得合适。许小满把裙子递给她：“不合适可以拿回来改。”
老师走后，许小满看向门上的招牌。小满衣铺旁边，贴着一张兔子图样，兔子耳朵上有一道红线，像一道伤口。
“这线真像伤口。”陈圆圆说。
“就是伤口。”
“你不怕别人看？”
“怕。”
“还贴着？”
“我不想藏。”
门口来了两个背舞蹈包的女孩，手里拿着设计图。
“能做兔子主题的衣服吗？可爱一点，但别太幼稚。”
“你们几岁？”
“一个十九，一个二十。”
“兔耳留下，衣服做利落些。”
其中一个女孩看了看她的脸：“你是刀疤兔吗？”
“以前别人这么叫我。”
“那现在呢？”
“许小满。”
女孩点点头：“挺好。”
许小满给她们量肩宽，问演出时间。女孩说下个月初。
“来得及。”她把尺寸记下来。
陈圆圆翻开预约本：“老板，今天又多两单。”
“先量完，再排时间。”
工作室的门铃响了。
一个陌生女人拿着白色外套走进来，把衣服放到桌上。
“许小姐，我来交这件衣服。”
许小满看见袖口的血迹，手里的剪刀停了。
女人说：“这是从停车场捡到的。我当时没报警，也没跟任何人说。”
“你是谁？”
“那天开面包车的人。”
陈圆圆挡到许小满前面：“你来做什么？”
“把话说清楚。”
“你当时为什么不救她？”
女人把手放在外套上：“沈砚给了我钱，让我把她带走。”
“你拿了吗？”许小满问。
“没有。”
“那你为什么离开？”
“我怕。”
“外套为什么交给周倩？”
“她说会交给警方。我以为她会。”
“她没有。”
“我知道。”
“你想让我替你作证？”
女人摇头：“警方已经联系我。我会去说明情况。我是不想让你再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件事。”
许小满拿起外套，看了眼袖口。
“这件是我的，里面的兔耳帽也是。”
“我知道。”
“你现在可以走了。”
女人没动。
许小满把外套装进袋子，递给她：“带去交给警方。别再让它经过别人手。”
女人接过袋子：“对不起。”
“把该说的说完。”
女人离开后，陈圆圆问：“你还好吗？”
“还好。”
“你为什么把衣服给她？不怕她又拿走？”
“怕。但她要把证据交给警方，我陪她去。”
“我也去。”
许小满锁好工作室的门，和陈圆圆、父亲一起去了派出所。女人在里面做了笔录，外套被警方封存。许小满签完自己的材料，拿着副本走出办公室。
母亲等在走廊上。
“你怎么来了？”
“你爸说你在这儿。”
“我没事。”
“我知道。”母亲抱了她一下，“我以前以为你不哭，就代表没受伤。”
许小满把手搭在母亲肩上：“我哭过。”
“我知道。”
“你没看见。”
母亲闭了闭眼：“对不起。”
“我也有错。我不该一个人去见沈砚。”
“以后带上人。”
“好。”
父亲把车钥匙拿出来：“你开车？”
“我没带驾照。”
“那我开。”
陈圆圆拉开后座车门：“我坐后面。”
林薇没来。她发了消息，说找到一份新工作，过几天来取留在工作室的工具。
许小满收起手机：“回去还有条裙子没改完。”
母亲问：“今天非做不可？”
“客人明天要穿。”
“你总这么倔。”
“我一直这样。”
车离开派出所时，雪已经停了。路边挂着红灯笼，行人提着购物袋从商场出来。
“还做兔耳外套吗？”陈圆圆问。
“做。”
“跟以前一样？”
“改一点。口袋做大些，能放手机和钥匙。”
“疤呢？”
“留着。”
“兔子脸上的红线也留？”
“留着。”
陈圆圆靠着车窗：“以后我要是叫你刀疤兔呢？”
“扣你一天工资。”
“我没工资。”
“那就先欠着。”
母亲笑了一声，父亲也笑了。许小满没有笑。她看着窗外，手里握着那张警方通知，纸边被捏出一道折痕。
当晚，她回到工作室重描兔耳帽的版样。
“先做几顶？”陈圆圆问。
“十顶。”
“卖给谁？”
“先不卖，送给附近舞蹈学校的小姑娘。”
“你赚的钱还不够？”
“送十顶又不会破产。”
“布料算你账上。”
“本来就是。”
第二天，许小满把兔耳帽放到工作室门口，旁边写了一张纸：需要就拿，不必道谢。
一个下午过去，帽子少了七顶。
傍晚，一个小女孩把其中一顶送回来。
“我妈妈说不能拿不花钱的东西。”
“你戴着不好看吗？”
“好看。”
“那就带回去。”
“真的可以吗？”
“可以。”
小女孩摸摸自己的脸：“姐姐，你脸上的伤怎么来的？”
“以前受过伤。”
“疼吗？”
“疼。”
小女孩指了指自己的膝盖：“我摔破的时候也疼。”
“后来还骑车吗？”
“骑。”
“那就继续戴。”
女孩抱着帽子跑了。
陈圆圆站在门边：“你什么都敢告诉她。”
“她问了，我就答。”
“她以后还会问呢。”
“以后再答。”
许小满收起针线，给父亲发消息说今晚晚点回家。手机紧跟着响了一下，一条陌生短信跳出来：
沈砚不是第一次用你的名字做事。
她截图发给民警，把号码存进通讯录。
“又有新事？”陈圆圆问。
“可能有。”
“要查吗？”
“要。”
“我陪你。”
“先把衣服做完。”
“你怎么还惦记衣服？”
“客人等着。”
她们回到裁衣台前。许小满把布铺平，沿着画线剪下去。
布料分成两片。她放下剪刀，又拿起下一块。那条短信没有再来，她也没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