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 崖口扁担
少室山脚的雨下了三天。
铁樵蹲在崖口那棵歪脖子松树下，拿柴刀削一根新扁担。老枣木，晒了两年，沉，有韧性。刀口贴着木纹走，刨花一卷一卷掉下来。
身后传来哭声。
他没回头。哭声从昨天下午就有了——官道被山洪冲断，三百多号人堵在崖口过不去。有拖家带口的，有推车的，有抬着伤兵的。雨一浇，全挤在崖口那块凹地里，像一窝淋湿的蚂蚁。
"让让！让让！"
声音从崖下传来。铁樵偏头看了一眼——一队骑马的人从山道拐上来，不是官军，是马匪。五个人，皮甲，腰上别着弯刀，马瘦得像骨架子上裹了层皮。
领头的那个四十来岁，左脸一道疤从眼角拉到下巴，眯着眼扫了一圈崖口的难民。
"都起来，让道。"
没人动。一个老太太坐在地上抱着个坛子，坛口用泥封着，大概是家里仅剩的粮食。
疤脸人下马，走到老太太跟前，一脚踹翻坛子。泥封碎了，里面是腌菜。
"我说让道。"
没人敢说话。雨小了，但天还是灰的。铁樵站起来，把削好的扁担往肩上一搁。
疤脸人看见他了。打量了一眼——粗布短褐，打绑腿，脸黑，手上有老茧，肩上扛根枣木扁担。不像难民，不像兵，像个樵夫。
"你，过来。"
铁樵没动。
疤脸人皱眉，朝旁边一个瘦马匪抬了抬下巴。瘦子下马走过来，手按在刀柄上。
"我们头让你过来，聋了？"
铁樵看着他。瘦子比他矮半个头，刀还没出鞘。铁樵把扁担从右肩换到左手，像换了个姿势那么自然。
瘦子伸手来抓他领子。
扁担动了。
不是抡，是点。枣木前端戳在瘦子手腕内侧，尺神经那一截。瘦子手一麻，刀没拔出来，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铁樵扁担顺势一挑，挑在瘦子肘关节弯里，往上一抬——瘦子重心前倾，铁樵右脚一垫，扁担中段顶在他胸口，轻轻一送。
瘦子仰面摔在泥地里。
疤脸人眯起眼。
铁樵把扁担扛回肩上，看着疤脸人。
"崖口过不去。官道断了，水还没退。"
疤脸人没动。盯着他看了三息。
"你什么人？"
"打柴的。"
"打柴的管闲事？"
"不是闲事。"铁樵用扁担指了指崖口那三百多号人，"你冲他们来，我拦你。你走官道绕过去，没人拦。"
疤脸人笑了。不是好笑，是那种"你挺有意思"的笑。
"你知道我们是谁？"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疤脸人看了他一会儿，上马。
"走。"
五匹马调头，沿山道往回走。瘦子从泥里爬起来，恶狠狠瞪了铁樵一眼，上马跟上了。
铁樵看着他们走远，把扁担放下来，继续削。刚才那一下削掉了一块皮，露出里面浅黄的木芯。
老捕快从人群里走出来。
六十多岁，瘦，背有点驼，左腿有点跛，穿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腰间挂着个褪色的鱼袋。他在铁樵旁边蹲下来，看了会儿他削扁担。
"你那一手，不是打柴的功夫。"
铁樵没应。
"点腕、挑肘、送胸——这是军中近身短打的路子。少林三十六房不教这个。"
铁樵削他的扁担。
老捕快也不急，从怀里摸出个干饼，掰了一半递过来。铁樵没接。老捕快自己吃了。
"山洪冲断官道，少说半个月才能修。这帮人堵在崖口，吃的不够三天。"
铁樵停了刀。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看看你这根扁担够不够长。"
老捕快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一瘸一拐走了。
铁樵把扁担削完，在石头上蹭了蹭刃口，收刀入鞘。他走到崖口凹地边缘，看了一眼那三百多号人。小孩哭，大人骂，有人生火，有人发呆。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云压得很低。
他走到凹地入口那块大石头旁边，把扁担往地上一插，杵在那儿。
有人注意到他了。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走过来，脸上有一道旧疤，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
"兄弟，你刚才那一手……"
"打柴的。"
"打柴的没那身手。"汉子笑了笑，不讨厌的那种笑，"我叫赵大，前面村里赶骡子的。你真打算守这儿？"
"守道官道通。"
赵大看了看崖口那条被冲毁的路段——塌了半边山，碎石堵了十几丈宽。
"半个月。你守得住？"
铁樵没说话。他弯腰搬起一块石头，放到凹地入口正中间。赵大愣了一下，跟着弯腰搬了一块。
两个人搬了二十几块石头，在入口摆了个简易的巨马。
天黑了。
难民里有人生了几堆火。铁樵坐在入口那块大石头上，扁担横在膝头。赵大蹲旁边，啃着一块干饼。
"你说那帮马匪还会来不？"
"会。"
"什么时候？"
"明天天亮前。"
赵大手里的饼停了。"你怎么知道？"
"他们今天没抢到东西，不甘心。而且——"铁樵抬头看了一眼山道方向，"他们走的时候不是往回走，是绕到崖后面去了。"
赵大咽了口唾沫。
"那怎么办？"
铁樵站起来，走到凹地边缘，看了一眼地形。崖口是个葫芦口——进来宽，出去窄。入口这边如果能守住，里面的人暂时安全。
"你去找所有人里能拿得动棍子的，天亮前站到这儿。"
他拍了拍那块大石头。
赵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饼渣。
"行。"
他走了。铁樵坐在石头上，把扁担在手里转了一圈。枣木沉甸甸的，手感对了。
夜里没睡。他听见了两次动静——第一次是崖后面有马蹄声，远，过了一阵没了。第二次是后半夜，有人踩碎石的声音，很轻，不是马，是人。
他没动。等那声音靠近了，在凹地边缘停了。
一个黑影翻上来。
铁樵的扁担横扫出去。
不是打，是拦。扁担中段撞在黑影小腿上，黑影绊了一下，没倒，反手一刀砍过来。铁樵退了半步，扁担竖起来格开刀刃，借力一推——黑影重心一歪，往后退了两步。
"自己人！"黑影压着嗓子。
铁樵没松劲。
黑影从腰间摸出个火折子，吹亮了——是赵大。
"你他娘的……"赵大捂着小腿，"我刚从那边摸过去看了，他们真绕到后面去了。七八个，在崖底下扎堆。"
铁樵放下扁担。
"几个人有家伙？"
"都有。刀。还有个弓。"
铁樵想了片刻。
"回去告诉大家，天亮前把能搬的石头全搬到入口这儿。棍子削尖了，当长矛用。"
"就这些？"
"就这些。"
赵大走了。铁樵坐在石头上，看着天。天边泛了点白。他闭了闭眼，又睁开。
天亮了。
第2章 · 谷中夜
天亮后第三拨人来了。
不是马匪，是寺里的。两个武僧，灰袍，光头，脚上绑着麻鞋，手里提着禅杖。从山道上下来，走到崖口看了一眼难民，又看了一眼入口那堆石头。
年长的那个四十出头，脸方，眉毛浓，左耳缺了半块。他走到铁樵面前。
"施主，山门已闭。请诸位移步。"
铁樵看着他。"移去哪？"
"山下有官道绕路。"
"绕路半个月。吃的不够三天。"
方脸武僧沉默了一会儿。
"寺里也有难处。昨夜有人往寺里递了话，说山下这帮人里有马匪探子。监院下令封山，不见外客。"
"探子？"
"说有人看见疤脸那伙人往山道上来了。"
铁樵没说话。他昨天亲眼看见疤脸那五个人往回走，不是往山上走。
"你们别耍了。"
方脸武僧皱眉。
"什么意思？"
"那帮马匪故意让人看见往山上去，其实是绕到崖后面了。现在你们封了山，山下这三百多人没人管，正好让他们慢慢收拾。"
方脸武僧脸色变了。旁边年轻点的武僧低声说了句什么，方脸武僧摆手止住他。
"施主，你叫什么？"
"铁樵。"
"铁樵施主，你既然看得明白，可有法子？"
"有。你们寺里能出几个人帮忙守入口？"
方脸武僧犹豫了。
"寺里武僧不能下山。这是监院的令。"
"那你们上山。把山门守好就行。山下这边我来处理。"
方脸武僧看了他很久。
"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这三百多人里能拿棍子的有一百多。差的是有人教他们怎么站、怎么不挤成一团。"
方脸武僧想了想，从腰间解下一根布条，递过来。上面画了个奇怪的符号——像是寺里的标记。
"拿着这个。如果有人从山上下来找麻烦，给他们看。"
铁樵接了。
两个武僧转身回山。铁樵把布条塞进怀里，转身走向凹地。
赵大已经把人集合了。四十七个能拿棍子的，排成三排，歪歪扭扭站在入口石头前面。
铁樵走过去，拿起一根最长的棍子——白蜡杆，一人高，手腕粗。他站在最前面，面朝山道方向。
"听好。马匪会从那边来。"他拿棍子指了指崖后面，"他们有刀，有弓。我们没弓，没甲。所以不出去打，就守在这儿。"
他拿棍子在泥地上画了条线。
"这条线是你们的命。过了这条线，谁退谁死。没过这条线，他们冲不上来。"
"那他们射箭怎么办？"有人喊。
铁樵指了指入口那堆石头。"蹲下。石头挡胸，棍子挡头。"
"他们冲过来呢？"
"第一排蹲，第二排站，第三排预备。他们冲到线前，第一排拿棍子戳他们腿。戳完蹲回去，第二排补上。"
他拿棍子敲了敲地面。
"不许挤。谁挤谁先死。"
四十七个人安静了。铁樵把白蜡杆插在地上，拿起自己的扁担。
"赵大，你带十个人去后山崖边盯着。他们要是从后面爬上来，你扔石头砸他们手。"
赵大应了一声，带了十个人往后山走。
铁樵坐在石头上等。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后山传来一声喊。赵大的人在那边挥手——有人从崖壁爬上来了。
铁樵抄起扁担往后山跑。崖壁那边，三个马匪正往上爬，手指扣着石缝，脚踩着凸起的石头。最上面的那个已经快到顶了。
铁樵跑到崖边，弯腰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看准了最上面那个人的手——砸。
石头砸在那人手指上，那人一声闷哼，手一松，滑下去了。下面两个人被撞倒，三个人一起滚下崖壁，摔在碎石坡上。
赵大在旁边看傻了。
"你他娘的……手真准。"
铁樵没说话。他趴在崖边往下看了一眼——三个人在碎石坡上爬，有一个好像腿瘸了，另外两个还能动。
"他们不会死心。"他站起来，"今晚才是正戏。"
天黑了。
铁樵让所有人吃了最后一点干粮，把棍子削尖了头，在入口摆了两排拒马。他自己坐在最前面的石头上，扁担横在膝头。
后半夜，月亮被云遮了。
声音来了——不是从山道，是从崖后面。很多人踩碎石的声音，比昨天多。
铁樵站起来。
"来了。"
入口那边，四十七根棍子举起来了。铁樵听见崖后面有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不止七八个人——至少有二十。
他深吸一口气。
"蹲下。第一排。"
第一排十六个人蹲下来，棍子平端着，尖头朝外。
"第二排，站好。别挤。"
第二排十六个人站起来，棍子举在头顶。
"第三排，预备。"
第三排十五个人握紧棍子，盯着前面。
安静了很久。
然后崖后面亮了火把。
二十多个人从崖后拐出来，弯刀在火光里反光。疤脸人在最后面，骑着马，没动。
前面五个人端着刀走上来。走到距离拒马十步远的地方停了。
一个马匪喊话："里面的人听着！把粮食和值钱的东西交出来，不杀人！"
没人应。
马匪又喊了一遍。
铁樵从石头后面站起来，扁担扛在肩上。
"你们上不来。"
马匪愣了一下。
铁樵拿扁担指了指拒马。
"试试？"
五个人对视了一眼，冲上来了。
第一个人踩到拒马，被蹲在第一排的棍子戳中膝盖，惨叫一声跪下了。第二个人跳过去，被第二排的棍子砸在肩膀上，刀掉了。第三个人绕过来，铁樵的扁担横扫，打在他小腿上，那人栽进石头堆里。
剩下两个退了回去。
疤脸人在后面看着，没动。
火把光里，铁樵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在算。
算完，他调转马头，走了。
二十多个人跟着撤了。火把光一点点远了，最后消失在崖后。
铁樵没松劲。他站在石头上，看着空荡荡的山道。
赵大从后面跑过来，喘着粗气。
"走了？"
"走了。"
"真走了？"
"暂时。"
赵大抹了把汗。"你那扁担……真他娘的好使。"
铁樵坐下来。扁担放在腿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震红了，没破。
老捕快从人群里走出来，还是那件青布袍，还是一瘸一拐。他走到铁樵面前，蹲下来。
"你这一手，不是少林的。"
铁樵没应。
"也不是军中的。军中近身短打我见过，没你这个路数。"
铁樵还是没应。
老捕快笑了笑。"行。不说就不说。"
他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个东西——一块木牌，巴掌大，刻着个"忠"字，边角磨得发亮。
"认识这个不？"
铁樵看了一眼。
"不认识。"
老捕快把木牌收回去。
"明天寺里可能有人来找你。你那根扁担，他们认得。"
"谁认得？"
老捕快没回答。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了。
铁樵看着他的背影。青布袍子在夜风里晃，一瘸一拐，拐得很稳。
他低头看自己的扁担。枣木上多了一道新痕——刚才横扫那人小腿的时候磕在石头上了。
他拿手摸了摸那道痕。
明天。寺里会来人。
第3章 · 封山令
第二天中午，寺里来了四个人。
不是昨天那两个武僧。这次来的人穿的是深灰色袈裟，领口绣了一道暗红边——比普通武僧高一级。领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和尚，瘦，颧骨高，眼神冷，走路步子不大但落地很实。
他走到崖口，看了一眼入口的巨马和石头，又看了一眼坐在石头上的铁樵。
"你就是那个打柴的？"
铁樵没站起来。
"铁樵。"
"贫僧法号慧明，寺中知客。奉监院之命，来传一句话。"
他展开一卷纸，念。
"少室山门即日起封山，山脚所有闲杂人等不得逗留。违者按寺规处置。"
他念完，把纸卷起来。
"施主，请带这些人离开。"
铁樵站起来。
"官道没通。水没退。吃的不够两天。你让他们去哪？"
"那是官府的事。寺里不管。"
"昨天马匪来了一拨。二十多人，有刀有弓。你不管，明天他们再来，这三百多人一个跑不了。"
慧明冷笑了一声。
"施主好大的口气。你守得住？"
"守了一夜了。"
慧明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肩上的扁担上。
"你这根扁担，谁教你的？"
"没人教。自己砍柴砍出来的。"
慧明不信。但他没追问。
"监院的令是死的。施主若执意不走——"他顿了顿，"寺里可以给你一个身份。火工。进山门干活，不算是闲杂人等。"
铁樵看着他。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想留在这儿，得进寺里。进了寺里，就得守寺里的规矩。"
"什么规矩？"
"不问外事。不出山门。不与人争。"
铁樵想了想。
"我带的人呢？"
慧明摇头。
"只你一个。"
铁樵把扁担从肩上拿下来，杵在地上。
"那不行。"
慧明脸色沉了。
"施主，这是恩典。不是商量。"
"我没要你恩典。"
慧明盯着他看了三息。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了。
"你知不知道寺里为什么封山？"
"不知道。"
"有人往朝廷递了话，说少林武僧私通马匪。监院怕惹祸，把山门锁了。你现在带着这帮人堵在崖口，传出去——'少林收留匪类'，罪名更大。"
铁樵沉默了。
慧明说完，转身带人走了。
铁樵站在原地。赵大走过来，脸上全是泥和汗。
"怎么着？"
"他们要我一个人进寺。你们留这儿。"
"那不行。"赵大斩钉截铁，"你走了，谁守？"
铁樵没说话。他看着崖口那三百多号人——小孩、老人、伤兵。吃的不够两天。官道半个月才能通。
老捕快走过来。
"去。"
铁樵看他。
"进寺。不是为了他们。"老捕头指了指崖口，"是为了搞清楚谁在背后搞少林。搞少林的人，跟搞你的人，可能是一伙的。"
铁樵皱眉。
老捕快压低声音。
"你半年前出现在山脚，没有户籍，没有来历。我查过。查不到。但有人查得到——寺里藏经阁有往年的户籍底册，各州府的。你进了寺，有机会翻。"
铁樵看着他。
"你到底是什么人？"
老捕快笑了笑。
"洛阳府的。捕头。被贬了。现在就是个赶路的。"
他拍了拍铁樵的肩膀。
"去吧。扁担带着。寺里不收兵器，但扁担是打柴的家伙，没人管。"
铁樵把扁担扛上肩，转身走向山道。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赵大。
"棍子别松手。"
赵大点头。
铁樵沿山道往上走。石阶湿滑，两边长着松树，风从山顶灌下来，凉的。走了半个时辰，到了山门。
山门紧闭。两扇木门钉着铜钉，门楣上"少林寺"三个字被雨水冲得发白。
他敲了三下。
门开了。开门的是昨天那个方脸武僧。看见他，愣了一下。
"施主……"
"慧明让我来的。火工。"
方脸武僧犹豫了一下，侧身让他进来。
铁樵跨过门槛。山门在身后关上了。
里面是石板院，青苔从石缝里长出来。正前方是大雄宝殿，两边是厢房。安静，没有人声。跟崖口那边的嘈杂完全两个世界。
方脸武僧带他往左边走，穿过一道月洞门，进了一个小院。院子里堆着柴火、水桶、扫帚。三间矮房，门窗旧了，但干净。
"这是火工房。你住东边那间。每天卯时起来，劈柴、挑水、扫院子。饭在斋堂吃。"
铁樵点头。
"活干完了呢？"
"干完了就待着。不许乱走。不许进大殿，不许进藏经阁，不许进罗汉堂。"
"能去后山打柴吗？"
方脸武僧想了想。
"后山可以。不许翻墙出去。"
铁樵把扁担靠在墙上，进了东边那间房。一张木板床，一床灰布被子，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糊的纸发黄了，有一处破了。
他坐下来。床板硬，但有床板。比崖口强。
他躺下来，看着屋顶的木梁。
进了山门。下一步怎么走，还不知道。
门外传来脚步声。方脸武僧的声音。
"铁樵施主，寺里规矩——火工不得与武僧同练。但枯林师叔在三十六房，他那边缺人手通水道。你要是干完了活，可以去帮忙。"
"枯林？"
"寺里最老的武僧。腿瘸了，不教人了。但三十六房归他管。"
脚步声远了。
铁樵闭上眼。
三十六房。藏经阁在附近。有机会。
第4章 · 扫地的老和尚
第二天卯时，铁樵起来劈柴。
火工房后面有个柴棚，堆着半棚湿柴。他拿斧头劈了两大捆，码整齐了。挑了六桶水，把寺里厨房的水缸填满。扫了前院和后院的落叶。干完这些，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问方脸武僧："三十六房怎么走？"
武僧指了指后山方向。"沿石阶往上走，过达摩洞再往上，最顶上那排房子就是。"
铁樵扛着扁担往后山走。石阶越来越陡，两边松树越来越密。走了快一个时辰，到了。
三十六房是一排石砌的平房，五间，门都关着。院子里长满了草，石板缝里冒出半人高的荒草。练功场在院子中间，沙地，但沙子早被雨水冲走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黄土。
一个老和尚在扫院子。
六十多岁，瘦得像根竹竿，光头，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左腿瘸了，扫地的时候身子往右边歪。扫帚是竹枝扎的，毛都快掉光了。
铁樵站在院门口。
老和尚没抬头。
"门没锁。进来。"
铁樵走进去。
老和尚扫到他跟前，扫帚停了。抬头看了他一眼。
"新来的火工？"
"铁樵。"
"扁担带进来干什么？"
"习惯。"
老和尚看了那根枣木扁担一眼。
"好木头。晒了几年？"
"两年。"
老和尚点头。继续扫。
铁樵站在院子里，看了看荒草和光秃秃的练功场。
"师叔，武僧说这边水道堵了，让我来看看。"
"水道在后墙根底下。掀开石板就能看见。"
铁樵走到后墙根，找到石板，用扁担撬开。下面是个石砌的水沟，堵满了落叶和泥。他蹲下来，用手把泥抠出来，一捧一捧往外掏。掏了半个时辰，水沟通了，黑水慢慢渗下去。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老和尚还在扫院子。
"练过？"他头也不抬。
"练过什么？"
"站过桩。"
铁樵没说话。
老和尚扫到他面前，扫帚停了。
"你刚才撬石板的时候，用的是腰力。普通人用胳膊。你用腰。"
铁樵没应。
老和尚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像六十多岁的。
"明天还来？"
"来。"
"来了就别光通水道。把练功场的沙填回来。"
铁樵点头。
第二天他来得更早。带了条麻袋，从后山溪边装了沙子背回来，铺在练功场上。一趟一趟，背了二十多趟。铺平了，踩实了。
老和尚在旁边看着。
"你踩沙的步子，前脚掌先着地，重心低。谁教的？"
"没人教。"
"没人教不出这个步。"
铁樵没接话。他继续铺沙。
第三天，老和尚被扫地。他站在练功场边上，手里拄着根木棍——不是拐杖，是齐眉棍，白蜡杆，用旧了，磨得发亮。
"站桩。"
铁樵看着他。
"站。"
铁樵走到练功场中间，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重心下沉。他站过无数次——现代散打训练里站架是基本功。但老和尚要的不是散打战架。
"脚再开两寸。膝盖往外撑。尾闾收住。头顶往上顶。"
铁樵调了。
"手抬起来。环抱。像抱着个大气球。"
铁樵抬手。
"别用力。肩膀松下来。"
铁樵耸肩。
"眼睛平视。别盯一处，看前面一片。"
铁樵调了呼吸。
老和尚绕着他走了一圈，拿木棍在他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
"膝盖别往前跪。往两侧撑。"
铁樵调了。
"行了。站住别动。站到我说停。"
铁樵站住了。
日头从东边移到头顶，又偏到西边。他腿没抖。呼吸平稳。老和尚坐在台阶上，闭着眼，不知道是打坐还是睡着了。
直到日头落山，老和尚才睁开眼。
"行了。"
铁樵收势。腿有点酸，但不严重。
老和尚站起来，拄着棍走过来。
"你站过桩。但不是这个桩。"
"嗯。"
"你站的是短打桩。前重后轻，重心靠前。这个桩是马步桩，四平八稳。"
"不一样。"
"不一样。你那个是打架用的。这个——"老和尚拿棍在地上画了个圈，"是根。"
铁樵看着那个圈。
"根不稳，拳就飘。"
铁樵点头。
老和尚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明天教你罗汉桩。来了再说。"
第5章 · 窄巷棍
第七天，出事了。
两个年轻武僧从山道上来了，穿着灰色短打，腰间系着布带，手里提着棍。二十出头，脸上带着傲气。走到三十六房院子门口，看见铁樵在铺沙，停了。
"你就是那个火工？"
铁樵没抬头。
"慧明师兄说你占了练功场。"另一个武僧说，"这是武僧练功的地方，火工不能进。"
铁樵把最后一锹沙铺平。
"枯林师叔让我来的。"
"枯林师叔不管事了。现在三十六房归慧明师兄管。"
铁樵直起腰，看着他们。
"那你们跟枯林师叔说。"
两个武僧对视了一眼。
"你——"年长的那个上前一步，"一个打柴的，也配用练功场？"
铁樵把铁锹靠在墙上。
"不配。"
"那让开。"
"我活没干完。"
年长的武僧脸色沉了。他拿棍子在地上敲了一下。
"火工，别不识抬举。"
铁樵看了他一眼。
"你们要练，等我把沙铺完。"
"等不了。"
年长的武僧把棍子横在胸前，摆了个架势。另一个武僧也拿棍对着铁樵。
铁樵没动。
"你们要打？"
"教你规矩。"
铁樵叹了口气。他把扁担从墙上拿下来，扛在肩上。
"别用扁担。用棍。"老和尚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铁樵把扁担放下。走到墙角，拿了根备用的白蜡杆——跟他们一样的棍。
年长的武僧冷笑。"这才对。"
他先动了。棍子从中间劈下来，奔铁樵头顶。铁樵没退，往前半步，棍子竖起来格开。借力一转，棍梢点向对方手腕。
对方缩手，退了一步。
另一个武僧从侧面攻过来。铁樵侧身，棍子贴着对方棍身滑下去，一挑——对方棍子脱手了。
两个武僧愣了。
铁樵站在中间，棍子垂在身侧。
"还要练？"
年长的武僧脸涨红了。他咬了咬牙，又攻上来。这次不是劈，是刺——棍子直奔铁樵胸口。
铁樵不退。他拿棍子中段一格，往左一拨，对方棍子偏了。他右脚上一步，棍梢点在对方肩井穴上，轻轻一点。
对方整条胳膊麻了，棍子掉在地上。
铁樵收棍。
安静。
老和尚从屋里走出来，拄着棍，站在台阶上。
"打完了？"
两个武僧低着头，捡了棍子。
"枯林师叔……"
"他没用少林棍法。"老和尚说，"但你们输了。"
两个武僧走了。铁樵把棍子放回墙角。
老和尚看着他。
"你刚才那一下，点肩井，用的是寸劲。少林棍法里没有寸劲。"
铁樵没说话。
"你学的是短兵。棍子当短兵用。"
"棍子够长就行。"
老和尚摇头。
"棍法的根在距离。你刚才赢，是因为你比他们近。拉近了他们的距离，他们不会打了。但你出了这个距离——"他拿棍在地上画了一条线，"一丈外，你的寸劲够不着。"
铁樵看着那条线。
"那怎么办？"
"学棍法。"
"你教？"
老和尚看了他一眼。
"我腿瘸了。教不了你懂的东西。但棍法的根我能说。你听不听？"
"听。"
"明天开始。每天站完桩，我教你一招。一招练一千遍再学下一招。"
铁樵点头。
老和尚转身回屋。走到门口，停了。
"你今天赢那两个，靠的是近身。但棍法不是近身的功夫。棍法的意思是——让对手永远到不了你跟前。"
他进屋了。
铁樵站在练功场上。日头偏西，沙地上有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拿起扁担，扛在肩上，往山下走。
走到月洞门的时候，一个人拦住了他。
是慧明。
"铁樵。"
"师兄。"
慧明脸色不好看。
"今天的事我听说了。"
"他们先动手的。"
"不管谁先动手。你是火工。火工不许跟武僧动手。"
"他们拿棍子对着我。"
慧明沉默了一会儿。
"监院说了，再有一次，逐出山门。"
铁樵看着他。
"师兄，我进寺是为了避祸。不是来惹事的。但他们要打，我不能站着挨。"
慧明盯着他。
"你到底是什么人？"
铁樵没回答。
慧明转身走了。
铁樵站在月洞门口。风从后山灌下来，带着松树的味道。
再有一次，逐出山门。
但他不能走。赵大他们还在崖口。老捕头说的藏经阁他还没进去过。
他握了握扁担。枣木被手汗浸得发亮了。
第6章 · 金吾卫的刀
李霜站在月洞门口，挡住了铁樵回房的路。
她没穿男装了。换了件深青色窄袖袍，腰束皮带，左边挂腰刀，右边挂一块铜牌——洛阳金吾卫的制式腰牌，正面刻"副尉"二字，背面刻编号。
铁樵看了那块牌子一眼。
"金吾卫管到少室山来了？"
"管得到。"她把牌子收回去，"朝廷令：各州府驻军协查马匪流窜案。少林寺在协查范围内。"
"协查什么？"
"马匪从哪来、往哪去、跟谁有来往。"她拿手指点了点他的扁担，"还有——山脚下那个打柴的，半年前突然冒出来，没有户籍，没有来历。这算不算'跟谁有来往'？"
铁樵没动。
"你查我？"
"我查所有人。"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展开——通缉令。画像是一个人，三十上下，方脸，浓眉。不像铁樵，但轮廓有几分接近。
"这是去年秋天洛阳刺杀案的嫌犯。画像画得不像，但特征对得上——身高七尺三寸，左手虎口有茧，擅使短棍。"
铁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虎口有茧。
"全洛阳会打柴的人，虎口都有茧。"
"还有一条。"李霜把通缉令卷起来，"案发当晚，有人看见嫌犯往少室山方向跑了。"
"那是去年秋天。我半年前才到山脚。"
"半年前。正好是去年秋天之后。"
安静了几息。
铁樵把扁担从肩上放下来，杵在地上。
"你上山来，就为了查我？"
"不全是。"她转身往院子里走，"马匪的事是真要查的。你——顺带的。"
她走到院子中间，停下来，回头看他。
"明天卯时，跟我走一趟崖后。我要看马匪的换防路线。你熟悉地形。"
"慧明说火工不许出山门。"
"金吾卫办案，山门挡不住。"她拍了拍腰牌，"他拦你，让他来找我。"
她走了。步子快，不拖泥带水。
铁樵站在月洞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石阶拐角。
方脸武僧从旁边闪出来，脸上表情复杂。
"铁樵施主……这位李副尉，来头不小。监院让她进了山门，但说了——只许在寺内走动，不许带人出去。"
"她要带我出去。"
"那不行。"方脸武僧摇头，"你出了山门，就不是寺里的人了。慧明师兄说了，你一走，算擅离。"
铁樵想了想。
"明天再说。"
他回房躺下。木板床硬，被子有股樟木味。他闭着眼，脑子里转——李霜、通缉令、刺杀案。半年前他穿过来，占了这具壳，原主是谁他到现在没搞清。如果原主真跟刺杀案有关……
他翻了个身。
明天卯时。崖后。
第二天天没亮，铁樵就起来了。劈了柴，挑了水，扫了前院。卯时刚到，李霜在月洞门口等他。
今天她又穿了男装——短打、皮靴、束发小帽。腰刀换成了短棍，一臂长，硬木的。
"走。"
两个人沿山道往上走，过了达摩洞，绕到崖后面。石壁陡峭，碎石坡往下延伸十几丈，坡底是一条干涸的溪床。
李霜蹲下来，拿手指拨了拨碎石坡上的脚印。
"你看。"
铁樵蹲下来。碎石上有脚印——不是鞋印，是靴印。靴底有铁钉，踩在碎石上留下明显的钉痕。
"军靴？"
"金吾卫的靴子没有铁钉。禁军的也没有。"她拿短棍量了量脚印间距，"步幅大，重心偏左——骑马的人，左腿比右腿有力。"
"马匪。"
"不是普通马匪。"她站起来，往坡下走了几步，"你看这儿。"
坡底溪床边有一小片被踩平的草地。地上丢着几截烧过的柴火，还有——一个破陶碗。
铁樵捡起陶碗。碗底刻了个字，他认得：崔。
"崔家？"
"洛阳崔氏。宰相府的门生。"李霜接过碗，翻过来看了看，"这碗是官窑的。普通马匪用不起。"
"宰相府的人跟马匪混在一起？"
"不一定混在一起。也可能是——有人借马匪的壳办事，给钱，给碗，给军靴。"
铁樵想了想。
"谁要借马匪的壳？"
李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铁樵明白了。
"少林。"
"少林存过一份底册。三年前安西军需案，有人往寺里送了一批文书，说是'代存'。后来送文书的人死了。底册还在不在，没人知道。"
"跟刺杀案有什么关系？"
"安西军需案牵出来的名字，有一个在宰相府。"
铁樵沉默了。
"所以有人要烧寺。烧了寺，底册就没了。"
"聪明。"李霜点头，"但烧寺之前，得先把寺的名声搞臭——'私通马匪'。臭了，烧了，没人替他们喊冤。"
她把陶碗塞进怀里。
"回去吧。今天够了。"
两个人往回走。走到山道中段，李霜忽然停了。
"你那根扁担。"
"嗯？"
"昨天你点那个武僧肩井的时候，用的是寸劲。少林棍法不教寸劲。"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少林武僧演武。力道走的是长劲，从脚到腰到手，一路送出去。你那个——"她拿短棍在自己肩头比了一下，"从肘发，到腕停，三寸就收。不是少林的。"
铁樵没应。
"你到底是什么路数？"
"打柴的。"
她笑了。不是好笑，是那种"你继续装"的笑。
"行。打柴的。"
两个人走到山门口。慧明在门口等着，脸色不太好。
"李副尉，监院有请。"
李霜看了铁樵一眼。
"你先回去。"
她跟着慧明走了。铁樵站在山门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石板路尽头。
方脸武僧走过来。
"铁樵施主，枯林师叔让你去三十六房。说今天教你第二招。"
铁樵点头，往后山走。
三十六房院子里，枯林坐在台阶上，手里拄着棍。看见铁樵来了，拿棍在地上画了条线。
"昨天那两个武僧又来了。"
"又打？"
"没打。他们来问你叫什么、从哪来的。"枯林抬头看了他一眼，"我没说。"
铁樵没说话。
"你不是少林的人。但你在学少林的东西。"枯林拿棍敲了敲地面，"学完了，你走不走？"
"走。"
"什么时候？"
"事情了了就走。"
枯林点头。
"今天教你第二招。昨天的你赢了，靠的是近。今天学远的。"
他站起来，拿棍比了个姿势——棍梢斜指前方，中端握在右手，左手指着棍梢方向。
"韦陀献杵。棍法的根不在打，在指。你指着哪儿，对方就往哪儿躲。他一躲，你换方向。"
他慢慢走了一遍。棍梢从左移到右，再从中移上，再从上压下。三个方向，一气呵成。
"一千遍。明天我来看。"
铁樵接过棍，站在练功场中间。日头刚过头顶，沙地烫脚。
他举棍，献杵，移方向。一遍。
第二卷 · 三十六房，正式进入深水区。
第7章 · 留白
铁樵练了七天韦陀献杵。
一千遍不是虚数。他真数了——前三天每天一百遍，后四天每天一百多遍，加起来七百多。枯林没催，但每天站在台阶上看他练完最后一遍才走。
第七天傍晚，枯林走下台阶，拄着棍走到他面前。
"停。"
铁樵收棍。
枯林拿棍在他右肘上轻轻点了一下。
"肘太死了。韦陀献杵不是推，是指。肘要活，像门轴。"
他又点了一下左肩。
"肩也紧。你出棍的时候肩膀往上耸了。为什么？"
铁樵想了想。
"习惯了。以前出拳肩膀会送出去。"
"全是送。棍是指。送是往前，指是往哪都行。"
枯林拿棍在地上画了个半圆。
"你试试，棍梢走这个弧，肘不发力，靠手腕转。"
铁樵照着做。第一遍别扭，第二遍顺了一点，第三遍手腕转过来了，棍梢画出的弧线圆了。
枯林点头。
"行了。明天教你第三招。"
"第二招还没练够一千遍。"
"够了。你底子不一样。"枯林看了他一眼，"你那个路数，学新东西快。但快了容易慢。满了就不留余地。"
"留余地？"
"出掌留三寸，出棍留一尺。不是打不到，是不打满。打满了收不回来，下一招就慢了。"
铁樵想了想。
"就像扁担。打出去如果全力，棍子会卡在对方骨头上。留三分力，一触即收，还能再打。"
枯林眼睛亮了一下。
"就是这个意思。"
他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了。
"李副尉今天来找过你。"
铁樵手里的棍停了。
"什么时候？"
"下午。你在后山溪边装沙子。她来院门口看了一眼，没进来。"
"说什么？"
"没说什么。看了你装傻子的样子，站了一会儿，走了。"
铁樵把棍放回墙角。
夜里，他躺在木板床上，听见有人敲窗。
不是门。是窗。
他翻身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站着李霜，穿着夜行衣，黑乎乎的一团。
他推开窗。
"什么事？"
"明天别去练功场。"
"为什么？"
"寺里要出事。"
铁樵看着她。
"什么事？"
"慧明今天下午去了藏经阁。出来之后去了监院房。半个时辰后，两个陌生和尚进了寺——不是少林的，穿的是白马寺的袍子。"
"白马寺的人来干什么？"
"白马寺是皇家寺院。他们来，只有一个意思——上面有人要查寺里的东西了。"
铁樵沉默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明天不管发生什么，别出头。你一出头，就坐实了'闲杂人等闹事'的罪名。火工的身份保不了你第二次。"
"如果有人要烧藏经阁呢？"
李霜没说话。
"你会拦？"
"我拦得住就拦。拦不住——"她从怀里摸出个东西，塞进窗缝，"这是藏经阁底册的目录抄本。我昨天趁慧明不在，从知客房的文书里翻出来的。"
铁樵接过来。一张薄纸，上面抄了几十个条目。他扫了一眼——
"安西军需案文书，三箱，丙字号柜。"
"找到了就别声张。带出来，交给我。"
"给你？"
"给我。我有地方送。"
她退了一步，消失在夜色里。
铁樵把那张纸折好，塞进扁担的木纹缝里——枣木有一道天然的裂缝，刚好能夹住薄纸。
他躺回去。
明天。寺里要出事。
第8章 · 下山
第二天没出事。
铁樵照常劈柴、挑水、扫院。但寺里气氛不对——武僧们走路快了，说话少了，有人往藏经阁方向跑了一趟又一趟。
中午，李霜在山门口等他。
"收拾东西。跟我下山。"
"什么？"
"擂台。洛阳校场。朝廷派了武选使来验少林武僧的成色。寺里要派人去。枯林师叔点名让你跟着——名义上搬行李。"
"搬行李？"
"对。你现在是火工。火工跟着搬东西，没人怀疑。"
铁樵想了想。
"擂台什么时候？"
"后天下午。今天动身，明天到洛阳。"
"我下山，算擅离吗？"
"武选使的令。寺里不敢拦。"
铁樵回去收拾。没什么好收拾的——扁担、换洗衣服、一双布鞋。他把那张纸重新检查了一遍，还在扁担缝里。
走到山门，慧明站在门口。脸色不好看。
"铁樵，你跟李副尉下山，是武选使的意思？"
"枯林师叔说的。"
慧明看了他很久。
"回来之后，别再惹事。"
铁樵没应。出了山门。
李霜在石阶下面等着，牵了两匹马。一匹枣红，一匹黑。她把黑马缰绳扔给铁樵。
"你会骑？"
"会。"
"别骑太快。你那身打扮太扎眼。"
两个人沿山道往下走。出了少室山地界，上了官道。李霜换了女装——窄袖袍脱了，露出里面的青色襦裙，外面罩了件半臂。头发从帽子里散出来，束了一条带子。
"你这样好看。"铁樵说了一句。
李霜回头看了他一眼。
"看路。"
官道上行人多了。推车的、挑担的、骑驴的。铁樵骑在黑马上，扁担横在马鞍前。有人看他这身打扮——粗布短褐、打绑腿、扛根枣木扁担——像看怪物。
走到傍晚，进了洛阳城。
洛阳大。铁樵来过一次，半年前刚穿来的时候，但那时候没心思看。现在看——坊墙高，街道宽，两边店铺挂着旗幡。胡商牵着骆驼从街心走过，香料味混着马粪味。
李霜带他到金吾卫驿馆。不是最好的地方，但干净。两间房，面对面。
"你住东边。我住西边。明天卯时出发去校场。"
她走了两步，停了。
"对了。擂台上不管发生什么，别用你那个'寸劲'。用少林棍法。"
"为什么？"
"寸劲一露，认识的人就知道你不是少林的。你现在的身份是火工，不是武僧。火工上了擂台已经够奇怪了，再加一手外门功夫——"她没说完。
铁樵点头。
她走了。铁樵进屋，把扁担靠在墙上。躺下来。洛阳的床比寺里的软，但他睡不着。
明天。擂台。
第9章 · 擂台第一天
洛阳校场在东城。铁樵跟着少林武僧的队伍进去，扛着扁担跟在最后面。武僧们穿灰色短打，腰系布带，手里提着棍。一共十二个人，加上枯林——他没来，腿不行。
武选使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穿绯色官袍，坐在台上看。旁边还有几个军官，其中一个铁樵认识——禁军教头，姓韩，四十出头，脸方，手大，腰上挂着一把雁翎刀。
擂台是木台，三丈见方，四周用绳子围了。台下站满了看热闹的人。
第一个上场的是少林武僧，法号慧能。对面是禁军的一个年轻军官，使枪。
慧能赢了。棍法扎实，三招之内把对方枪杆格开，棍梢点中胸口，对方退了三步，认输。
第二个武僧输了。对方是禁军副教头，使双刀。武僧的棍被双刀绞住，脱了手。
第三个武僧赢了。但赢得勉强——打了二十多招才拿下。
台下有人议论。
"少林功夫不如以前了。"
"禁军这几年练得狠。"
"武选使脸色不好看。"
铁樵站在台下，看着台上的打斗。他能看出来——少林武僧的棍法重套路，一招一式有板有眼。但擂台上不是套路能赢的。禁军的人打的是战场实战，招招奔要害，不讲好看。
李霜站在他旁边，也看着台上。
"你上去能赢几个？"
"不知道。"
"那个使双刀的，你能赢吗？"
铁樵看了她一眼。
"能。"
"怎么赢？"
"他双刀绞棍的时候，左手刀会慢半拍。那是破绽。"
李霜没说话。过了一会儿。
"别逞能。你今天不上。"
"枯林师叔说让我上。"
"什么时候说的？"
"今早出发前。他让方脸武僧传的话——'铁樵若上台，用韦陀献杵，别用别的。'"
李霜沉默了。
台上的比试结束了。少林三胜二负。武选使脸色不太好，但没说什么。
散场的时候，禁军教头韩大从台子上走下来，经过铁樵身边，停了一步。
看了他一眼。看了他肩上的扁担。
"你是什么人？"
"火工。"
"火工扛扁担上校场？"
"帮武僧搬东西。"
韩大没追问。走了。
李霜低声说："他记住你了。"
铁樵没说话。
明天。他可能要上台。
第10章 · 一步退三寸
第二天，武选使改了规矩。
"昨天是个人比试。今天——团体。"他站在台上，展开一卷纸，"少林出三人，禁军出三人。三对三，胜两场者赢。"
少林这边，方脸武僧和两个年轻武僧站出来。
禁军那边，韩大亲自带队，加两个副手。
第一场，方脸武僧对禁军副手。赢了。棍法稳，对方枪法被压住了。
第二场，年轻武僧对另一个副手。输了。被双刀绞住，跟昨天一样的问题。
一比一。第三场定胜负。
少林这边没人了。两个年轻武僧都上过了。方脸武僧已经打了一场。
枯林不在。没人能替他决定。
方脸武僧走到铁樵面前。
"施主……你上不上？"
铁樵看了一眼台上的韩大。韩大在擦刀。
"我上。"
他走上台。扁担没带，拿了根白蜡杆——跟武僧一样的棍。
韩大看着他上来，眉头皱了。
"火工？"
"火工。"
"少林没人了？派个火工上来？"
铁樵没接话。他站在台中央，双手握棍，摆了个韦陀献杵的起手式。
韩大冷笑一声，拔刀。
"让你三招。"
铁樵没客气。第一招就动了——韦陀献杵，棍梢直指韩大咽喉。
韩大横刀格开。铁樵棍梢一转，从左移到右，再从中移上——枯林教的三个方向。韩大连退两步。
台下安静了。
韩大脸色变了。他不再让招，刀法展开——雁翎刀走的是战场路子，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奔着劈开骨头来的。
铁樵不退。他拿棍格、拨、点、挑。韩大的刀快，但他的棍更快——不是速度快，是距离控制得好。他永远站在韩大刀锋差一寸的地方。
第三刀，韩大劈下来。铁樵不退反进，一步退三寸——刚好卡进韩大刀杆和身体的夹角里。棍梢点向韩大持刀的手腕。
韩大缩手。铁樵棍子中段一横，顶在韩大胸口。
没发力。顶住了。
韩大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根棍。
铁樵收棍。
安静了三息。
韩大把刀收回去。
"你不是少林的。"
"我是火工。"
韩大看了他很久。转身下台。
台下炸了。有人喊好，有人议论。武选使站起来，脸色说不清是喜是怒。
李霜站在台下，看着铁樵。没笑，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铁樵走下台。方脸武僧迎上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铁樵拍了拍他的肩膀。
"赢了就行。"
他走到场边，拿起扁担扛上肩。
背后有人喊。
"那个火工！"
他回头。武选使的随从跑过来。
"武选使有请。"
铁樵跟着随从走到台后。武选使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
"你叫什么？"
"铁樵。"
"哪个寺的？"
"不是寺里的。山脚打柴的。"
武选使放下茶碗。
"少林的功夫，火工能学到这个地步？"
"枯林师叔教的。"
"枯林……"武选使想了想，"三十六房那个瘸腿老和尚？"
"是。"
武选使沉默了一会儿。
"你那一步退三寸，不是少林棍法。"
铁樵没说话。
"你从哪学的？"
"打柴的时候自己琢磨的。"
武选使笑了。不是信了，是懒得追究。
"行。你回去吧。擂台的事别往外说。"
铁樵转身走了。
走出校场，李霜在门口等着。
"武选使没为难你？"
"没有。"
"韩大记住你了。"
"他昨天就记住了。"
李霜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你今天那一步退三寸，洛阳城里多少双眼睛看着？"
"多少？"
"禁军的人、金吾卫的人、还有——"她压低声音，"宰相府的人。"
铁樵站住了。
"宰相府的人也在？"
"看台最上面那排，穿灰袍的。不是禁军，不是金吾卫。是崔家的门客。"
铁樵想起那个陶碗上的"崔"字。
"他们看了多久？"
"从你上台开始。"
铁樵把扁担换了个肩。
"那正好。"
"正好什么？"
"他们要看，就让他们看。名声越大，越没人敢随便动我。"
李霜盯着他看了两息。
"你比昨天聪明了。"
"跟你们学了一招。"
她翻了个白眼，转身走了。
铁樵看着她的背影。洛阳的日头偏西了，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擂台赢了。名声出去了。下一步——藏经阁。
第11章 · 验身
洛阳驿馆的夜，铁樵没睡。
他坐在床沿上，把扁担搁在膝头，拇指反复蹭那道木纹缝——纸还在。白天擂台上韩大的刀风擦过耳根的热度还没散，但比那更烫的是看台上那排灰袍。崔家门客，他记住了。
窗棂响了一声。不是敲，是有人用手指叩了两下。
铁樵没动。
窗外传来李霜的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开门。"
他起身拔了门闩。李霜闪进来，反手带上门。她换了身深灰短褐，头发重新束进帽子里，腰间短刀换成了匕首。
"出事了。"
铁樵看着她。
"武选使的随从刚才去了崔家门客的住处。"
"然后？"
"然后崔家的人连夜往寺里送了一封信。我的人看见的。"
"信？"
"不知道内容。但送信的人回来之后，崔家那边有人笑了。"
铁樵把扁担竖起来，杵在地上。
"明天回寺。"
"明天？你刚打完擂台——"
"正因为打了擂台，才得回去。"铁樵拿起扁担往肩上放，"名声大了，寺里的人会想用我。用我，就得给我身份。有身份，我才能进藏经阁。"
李霜盯着他看了三息。
"你变快了。"
"跟你们学的。"
她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第二天天没亮，两个人上了马。出洛阳城的时候，城门刚开，守卒打着哈欠看了一眼他们的腰牌，摆手放行。
快到少室山的时候，山道上迎面下来一队人——四个灰袍和尚，抬着一口箱子。铁樵勒住马。
和尚们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领头的那个四十多岁，胖，脸上挂着笑。
"施主，借过。"
铁樵没让。
"白马寺的？"
胖和尚笑意不减。"施主好眼力。"
"箱子里装的什么？"
"经卷。寺里借给少林的。"
铁樵看了那口箱子一眼。不大，但两个人抬着吃力——不轻。
"经卷用不着两个人抬。"
胖和尚的笑僵了半拍。
李霜在旁边开口了："白马寺的经卷，什么时候走官道了？不都是走水路从洛河转运？"
胖和尚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腰间的金吾卫腰牌。
"这位女官……"
"让开。我要验。"
胖和尚犹豫了。他身后的三个和尚互相看了一眼。
铁樵没动。扁担横在马鞍前，但他的手搭在上面。
胖和尚最终侧了侧身，让出半边路。
铁樵骑马过去了。经过箱子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箱缝里漏出来不是纸页，是木屑。
不是经卷。是文书箱。
到了山门，慧明在门口等着。脸色比上次更难看。
"铁樵，你回来了。"
"回来了。"
"监院要见你。"
"什么时候？"
"现在。"
铁樵把马交给方脸武僧，跟着慧明往里走。穿过两道月洞门，到了监院的院子。监院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和尚，胖，脸上永远挂着悲天悯人的笑。但铁樵注意到他的手指——指甲修剪得极整齐，指尖有墨渍。
"铁樵施主，坐。"
铁樵没坐。
监院也不勉强。他拿起桌上一封信，展开。
"崔家送来的。说你在洛阳擂台上露了脸，朝廷有人注意你了。好事。但——"他放下信，"有人递了话，说你身份不明。洛阳府的通缉令，画像跟你有几分像。"
"那是去年秋天的案子。跟我没关系。"
"有没有关系，不是你我说了算。"监院叹了口气，"寺里收留你，是恩典。但现在恩典变成了麻烦。"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得有个身份。正经身份。"
"什么身份？"
监院拿起桌上另一份文书。
"净人。"
铁樵没说话。
"不是武僧，不是火工。净人是预备出家的人，住在寺里，不算正式僧人，但有身份。这样外面查起来，你有来历了。"
"条件？"
监院笑了。
"聪明。条件——你得代表少林，做一件事。"
"什么事？"
"崔家要在寺里办一场法会。三日后。你需要站在法会现场，以少林净人的身份。不说话，站着就行。"
铁樵想了想。
"法会在哪办？"
"藏经阁前院。"
铁樵眼睛没动，但呼吸停了半拍。
"好。"
监院把文书推过来。
"画押。"
铁樵拿起笔，在文书上画了押。
走出监院院子，李霜在月洞门口等着。她看了他一眼。
"净人？"
"净人。"
"条件？"
"三日后藏经阁前院法会，我站着。"
李霜沉默了一会儿。
"藏经阁前院……那地方离藏经阁正门只有一墙之隔。"
"嗯。"
"你打算翻墙？"
"不凡。法会那天人多，门会开。"
李霜看着他。
"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跟你们学的。"
她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铁樵站在月洞门口。日头偏西，影子拉得老长。
净人。身份有了。三日后，藏经阁。
第12章 · 密函
法会前一天，铁樵去三十六房。
枯林坐在台阶上，拄着棍。看见他来了，没起身。
"听说你当净人了。"
"师叔知道了。"
"监院的主意。"
"嗯。"
枯林拿棍在地上敲了一下。
"藏经阁前院那场法会，不是崔家要办。是宰相府要办。"
铁樵站住了。
"你怎么知道？"
"白马寺的人昨天来了一趟。抬了箱子。我看见了。"
"箱子里不是经卷。"
"我知道。"枯林抬头看了他一眼，"是文书。三年前安西军需案的原件，从洛阳送过来的。"
"送到少林干什么？"
"栽赃。"枯林的声音很平，"把文书放进藏经阁，然后'偶然发现'——少林私藏朝廷要案文书。罪名比'私通马匪'大多了。"
铁樵的手指收紧了。
"谁发现的？"
"崔家的人会'偶然'发现。然后报给朝廷。然后寺里被查。查的时候文书就在那儿。"
"枯林师叔，底册还在不在？"
"丙字号柜，三箱。还在。"
"我明天进去拿。"
枯林沉默了很久。
"你拿不到。"
"为什么？"
"法会那天，藏经阁正门锁了。钥匙在监院手里。前院只有偏门开着，进不去正库。"
铁樵想了想。
"偏门进不去，就从上面进。"
"上么？"
"屋顶。"
枯林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东西变了。
"你爬得了？"
"爬得了。"
"摔了怎么办？"
"不摔。"
枯林把棍往地上一杵，撑着站起来。
"明天法会申时开始。申时到酉时，所有人都在前院。还有半个时辰。"
"够了。"
枯林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了。
"铁樵。"
"嗯？"
"丙字号柜第三箱，最底下有个油布包。那是真的底册。上面的两箱是障眼法。"
他进屋了。
铁樵站在练功场上。日头落了，沙地凉了。
明天申时。半个时辰。屋顶。丙字号柜。
第13章 · 火中
法会那天下了雨。
不是大雨，是那种绵密的秋雨，落在身上不疼但渗得进去。铁樵穿着净人的灰色袍子，站在藏经阁前院的廊下。面前是崔家的人、白马寺的僧、几个穿便服的官员。监院站在最前面，念经的声音被雨声盖了一半。
铁樵站在最后一排。没人注意他——净人就是背景板。
申时到了。念经开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向了监院。
铁樵退了一步，退到廊柱后面。他抬头看了一眼藏经阁的屋顶——瓦片，坡度不陡。雨水顺着瓦沟往下淌。
他绕到藏经阁背面。没人。后院空着，雨打在石板上。
他找到落水管——一根粗竹竿，从屋檐接到地面。他抓住竹竿，脚踩着墙面，往上爬。
瓦片滑。他一只手抓住屋脊，翻上去。趴在屋顶上，雨水顺着脖子往里灌。他爬到正上方，找到天窗——一块活动的瓦片，下面用木棍支着通风。
他掀开瓦片，探头往下看。黑。但能看见柜子的轮廓——靠墙一排，丙字号在最里面。
他顺着天窗的木框滑下去，落在柜顶上。跳下来，脚踩在地面上。
黑暗里他摸到柜子。丙字号。第三箱。搬下来，打开。上面两层是文书，他没动。手伸到最底下，摸到油布包——硬的，裹了好几层。
他抽出来，塞进袍子里。
然后他闻到了烟味。
不是外面的香火味。是焦味。从走廊那头飘过来的。
他爬回天窗，翻上屋顶。趴在屋脊上看——前院方向，藏经阁偏门那边冒烟了。
火。
不是小的。烟从偏门缝隙里往外涌。
铁樵从屋顶滑下来，绕到前院。法会乱了——有人喊"着火了"，崔家的人往偏门跑，监院站在原地没动，脸色灰白。
铁樵挤进人群，走到李霜身边。她也在，穿着便服混在围观的人里。
"火从里面起的。"她低声说，"有人从偏门进去点的。"
"谁？"
"不知道。但点火的人从后墙翻出去了。我的人追了，没追上。"
铁樵摸了摸怀里的油布包。
"底册拿到了。"
李霜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进去了？"
"进去了。"
她没再多说。火越烧越大，武僧们提着水桶跑过来，往偏门泼水。但火是从里面烧的，门打不开——里面烧了。
有人喊："钥匙！钥匙在监院那儿！"
监院站在雨里，手伸进袖子里摸了半天，没摸出来。
铁樵看着那扇门。烟从缝隙里往外涌，越来越大。
他退了两步，助跑，一脚踹在门板上。
门闩是木头的。他踹在锁扣的位置，门板裂了，门开了。
浓烟扑出来。他眯着眼冲进去，摸到最近的书架，把书架推倒——挡住了火势蔓延的方向。然后退出来。
武僧们涌进去提水。火慢慢被压住了。
铁樵站在雨里。袍子湿透了，怀里的油布包还在。
李霜走到他旁边。
"你踹门的时候，监院没拦你。"
"他拦不了。"
"他不想拦。"
铁樵看了她一眼。
"什么意思？"
"意思是——火可能是他自己人点的。"
铁樵沉默了。
雨越下越大。
第14章 · 薪尽
火灭了。藏经阁前院一片狼藉——水、灰、踩烂的经卷。
铁樵被带到监院面前。不是审问，是"问话"。慧明在旁边站着，脸色比监院还难看。
"铁樵，你今天踹了藏经阁的门。"
"门闩着，火在里面。不踹，烧光了。"
"你哪来的胆子踹寺里的门？"
"净人也是寺里的人。寺里的东西烧了，我心疼。"
监院看着他。那双悲天悯人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今天站在前院，有没有看见什么异常？"
"没有。"
"法会开始前呢？"
"我在廊下站着。没走动。"
监院沉默了一会儿。
"行了。你回去吧。"
铁樵走了。
出了门，李霜在石阶下面等着。
"监院没为难你？"
"没有。但他问了我法会前的事。"
"他在试探你进没进去过。"
"嗯。"
两个人走到崖口。赵大还在，难民少了一些——有人走了，有人往别处去了。但还有一百多号人。
赵大看见铁樵，迎上来。
"兄弟！你可算回来了。寺里没事吧？"
"没事。"
赵大看了看他身上的灰和湿袍子。
"你这……"
"摔了一跤。"
赵大不信，但没追问。
李霜把铁樵拉到一边。
"油布包呢？"
"还在。"
"给我。"
铁樵把油布包从怀里掏出来，递给她。她接过去，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三本册子，线装，纸发黄了，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名字、数目、日期。
"安西军需案。"她翻了几页，"三年前，安西都护府的军饷被截了三次。每次截留的数目、经手人、最终去向——全在这儿。"
她翻到最后一页，指了一个名字。
"崔令仪。宰相府二公子。军需案的主谋。"
铁樵看了那个名字。
"这东西送到御史台，能翻案？"
"能。但得有人递。我递。"
"你不怕宰相府的人杀你？"
"怕。"她把册子重新包好，"但怕也得送。不送，这三年白卧底了。"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回山脚打柴。"
"就这？"
"就这。"
她盯着他看了三息。
"你翻了案，名声出去了。不当住持，不当武僧，回去打柴？"
"住持念经，我听不懂。扁担我使得动。"
她骂了一句。
铁樵笑了。第一次笑。
第15章 · 薪尽（终）
大雪。
少室山脚，崖口那块大石头还在。铁樵坐在上面，扁担横在膝头，削一根新枣木。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一瘸一拐的。
老捕快走过来，青布袍子上落了几片雪。他站在铁樵旁边，看了他一会儿。
"听说你没当住持。"
"没当。"
"听说你把底册送到了御史台。崔令仪被拿稳了。"
"听谁说的？"
"洛阳来的信。"老捕快从怀里摸出个干饼，掰了一半递过来。铁樵这次接了。
"赵大呢？"
"带人走了。官道通了，大半难民散了。他还留了几个，在山下开了个骡马店。"
"李霜呢？"
老捕快看了他一眼。
"回洛阳了。升了。正尉。"
铁樵咬了口饼。干，但能嚼动。
"你呢？"
"我？"老捕快把剩下半块饼塞进嘴里，"继续赶路。"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饼渣，转身走了。
铁樵看着他的背影。青布袍子在雪地里一瘸一拐，拐得很稳。
他低头继续削扁担。刀口贴着木纹走，刨花一卷一卷掉下来。
山道上有人下来了。方脸武僧，走得慢，手里提着个布包。
走到铁樵面前，他站住了。
"枯林师叔让我来的。"
"什么事？"
"这个。"他把布包递过来。
铁樵接过来，打开——里面是那块木牌。巴掌大，刻"忠勇"，边角磨得发亮。他父亲的东西。
"枯林师叔说，物归原主。"
铁樵把木牌攥在手里。枣木的，温的。
"师叔还说什么？"
"说——棍法练完了，根扎住了。以后靠你自己。"
方脸武僧转身往回走。
铁樵坐在石头上。雪落在扁担上，落在木牌上，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把手里的木牌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刻了个小字——"舟"。
沈舟。
他自己的名字。
他把木牌塞进怀里，拿起扁担，继续削。
雪还在下。少室山白了。
崖口那三百多号人早就散了。石头还在，巨马拆了，但那道线还在泥地上——他拿棍子画过的那条线。
过了那条线，谁退谁死。
他没退过。
铁樵站起来，把削好的扁担往肩上一搁，往山脚走去。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一步一个，不深不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