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生下小太子便去世了，临终没有留下任何一句话，或许是说了…… 陛下十分心痛，当即便册立刚出生的小皇子为太子，宫里办完事情过后，太后诏了母亲入宫，就这样我嫁进了宫里，成为了继后，小太子还小，哪怕皇帝姐夫和太后娘娘保护得当，但难免有疏忽，我是姐姐的亲妹妹也是小太子的亲姨母，成为继后是最好不过的结果，这是大家都默认的想法，朝中大臣也一众促成此事，这件亲事大家都觉得很好，除了在意我的人…………
1 诀别意难平
进宫那天，是宫里挑选的极好的日子时辰，先皇后娘娘刚去世，也不宜大操大办，给了应有的仪式就进宫了。
进宫之前母亲在我房中哭了好几回，那天太后诏了母亲进宫，嬷嬷回禀说母亲从皇宫回来一路上没说话，回到自己房内才低声哭泣说道“这吃人的地方，害了我舒儿又要害我的芜儿…”父亲赶来房中连忙止住母亲的话，这可是大逆不道的话，两人在房中消化了好一会儿情绪。
母亲后来同我悄悄说过，那日在宫中，太后并非强硬逼迫。太后知晓我本有良缘，心中对我存着一份歉疚，说知道是委屈了我，可瑾瑜孤苦，宫中实在无更合适的人。太后许诺，往后在宫中，必不会叫我受旁人磋磨，会护我周全，也会把我当自家女儿看待。只是皇权大局摆在眼前，纵然是太后，也挣脱不开这重重枷锁。
其实得知姐姐死讯时我不仅悲痛，也知道肯定会有这番事情发生，前朝不是没有这种事情出现过，只是真的落在自己身上，才知命运的重量压的人喘不过气，但我心里也拿定主意了，要替姐姐照顾好她的孩子，故而父母亲来我房中说此事的时候我比他们接受的更快。
我心里也清楚，做这个继后，不单单是抚育瑾瑜。后宫连着前朝，各家妃嫔背后都是朝堂势力，一步踏错，不止我自身难保，姜家和尚在襁褓中的瑾瑜都会被卷入漩涡中。从前在家我只管嬉笑玩乐，可踏入宫门那一刻起，我就要告诫自己，不能再做回从前那个天真烂漫的姜芜。
“父亲母亲，女儿进宫过后就不能时常在你们膝下尽孝了，女儿不孝…”我跪在他们膝下，父母亲眼含热泪他们手颤抖的扶我起来。
“芜儿，早知如此，我就先将你和阿昭的婚事定下来……”母亲的眼泪如水一般的流，父亲不敢看我们将脑袋回到另外一边，听到熟悉的名字，我的心里悲痛万分，或许我与阿昭哥哥这辈子有缘无份……
“父亲母亲，小太子如今还小，不仅是小太子，也是姐姐拼死生下的孩子，我要替小太子守着属于他的还有属于姐姐的东西，我不会让那些害了我姐姐的人好过”我握住母亲的手，内心也悲痛，但是为了姐姐我会更加勇敢，不能像小时候一样在她背后，看向母亲的眼神愈发坚定，父母亲见状没有在说什么，毕竟已经板上钉钉了
“芜儿，你在宫里好好的，这群人既然将主意打到了宫里，陛下也不会放过的，我和你阿兄也绝不会姑息，不要委屈了自己，也不用担心家里，为父会照顾好你母亲…”
父亲母亲在我房中待了许久，也乏了，两人便才回了主院。
下发圣旨那天晚上，谢临昭翻墙来了我的院子，他从来都不会做这种逾矩的事情，特别是在我身上，他极为珍视我，有时比我自己还在意，本来以为我们俩会和小时候一样，会一直一直在一起永远不分开的…
接完圣旨过后，我整日神思恍惚，一直到很晚了，我依旧没有睡着，我只能起身打开了小窗户透透气，刚好遇着立在月色下的谢临昭。
我没反应过来，一直到他已经在我面前了，谢临昭的反应特别大，他的眼眶通红，看起来整个人也不好，这段时间他家里应该也听见了风声，估计谢伯父将他管束起来了，他这应该是逃出来的…
“芜儿，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对不对”谢临昭的手如往前一样好看，只不过现在却有些凉，紧握住我的手都在颤抖，脸上的泪水一直流，说的话都有些断续不清，他从来都不是这样的，因母亲和他母亲是好友，小的时候我俩便在一个书塾长大的，他最是克己守礼，哪怕我捉弄他他也依旧是面不改色的将事情处理好如同平常一样包容我。
我将他脸上的眼泪轻轻地抹去。
这些天的人见到我都是这样，眼泪流个不停。
我的眼眶也红了，一直在强撑自己，不能在父母亲兄长面前流泪，我怕他们不放心，我的情绪一直是淡淡的，现在却忍不住了
“阿昭哥哥，我害怕，其实我很害怕，但是我没有办法，我姐姐走了，我不知道怎么办…”对着谢临昭我泣不成声，这些天的情绪都一发而出，我将谢临昭的手握住，轻轻的将他的手抚在我脸上，将整个人埋在他怀里，贪恋着他的温暖。
谢临昭心疼地将我环住，是啊，怎么办…一遍又一遍用颤抖的手将我脸上的眼泪一点点擦掉，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命运何其可怕，将两位相爱的少年人演绎至此…
那天晚上的时间过的特别慢，谢临昭也破例的留了很久，在座榻上我枕着他的腿，一如没发生过这些事情一样，我慢慢的讲着以前的趣事，忽略掉两个人脸颊上隐隐的泪水，我握着他的手，紧紧握着想将着温度刻入我心里。
直至天快亮的时候，谢临昭不能再待了，他最后说了一句“芜儿，我今生不会有妻，我的妻只能是你”他紧紧的将我揽入怀里
他离开过后，我也在家备嫁了，宫里其实什么都安排好了，太后让宫里的燕支嬷嬷出来教我宫规，这位燕支嬷嬷是从前一直在姐姐身边的那位，是位极其妥帖的人，学规矩一直到出嫁前夕，燕支嬷嬷不单单交我礼仪，也同我讲后宫盘根错节的人事，哪些妃嫔背后势力雄厚，哪些人看着温顺实则城府深沉。我日日记在心里，反复揣摩，没有半分懈怠。
在此之前也听说了谢临昭请旨出去历练了，陛下也答应了，本就对他抱有重望，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了
拜别了父母亲，兄长将我送至轿撵旁，兄长从小便不善言辞，他如小时候一样轻轻的抚摸着我的肩，我拍拍兄长的手
“阿兄，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2 凤仪宫守遗孤
仪式过后，我被送进了凤仪宫，这也是姐姐曾经住过的地方，不过重新装饰了一番，姐姐留下的人也都在，进宫我就带了我的两个一起长大的贴身丫鬟，凤冠很重，压的我喘不过气，等了很久，皇帝姐夫才来，他先将盖头给掀开了
“阿芜，累了吧，我让德碌吩咐底下人送了些吃食来，等会你卸下钗环用些吧”皇帝姐夫宋清时也是京中惊才绝艳的人物，不然我这种姐控怎么能接受姐姐嫁给不好的人，姐夫如外表一般温柔儒雅，只不过是那高位之人肯定有些威压，哪怕他已经有心压制了
“好，姐…陛下”我下意识想说出从前姐姐在世时间对他的称呼，但又想起来现在不一样了。
宋清时的倒水的手顿了顿，眉眼敛上一层怅然，青梅竹马的发妻，这情谊怎能说，朝堂不稳刚上位，导致有心人害了他的舒儿，看不到他们的孩子长大，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害了舒儿的人…
“阿芜，这个局面我不是故意要将你卷进来的，只是瑾瑜现在年纪尚小，哪怕我与母后将他保护的再好，还是怕有心人会害了他，所以…”宋清时说到后面，他也羞愧的低下了头，毕竟确实是他害了姜芜的一辈子，阿芜也是跟着他和舒儿长大的，从小当着妹妹一样疼爱，如果舒儿没出事情，阿芜的婚事应该是她自己喜欢为主，可惜她和谢家那个小子…
“陛下，瑾瑜是我亲姐姐的孩子，我肯定会护着他，我既然进了宫，我就会做到身为皇后的本分”
红烛灯影之下，我的神情异常坚定，看得出来宋清时这段时间过的也不怎么好，明显憔悴了，是啊不仅是姜家失去了姜照舒，他也失去了自己的发妻…
“阿芜你放心，皇后的任何殊荣你都享，我会如尊重你姐姐一样尊重你，事情我都会与你商量着来，瑾瑜得多让你费心，平常下朝没事我会带着瑾瑜”宋清时让德碌将吃食送进来
我向他点了点头，示意门口的环儿进来，让她拆下发间钗环
夜深，我依旧睡不着，看了看身旁已然睡着的宋清时，小的时候我幻想过很多次与谢临昭的新婚夜，我想我肯定是特别开心欢喜的，我的嫁衣一定是我亲手绣了很久的，肯定会让谢临昭看见我的小巧思，没想到会成现在这样……
第二日，宋清时很早便去上朝了，待他下朝将与他一起去太后宫里请安，这时我先用早膳，收拾妥帖，终于见到了尚在襁褓中的瑾瑜，他的名字是姐姐很早便想好的，之前进宫看望姐姐时，她说过。
我用手指轻轻的戳了戳他的小脸，虽然还小，但这张小脸看得出来融合了陛下和姐姐的优点。
似是知道有人戳了小脸，瑾瑜的脸皱了一下，感觉要哭出来了，我忙从乳母手中接过瑾瑜，瑾瑜睁开了小眼睛，看见我居然不准备哭了，还笑嘻嘻的看着我，伸出他的手握住我的手指。
好奇怪啊，这感觉，这就是血脉相连的感觉吧，我抱着他用脸贴了贴他的脸。
“娘娘，小殿下很喜欢您呢，他除了陛下比较亲近外，对其他人都不怎么亲近呢”乳母在一旁默默地看着我和瑾瑜的互动适当开了口。
我知道，姐姐留下的这些人很担心我对小殿下的看法，哪怕知道我是小殿下的亲姨母，也害怕我对小殿下不好，她们是底下人肯定不能左右我的决定，只能说些讨好的话。
“小瑾瑜，你是不是很喜欢我呀，是不是呀”逗小瑾瑜的时候，我的眼眶不知为何湿润了，看着他就想起姐姐，此前温柔的姐姐
小瑾瑜被我逗的笑出了声，一时间整个殿内都回荡着小孩子清脆的笑声，身边人也缓了神色。
“一早凤仪宫就这么闹热”宋清时下朝换过衣服就过来了，未叫人通传便径直入内，刚好撞见我与小瑾瑜的互动
身旁的人被宋清时突然出现吓到了，一时间跪了一地
“见过陛下”
“陛下您怎么突然就过来了”我也连忙抱着瑾瑜起身行礼
“免礼免礼”他挥了挥手让一旁的宫人们起身，亲手扶住了我还没有蹲下去的身体，顺手接过瑾瑜
“是我没让他们通报，没事，瑾瑜这么早就这么开心吗，这么喜欢你姨母吗”
这一声姨母是昨夜我们二人商讨出来的，按礼制来说，我成了他皇后，太子理应唤我母后。可无论是我或是宋清时都不愿意抹去姐姐作为生母的位置，瑾瑜是姐姐拼死生下来的孩子，他的母亲是伟大的，也是最最爱他的。
3 旧人归宫引波澜
天启九年 ，入宫已经8年有余了，大家都在自己的位子上勤勤恳恳的过着。
宫里的生活很平淡，我日日都是在处理后宫内务，带着小瑾瑜，日子也就淡淡的过下去了。
刚进宫那会儿，对后宫还不算熟悉，燕支嬷嬷教了我许多，母后也教了我许多。我心里明白，后宫不是一味仁善就能安稳。姐姐性子柔和，待人宽厚，反倒遭人暗算。我不能重蹈覆辙。每日除了照看瑾瑜，我都会阅看六宫呈上来的薄册，核对各宫份例，留心宫人间往来，暗中安插可信之人留意各处动静，尤其重点盯守太子起居相关的一应宫人。
我不滥施刑罚，却赏罚分明，有功便擢升。
陛下也在我入宫的第二年彻底肃清前朝，我也将后宫打理妥当，我的手段与良善的姐姐不同，我更狠戾，更何况是伤害了我姐姐，我将当年在姐姐生产时下药的人找了出来。
那段日子我步步求证，没有轻信单方面的口供。我把当年伺候姐姐生产的宫人分批隔开，细细盘问比对证词，顺着线索一层层往上查，最后查到。
是李淑妃，她家里是前朝李丞相家，可谓是风光极盛的家族，陛下很早便知晓了，只是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将李丞相家连根拔起，至此前朝后宫彻底改变，我的母家成为了另一个风光极盛的家族，出了两位皇后的家族，我父亲还是教导过当今皇帝的太傅，为了不让皇帝疑心，父亲很早便辞了官，在家里与母亲一同含饴弄孙，只留兄长一人在朝中。
陛下也待我很好，只要合情理，我的请求他大多应允，有什么事情也是互相商量着来，后宫这些妃嫔至上次李淑妃的事情过后个个都老老实实守着自己宫门过日子。
即便是风波平息，我依旧没有松懈。李氏倒台过后，不少家族想把女儿送进来宫中填补空缺，拉拢势力。我权衡各家利弊，向陛下进言，选秀不宜一味看重家世，更要看重品性，避免再出现外戚势力大难以制衡的局面。
谢临昭也从边地回来了，据说是立了大功，我对此特别高兴，就应该是这样的，他那般优秀，现在在朝中是陛下的左膀右臂，官至吏部尚书。
只是我们也回不到从前了，之前远远的见过几面，刚回来那会，宫宴他进宫，我和陛下坐在上面，他瘦了很多，也看起来坚毅了许多，他肯定没有待自己好…怎么消瘦了许多，许是那边地太过苦寒…
据说朝中大臣都私底下想将自家女儿嫁过去，都被他一一回绝了，陛下对他的婚事也没有插手，只让他自己去想吧
瑾瑜也8岁多了，小小的人儿特别机灵，这8年里我与陛下相敬如宾，陛下也做到了当时新婚夜说过的话，他只要有时间就将瑾瑜带在身边，小瑾瑜在我们这些人护着下长得极好。
我不仅照料他衣食起居，也会教导他辨别人心。我不干预前朝政务，却会把后宫所见的世情百态讲给他听，教他看清世家背后的利害牵绊，告诉他何为仁，何为防。我不愿他只看间世间良善，也要懂得暗处的刀光。
“儿臣见过姨母”小小的人儿行着极为妥帖的礼，小小年纪便已有储君的风范
“好好好，小瑾瑜起来吧，今日姨母给你做了喜欢的枣糕，快些来吃”这八年里我也成熟了不少，周身气度已经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了，我向他挥了挥手示意他坐到我身边来
瑾瑜遗传了父母亲的好性格，从小便听话可爱，特别好带，对于那些难懂的经义理论他都有自己独特见解，宋清时从他知事时就教导他帝王之道，他说这个孩子以后只会比他做的更好。
“姨母，今日我在父皇殿上听见了朝中大臣对于朝中事情的见解，儿臣对这件事一知半解，结果父皇让我在一旁听着，谢尚书对此事发表了自己的看法，一下子就把儿臣从迷雾中解救出来了，他很厉害”瑾瑜边吃边与我分享今日他遇见的事情，吃得满嘴都是，我一边拿着巾帕替他擦拭着嘴一边笑着回应他
“那我们小瑾瑜要多和谢尚书多学学呀，你父皇带着你就是让你辨识事情本质”
谢临昭一向很厉害的，从小我就佩服他的
“嗯嗯好，儿臣以后会越来越会处理这些的”瑾瑜吃的样子看起来就饿到了，从小便是一国储君，他的喜怒哀乐都不能太浮于表面，平时只能在亲近人面前表现
我笑嘻嘻地回答着他，也心疼这个年纪尚小的孩子要学会这么多东西
母后这两年的身体状况愈发不好了，我与陛下一有时间便会去看望她，还记得刚进宫的时候，母后怕我想念家中，她时常让她宫里的人给我送吃的，送一些好玩的过来。
母后时常催促我与陛下诞下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瑾瑜如今已然是慢慢长大了，有一个小公主也好在这深宫里不无聊。
太后心里明白我心中藏有心事，并非不知我与陛下只是相敬如宾。她劝我生养子嗣，是心疼我，往后在这深宫中也能多一分依靠。
对此我只是摇摇头，我与陛下从始至终都只是相敬如宾，两人心中都有一层薄纱，我将他的后宫管好便是，现在的后宫太平了许多，孩子都一个接一个的平安出生，热闹了不少，不管有没有自己的孩子，我觉得有小瑾瑜在身边就很好了，人这一生不管什么方面心是只能想着一个人的
母后说多了过后也不说了，知道说了也没什么用，便也由着我们去了
4 深宫送终悲
天启12年冬
母后终是没有撑到几年
得知消息时，我正在给瑾瑜缝制准备一些冬季保暖的衣物，我连东西都没来得及放好，慌张的让伺候我的宫女给我更衣
赶到寿安宫时，本来急忙要去太后身前时，在门口我突然就慌了，不知所措，几乎踉跄止步，还是环儿轻轻托了我一把，我才去到太后跟前，我都不敢认了，太医那边的人也汇报过，现在才敢仔细看着，母后老了许多，憔悴很多，眼泪唰的一下就下来了
她向我耷拉了一下手，这个瞬间让我想起了小时候与姐姐进宫时，她如同这样招我上前给我递好吃的糕点，我扑到了她的床榻前，将她的手紧紧握住。
“阿芜别哭…”母后的声音有气无力的，病痛也将她折磨的不像样子了，如今说话已然是出气比进气多了
“阿芜你要好…好的，一定…一定要……要多为自……自…己想想，是母后…害…了你”
“母后，没有，没有，您待我极好如同我母亲一样，阿芜特别特别感谢您”我已然哭的泣不成声，都不知道自己能表达出来什么，只是一味摇着头。
宋清时也匆匆赶来，褪去帝王威仪，同我一样跪在太后的床榻旁。
“你们…你们都要…好…好…的……”太后说完最后一个字，双眼缓缓闭下。
满殿宫人尽数跪倒，哀戚之声四起。
“母后！！”我与宋清时一齐的呼喊声，殿内的人都哀声一片了。
太后的身后事情是我一手操办的，她从我进宫时这些宫务 便亲自教导我如何处理，母后您看，阿芜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调度各宫，安排丧仪流程，约束宫人，安抚宗室命妇，大大小小的事我一一梳理，周全得当，不给旁人落下话柄。
处理完母后的事情后，我大病了很久。
在床榻上，我时常醒了睡，睡了醒，不知道白天黑日，不知道是为什么，此间我反复梦见年少旧事，也屡屡梦见太后慈祥的模样。
其实我觉得如果就这样也好，这辈子我也没辜负什么人，除了他……
瑾瑜下了课业，时常来我宫中，同小时候一样在我跟前絮絮叨叨说一些他发生的趣事。
陛下时常也来，待一两个时辰。
在陛下的施威下，太医那边的人都很紧张，终于我也是恢复了，只是身体也大不如以前了
天启20年
陛下的身体反倒比我的身体还要衰败，太医处的人来与我汇报时，说陛下的身体已然是强弩之末了，早些年在刚上位时，殚精竭虑，加之清退前朝遗留的问题，他的身体已经是亏空的状态，可能也就是这段时间的事情了
所幸瑾瑜已经成人，能够独当一面了，朝局也在宋清时的治理下十分稳固，与当年他接下这政权时不一样。
陛下病重那段时日，内外人心浮动。我一面在御前侍疾，一面稳住后宫，约束后宫众人不许妄议天子病情，封锁信息，不许宫人与外朝私相传递流言。同时悄悄观测朝中动向，提醒瑾瑜留心各方大臣，遇事多思量，不可轻信人言。后宫的安稳，便是不给本就动荡的朝局添乱子。
这段时间我时不时就在陛下的寝宫侍疾，我与他相处的时间不知不觉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这段半路夫妻情谊居然这般之久了，陛下时常也会感慨。
“阿芜，我这些时日一直在想，想我们年少时的模样，想舒儿，她的一颦一笑好像还在我面前一样，瑾瑜也长大了，这孩子被你带的极好，我走后他会如待我一般待你，我害了你，也害了舒儿……咳咳咳”宋清时已经不能说太多话了，这段时日也是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我只能在一旁默默地喂着汤药，眼眶湿热，太多人离我而去了
姐姐，母后，父亲母亲…现在又是陛下，这一生我也不知道我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夜晚在回寝宫的路上，我坐在轿撵上抬头看着这月亮，只觉得这漫长的深宫好漫长好漫长
天启二十一年
陛下走后，瑾瑜继位，瑾瑜听从他父皇的遗愿，将他母后与父皇合葬，好，特别好，姐姐终于又能和他在一起了。
换了新的年号，有皇子的妃嫔都随着去往封地了，后宫换了一批新的人，我也搬入了寿安宫，成为了新的太后娘娘，瑾瑜的皇后是我给他挑的，两人也是青梅竹马，品性温良，是谢临昭的侄女，是一位特别好的女子，我学着当年母后教导我的方式教导着她，我发现这些小孩子的脑袋都很好使，学的很快，瑾瑜也十分孝顺，有什么新奇玩意都先递到寿安宫
只是我年纪也上来了，对这些也不感兴趣，瑾瑜也知道我心中所想，突然有一天悄悄告知我，将周边宫人屏退。
“姨母，您出宫吧，去找谢大人，儿臣知晓您为了我付出了很多，现在儿臣有实力了您去实现自己的心中所想吧，母后，我从睁开眼学会说话开始，您便在我身边了，瑾瑜知道您心中所愿，儿臣不会辜负您和父皇的厚望与教导”瑾瑜说完对我行了大礼。
那一声“母后”，从前从未听他说过，听的我热泪盈眶，看着他跪在我前面，恍惚看见小小的他刚学会礼仪时的情景，也是这样。
还有当年刚学会说话的时候，他学会的第一个字居然是娘，也不知道他怎么会的，尽管如此我还是被感动到流泪，瑾瑜于我而言是我的亲子也不为过，我是真心疼爱他，为人母的第一次体会也在他身上
瑾瑜在我宫中说此话的时候，我是震惊的，同时也是感动的，是啊我要为了自己活一回
就这样，瑾瑜在同一年“失去”了父皇母后，当然是名义上的，对外朝中大臣得到的消息只是太后娘娘思及先皇忧思过度郁郁而终…
出宫的时候，我心里是忐忑的，我害怕，这么多年了我也不如当年美貌了，哪怕在皇宫内金尊玉贵的养着，手里的帕子被自己绞了又绞，瑾瑜对我出宫的安排办的极为妥帖细致，我想着他长大了，已然不是当年下完课来我宫里吃糕点的小小孩了。
谢临昭在宫门口等待了很久，我终于又和他重逢了，我以为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再如之前那般了…
“阿芜，我们回家”
“好”
阳光下的他仿佛如当年一样，只是现在我们俩都老了，两鬓都有白发了，这一刻的我与他的眼里含着泪水，所幸，所幸……
5 姜芜
我是太傅家的小女儿姜芜。
从小便按照大家族嫡女精细培养，所幸上面有两个手足，我不必背负全部家族期许。
姐姐从小就是京中世家贵女的典范，而我的哥哥是太子的伴读，三人差不多是一起长大的
有这两位珠玉在前，小的时候我过的特别惬意，父亲母亲对我的要求不高，但是世家贵女的礼仪要求琴棋书画样样不能少，但是我总是机灵的逃开，对此母亲也是摇了不少头。
姐姐小的时候常随母亲进宫，据说宫里皇后娘娘特别喜欢她，这已经不是据说了，是事实，皇后娘娘私底下也对母亲透露过话，母亲虽对姐姐特别忧虑，担忧未来，但姐姐总是轻轻的拍拍母亲的手，让她不要担心，姐姐经常从宫里带回来一堆好吃的，她每次回来都直奔我院子，也总是在我淘气时被父亲责罚，姐姐总挡在我前头，替我挡着父亲的责打。
从小我便没吃过什么苦头，直到遇见了谢临昭，我遇到了属于自己的“苦头”心甘情愿的。
那是我七岁时，姐姐十岁。
遇着他的时候是在他母亲办的赏花宴上，他母亲是郡主，从小便受宫里太后娘娘宠爱。
母亲带我和姐姐去宴席上。
“阿芜，虽然郡主与母亲是好友，你也不能放肆啊，这可是大场面，不能调皮捣蛋，听见没”姐姐姜照舒一直在马车车厢内教导我，母亲见状都没说话了，她知道我最听姐姐的话了。
“好啦好啦阿姐，我的好姐姐你都说一路啦”我在一旁被姐姐头上的步摇吸引，一直在摆弄。
姐姐对我真是没办法
“阿芜到时候你跟着我，跟紧我，不要乱闯知道吗”
“好好好，姐姐我带了王婆婆给做的桂花糕，要不要吃一点，可饿了”我边应着边从旁边的食盒里掏出桂花糕，趁姐姐不注意，掰了一小块喂给她。
姐姐现在对我真是无奈了，被我塞了一口桂花糕。
“好吃吧”我笑颜嘻嘻的看着她，还一边给自己塞。
在一旁的母亲对此只能宠溺的看着我们两姐妹。
好不容易到了地方，我紧紧的跟着母亲和姐姐身后，母亲被郡主的贴身丫鬟喊走了，姐姐在一旁与自己交往颇深的官家小姐们聊天，我不喜跟这些小姐聊天，找了个借口，想去一旁玩玩，姐姐也是千叮万嘱。
我一个人，来到了府内的观赏假山处，这里人少安静，景色还好，本来想自己在这边待待，没想到遇见了他。
谢临昭也是没想到这里会有人。
看见他时我眼睛都亮了，他长得好好看，一袭月白色的衣袍，我见过好看的，太子殿下偶尔来府内找父亲时我就看见过，太子殿下也好看，但是比起眼前这个人，这个人更对我眼。
谢临昭被我的眼神看得有些不知所措，耳尖都红了，连忙躲避我的眼神，我更是来了兴趣。
“不知郎君来自京中哪家，郎君你生的真好看”我的性子就是这般直接。
问的谢临昭脸上羞涩，似是没想到我会如此大胆，他看了看我。
我以为是我衣裙上有异物，还转了一圈，地上掉落的落花被我的裙摆吹了起来，不知为何又轻轻来了一阵清风，树上的粉色花瓣飘落下来。
我见他半天没回话，我便将脸凑上前，细细看着他。
“小郎君？”
谢临昭被我的动作惊了一下，慌慌张张转身快步离开，步伐都失了沉稳。
我不知道为何，只是可惜没有问见名讳，在这边待了一会儿便回姐姐身边了，刚好母亲派了身边人来寻我们姐妹
我和姐姐跟着丫鬟一路来到了内院，便见到了郡主和母亲，与姐姐行礼过后，郡主让我和姐姐去到离她近的地方
“来，这便是舒儿和阿芜吧，长得真标致”郡主给我们俩送了见面礼，姐姐是一副上好的钗环，而我是一只水头极佳的镯子。
和姐姐拜谢过郡主，便退在一边坐着听她们说话。
这时脚步声响起。
“孩儿拜见母亲，韩夫人”
听见声音的我抬起了头，原本我正在仔细摆弄着刚刚收到的手镯，眼中突然一亮，是他，居然是他。
郡主让他免了礼，他也走上前，也发觉了我在一旁，母亲发现我看他的眼神便说道“阿芜，这是你阿昭哥哥，你满月那会儿他还来见过你，只是你小，没有记忆”
郡主似是想到好笑处了，用帕子遮住唇角“还记得那时，我们阿昭想抱抱你，我怕他给你摔了，没让他抱，他还不高兴，没办法让他托了托，没想到你居然抓住了他的衣襟不放，直往他身上扑呢”
此话一出，屋子里的人都笑了。
谢临昭与我更是羞涩了，原来我小的时候就是个小色迷。
我朝他见了礼，他也回了。
母亲与郡主讲了好一会儿，便让谢临昭带我出去玩，姐姐留在了屋内与她们闲聊
走出了好远，谢临昭依旧没说话，我是一个急性子
“阿昭哥哥，先前你怎么不说”我停留在了原地，鼓起腮帮子不满地看着他，不知道还以为存心看我笑话。
谢临昭停下了脚步，背着手转身过来
“不是，我不是故意不说”谢临昭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
“那是为什么，难道阿昭哥哥你不喜欢我吗”小孩子的思想就是觉得这样肯定是不喜欢自己甚至讨厌。
谢临昭瞬间就慌了“不是，不是的，我只是有点不知道怎么说，阿芜我很喜欢你的”
话音落下，我们两个人皆是一愣。
我从小就喜欢表达我的想法，倒是没有受到过除了亲人以外的男郎君这样，没想到谢临昭不说还好一说便一鸣惊人
谢临昭反应过来了，耳尖通红，小脸都成粉色了
我噗嗤笑出声“走吧阿昭哥哥，你带我逛逛园子吧”
我与谢临昭就这样逛完了整个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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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经常去宫中教导着太子殿下，兄长是太子殿下的伴读，太子殿下时常来家中，偶尔父亲会给我们上课。
虽然家里也请了德高望重的夫子老师，父亲对我们兄妹三人的教育极其严格，郡主那边知道我们家教导严格，拜托母亲跟父亲说过，谢临昭也来了家里上课
宫里的皇帝也知道，他也时常让太子殿下来，兄长与谢临昭都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少年郎，想来皇帝陛下也是在为太子殿下培养左膀右臂
就这样，我和谢临昭，就跟着太子殿下兄长还有姐姐，听着父亲偶尔的课，如此也与谢临昭愈发熟悉了
谢临昭的性格内敛，在自己家中不怎么爱说话，郡主在他小的时候还以为他是哑巴，但是他总是在我叽叽喳喳的时候回应着我的每一句话，有什么好东西和小玩意都会带来与我一起分享，父母亲和郡主也看出来了，都有心想与我俩定亲，但思来想去还是没定，怕长大了的我和谢临昭又不一样，就这样放任我俩了
我与谢临昭干了很多事情，都是我带他干的，比如趁夫子打瞌睡在他脑袋上放鸟窝，结果他起来后，外面的雀儿在他脸上拉屎，这事夫子生了好大的气，准备罚我二十篇策论还有用戒尺罚我十板，谢临昭为了我，对夫子说是他的主意，夫子怎么能不知是我，没办法只能罚我二十策论，而板子由谢临昭受了，我只能悄悄地给他塞糖。
姐姐及笈没过两年便嫁给太子殿下了，姐姐大婚当日，姜府满目红绸我躲在廊下落泪，不舍得姐姐离开家，为此我难过了好几天，谢临昭发现了，他给我带了很多新奇好物，还有许多吃食，拜托了家中小厮送过来，底下还压了纸条上面写着“阿芜不用担心，我会一直陪着你的”虽然我知晓他毕竟是外男，不能常进来，
日子过的很快，我快要及笈了，谢临昭很早前就没来过我家上学了，年数大了，他父亲让他去军营操练操练，美名其曰身为武将的儿子怎么能不会操练。
那天他突然来了我家，匆匆见过我父母亲后，便来院子找了我，我也很激动，早早的换了衣柜里最好看的衣裙在院子等他。
谢临昭瘦了很多也长高了很多，还黑了，不过依旧好看，他从衣袖内掏出一根簪子，我定眼一看，是黑檀木的
“阿芜，你的及笈礼快到了，我想了很久，我觉得世面上的所有物件都没什么新意，我就想着自己为你做了跟簪子，不过我没经验，做出来不怎么好看”一向守礼的谢临昭此时也不好意思挠挠头
他手上多出了许多小口子，很明显是刻这个簪子，我从他手中接过。
“阿昭哥哥我很喜欢，阿芜特别喜欢，只要是你送给阿芜的，不管是什么我都喜欢，阿昭哥哥你给我簪上吧”我弯着漂亮的眼眸，浅浅地朝他笑着，将簪子递回他手中，示意他帮我簪上去
谢临昭对此事极为不熟练，不知道簪哪里合适，只得小心翼翼的，找了一个不偏不歪的位置
我察觉他戴好后，在他跟前转了一圈
“好看吗阿昭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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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冬日东宫传来喜讯，姐姐有孕了，全家都特别开心，我居然要成为姨母了，太子殿下为了姐姐开心，经常让我与母亲去东宫，见到姐姐时我特别好奇，姐姐的肚子居然有一个小孩儿，我满心好奇，又心疼她行动辛苦。
“阿姐，你累吗”姐姐的肚子大了许多，看起来会比平时难行动很多，我特别担心
姐姐听见只是对我笑笑，摸了摸我的头“阿芜，阿姐不累，反而很幸福，我们阿芜马上要及笈了，开心吗，想要什么？”
我听此更是开心了，与姐姐掰扯着前些时日见过的那些官家小姐带过的钗环首饰都十分好看，姐姐应的特别爽快，让身边的燕支嬷嬷给我上好吃的
母亲与姐姐在聊关于生子这方面的事情，太子宫里虽然人不多，但是有些人还是得防，母亲絮絮叨叨了很多，我就在旁边吃着东宫小厨房做的糕点，特别好吃。
从东宫回来过后，母亲便一直在忙着给姐姐挑些更好更好的补品送去。
我就在家准备我的及笈，及笈礼那天很热闹，姐姐没办法到场，她的身子越来越重了，但是为表示对我的重视，她准备了很多礼物，还有宫中的皇后娘娘也赐了东西下来，太子殿下也到场了，虽然只是送皇后娘娘的赏赐，但是我知道肯定是太子殿下爱重姐姐，才跑的这一趟。
父母亲为我请了京中有名的有福诰命夫人给我做正宾，从这一天开始我便及笈了，可以待嫁了，郡主本想与母亲商量将我与谢临昭的婚事定下来，但是母亲想多留我一些时日，毕竟年龄还太小，便商量一年后谢临昭及冠过后便定下来，对此我与谢临昭都没什么意见，我只是更加期盼我的未来是什么样了
结果没过多久，宫中皇帝陛下突然驾崩了，很突然，那天府上特别冷清，父亲很早便进宫了，母亲在家将家中所有挂饰全部换成白色，天子驾崩，全朝悲痛
太子殿下应该是正位继承，但是一些朝中官员却蠢蠢欲动，兄长与父亲在外忙了很多天，很久才回来，偏偏在这时姐姐刚当上皇后没多久，便提前发动了，此时处于先帝刚驾崩，太子哦不当今陛下才刚刚坐上。
父母亲还有宫里太后陛下都知，距离真正发动还差很大一段时日，肯定有问题
那日天特别阴沉，我被留在了府内，焦灼等待消息，母亲被诏入了宫陪伴姐姐生产，我以为母亲在，肯定会有好消息，在家等了许久，却得来噩耗，姐姐去世了，大出血，小皇子保住了，姐姐没了…
我双腿一软重重跌倒在地，旁边的环儿被吓到了，连忙扶我起来，待宫里事情处理好后，母亲也回来了，她十分憔悴，脸色极其苍白无力，父母亲在房内难过了很久……
我彻夜难眠，那可是我的姐姐，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姐，血脉相连的亲姐姐啊，她才19岁，正是大好年华的时候……
没多久，宫里太后娘娘又诏母亲进宫，皇帝陛下也诏父亲入宫，不知道商量什么，待了大半天，他们终于回来了，却得到了不好的消息，如今后位空悬，姐姐刚走，父亲与兄长又是皇帝陛下身边的重臣，如今的太子尚在襁褓之中，为了太子能够顺利长大，需要一个皇后，而这个皇后…
肯定是与先皇后有关系的最好，一来能保证小太子健康长大二来能笼络住父亲兄长，这个皇后只能是我…
我接受的很快，姐姐很爱这个孩子，我要帮姐姐把他守护好，只是…
圣旨下来过后，谢临昭找了我，我不知道怎么与他说，我们两个人默默的待了一夜
我很愧待与他，没有办法，这就是皇权，我与谢临昭不能撼动也不能改变，进宫前些日，我听闻他请陛下下旨将他下放至边关苦寒地，我知道他怎么想的，我心疼他但是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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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幸所幸，我与他还有以后
6 谢临昭
谢临昭自述
我叫谢临昭，母亲是郡主，自小长在京中，世人都说我性子沉静克己，少年老成，唯有我自己清楚，我这一生所有的热烈与柔软，自始至终，都只给一个人——姜芜，阿芜。
我与阿芜的缘分，早在她满月那一日便埋下了。母亲同韩夫人交好，那日我跟着母亲去姜府赴宴，小小的一团婴孩躺在襁褓里，粉雕玉琢，母亲怕我毛手毛脚摔了她，只许我轻轻托一托她。谁知道那小丫头，小手一把攥住我的衣襟，不肯松开，直往我身上扑。
多年之后母亲提起这件旧事，依旧笑着打趣我，说我打小就被姜家的小丫头拿捏住了。那时我还不懂情爱，只觉得这小姑娘格外有意思，心里悄悄记下了姜芜这个名字。
真正初见，是七岁那年的赏花宴。那日满园繁花，风卷着粉色花瓣簌簌往下落，我独自躲在假山僻静处，想寻一处安静地方看书，忽然听见脚步声，抬眼便看见一个小姑娘。
她一身浅粉衣裙，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直直望着我，毫无半分世家小姐的羞怯，开口便是一句：“郎君你生的真好看。”
我长到七岁，素来被教导守礼自持，哪里被人这样直白地打量夸赞，耳尖一下子烧得滚烫，慌忙避开她的目光。
她还不肯罢休，又往前凑了凑，歪着头唤我小郎君。我心慌意乱，只能仓促转身离开，连一句回话都没能说出口。我本以为只是一场萍水相逢，不曾想稍后在内堂，母亲唤我上前拜见韩夫人，一转头，方才那个胆大的小姑娘正坐在一侧，摆弄着郡主送她的玉镯。
母亲笑着向她介绍，这是阿昭哥哥。我才知道，她就是姜芜。
那天母亲和韩夫人闲谈，吩咐我带着阿芜去园子里闲逛。一路上她叽叽喳喳，像只停不下来的雀鸟，问我方才为什么不说话。我紧张得手足无措，仓促解释，她却蹙着眉问我，是不是不喜欢她。我脑子一热，脱口而出：“不是，阿芜，我很喜欢你的。”
话音落下，我们两个人都愣住了。她眨了眨眼，随即笑开，拉着我的袖子，让我陪她逛遍整个园子。那日春风和煦，花香漫径，我跟在她身后，听她不停说着稀奇古怪的念头，心底那一处地方，悄悄软了下来。
后来父亲与姜太傅交好，母亲和韩夫人商议，让我跟着姜太傅一同读书。一同上课的，还有姜家大姑娘姜照舒、姜家大郎，以及那时还是太子的宋清时。姜照舒温柔端庄，是京中人人称赞的贵女，待我素来和善；太子宋清时沉稳有度，是将来要执掌天下的人。一众少年人一同在书塾听讲，旁人都端坐静听，唯有阿芜，永远不肯安分。
她古灵精怪，总爱拉着我胡闹。趁夫子打瞌睡，撺掇我把鸟窝放到夫子头顶。雀鸟落下粪便，夫子勃然大怒，要罚她二十篇策论，还要挨十记戒尺。我看着她垂着脑袋，心里舍不得，上前一步，告诉夫子主意是我出的。
夫子哪里看不出底细，只是叹一口气，依着规矩，策论依旧要阿芜写，戒尺，落在了我的手上。掌心如火烧一般疼，我却一点都不后悔，只记得她偷偷塞给我的糖，甜丝丝的，压下了所有痛感。
那些日子，是我这辈子最无忧的时光。白日一同读书，下课之后，阿芜会拉着我去姜府后院，看池子里的锦鲤，摘墙根的野花。她什么心事都愿意同我说，欢喜的、委屈的，一股脑讲给我听。我话不多，却愿意认真听她说的每一句话，寻来新奇的小玩意儿，悄悄送到她手上。
母亲与韩夫人都看在眼里，隐隐有定下我们婚事的念头，只是想着我们年纪尚幼，打算等我及冠、她及笈之后，再行定亲之礼。我日日盼着那一日，心里悄悄描摹往后的光景，等我功成，八抬大轿，娶阿芜进门，往后岁岁年年，朝夕相伴。
没过多久，姜照舒嫁给太子宋清时。大婚那日，姜府处处红绸，阿芜却躲在廊下掉眼泪，舍不得姐姐出嫁。我看着她红着眼眶，心里酸涩，回去之后搜罗了许多吃食和稀罕物件，托小厮送到她院里，纸条上只写一句：阿芜不用担心，我会一直陪着你。
我知道我身为外男，不能随意入内院，只能借着这样的方式，安抚她。
岁月流转，我渐渐长大，父亲说我是武将之后，不能只埋首书卷，将我送去军营操练。军营苦寒，日日演武，风吹日晒，我黑了，也瘦了，手上磨出层层厚茧。可我心里念着姜芜，再苦再累，一想到她，便有了坚持下去的力气。听闻她快要及笈，我寻来一块黑檀木，想亲手为她雕一支簪子。我从未学过雕刻，刀锋钝利，一次次划伤指尖，一道道细小伤口，渗出血珠，疼了便歇一歇，再继续。
我匆匆告假，赶回姜府。见到她那一刻，心跳骤然加速。
她换上崭新的衣裙，眉眼清丽，已然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
我把那支并不算精致的黑檀木簪递到她手里，局促地告诉她，手艺不好，怕她嫌弃。
可她笑得眉眼弯弯，说只要是我送的，她都喜欢，还让我替她簪上发丝。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将簪子插进她发间，看着她原地转了一圈，问我好不好看。日光落在她脸上，那一刻，我在心底暗自发誓，此生非姜芜不娶。
阿芜的及笈礼办得热闹，姜照舒怀有身孕，不便前来，却备下丰厚礼物，宫中皇后也有赏赐。我站在宾客之中，远远望着她，满心欢喜，只差一年，等我及冠，我们就能定下婚约。我无数次幻想，往后，我会护着她，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先帝骤然驾崩，朝堂动荡，暗流汹涌。太子殿下宋清时仓促登基，根基不稳，朝中旧臣虎视眈眈。就在这个时候，姜照舒临盆，生产之中遭人暗害，大出血撒手人寰，只留下襁褓里的小皇子瑾瑜。
消息传到谢家的时候，我正在校场练兵。手里的长枪“哐当”落在地上，我疯了一样想往姜府去，却被父亲拦下。父亲脸色沉重，告诉我，姜家大姑娘没了，如今后位空悬，为护襁褓中的太子，太后与陛下商议，要立姜芜为继后。
我浑身发冷，像是一瞬间坠入冰窖。我不敢信，不肯信。我与阿芜的婚约，我们期盼了那么久的以后，就要这样碎了吗？
夜里，我避开府里的守卫，翻墙去往姜府。这条路，我从前走过无数次，虽然都是悄悄在墙上看两眼她，每一步都带着期待，可那一夜我第一次破了例，每一步都沉重得如同灌铅，我站在她的窗下，看见她推开小窗，月色落在她脸上。
我走到她面前，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我的手也在不停颤抖。我问她，这不是真的，对不对。
她看着我，眼眶通红，积攒多日的委屈尽数倾泻，埋在我的怀里哭泣。
她说她害怕，可她没有办法，姐姐走了，瑾瑜是姐姐拼死生下的孩子，她要留下来护住这个孩子。我抱着她，心口疼得快要裂开，我能说什么？我一个谢家子弟，兵权微薄，在皇权面前，渺小得如同尘埃。我没有能力推翻这道旨意，没有办法把她从这宿命里拉出来，我的错…
那一夜格外漫长，我们坐在榻上，第一次她枕着我的腿我竟来不及高兴，换做平常我定是高兴惨了，同我说起年少趣事，我们都在流泪，却不敢大声哭。天快要亮的时候，我必须离开了。我紧紧抱着她，一字一句告诉她：“芜儿，我今生不会有妻，我的妻只能是你。”
这句话，是我许下的诺言，我这一生，都不会违背。
离开姜府之后，我立刻向陛下请旨，请求去往边关历练。
陛下应允了。我知道，留在京城，日日看着，她入宫，看着她成为别人的妻子，我会撑不住。
边关苦寒，风沙漫天，战事凶险，我主动奔赴最危险的地方，把满腔无处安放的思念，全都融进刀枪剑戟之中。夜里宿在营帐，风声呼啸，我常常拿出藏在怀里的一小块和那支黑檀木簪同料的木片，一遍遍摩挲，想起阿芜的笑脸。边关的日子，生生死死，我无数次在战场上直面刀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好好建功，等一个遥遥无期的机会。
这一走，便是好几年。
我立下战功，奉诏回京，官至吏部尚书，成了陛下倚重的左膀右臂。重回京城，物是人非。
宫宴之上，我立于百官行列，抬眼，看见高位之上的她。她头戴凤冠，一身皇后礼服，沉静端庄，气度雍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假山边大胆夸我好看的小姑娘。
她瘦了一些，眉眼间藏着深宫沉淀下来的疲惫。
我远远望着她，不敢长久对视，心口一阵阵发紧。京中不少世家，纷纷托人来谢家说亲，想把女儿许配给我，全都被我回绝。
人人都道我心性古怪，高官厚禄，却不肯娶妻，他们不知道，我的心，早就留在很多年前的姜府，留给姜芜了。
我时常在朝堂之上，见到太子瑾瑜。那孩子聪慧机敏，教养极好，是阿芜一手带大的。
他会和陛下说起，谢尚书见解独到，帮他理清政务。偶尔在宫道偶遇，瑾瑜会恭敬地向我行礼，他不知道，我看着他，就像看见姜照舒，看见阿芜，看见我和阿芜之间，那道跨不过去的鸿沟。
我在朝堂之上，恪尽职守，忠于陛下，也忠于瑾瑜。
陛下心里清楚我对阿芜的心意，却从没有为难我。
当年谋害先皇后的李淑妃一族，势力盘根错节，陛下隐忍，寻机连根拔除。
我在其中，尽我所能，扫清障碍，也算替阿芜，替逝去的姜照舒，出一份力。我不求别的，只求阿芜在宫里，能安稳一些，少受一些算计与伤害。
太后娘娘在世时，常常劝阿芜和陛下诞下子嗣，阿芜始终婉拒。
我听闻消息，五味杂陈。我知道她心中所想，和我一样，心里只能装下一个人。深宫岁月漫长，她打理六宫，抚育太子，与陛下相敬如宾。
我只能隔着宫墙，遥遥惦念，不能靠近，不能倾诉，连一句关心，都要斟酌分寸，避嫌守礼。
后来太后薨逝，阿芜大病一场。
我得知消息，忧心如焚，却不能入宫探望，只能暗中吩咐可靠之人，悄悄打探她的病情，送去调养身体的药材，还要掩去我的踪迹，免得给她招来闲话。
那段日子，我常常夜里独坐书房，对着烛火，一夜无眠。
再往后，陛下积劳成疾，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天启二十一年，陛下驾崩，瑾瑜登基。新帝仁厚，知养育之恩，也知晓阿芜这一生的牺牲。我从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小太子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一日，新帝遣心腹悄悄来寻我，转告我一句话：他愿意放阿芜出宫，成全我们。
我当时握着茶杯，指尖微微发颤，不敢相信。这么多年，我以为我们的结局，只能是遥遥相望，直到老死，都再无相守的机会。我等待这个机会，等了半生，从意气风发的少年，等到两鬓生出白发。
一切安排都极为隐秘。对外，宫中传出太后思先皇过甚，郁郁而终的消息。朝堂之上无人起疑。我早早来到宫门外等候，站在日光之下，手心攥得紧紧的，心跳得飞快。我怕，怕时隔这么多年，岁月改变一切，怕她不愿，怕变故横生。
终于，我看见她缓缓走出来。
她不再是凤袍加身的皇后，一身素净衣裳，眼角有细纹，不复年少时鲜活明艳。可我一眼认出她，是我的阿芜。
我走上前，声音微微发颤，压下翻涌的情绪，轻声唤她：“阿芜，我们回家。”
她望着我，眼里含着泪水，轻轻应了一声：“好。”
风吹过，阳光落在我们身上。半生阻隔，深宫漫长，沙场风霜，朝堂沉浮，所有的煎熬、思念、隐忍，在这一刻，都有了归宿。
世人都道我谢临昭，少年守礼，边关立功，朝堂重臣，一生孤介不娶。唯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是孤介，我只是一直在等一个人。
年少初见，繁花落满肩头，她一句直白的夸赞，困住了我一辈子。姜芜是我藏在心底的执念，是我跨越深宫与岁月，拼尽全力想要奔赴的归宿。往后，没有皇后，没有尚书，没有朝堂权谋，没有宫墙阻隔，只有谢临昭，和姜芜。余下的光阴，平平淡淡，朝夕相伴，弥补我们错过的年。
7 宋清时忆照舒
我是宋清时，大启的天子。
世人道我温文儒雅，少年登基，肃清奸佞，稳固朝局，是个尚可的帝王。可只有我自己清楚，这一身江山万万人之上，是拿我这一生最珍视的人换来的。
我与照舒的缘分，始于年少。那时我尚是东宫太子，太傅姜先生是我的授业恩师。姜家府邸，我常去讲学求教。姜家两位姑娘，一个温婉如玉，一个灵动烂漫。姐姐便是姜照舒，妹妹是姜芜。
照舒生来便是世家贵女的典范。眉眼柔和，性子沉静通透，饱读诗书，行事端方得体。初见之时，她不过十余岁，安安静静立在廊下，一身素色罗裙，听我与姜太傅谈论时政，偶尔抬眼，目光澄澈，不似寻常闺阁女子只知钗环脂粉。遇见见解相合之处，她亦能从容说出几句看法，分寸恰到好处，从不越矩张扬。
少年太子的日子，也并非全然风光。朝堂之上派系盘根错节，先帝身体时好时坏，各方势力暗流涌动。许多心事，我不便同朝臣言说，回到东宫，唯有对着照舒，方能卸下几分防备。
后来先帝赐婚，我娶姜照舒为太子妃。
那一日红烛高照，十里红妆，我满心欢喜。我期盼往后岁月，东宫之内，有她相伴，朝有国事商榷，暮有灯火闲谈。
大婚之后的日子，确如我所愿。照舒知我为储君的难处，从不恃家世骄纵，把东宫打理得井井有条。她懂朝堂波诡云谲，懂得收敛锋芒，却也有一身风骨。我夜里处理奏折至夜半，案头永远温着一盏热茶，几碟适口的点心。
她会安安静静坐在一旁做女红，不吵不闹，等我处理完公务。我们闲谈诗书，谈论民生利弊。她不干预朝政，却总能点醒我看不透的人情世故。
我那时常常暗自庆幸，上天赐我这样一位妻子。
阿芜那时还是个半大的小姑娘，时常跟着母亲来东宫探望姐姐。阿芜活泼跳脱，爱闹爱笑，照舒总是处处护着妹妹。看着她们姐妹嬉笑打闹，我心中亦是暖意融融。照舒待妹妹疼惜入骨，时常同我念叨，盼阿芜往后觅得良人，一世安稳喜乐。
那时，谢临昭常出入姜府，少年意气，与阿芜两情相悦。照舒也常常提起，说那两个孩子情投意合，盼着将来能够成全他们。我心里也是乐见其成。
东宫岁月，是我这一生最安稳幸福的时光。没有帝王的孤冷，没有无尽的权衡算计，我只是宋清时，是照舒的夫君。
只是荣华安稳之下，危机早已潜藏。宫中暗流涌动，东宫妃嫔背后连着世家门阀，各怀心思。李丞相一族权倾朝野，李侧妃野心勃勃，处处觊觎储位之后的权柄。照舒身在东宫，步步谨慎，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没过多久，照舒有了身孕。得知消息那一日，我欣喜若狂。盼这个孩子已经许久。照舒抚摸着尚且平坦的小腹，眉眼满是温柔，早早便为腹中孩儿想好名字，唤作瑾瑜。她说，愿此子怀瑾握瑜，品性端良。我握着她的手，许下诺言，无论男女，我都会护你们母子一世无忧。
那段时日，我加倍留心东宫防卫，再三叮嘱宫人仔细伺候照舒。可朝堂局势急转直下，先帝骤然驾崩。噩耗传来，朝野震动。先帝走得仓促，并未把一切安排妥当。各方宗室、权臣虎视眈眈，皇位悬空，乱局一触即发。
我仓促接过这摇摇欲坠的江山。无数的奏折堆在案头，宗室刁难，旧臣观望，李丞相手握重权，暗中搅动风云。我日以继夜处理乱局，分身乏术。我心里时时刻刻牵挂着东宫身怀六甲的照舒，可许多时候，身不由己。
我以为，东宫守卫森严，姜家母家势力稳固，照舒定会平安等到生产。万万没有想到，歹人的毒手，早已伸向了我的妻儿。
产期未到，照舒骤然发动。那天天色阴沉，黑云压城。宫中乱作一团。太后传姜夫人入宫陪伴，我被朝堂琐事绊住，脱不开身。心底一阵阵发慌，总觉得大事不妙。
等我终于摆脱朝堂纷扰匆匆赶往后宫，等来的不是母子平安的喜讯。殿内血腥味浓重，帘幕低垂。
乳母怀中抱着啼哭的男婴，那是我的孩子，瑾瑜。
而我的照舒，油尽灯枯，大出血崩逝。年仅十九岁。
那一刻，世间所有喧嚣仿佛尽数退去。
天地之间只剩一片刺骨的寒凉。
我一步步走到床榻边，昔日鲜活温柔的人，静静地躺着，再不会睁眼同我说话。我握住她尚有余温的手，那双手从前为我温茶、缝衣，同我执手闲话。如今冰冷无力。
我不知道她弥留之际，究竟说了什么。宫人说法不一，有的说她一句话都未曾留下。可我总妄自揣测，她一定有千言万语想要嘱咐我，嘱咐襁褓中的瑾瑜，嘱咐尚且在家中的妹妹阿芜。
我痛彻心扉，心中恨意翻涌。我清楚这绝非寻常难产。
是有人借着先帝新丧，朝局动荡的时机，暗下毒手，害了我的发妻。可彼时我根基未稳，李丞相势力盘根错节，我不能立刻动手清算。一旦贸然发难，朝局会直接倾覆，姜家亦会受到牵连，襁褓里的瑾瑜也会身处险境。
身为帝王，我必须隐忍。这份隐忍，是刻在骨血里的煎熬。
照舒离世，后位空缺。瑾瑜尚在襁褓，储君年幼，虎狼环伺。
幼童在深宫之中，时时刻刻都潜藏危机。太后与姜家反复斟酌，满朝大臣商议，最合适的人选，是姜照舒的亲妹妹，姜芜。
阿芜，那个从前在姜府无忧无虑，本该嫁给谢临昭，拥有寻常儿女圆满姻缘的姑娘。就这般，被卷入这座吃人的皇宫。
我内心万般愧疚。我怎么会不知，这一入宫，便是断送了阿芜原本可期的余生。新婚那夜，凤仪宫红烛摇曳，我掀开阿芜的盖头。
她下意识唤我姐夫，话到嘴边又改成陛下。那一声姐夫，重重撞在我的心上。
我对阿芜坦诚，是时局把她强行拉扯进来。
我亏欠照舒，亦亏欠阿芜。
我许诺，会像尊重姐姐一般尊重她，后宫诸事与她商议，只求她保全瑾瑜。
往后我们相敬如宾，没有儿女情长，只有共同守护瑾瑜的责任。凤仪宫本是照舒的居所，重新装点之后，阿芜住进来。处处都残留着照舒的影子，我踏入那座宫殿，每每触景生情，往事翻涌心口。
往后八年，我隐忍筹谋，暗中收集李丞相与李淑妃害人的证据。
阿芜手段果决，不同于良善温和的照舒，她在后宫步步查探，找出当年加害姐姐的蛛丝马迹。
时机成熟之时，我一举发难，连根拔起李氏满门。害人者终得恶果。大仇得报那一刻，我没有半分快意，只剩无尽的空茫。照舒再也回不来了。
阿芜将后宫打理得安定有序。
瑾瑜在阿芜照料之下一天天长大，聪慧仁厚，有储君气度。
谢临昭远赴边关，后归来，成为朝中栋梁。我知晓他对阿芜的一片痴心，心中亦有叹惋。造化弄人，有情人被皇权命运生生拆散。
母后一直盼着我与阿芜诞下子嗣，可我与阿芜心中，都装着另外一个人。
我们恪守皇后与帝王的本分，同心抚育瑾瑜，却做不到夫妻情深。我无数次午夜梦回，梦见照舒。
梦里依旧是东宫时光，她坐在灯下，抬眼对我浅浅一笑。梦醒之后，唯有满室清冷月色。
太后薨逝，阿芜悲痛染疾，大病一场。我时常前去探望，看着她日渐损耗的身体，心中愧疚更甚。她本不该困于深宫，为姐姐的孩子耗尽青春。
多年殚精竭虑，早年登基之时内忧外患，耗尽我的身体。岁月流逝，我的身子日渐亏空。太医屡次向我禀报，已是强弩之末。看着已然成人、能够独掌朝纲的瑾瑜，我稍稍心安。
可我放不下被命运裹挟半生的阿芜。
天启二十一年，我的大限将至。卧于病榻之上，时常神志昏沉。清醒之时，阿芜在侧侍疾。我同她追忆年少旧事，追忆照舒的一颦一笑。
我这一生，害了照舒早早殒命，又毁掉阿芜的姻缘。我愧对姜家两姐妹。
我留下遗诏，嘱咐瑾瑜，待我故去，将我与先皇后姜照舒合葬。生时我们困于世事，死后，我要同我的舒儿长眠一处。
同时，我亦悄悄留下口谕，若将来时局安稳，瑾瑜手握大权，可遵从本心，成全阿芜。
她为瑾瑜牺牲一辈子，理应拥有属于自己的归宿。
我闭上眼的那一刻，脑海里浮现的，还是东宫廊下那个素衣少女，眉眼温柔。
世人都颂我帝王功业，可功业万千，换不回我的姜照舒。我坐拥万里山河，却护不住最想护的人。
若有来生，我不愿做什么九五之尊。只愿做一介寻常书生，不求权位，不求天下。只求早早遇见照舒，守她一世平安，无宫廷诡谲，无朝堂风波，烟火寻常，岁岁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