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她一来，我就该走了
早读的铃还没响完，我把一盒热牛奶放到陈屿桌角，旁边压着昨晚整理好的错题册。
他正在背英语，头都没抬，嗯了一声，算是收下了。
我坐回自己位子，把课本翻开。后排两个女生凑在一起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我听见。
"苏晚又给陈屿带东西啊。"
"人家乐意呗，天天围着转。"
"你说他俩到底是不是一对？"
"谁知道呢。"
我笔尖在本子上顿了一下，没接话，接着写我的笔记。这种话我听了快一年，早就学会不往心里去。可真要不往心里去，也是假的。
我跟陈屿是分科后排到一起的同桌。他成绩好，话少，班里女生私下都愿意多看他两眼。我不一样，我坐他旁边，能看见的都是别人看不见的那些。比如他不爱喝甜的，牛奶我从来不挑草莓味；比如他数学大题总在同一个地方丢分，我整理错题册的时候，会把那几页单独标出来。
这些事我没跟他说过，也没跟别人说过。说了倒像是我在邀功。
昨晚，错题册我写到了十二点多。他翻了两页，伸手把册子拉到自己那边，依旧没看我。我盯着他侧脸看了两秒，把目光收回来，继续背我的单词。
其实我也不是一直这样。刚坐同桌那会儿，我话比现在多，问他题，跟他聊食堂今天的菜。他大多时候就听着，偶尔嗯一声。久了我就明白了，他不是讨厌我，他对谁都这样。我也就不再找话了，能做的就剩这些零碎的小事，带个牛奶，整理个错题，擦个黑板。
第二节下课，数学老师把模考红榜贴到走廊墙上。人挤了一排，我从后面绕过去，在保送线那几行里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竞赛的张老师刚好路过，拍了下我肩膀。
"苏晚，你这个名次可以报竞赛，别浪费了。"
我点头，说好。
人散了以后，我站在红榜前又看了一会儿。我的名字排在中间偏上，离前面那几个稳拿保送的还差一点，但够得着。我在心里算了一下，要是保送能走，我就能离开这所学校，离开这间教室，离开我现在天天守着的这个位子。
可我又想，真走了，我甘心吗。
晚上回家写作业前，我翻桌肚里的零钱罐。罐子塞得很满，都是平时剩的硬币和零钞。最底下压着几张皱的，是两年前买药剩下的。我捏着那几张钱，愣了一会儿。
那天晚上的事我记得很清楚。雨下得很大，陈屿发烧，脚也崴了，是我把他从操场边背到校医室的。药是我跑去药店买的，钱是我攒了大半年的零花钱。后来他好了，跟谁都没提过那晚是谁送他去的。我也没说。
我那时候觉得，这种事说出来就没意思了。人家记不记得，是人家的事，我做都做了。
现在再想，可能是我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人家压根没往心里去，我倒在这儿记了两年。
晚自习，教室里只剩风扇转的声音。我在日记本上写了两行。
一行是：毕业之前，我要陈屿给我一句准话。
另一行是：保送名额，必须拿到。
我跟自己说，不能再这样不清不楚下去了。他要是也有点意思，就说句痛快话；要是没有，我也好早点死心。可这话我当面说不出口，只能写在本子上。写完我又觉得自己挺没出息的，追人追成这样，连句像样的话都不敢讲。
放学我帮陈屿抱作业本去办公室。走廊里没什么人，他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语气一下就软了下来，跟平时对我们谁都不一样。
"嗯，知道了。"
"行，到时候我去。"
我抱着本子往前走，脚步慢了半拍。他挂了电话跟上来，问我想什么呢。
我说没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第二天早读，班主任进来，说下周班里要来个转学生，名字叫林晚晴，从外地转回来的。底下有人哦了一声，说这个名字听着怎么这么熟。班主任没多讲，让大家欢迎。
我低头收拾抽屉，照旧把自己和陈屿那份值日一起做了。擦黑板的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人一来，有些事就不一样了。
周一早上，林晚晴进了教室。
她穿得干净，扎着马尾，笑起来很好看。班主任把她安排在陈屿斜后方的位子。她刚坐下，前排就有人开始起哄。
"陈屿，你老同学来了啊。"
我抬头看了陈屿一眼，他没什么表情，翻着书。
林晚晴主动侧过身，跟周围人打招呼，声音甜甜的。她跟陈屿中间只隔了一条过道，说话的时候特意朝他那边偏了偏头。我听见有人小声说，他俩以前是不是谈过。我没接话，把自己的课本摆好。
陈屿抬头跟她对视了一下，很快又低下头。就这一下，前排起哄的声音更大了。有人拍桌子，有人喊好久不见。我坐在旁边，手里的笔没停，心里却莫名有点不舒服，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说实话，我当时没太往心里去。转学生而已，班里又不是没来过新同学。我以为最多就是多个坐斜后方的人，上课传个纸条，借个橡皮，跟我没什么关系。
午休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林晚晴端着水杯凑到陈屿桌边。
"陈屿，好久不见啊。"
陈屿抬起头。"嗯，好久不见。"
"你还记得吗，高二那年下大雨，你发烧，还是我陪着你去的校医室呢。"她笑了一下，"那时候你烧得迷迷糊糊的，我可担心了。"
我正好从后排过来，手里拿着刚打印好的竞赛报名表，站在门边没动。
陈屿沉默了几秒，没否认，只说了句："是吗，我记不太清了。"
林晚晴又说："我还记得你那时候过敏，药还是我给你买的。"
我捏着那张报名表，纸角被我攥出一道折痕。
那年晚上，冒雨背着他走的人是我。买药的钱，是我一分一分攒的。怎么到她嘴里，就成她陪着去的了。
我站在门边，手有点凉。我想进去问一句，那晚到底是谁送你去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现在这个样子，我进去说什么呢。我说那晚是我背的他，别人只会觉得我跟一个新来的女生争风吃醋。
陈屿坐在位子上，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他既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我盯着他的手看了一眼，他手指搭在桌沿，没动。换作平时，有人把他的事说错，他多少会纠正一句。可这次他没有。
林晚晴见他不接话，又笑着转回去跟旁边人聊别的了。
我没进去，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身后他们还在说话，我没再听。
回到座位，我把报名表压在练习册底下。纸角那道折痕压不平了，我用手掌按了两下，还是翘着。
那天晚自习我没怎么听进去。我翻着练习册，脑子里一直是林晚晴那句话。药还是我给你买的。
我以前总觉得，有些事不用争，做过的人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可那天我才明白，你不争，别人就敢把你的东西拿走，拿走了还跟没事人一样。
我看着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我当时还没想好要不要去跟人争一句。我只知道，有些东西，我再不抓紧，就要被人拿走了。
而我能抓紧的，好像也只剩那张报名表，和我自己的成绩了。
2 我在群里说我退出
竞赛报名截止前一周，张老师把我叫到走廊。
"苏晚，你这个成绩完全是可以报名的。"他翻了翻我的成绩单，"你自己想清楚，自己的精力该放在哪里。高三杂事多，别被班里那些事影响了自己的前途。"
我点头，说知道了。
我知道他说的杂事是什么。班里最近议论我的人不少，我自己心里也乱。可我又不能跟老师讲，讲了像告状，他也帮不上忙。
回去的路上，我把报名表又看了一遍。纸是新的，边角挺括。我当时想，真要是保送走了，那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我就都不用再对着了。
班里组织团建，要分组。
课代表在群里发了名单让大家自己凑。前排几个男生起哄，说陈屿和林晚晴一组呗，老同学正好叙叙旧。跟着一堆人附和。
我坐在位子上没动。名单出来，陈屿那组五个人，林晚晴在里面。我被剩到另一队，连我的名字都是最后补上去的。
群里还在聊团建去哪，有人问林晚晴想玩什么，她一条一条回得热络。我翻着聊天记录，没插一句嘴。以前这种事，我跟陈屿总在一组，坐车坐一排，吃饭也挨着。现在名单一拉，我像个外人。
唐圆凑过来小声说："这不公平，你跟陈屿坐了一年同桌，凭什么把你剩外面。"
我摇摇头，没说话。
我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在群里打了一行字：我退出吧，你们组人够了，我就不去了。
发出去以后，群里安静了几秒。有人回了个表情，林晚晴也客气地说了句那谢谢你啦。陈屿没回。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胸口有点闷，又说不清是气什么。好像我不退，反倒显得我要赖着他 一样。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用了大半年的错题本重新装订了一遍。脱线的地方用针线缝好，散页夹回去，封皮擦干净。
我跟自己说，行了，别再围着他转了。错题是给他整理的，可分数是我自己的。从今天起，心思放回我自己身上。
收拾到一半，我想起药盒里好像还夹着一张便签。是那年买药的时候我随手写的，什么药、什么时候吃，都在上头。后来给了他，我就一直没拿回来。我摸了摸抽屉，又算了，一张便签而已，他大概早就扔了。
第二天课间，陈屿从外面回来，经过我位子，放了一颗糖在我桌上。
是我以前常买的那种，橘子味。
"给你的。"他说完就坐下了。
我愣了一下。这两天我没怎么跟他说话，他大概也看出来了，想缓和一下。我拿起那颗糖，说了声谢谢，客气得跟对班里任何一个普通同学一样。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开口。糖我没拆，压在练习册底下。我心里清楚，一颗糖改变不了什么。该是我的，不是一颗糖能糊弄过去的。
班会课上，班主任让大家自由发言。
林晚晴被人起哄着站起来，讲起高二那年的雨夜。她说那天雨多大，陈屿烧得多厉害，她怎么陪着他，怎么跑去校医室，急得鞋都湿了。
她说得很细，时间、地点、谁说了什么，跟真的一样。她说陈屿那天烧得连路都走不稳，她半扶半架把人送到校医室，还守了一整夜。底下同学频频点头，有人回头看我，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意味。
我低着头，盯着桌面的木纹。守了一整夜？那晚我在走廊等到校医输上液，又冒雨跑回药店买药，回来的时候鞋里全是水。这些她一个字没提。
我坐在第三排，手指攥着笔。
那晚背他去校医室的人是我。买药的钱也是我攒的。我越听越坐不住，站起来想开口。
唐圆在底下一把拉住我袖子，压着声音说："你别冲动。现在这个场面，你站起来说那晚是你背的他，谁信？大家只会觉得你跟新来的争风吃醋，回头闲话更多。"
我站在那儿，腿有点发软，最后还是坐下了。
班会结束，我一个人翻旧书包夹层，把当年的买药小票找了出来。小票皱巴巴的，日期还看得清，药名也在。可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上面只有日期和药，没有付款人的名字。
单凭这张纸，什么都证明不了。我把小票夹回本子里，心里那点指望又落下去一截。
陈屿这两天对我的态度，说不上来。
有时候他会替我挡一下起哄的人，有人拿我和他开玩笑，他皱着眉让人家别说了。可一转过头，在林晚晴面前，他又刻意跟我保持距离，话也少。
周三午休，我在走廊碰见他。后排有个男生喊他名字，喊了两声，他没回头，只顾着看手里的卷子。
我在旁边随口提醒了一句："有人叫你。"
他立刻转过了身。
就这一下，我自己都没多想，只当是他刚才看书太专心，没听见。后来很多年我才明白，有些反应不是想出来的，是身体自己记着的。可那天我什么都没察觉。
竞赛模拟的排名出来，我掉了几名。
最近睡得晚，白天上课走神，数学老师点我起来答题，我站着想了半天，没答上来。坐下的时候脸发烫，全班都看着我。
晚上我刷题到后半夜，眼睛发涩，错题一道一道往本子上记。数学卷子做了一张又一张，草稿纸撕了揉，揉了撕。我跟自己说，名次掉了可以追回来，别在这时候垮掉。保送是我现在手里唯一攥得住的东西，别的我争不起，这个不能再丢。
可闲话还是传开来了。
有人说苏晚当初追得多起劲，现在人家白月光回来了，她待不下去，主动退了。还有人说得更难听，说我就是凑上去被人嫌了。
我听见的时候，正把那张皱了的报名表一点点展平。纸角的折痕已经压不回去了，我用手掌按着，按了好久。
唐圆替我抱不平，说要去找那几个人理论。我拦住她。算了，越描越黑。
放学路上，我一个人走。走到操场边那段路，我停了一下。
两年前也是在这儿，雨下得睁不开眼，陈屿发着烧，脚崴了，是我背着他一步一步挪到校医室的。我那时候个子不高，背得浑身是汗，雨浇得透湿，没喊过一句累。他趴在我背上，烧得说话都含糊，我还回头跟他说再坚持一下，就快到了。
我以前觉得，做过的事自己记着就行，不必拿去说。可这阵子我越想越明白，我不争，不是因为我不在乎。是我想着，他总该记得。
现在看来，他大概真不记得了。
恩情这种东西，你不吭声，就有人敢接过去，接过去还跟没事人一样。我站在操场边，风刮过来，脸有点凉。
我想过干脆不管了，考完试走人，谁爱领功谁领功。可脚钉在那儿，我又挪不动。
那晚那段路我背过，那笔买药的钱我攒过。凭什么到最后，站在他身边讲这些事的人，不是我。
我把报名表折好，塞回口袋里。
3 错题本我塞进了他抽屉
周一早上，我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
教室里还没人，窗帘拉着一半，日光灯嗡嗡响。我把那本错题本拿出来，翻到扉页。上面没写情话，就标了哪几页是他的弱项，哪几道题反复错，用红笔圈过。
这本子我写了大半年，平时一页一页攒下来的。他哪次周测哪道题丢分，我回头就记上，错因写清楚，旁边再补两道同类题。有的页翻得卷了边，我用橡皮把脏的地方擦过。今天我把它塞进陈屿抽屉最里面，推回去，抽屉合上的声音很轻。
我站在他座位旁边看了两秒。这本子算是给他的，也算是给我自己这大半年画个句号。以前我总想着，他哪天翻到这些，总能明白我花了多少心思。现在我不指望了。以后他的题错不错，跟我没关系了。
回到自己位子，我把桌上跟他有关的零碎都收了。他上次没拆的那颗糖，我放回他桌角。喝过的牛奶盒扔进垃圾桶。做完这些，我心里空了一块，反倒踏实了。
从那天起，我彻底退出了那个小圈子。
午休别人去食堂，我留在教室刷题。以前我总跟着陈屿一起去，排队买饭，路上说两句题。现在我一个人坐在位子上，把饭盒打开，吃完接着写。
唐圆端着饭坐过来，看了我一眼，小声问："你跟陈屿真就这么算了？"
我笔尖没停，说："嗯，先顾我自己。"
她咂了咂嘴，没再劝。
中午教室里安安静静的，走廊有人说笑，我听着有点远。我把数学卷子铺开，一道一道往下做。笔尖在纸上划过去，算到卡住的题，就翻前面的错题，重新理一遍思路。我跟自己说，饭可以随便吃，题不能随便放。
有那么一会儿，我想起以前午休，陈屿总爱趴在桌上睡，我替他挡过几次窗边的太阳。现在他睡不睡，我不想再看了。当窗外的光移到我卷子上，我把卷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我找了个没人的角落，给上一届在校医室帮忙的学姐发消息。她那时候在学生会值班，那晚的事她在场。
我问她：学姐，高二那年下大雨，有个男生发烧崴脚被背到校医室，你还记得吗？是谁背他去的？
过了一会儿她回我：记得啊，雨特别大。背人的是个女生，个子不高，浑身都湿了，头发贴在脸上。男生烧得厉害，脚也肿了。
我盯着这段消息看了很久。
我又问：那个女生长什么样，你记得名字吗？
她说：太久了，真记不清名字。就记得她一路喘，把人放下的时候自己腿都在抖。
我又问她：那晚除了背人的女生，还有别人跟着吗？
她想了想，说好像后来有个女生跑过来，不过那时候人已经在医务室了，具体是谁她没留意。
我把手机收起来，站在梧桐树下，半天没动。至少有人记得，那晚是个女生把他背进去的。可名字她记不住，后来跑过来的人是谁她也说不清。这一条还不够拿到台面上说。
晚上回家，我把旧书包翻出来。
书包早就不用了，塞在柜子最上面，落了层灰。我一层一层翻，夹层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药店小票，还有一张便签草稿。草稿上是我那时候写的用药提醒，什么药，一次几片，饭后吃。
我把小票和草稿并在一起。日期对得上，药名对得上。草稿上的字，跟我记忆里夹在他药盒那张，是同一个写法。
我又翻出一个新本子，专门记那晚的事。
林晚晴在班会讲过的那些，我一条一条写下来，再跟我记得的对。
时间上，她说陈屿是傍晚烧起来的。可我记得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他就不对劲了，放学的时候人已经发烫。
路线上，她说她从教学楼一路陪他到校医室。可那晚他是在操场边被发现的，人是我从操场背过去的，路线根本不是教学楼那条。
症状上，她说他只是发烧。可他那天过敏也犯了，喘气不顺，药是我跑去买的。
我写完这几条，手有点凉。不是我多想，是她讲的这些，处处对不上。
我把本子合上，压到练习册底下。现在拿出去说，还是没人信。可这些我先记着，总有一天用得上。
第二次竞赛模考出成绩那天，走廊又围了一圈人。
我挤进去看，自己的名次追回到了前面，离保送线稳稳妥妥。张老师路过，拍了拍我肩膀，当着几个同学说："苏晚这阵子状态回来了，保持住，保送有戏。"
我点点头，说谢谢老师。
回到座位，我看着卷子上的分数，松了口气。这段时间熬的夜，掉的名次，好歹没白费。前排有人回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没想到我还能追回来。我没理会，把卷子按顺序夹进文件夹。我手里能攥住的，先只有这个分数。分数在，我就还有得选。
可陈屿那边，气氛越来越僵。
他大概以为我是在赌气疏远他。早上到教室，他坐下，把抽屉里的错题本拿出来翻了两页，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我低头写我的东西，没接那个眼神。
一整天下来，我们说不上三句话。借个橡皮，让一下凳子，都是最短的那种。课桌中间像画了一条线，谁都不越过去。
以前不是这样的。错题是我整理的，值日是我一起做的，他哪些题不会我都清楚。现在这些断了，他大概也不习惯。可不习惯是他的事，我不能再回头。
他偶尔会在午休看我一个人刷题，眼神有点复杂。有次他把一道不会的题往我这边推了推，以前这种时候我会接过来一起看。这次我把卷子推回去，指了指讲台方向，意思是问老师去。他愣了一下，没再坚持。
我装作没看见他脸上那点意外。
班里闲话还在。有人说我晾着陈屿，欲擒故纵；有人说我是被林晚晴挤走了，面子挂不住。这些话飘过来，我听了就当没听见。
以前听见这些，我会难过，会想解释。现在不了。我把题做完一张是一张，现在先把名次追回来 。我腰板一点点挺直，不是靠嘴说的，是靠卷子上的分数。
晚上自习结束，我最后一个走。收拾书包的时候，我把那个记着细节的本子又拿出来翻了翻。小票、草稿、学姐的消息、对不上的几条，都在。
我知道现在这些还不够，差一个能摆到台面上的机会。可我已经不是第二章那个只会站在门边发愣的人了。
证据我在攒，分数我在拿。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该是谁的，我会自己拿回来。
关灯出门的时候，走廊的风灌进来，我把书包带子勒紧了一点。楼梯间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过去，我脚步没停。这一次，我不想再站在别人身后了。
4他只接了我递过去的药
那天午后，窗户没关严，外面飘进来不少花 。
上自习课，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和写字的声音。我正低头算一道题，忽然听见前排传来一阵咳嗽。
是陈屿。
他咳得越来越厉害，手按着胸口，呼吸不顺，脸一下子白了。旁边同学吓了一跳，纷纷站起来。
"陈屿，你怎么了？"
"是不是过敏了？"
教室里一下乱了。有人去叫老师，有人围着他看，课桌椅挪动的声音响成一片。陈屿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想说话又喘不上来。
林晚晴从斜后方赶紧凑过来，弯腰翻他抽屉找药。
她翻了半天，拿出一瓶，看了看，又放回去，换了另一瓶。她回头问旁边人："他对什么过敏来着？是花粉吗？这个药怎么吃？"
没人答得上来。
我坐在后排，把笔放下了。
我记得他过敏的种类，也记得他常备的是哪瓶药，一次吃几片，饭后还是发作时吃。这些我记了两年，不用翻本子。
我从后排快步走过去，挤到他桌边。走过去的时候我没想别的，就想着先让他喘上来这口气。
"是花粉过敏，喘不上气那种。"我声音不大，但说得清楚，"药在抽屉左边那个白瓶，一次两片，先把水给他。"
我把自己桌上那瓶没开封的水拧开，递到他面前，又把对症的药从抽屉里拿出来，数好两片，放在他手心。瓶子上的字我看都不用看，闭着眼都摸得到。
周围一下子静了点。
陈屿低着头，喘着气。旁边有人伸手想扶他，也有人把水往他跟前送。可他像是没看见，只伸手接过了我递过去的水，就着我放的药吃了下去。
他另一只手碰到我胳膊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下意识认准了是我。
吃完药，他缓了一会儿，呼吸慢慢顺下来。他靠在桌边，脸色还是白的，抬眼看了看我。
那眼神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他看我，总带着点说不清的距离，这会儿他像是刚认出我是谁，又像是想问什么。
我站在那儿，没躲开他的目光。换作以前，他这么看我，我心里早就软了。可这会儿我只觉得，太晚了。
周围同学你看我，我看你。有人小声嘀咕："她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对啊，他过敏什么、吃什么药，她张口就来。"
这话落在教室里，不算响，可每个人都听见了。最熟这些细节的，怎么反而是平时不吭声、跟他坐同桌的苏晚。
有人想起班会那天林晚晴讲雨夜，又看了看病床上喘气的陈屿，眼神有点变了。只是没人当场把话说破，大家心里都留了个疙瘩。
林晚晴站在旁边，脸色发白。她勉强笑了一下，打圆场："我那时候光顾着找人，急糊涂了，没顾上记这些。"
没人接她这句话。
老师这时候从外面进来，问了情况，让陈屿先去走廊透气，又让大家回座位。人群散了，我也回到后排。
坐下以后，我心里并不轻松。
我本来想着，考完试，安安静静走我的保送，这些事能不提就不提。可刚才那个场面，把我推到了这儿。我要是再往后缩，就等于默认那晚的事真是她做的。
自习课剩下的时间，我没怎么看进去书。
陈屿从走廊回来，经过我位子，把那瓶水放在我桌上，算是道谢。我看见他顺手把自己随身的药盒也带回来了，放在桌角。
药盒盖子没扣严，我眼角扫到里面夹着一张旧便签。
等他出去接水，我忍不住拿起来看了一眼。
那张便签边角都磨起了毛，纸也发黄了，一看就是放了很久。上面写着药名、吃法，还有一句提醒，字迹是我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那年买药的时候，我随手写给他的用药提醒。后来给了他，我以为他早扔了。没想到他一直夹在药盒里，留到现在。
我把便签抽出来，跟我桌上的错题本、报名表并在一起比对。
错题本上是我的字，报名表上是我的字，这张便签上，还是我的字。一笔一画，同一个写法，错不了。
我捏着那张纸，忽然就想起了那个雨夜。
雨下得很大，操场边，陈屿发着烧，脚也崴了，路都走不稳。是我背着他，一步一步挪到校医室的。我个子不高，背得浑身是汗，雨浇得透湿。诊费是我垫的，后来药也是我跑去药店买的，钱是我攒了大半年的零花钱。
那晚我在走廊等到他输上液，又冒雨跑回去买药，鞋里全是水。回到医务室，我把药和那张写着吃法的便签一并留下，才披着湿衣服回的家。
林晚晴呢，她是后来才赶到的。人已经在医务室了，她凑过来问了两句，没待多久就走了。之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些事就慢慢变成了她陪着他、她照顾他。我听过两次，没作声，总想着清者自清。
我以前一直想不明白，他怎么会记成别人。
这会儿看着这张便签，我忽然懂了一半。
这张纸我写了给他，他留了两年多，没丢。可他一直没想起，写字的人是谁。他把东西留下了，把人给记错了。
我又想起走廊那次。
后排男生喊他名字，喊了两声，他没回头。我在旁边随口提醒了一句有人叫他，他立刻就转了过来。当时我只当他看书太专心，没听见。
现在再想，哪是没听见。旁人喊他，他没反应；我一开口，他就回头。他身体记得的，本来就是背他那晚、守着他吃药的这个人。
他挂在心上的，未必是林晚晴。他的本能，一直偏向我这边。只是他自己没弄明白，我也一直没敢认。
可恩情这件事，从头到尾，被人接错了。
我把便签放回药盒，盖好盖子，推回他桌角。手有点凉，心里反倒比前几天清楚了。
这些天我攒下的那些东西，学姐的证词，药店小票，便签草稿，对不上的时间、路线、症状，现在再加上这张他留了两年的便签，和刚才他只接我递药的场面。
这些凑到一块儿，已经不是我一个人心里发堵了。
我翻开那个记细节的本子，把今天过敏发作这段也补了上去。林晚晴答不出他对什么过敏，答不出药怎么吃。这一条，是新的破绽。
我把今天每个人说过的话、做过的动作，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刚才那个场面，陈屿只接了我的水和药，这是全班都看见的。这一点，赖不掉。
写完我合上本子，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还亮着，操场有人在跑步。
我以前总觉得，争这些不好，说出来像抢。可现在我明白了，有些东西你不争，它不会自己回来。
真相我已经想清楚了，证据也攒得差不多了。只差一个机会，我把这些摆到台面上，当着所有人的面，一件一件说清楚。
5 我只是把属于我的还回来
过敏那件事过去两天，班里的议论没停。
有人私下猜，那天陈屿为什么只接苏晚递的水。也有人替林晚晴说话，说她毕竟是老同学，不至于骗人。我听着这些，没掺和，每天照旧来上课、刷题、泡自习室。张老师找我谈过一次，说我保送基本稳了，让我稳住心态，别被班里的事分心。
我也想稳住。可有些事不是我想躲，它就不会来找我。
午休人走了一半，林晚晴坐在斜后方，跟旁边几个女生小声说话。我本来在刷题，没打算听。可她声音不低，一句一句往我这边飘。
"那晚要不是我陪着，他还不知道怎么样呢。"她说，"有些人啊，自己没赶上，就记恨上了，也不知道图什么。"
旁边有人附和了两句。
我握着笔，停在卷子上。
前几天我还想着，能忍就忍，考完试走人。我甚至跟自己说，公道不公道的，算了，分数拿到手比什么都强。可这句话听得我心里那点压下去的火，又上来了。
我想起雨夜那段路，想起鞋里灌满的水，想起攒了大半年的零花钱。我可以不争陈屿，可那晚的事，不能就这么被她安在自己身上。我要是今天再缩着，以后这事就彻底成她的了。
我合上卷子，站了起来。
教室里本来嗡嗡的，一下安静了些。
"你说那晚是你陪着他去的校医室。"我看着林晚晴，声音不高，"那我问你，他对什么过敏，常备药是哪一瓶，一次吃几片，你记得吗？"
林晚晴愣了一下，眼神闪了闪。"那天太急了，我哪顾得上记这些。"
"急到连他喘不上气都没注意？"我说，"昨天他发作，你翻了半天抽屉，药拿错两瓶，过敏种类也答不上来。你说你守了他一整夜，这些你一样都说不出。"
她脸有点挂不住，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我从桌肚里拿出那个药盒。陈屿的药盒一直放在他桌角，我把里面那张旧便签抽出来，又翻开自己的错题本和报名表，三张纸并排摆在桌上。
"这张便签，是那年买药时我写的用药提醒。"我指给周围人看，"你们对一下字迹，错题本上是我的字，报名表上是我的字，便签上还是我的字。一个写法，错不了。"
前排有人凑过来看，传着比对。坐在我前面的男生把三张纸并排看了两遍，抬头跟旁边人点了点头。确实是同一个人的笔迹，连笔锋和那个弯勾都一样，没人提出不一样。
林晚晴盯着那几张纸，没说话。她大概没想到，这张她以为早就没了的便签，会被我拿出来。
我又拿出压在本子里的药店小票和旧收据，摊开在桌上。
"这是那年买药的小票，日期、药名都在。"我一张一张指过去，"诊费是我垫的，药钱是我攒的零花钱。我找过当年在校医室值班的学姐，她记得那晚是个个子不高的女生背着人冲进来，头发全湿，男生发烧崴了脚。"
我把手机里学姐的消息调出来，转给旁边同学看。消息记录还在，时间说得清楚：个子不高的女生背着人冲进来，头发全湿，男生发烧脚崴。学姐记不清名字，可背人的是个女生，这一点她记得很死。
我又把校医室那边的登记本子翻出来，那是我之前托人查的旧记录，那晚的就诊时间和症状，跟小票日期对得上。
"你说你从教学楼一路陪他到校医室。"我看向林晚晴，"可他那天是在操场边被发现的，人是从操场背过去的，路线根本不是教学楼那条。时间上，他下午最后一节课就不对劲了，不是你说的傍晚才烧起来。"
我把记细节的本子翻开，那几条对不上的地方，我早就写好了。
周围同学你看我，我看你。有人想起班会那天她讲的雨夜，又想起昨天发作时她答不上来的样子，眼神慢慢变了。
"我那天是后来才到的。"林晚晴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下去，"可我也是担心他，我跑过去看他，有什么错……"
"你到的时候，人已经在医务室了。"我说，"药是我买的，便签是我写的，背他过去的人是我。你去看他，没人拦着。可这些事你可以不记得，但不能说成是你做的。"
她还想再说，张了张嘴，看看周围人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她说不出话，低下头，手指攥着衣角。
旁边几个刚才还替她说话的女生，这会儿也没再接腔。
我没有再追着骂她。骂出来的话解不了气，也没人爱听。该说的我都说了，证据也摆出来了，信不信是大家的事。
我把小票、收据、便签一样一样收回来，夹回自己本子里。错题本和报名表我也合上，放回桌肚。收的时候我手很稳，没抖。其实刚才站起来之前，我手心全是汗，真站到这儿了，反倒冷静下来。
做完这些，我转身走回自己座位，坐下，重新翻开卷子。
旁边有人小声说我够狠，说我咄咄逼人，把人逼成那样。这些话我听见了，没回头。
撕破情面是有代价的。以前我怕落闲话，怕别人说我争风吃醋，才一直忍着。现在话讲开了，情面撕破就撕破，我不在乎了。比起被人说一句厉害，我更不想自己做过的事，一辈子算在别人头上。
陈屿一直坐在位子上，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站起来，走到我桌边。
"苏晚。"他叫我名字，声音有点哑，"之前的事，我……"
我抬起头，打断他。
"我今天不是来跟你要说法的。"我说，"我只是把属于我的还回来。你记不记得，是谁背的你，是谁买的药，那是你的事。我把我的东西、我的公道拿回来，就够了。"
他站在那儿，手抬了一下，像是想拉我，又收了回去。
"我以前不知道是你。"他说，声音比平时低，"那天我烧得厉害，很多事记不清。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不重要。"我没让他往下说，"你记成谁，是你自己的记性问题。我今天站出来，不是要你感激我，也不是要你选我。"
"现在知道也不晚。"我把卷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没什么事的话，别耽误我做题。"
他站了几秒，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回了自己座位。坐下的时候，他把那张旧便签从药盒里拿出来，看了很久，又放了回去。
教室里又慢慢响起说话声，只是气氛跟早上不一样了。有人在小声复述刚才我说的几条，有人回头看林晚晴，又看我。我低头算题，笔尖落在纸上，手还有点抖，可心里是踏实的。
以前我总怕得罪人，怕话说重了不好收场。今天说完我才知道，把公道讲清楚，天也没塌下来。
该争的我争完了，该还的我拿回来了。剩下的，是我自己的保送，我自己的路。至于陈屿怎么想、后不后悔，那已经不在我要管的范围里了。
6 车开的时候，我没回头
对质那件事过去之后，班里的风向慢慢就变了。
没人再围着林晚晴听她讲那晚的事。之前替她说话的几个女生，也渐渐不凑过去了。她也消停了，不再往陈屿桌边凑，课间一个人坐着，放学收拾书包就走。陈屿那边，她也没再主动搭过话。
后来听说她办了转学手续，走得安安静静，没跟谁告别。走之前她把桌上跟陈屿有关的东西都清了，像是要把这段一笔抹掉。
这场冒领到这儿就算落定了。我没再去找她对质，也没在背后说过她一句。我甚至没再多看她一眼。她怎么样，跟我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我照旧上课，刷题，等保送的结果。课间有人问我那天的事，我摇摇头，说都过去了。问多了，我就低头做题，不接这个话茬。
张老师把我叫去办公室的时候，跟我说名额下来了，我考上了，能去外地那所学校。我拿着那张通知，从办公室走出来，阳光晒在走廊上，我站了一会儿，心里说不上多激动，就是踏实。
备考那段日子，我一边要应付班里的事，一边把成绩一点点拉回来。有几回我也怀疑过，值不值得。可走到这儿我才确定，分数和名额是握在自己手里的，谁也拿不走。
这大半年，我没白熬。
离校前一天，我回教室收拾课桌。
抽屉里东西不少，卷子、草稿纸、用过的笔，堆得满满的。我一本一本清出来，放到一边。清到最里面，我翻出了那本旧错题本。
是我以前给陈屿写的那本。一道一道题，抄题、改正、标易错点，写了大半本。那时候我天天琢磨他哪块弱，给他把题归成类，字写得比自己作业还工整。
我翻开看了两页，纸角都磨软了。哪道题他错过几次，哪一步他容易卡，我当时记得清清楚楚，才一笔一笔写上去。
这本东西，我当年塞进过他抽屉，后来又被人说闲话，我自己拿回来了。现在看着它，心里已经没什么波澜。喜欢是真的，那些题也是真的，只是那个人接不住，也不配。
我把错题本合上，扯下来几张还能用的纸，剩下的拿在手里，走到走廊的垃圾桶边，撕了。
一页一页，撕得不快。纸落在桶里，碎成几片。唐圆在旁边看着我，没说话。撕到最后一页，我手上动作停了一下，还是撕了。
这就算把那段天天围着他转的日子，一起放下了。
抽屉里还有那几张小票、收据，和我记细节的本子。我把小票和收据压在本子里，留着没扔，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那些便签草稿，我一并收进了书包。这些东西不打算再给谁看，只是证明我那段日子没记错。
唐圆帮我捆卷子，看我撕本子，叹了口气，没劝我。她知道我想通了，也知道劝不住。
第二天是离校的日子。
我拖着行李箱往学校门口走，班里几个同学跟我道别。陈屿没来送我，我也没指望。走到校门口，我刚要拐弯，听见身后有人喊我名字。
是他。
我停下脚步，回头。
陈屿跑过来的，跑得有点急，喘着气，眼睛红着。他站到我面前，半天没说出整句话。
"苏晚。"他开口，声音发紧，"对不起。"
我看着他，没接话。
"那晚的事，是我记错了。"他说，"这几天我一直在想，药是你买的，便签是你写的，背我的人也是你。我以前怎么就那么糊涂。"
他说这话的时候，视线一直落在我脸上，像是想把以前漏掉的都补看回来。校门口来来往往的人，有人朝我们这边看，我没在意。
"都过去了。"我说。
"我后悔了。"他看着我，眼圈发红，"能不能……重新来一次。我以前没看见你，现在我想补回来。"
行李箱的拉杆握在我手里，我捏了捏。
换作以前，他这句话，我大概能高兴一整个晚自习。可现在我心里很平，像一潭不怎么起风的水。
"陈屿，我谢谢你能想明白。"我说，"可明白得太晚了。"
"那晚我背你去医务室的时候，你没认出我。我给你写错题本、记你过敏、攒钱买药的时候，你也没看见我。现在这些事说开了，你后悔了，可受委屈的那段时间，是我自己熬过来的。"
"我不是来跟你赌气的。"我顿了顿，"我要去的地方，有我自己要读的书，要走的路。我不想再把时间花在猜一个人记不记得我这件事上。"
"我可以等你。"他说，"等你放假，等你回来，多久都行。"
"陈屿，你等的不是我。"我说，"你等的是那个一直围着你、什么都记得你的人。那个人我不想再当了。"
他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说，最终没挤出话来。
"别送了。"我把拉杆换到另一只手，转身往车站走，步子不快，也没再回头。身后有没有人跟上来，我没去看。
到了车站，检票上车，我找靠窗的位子坐下。行李箱塞在座位底下，我把外套搭在扶手上。车开动的时候，我看了一眼站台，他还站在那儿，身影越来越小。我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面。
车开过熟悉的街，开过以前常走的那条路。我没有难过，也没有舍不得，只是觉得松了口气。这段压在心里大半年的事，终于在车上关了车门。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我没拿出来看。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给我发了很长一段话。道歉，解释，说想等我，说以后会来找我。这些消息躺在旧手机里，我一直没点开。
开学是在另一个城市。
新教室比以前那间亮，窗户对着操场，桌上摊着新发的课本。我去文具店买了一本新的错题本，封面干干净净，翻开第一页，写我自己的名字。
我给自己整理错题，给自己标易错点，不再替谁归类，也不再琢磨谁哪块弱。
日子过得很满，上课，自习，泡图书馆，周末跟新认识的同学出去吃饭。这里没人知道我以前追过谁，也没人讲那晚的事。我在这里重新报了名字，重新交了朋友，功课一点点跟上，名次也稳住了。
新手机里存的是新同学的联系方式，旧手机我收在抽屉最里面，很少开机。
有一次整理东西，我翻到旧手机，开机的时候，屏幕上跳出几条未读消息。最新一条是陈屿发的，问我在那边习不习惯，说他考得怎么样，问我还记不记得他。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他还记得我的过敏，记得以前的事，可这些现在都晚了。迟来的想起，补不上当初那些没人管的晚上。
我按了锁屏，把手机放回抽屉。
窗外有风吹进来，掀动新错题本的纸页。本子上是我自己写的题，自己标的步骤，一笔一画，都是我往后的日子。
我没回。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至少现在，我先把自己的路走稳。